大概是因为刚从药炉旁离开,这老仆身上还带着一股酸苦的药味,想到喝药这件事,荀愔本来还算不错的心情骤然糟糕起来。
“小郎君。”那老仆又叫了他一声,荀愔不能装听不见,只好悄然离席,随他往外间去。
荀衍已经与身边的兄弟交谈起来,留意到这一幕的只有因为年岁尚小,既不能与兄弟喝酒,也掺和不进大人之间话题的荀彧。
孩子的鼻子对气味很敏感,更不用提日后会把调香作为一以贯之的兴趣爱好,留下荀令香之说的荀彧,若没有灵敏的嗅觉,也无法分辨出各种因产地、雨水、气候原因产生微妙变化的香料,精准地合出怡人的芬芳。
思及那股明显的药味,荀彧若有所思,是生病了吗?
荀愔随老仆来到廊下,看见了一碗黑苦到歹毒的汤药。
都不用亲口品尝,只需闻到这味道,荀愔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回忆起这汤药的滋味,并戴上了痛苦面具。
老仆提醒他:“汤药温度适宜,郎君尽快喝了吧,再凉要失了药性了。”
荀愔盯着这碗汤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鼓足了勇气张嘴,屏住气息往嘴里灌。此举务求药液直达胃部,不要在口腔里过多停留,但人毕竟不是一根直肠通到底,会厌软骨会教荀愔做人。
第一口下去,一股麻意便侵袭了他的口腔,随后酸意上涌,荀愔险些呕出来。
想着如果真的呕出来,这碗药也不能要了,他还得再受一遍苦,荀愔强忍着没有呕,不断告诉自己我没有味觉我没有味觉,才总算喝完了一整碗药。
喝药之前,“我没有味觉”只是荀愔给自己的暗示,但是喝药之后就变成了事实,他的味觉中枢已经被这歹毒的药汁冲垮,暂时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了。
见荀愔喝完药后便木然地往嘴里塞蜜饯,老仆也有些怜惜,劝说道:“郎君,良药苦口利于病,您这不是小疾。”
因着上次的医工没能诊出症状,荀肃在那之后又请了几位医工,虽然仍没找到病根,却多少确定了是心上的毛病,那医工一面开了个保心药方让荀愔先吃着,一面劝荀肃另求更加高明的医家。
荀愔对老仆无力地摆摆手,等到舌头慢慢恢复味觉之后走进内室,重新入席。
然而就是在这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荀愔发现自己的位置没有了,那原本属于他的案几之前趺坐着的不是荀谌荀友若又是何人?
“友若阿兄!这是我的位置。”
荀愔站在他背后拍他,被他抓着手放下,以耳杯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去我那儿,阿兄先在你这儿坐一会儿。”
“不要。”荀愔很不满,靠在他身上试图把他挤开,但无奈人小力薄,荀谌稳若泰山。
荀谌被挤了几次,杯中酒水差点洒出来,无奈道:“小赖皮,怎么会有你这样的阿弟,连个位置都不肯让与我。”
看到这一幕的荀衍觉得荀谌可能只有八岁,比荀愔还小。
“到底是谁赖皮,我还没抱怨自己怎么会有你这样的阿兄!”
挤又挤不动,赶也赶不走,荀愔无奈了,他看了看四周,发现注意到这边情况的兄长们都在看好戏,竟然没有一人肯主持公道,干脆坐在了荀谌膝上。
荀谌大抵没少喝酒,身上已经沾染了酒气,见他如此哈哈一笑,真的放任他坐在膝上。反正这孩子也不重,只是夏日气温高,多少热了一点。
见荀谌谈笑自若,似乎完全看不见身前的自己,荀愔有些郁闷地给自己倒了一点酒水,然后伸出舌尖舔了舔。
噫,又酸又苦,竟也没比药汁好到哪里去。
荀愔果断放弃了尝试,转而看向一旁默默吃饭的荀彧,他的目光太有存在感,荀彧吃着吃着抬头看向他,眼里露出几分疑惑。
阿兄要做什么?
荀愔伸出手,将他的坐席拉了过来,邀请他一起来坐荀友若的膝头。
比坐垫柔软,且自带恒温,不比竹席强吗?
唔,在这炎炎夏日或许是不如竹席强,但没关系,此事是荀谌有错在先,荀彧秉持着朴素的正义可以帮一帮自己的小兄长。
于是两个孩子都挤到了荀谌的怀里,差点没把他压倒。
荀谌此时也不过是个弱冠青年,本身不长于骑射,是个标准的文士体格。他的膝头坐一个孩子还好,两个就多少勉强了些。
正当荀谌以为这就是自己生命不可承受之重时,坐在敬慈公下首的荀悦笑着唤来了自己的幼子,不满五岁的荀钦荀阿望小朋友露出无齿的笑,在阿愔叔父的呼唤下一起坐了上来。
荀谌:“……”
荀谌不堪重负地躺平了,歪倒在荀衍身上。
荀衍斥道:“大人们都在场,你这样算什么样子,快起来。”
荀谌看了看荀愔,深觉自己骑虎难下。此时让位,好像有点丢人,若不让更丢人,还有可能被这几个孩子坐断腿,想了想,算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让吧。
荀愔于是成功抢回了自己的位置,抱着一坐定乾坤的荀钦直呼“好侄儿”,并承诺叔父今年制梨子糖一定给阿望也留一份。说到一半,似乎觉得有些冷落了弟弟,荀愔又转向荀彧。
“当然,一定也少不了阿彧的!”
