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晋如其实很能忍。她对于痛苦的忍耐远超常人,不是她生来逆来顺受,而是她所成长的环境告诉她,要想活下去,要想活得好一点,就得先学会忍。
大概两三岁的时候,她生了一场病,发烧烧坏了脑子,记不起以前的事。爹娘老是吵架,骂她“赔钱货”。她从小就知道家里很穷,屋子经常漏雨,她只能睡灶房,就连粗食也是不常有的。
长得略大了一点,爹娘就把她卖给了一个商人,得了一笔钱,毫无挂碍地走了。
那是柳晋如印象中他们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商人似乎家资颇丰,他专门有一处宅院,蓄养了许多像柳晋如这样的年幼.女孩。
每日都有年纪稍长的妇人教她们歌舞、乐器、书画、杂戏,如果练得不好就不许吃饭,若是违了命令就得挨鞭子。
她们有一种方法,可以让鞭子打在身上不伤皮肉,却能疼得人死去活来。
柳晋如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她们都叫她阿细。
对于被父母卖进来这件事,她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和她一同被买来的小女孩只比她大了一岁,她同柳晋如讲道:
“他们未必是你的爹娘,你何必难过呢?做女伎只要好好练习技艺,听主人的话,就饿不着肚子。若是有朝一日被贵人看中了,还能跟着吃香喝辣呢。”
柳晋如懵懵地望着这个年纪不大的阿姊。
她无所谓地笑笑:“我便是被人牙子拐走的,他让我叫他爹,想将我卖个好价钱。这不,就到这儿来了。”
柳晋如问道:“你没有想过找你的亲爹亲娘吗?”
对方似乎被柳晋如的天真弄得啼笑皆非,说道:“这样的世道,人人都过得苦。阿细,世上的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的。”
挨过几顿鞭子、饿过几顿饭后,柳晋如就明白了在这里活下去的规则。
要能一点就透,无论是学歌学舞还是抚琴吹箫,要练到最好,要最出色;要有眼色,要会卖乖,懂得讨好院子里看管她们的嬷嬷和教习娘子,不要耍性子,不要顶撞;要懂得争抢,但不能莽撞争抢,不要得罪受主人看重的女伎,尽管她们都是一样的身份,但宠儿向来有骄横跋扈的权力。
要想过得好一点,就要得宠,得教习娘子的宠,得主人的宠。
她们是被专门培养来卖给贵族的。大概十一岁的时候,就有人陆陆续续来问价了。
那一年来了个京中的相师,听说相面无数,没有不准的。恰逢谢家郎君要采买一批女伎,又素来相信相面一说,便请了来挨个儿地为这些女伎相上一相。
那相师见了柳晋如,捻着胡子连连摇头:“这是个童子命,活不过十五的。”
民间多传,“童子命”的人是天上神仙身边的童子下凡,常常命途多舛,多灾多病,往往早夭。
柳晋如不知道他是如何仅看她的长相就判定她是“童子命”的,尽管她不信命,但她后来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了。贵人们嫌她命薄坏了气运;主人嫌她晦气,降了身价。
就这样在院子里蹉跎到了十四岁,昕阳王府来了人,说正是看中她的“童子命”。
那趾高气扬的王府下人这样说道:“我们主人买的不是女伎,正是‘童子’。”
于是她就这样进了王府。能接触到昕阳王这样身份高贵的人,柳晋如平日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于是她小心翼翼兢兢业业,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她也是在那时认识了何玉书,那个侍奉昕阳王左右,机灵的、总是笑眯眯的小少年。
“从今日起,你就叫文玄素,和我一起侍奉主人炼丹修道。这里你只用听主人差遣,其他的事,你一概不用管。”何玉书两眼弯弯,笑着对她道,“你只比我大了一岁,我没有亲人,见了你却觉得亲切,仿佛前世就认识一般。从今往后,我便唤你阿姊可好?”
尽管昕阳王脾气古怪,但他很信任宠爱何玉书,而何玉书也时时提点着柳晋如。她勤勤恳恳近一年没犯什么错,这竟是她这些年过得最好的一段日子。
后来便发生了她打翻玄女娘娘供果,在雪地被罚跪一事。她死在了那年的风雪夜,魂魄却不自知,跋涉到城郊玄女庙,无意惹了度朔桃花。而度朔桃花也给了她“死而复生”的机会。
她曾经非常信任何玉书,认为他是唯一可以倾心交谈的伙伴。
直到她被何玉书拿着刀要剖心挖肝的那一刻,她都没有想明白,是什么时候开始,昕阳王打算拿她当药引子炼丹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何玉书那颗心里,没来由地对她种下了那样刻骨的恨?难道正如那魔所说,他发现了她身负度朔桃花,想要夺去,便起了杀心?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在这个世上,没有谁可以全部信任,没有谁值得交付真心。只有强者才能制定规则;只有自己成为强者,才能将那些曾经欺负她的人都狠狠踩在脚下。
何玉书,你是仙人又如何?既然一次没能将你杀死,我可以再杀你一次。若你还不死,我亦能杀你千次、万次!
