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像寻常店内伙计一样直接询问,反而任由孟凉自己在店内闲逛,自己在柜台前面拿着什么东西。
好浓郁的焦糖香,孟凉心里想着,就在汉子从后门出来的时候,他嗅到了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焦糖味,不过他并没有多想,继续闲逛。
这些印章刀法亦是百态纷呈,各有千秋。有名门匠人精工细琢的上品印钮,螭龙盘绕,云纹环绕柱身,线条婉转柔和,流转有度,章法端正严谨,一眼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也有山野闲人随性落刀的野趣痕迹,不修边幅,大开大合,转折处不讲规整法度,稚拙粗犷之间,反倒藏着浑然天成的山野意趣。
还有数枚通体素净的无钮平章,周身打磨平滑光洁,不留纹饰,只底部留白空旷待刻,任由来往客人随心落款镌字,最合江湖散人随性自在、不求规整章法的本心性情。
印文更是包罗万象,藏尽人心百态。大多是心安、守拙、观山、听风、忘尘这类清浅文雅的文人闲语,平淡温和,安抚心绪,还有专为修行之人雕琢的短句篆刻,敛气、藏锋、镇灵、守心、定渊,字字沉厚凝练,暗合修士打坐固本,藏锋不显,稳住道基的根本要义。
而有些则是零星躺着几枚年岁久远的前朝古印,字迹斑驳模糊,边角磨损沧桑,印面篆书九曲回转,笔画缠绕幽深,饱经岁月风霜摩挲,单凭目视触感,便知跨越无数光阴,底蕴深沉。
就在这时,那汉子慢悠悠打磨一方小型闲章,石粉簌簌轻落,静悄悄的屋内只闻摩挲轻响。他缓缓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二人,语气寻常闲聊,不带刻意讨好:“客人看着面生,是外乡赶路的修士?瞧方向,该是要往北走入卢氏地界。”
孟凉微微颔首,指尖轻晃腰间酒葫芦,语气散漫从容:“不错,要一路北上远赴极北,去往卢氏边渡。需一张周全详尽的北境总图,山河古道,江河支流,城关要塞,沿途驿站歇息之地,都要标注清晰明白。”
汉子闻言轻轻点头,神色平静,一边移步走向舆图木架慢慢翻找,一边随口闲谈几句,语调平淡如水:“如今正是卢氏国运鼎盛之时,南北官道畅通无阻,沿途村镇密集,兵卒巡守严谨,一路安稳太平,比早年乱局好走太多。只是越往北靠近江岸地界,风气越是寒凉,昼夜温差极大,行路依旧辛苦。”
说话间,他从中层抽出一卷封存完好的绢布古图,绢质厚实坚韧,防潮耐损,乃是卢氏王朝官廷监制的正统北境总图。平铺展开在案上,整片疆域脉络一目了然,都城格局,龙脉走向,千里古,群山排布,寒江分支,安全歇脚坞堡,皆以朱墨小字细细批注,条理分明,周全至极。
孟凉俯身静静打量图谱,心中前路轮廓渐清。清玄立在身后半步之外,一身素白长裙不染尘埃,周身仙气尽数敛藏,静默不语,只目光淡然落于四周,暗中照看周遭动静。
片刻后,孟凉目光流转,落向角落堆叠的白也的那些无名诗稿,指尖轻点纸页纸面:“这些无题零散诗稿,出自何人手笔?字句清泠,风骨不俗。”
汉子头也未抬,依旧慢磨石章,随口答道:“一位孤身游历山河的落魄书生,途经此地换微薄盘缠留下的笔墨。意境尚可,落笔有山河气,奈何无名无姓,世人不识珍贵,便一直闲置在此。”
孟凉随手拿起两页端详,目光落处字句沉郁浩荡,一念心起,愁随万古,果然是年少白也独有的孤高苍凉。他心生几分偏爱,默默将诗稿叠好收起,又缓步走到阴沉木长案前,流连端详满台印章许久。
最终指尖轻轻一点一枚通体黝黑的原生黑石素章,石质细密紧实,入手沉凉入骨,周身无雕无琢,朴素简约到极致,底部以沉敛小篆阴刻四字——心定如山。笔画收敛所有锋芒,沉静不争,安稳守底,恰好契合《上清剑谱》开篇定心守神、以静驭剑的根本大道。
“这方印章怎么卖?”
老者抬眼淡淡一瞥石章,语气平淡无波:“本地山野石料,寻常老匠人闲时随手篆刻罢了。石料普通,胜在印文稳心沉念,远路修士带在身侧,可压浮躁,安神思,价钱不贵。”
二人随口议定价目,孟凉一并结算灵石,将北境官制堪舆总图、两页白也年少诗稿,黑石“心定如山”闲章尽数收好,贴身藏放。石章贴着心口微凉脉脉,丝丝清宁凉意缓缓漫入身心,竟隐隐与他体内那卷《上清剑谱》沉淀的寂寂剑意遥遥呼应,相生相融。
汉子见事办妥,才不紧不慢多提点一句,依旧是寻常口吻,无半分热切:“往北行过雁门关隘,便是直通边渡的主干道。盛世虽稳,可北地渡口鱼龙混杂,商旅、散修络绎不绝,行路之人,终究多留几分心眼稳妥。”
“多谢掌柜平实提点。”孟凉微微拱手致谢,随后带着清玄走出店外。
刚走出店外没几步,清玄就对着孟凉说道:“少爷,我感觉这个店长,不太对劲。”
孟凉摸了摸下巴,其实他也感觉有一丝不适,就好像遭到了某种厌弃一般,有一股无形之中的针对之感,不过他总不可能走到哪就怀疑到哪吧?万一只是今天身体不太好呢?
所以下一刻他笑道:“别老想那么多,老想着被害亦步亦趋得,不像修道之人该有的心态。算计得防,但不至于周围是个人就得防,可能刚刚只是身体有点不适罢了。”
清玄听完后也没有反驳,点了点头,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孟凉微微思忖,途中经过那些城镇还要坐渡船的话,其实还不能少了通关文牒,所以下一刻他笑道:“走吧,去办理个通关文牒。”
清玄点了点头,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