荀彧已经回到了自己位置上,他其实不在意这个,但见荀愔说得热情,也只能点头应下。
虽说荀愔不觉得酒水有何滋味,但世人皆爱之,连荀氏的子弟们都没能免俗,喝得尽兴了便有人起身借着酒意舞蹈。
“有舞岂能无乐。”三伯荀靖家的堂兄荀琨起身吩咐侍从,“去取我的琴来。”
上首的几位尊长似乎十分乐见,不但没有制止,反而在呼唤子侄同舞。
先是荀悦,而后是荀衍、荀谌,荀彧一个错眼,连荀愔也带着不知从哪里来的手鼓下了场。
荀彧认得那只小到可以拿在手上以掌轻轻击打的手鼓,那是荀愔之前请人打制的,以牛皮为鼓面,串了银铃铛和流苏,此时流苏飘动,引得小豆丁荀钦不断追逐,像是盯着胡萝卜的小驴驹一样,随着荀愔满场乱跑。
这种场面若放到别处就是群魔乱舞,放在荀氏却只让人觉得他们随性赤诚,荀氏中人便没有仪态不出众的,此时虽是随行而舞,也各有风姿。
荀彧虽然没有入场,但听着兄长的琴音,看着族人的舞步,也不由得微笑起来。
荀愔踩着节奏从一众人中穿行而过,一路引来不少人的惊呼,“慢些”“小心点脚下”,兄长们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扶因为年纪尚小跑得有些不稳的荀钦,又看着他们跑远。
荀琨本还在拨弦,然而渐渐地酒气上头,便只用指节敲琴作歌。
“……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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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曲《南有嘉鱼》是众人少时都曾学过的,是以荀琨只唱了两句,便有人附随而歌。
“南有樛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
宴饮气氛过于热烈,荀愔带着荀钦半跳半跑着绕过几圈后,见他似乎跑不动了,便带着回到坐席上,喂了他一杯水。缓过那口气之后,小豆丁便又要拖着荀愔要他带他玩,无奈之下,荀愔只好把小手鼓给了荀钦,让他拿着去寻荀悦。
荀钦跑远之后,荀愔转向荀彧,“阿彧去跳一曲吧“,荀彧摇摇头,即便亲友俱都在饮酒歌舞,他也仍旧端正地坐在那里,只以一双含笑的明澈眼瞳看着他们。
荀愔透过弟弟平静的外表之下看出了他的不好意思。毕竟还是孩子,遮掩情绪的功力尚且不及荀衍,又如何能逃得过荀愔的感知,他起身叫了一声“友若兄长”,荀谌便嬉笑着过来把幼弟也拉走了。
宴后没过多久便到了七月,暑热渐渐消减的同时,荀肃终于收到了一封来自南阳的信,署名张机。
“是你仲景阿兄,记得吗?张家女公子的大堂兄,从前带你去张氏时你们也是见过的。”
荀愔记忆力不差,虽然上次去张家还是在四年前,但因为有张家女公子这个引子,他很快在回忆之中给这位仲景阿兄对上了号。
至于他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位女公子……因为那是他幼时,荀肃和已故母亲为他定下的婚约对象。
所以这是未婚妻的兄长要来他们家拜访?
荀肃解释:“这位张氏公子曾拜南阳医者张伯祖为师,在其家乡涅阳小有名声,我担忧你的病情,所以月前去信请他来颍阴小住一段时日。”
荀愔闻言心下涩然:“让大人费心了。”
因为自己那场莫名其妙不知来由的病,荀肃已经多方求医,如今居然找到姻亲头上,实在是……让荀愔不知该如何是好。
荀肃看出了他的心思,宽慰道:“傻孩子,我是你的父亲,再如何为你费心也不为过。”
张仲景到高阳里的那日正是立秋,他不仅带来了自己的医箱,草药,还有一台琴。
荀愔不明所以。这位仲景阿兄不是医者吗,为什么出诊要随身带琴?
张机不是第一次见到荀愔,却是第一次注意堂妹未来夫婿的相貌,此时一见,心道不愧是荀家子,他自入高阳里以来,但凡遇见的荀氏族人仿佛就没有一个长歪的,但即便如此,这位荀愔也无疑是其中最为出挑的那个。
“是阿娞托我送给你的。”
阿娞无疑是个女孩的名字,在道明缘由之后,张机毫不意外地看到这本还端持仪态的孩子耳后烧起了一片红。
“对不起,我该常给她带礼的,对不起。”
“不必如此,敬慈公和家中每年都有节礼来往,叔父对家中管教甚严,你以个人名义送礼只会被拒收。”
这话倒也有理,但荀愔仍觉得是自己怠慢了女公子,只看外表,张机还真想不到他是这样纯情的孩子。
世人难免以貌取人,荀愔有这样张扬艳丽的相貌,想来平日无论在族中还是外人面前都难免受偏爱,却意外的没有养成轻视他人心意的毛病,这很好,张机想,族中长辈们的眼光素来可为人称道,荀氏亦是有礼人家,他倒是不必担心日后堂妹远嫁至此会受委屈了。
但是……荀家伯父请他来,仿佛是为了这孩子身上的隐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