在此之前,其他的所有都不重要。
柳晋如已经以魂魄之体被困在房间里很长一段时间了。练习法术没什么长进,她请教李四,他也只说:“你没有以无情道打下基础,再怎样学这些法术也发挥不了太大的威力。更何况修炼是需要成百上千年持之以恒的事,你短短几年工夫,未免太过心急。”
她不懂什么有情无情,只知道那些狐狸、猿猴都可以成妖成仙。动物有情,人亦有情,怎么就不能修炼了呢?
渐渐地,她在这些法术上怠惰下来,反而去用心感受灵府中的度朔桃花。
没有肉.身的牵绊,度朔桃花更加温和从容。当她打坐观想时,能清楚地看到度朔桃花在自己灵府中翩跹遨游。
当她欢喜时,桃花亦欢喜;当她难过时,桃花亦难过。而这些人的七情,亦被桃花所食,一股蓬勃的力量在她灵府内充盈起来。
除夕那日,她从冥想中睁开双眼,突然能够透过李四设下的结界看见门外沉默矗立的两个厉鬼;听见远处庖厨在议论柏酒的味道。
柳晋如兴奋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平日里,李四设下的结界是将她的视觉与听觉都与外隔绝的,如今她凭自己便破了迷障,如何不喜?
当晚李四回来后,柳晋如试探地问起:“召阴旗能封印多少魂魄?门口那两个厉鬼真的没有自己的意识了吗?”
李四以为她是不放心,害怕厉鬼失控,便安慰道:“召阴旗经过我改制,可以封印九千个魂魄。你放心,那两个厉鬼被我下了咒,夺了神识,只会听命于我。”
“要是他们自己想办法逃脱召阴旗的控制了呢?”
“逃不掉的。”李四轻笑道,“除非魂飞魄散。”
柳晋如心中倒抽一口冷气。
要是这玩意将她封了进去……
柳晋如思考着自己将这召阴旗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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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的可能性。
她试探道:“这旗子现在只有你能使唤对吧?我是说……要是那魔主将它夺了去。反过来又对付我们怎么办?”
“唔。”李四不甚在意地擦着他的佩剑,淡淡道:“不会发生的,如今只有我能用得动它。”说完,他狐疑地看了柳晋如一眼:“晋如,你最近是不是过于焦虑了?”
她一惊,心想不能被瞧出端倪。
柳晋如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弄着衣带,小心翼翼道:“李四,你能不能将结界和厉鬼都撤了?”
触及他满是不赞同的目光,她连忙补充道:“我知道我现在只是魂魄,非常脆弱,贸然出去很危险。我可以跟着你,你可以把我装在袖子里随身携带,就像当初在赊山那样。”
她觑着他脸色,见他微蹙了眉,似乎不解:“就算在袖子里,你也是看不见听不见外面的,有什么意义呢?”
绝对不能被他发现自己能够透视和探听。
柳晋如咬了咬唇,见李四闲闲地倒了一杯水送到唇边刚要饮下,她开口道:
“我只要待在离你近一些的地方就安心了。最近你很少在我身边,也很少同我说话。我很想你。”
“咳,咳。”李四冷不丁被水呛住,咳得满脸通红。抬起眼来,神情有些不太自然,眸中似乎都蒙了一层水色,像冰雕的神像终于被染上红尘。
柳晋如连忙上前要帮他顺气,李四微微朝一旁挪了一挪,于是她的手就悬在他肩膀一边,僵住了。
良久,李四才迟疑着开口:“晋如,你最近有点奇怪。”
啊,演得太过了吗。
柳晋如耷下眉来,垂首默然不语。看来是行不通了。
李四见她一副潸然欲泣的表情,脸几乎要埋到胸口了。
大概是……很委屈吧?
“好吧。”李四一展衣袖,“你进来吧。”
不得不说,李四的袖子真是个好地方。他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柳晋如都能一清二楚。但这些,李四是不知道的。毕竟在他的认知里,他的袖里乾坤于柳晋如而言是一片安静的黑暗。
若没进李四的袖子,她不会发现他在幽冥界几乎将命簿翻烂,只是想将她前世今生的所有底细翻出来查个明明白白。
柳晋如一阵心惊。
这算什么?
怀疑她是什么邪物,要将她赶尽杀绝吗?
她还发现庄培风给李四带来了消息,说天庭近一百年只有两名凡人升仙,分别是何道先真人和他的童子清玄。
何道先本是嵩阳道士,因机缘得了两颗金丹,因此他和道童一同升仙,现在丹霄天弘济真君座下任玄妙阁侍典,其童子亦在玄妙阁侍奉其左右。
“郁婴宁说,她师尊百花仙子的百花宴上请了这位何真人,当时他身边并未带童子。关于他的童子是否私自下界,郁婴宁也不方便再查探了。”庄培风如是说道。
这很可能就是何玉书!
躲在李四袖子中的柳晋如亲耳听见这个消息,心中激动难耐。
只是后来等了很多天,都没能等到李四亲口告诉她查到了关于何玉书的线索。
一日,李四在房间布好结界,将柳晋如放了出来。柳晋如问他:“有关于何玉书的消息了吗?”
“没有。”顿了顿,李四说道,“再等等吧,现在还没有任何线索。”
柳晋如心中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