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躺在浮冰上,太阳升至中天,炽白的光线照射着他散落的衣袍与身.下玄冰。温热的血液自伤口不断渗出,乌发同鲜血都在冰面上蜿蜒一片。
他闭目凝息,将汹涌的情绪尽力压制,一手紧握着扎在胸口的度朔桃枝,将其用力拔出,又划开右臂,将缩小后的桃枝放进血肉间。做完这一切,他已满头大汗,唇色苍白,鸦羽般的睫毛湿淋淋的。皮肉生长的声音在寂寥的北溟异常明显,他无暇顾及逃走的魔主,陷入沉睡。
头顶的荡鬼平妖幡还在无声地飘动,李四的呼吸已经轻不可闻,几乎要与玄冰共同坠入永恒的荒寒。直到霞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血污已彻底干涸,与冰层冻为一体。
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瞬,抖落一粒冰晶。
李四睁开了眼睛。
漫天晚霞燃烧了起来,将整片北溟染成瑰丽的紫金色。
他惊觉已经到了傍晚,一跃而起,目光落在海面。
幸好及时醒了过来,他还要替柳晋如取天光水色做锦。
他收了幡腾至空中,一寸寸打量着海面。天际晚霞似在素绢上氤氲开的赭石、藤黄与淡朱砂色颜料,其光沉静温润,铺陈墨海之上,透出一种深邃的黛青,底色幽深,又有浮光粼粼跃然其上。
李四裁取十里海光装入琉璃瓶中,又恐柳晋如更爱鲜艳璀璨之色,驾云离开墨海水域。临走前他取走万年玄冰装入乾坤囊中,往更碧蓝处的海域飞去。
这里的霞光以胭脂与薄紫色层层渲染漫浸海面,仿佛揉碎了金箔,洒入万顷碧琉璃。
不愧流云缎,堪称倩霞锦。
李四对此尚算满意,一面取水面霞光,一面计算着归程,担忧柳晋如久等,又怕取的水色天光不合她的心意,不免心猿意马。
忽而照见水面自己如今的倒影,血迹斑斑,发丝散乱,连双眼都发红,哪有半分平日衣冠整洁、进退有度的模样,心生懊恼。
他便以水面为镜,施法为自己除去脏污,换了一身天青衣、霜白裳,将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又稳稳地戴上冠。
这间隙,却又想起那魔主的话来。
两百年前阿兄发现有人设计谋害他们兄弟,自那时起,李放尘没有一刻不提防。阿兄叮嘱要小心美人计,更要提防神仙和同僚。
他李放尘清静自守,又何惧这等伎俩?那帮所谓的仙人和无情道的仙徒们,各自分属不同派系,自然藏了不少阴私。
忌恨他们兄弟两个的同僚,为了攫取利益,暗地里搞些小动作的也有不少,他向来轻易化解,没放在心上。甚至阿兄说的那些要害他们的鬼蜮伎俩,李放尘都不甚在意,觉得阿兄太过紧张了。
为神仙们做事,背后千万双眼睛盯着,向来小人无数,又何须谨慎到这种地步?只是阿兄为长,李放尘向来是听他话的。阿兄要揪出背后使计的那人,他陪阿兄查下去便是了,左右自己行得正坐得直,还怕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物吗?
可是在秣陵让那魔主走脱,李放尘做错了事。突然倒戈不受控制的度朔桃花打得他措手不及。他犯了错,弄丢了法宝,被魔挖走心脏,本是必死结局,却竟然未死。
他满身嫌疑有口难言,怎敢上报?
这是他第一次犯下大错。
他太心急了,太想补上这个窟窿,以至于见到柳晋如的第一面,就想将她灭口,取回度朔桃花。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修无情道的堂堂仙徒,怎能对一个无辜的凡人起了杀心?
即便他最终断了这个念头,可还是坏了自己的修行。李放尘安慰自己,没有关系,修行路上总有种种磨难,不经历试炼,又怎会圆满?
他将控制不了度朔桃花归咎于自己乱了道心。
度朔桃花和桃枝本是一体,是当初玄女从度朔山大桃树上斩下炼制成的法宝。其性凶顽不驯,非七情不惑之人不得驾驭,却天生克制魔主。
杀戮、贪欲两位魔主最擅迷惑人心,这也是为何昆仑、天庭、蓬莱都培养弟子修习无情道对抗魔主。
可是柳晋如又怎么能控制它?
李放尘脑海中一直回荡着那魔的话。
难道柳晋如真的是昆仑派出的细作,要对他们兄弟用美人计?
昆仑天女是训练有素的战士,王母座下的玉女更是个个法力高深。若昆仑真的要杀他们兄弟俩,又何必用这样见不得光的手段?
更何况……
更何况,昆仑代表着古神,是联合三方势力结盟,共同对抗魔主的牵头者。当初为了设下伏魔阵,抓捕二魔主,昆仑的牺牲是最大的。
昆仑为什么要对兢兢业业除魔卫道的他们两兄弟动手?
昆仑没有对他们动手的理由。
不可能,不可能……
李放尘蓦地吐出一口鲜血,将华光摇曳的水面染红。
他看着自己手中精心裁取的倩霞水色,心头涌上万千难言情绪。
为何想到柳晋如,他会担心?为何她随口一句喜欢霞锦,他会在意?为何魔主将她绑走时,他几乎失了理智?为何她难过落泪,他会绞痛不安?
不对。
很不对。
李放尘面无表情地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闭目念咒,元神出窍。再睁眼将元神一照,竟萦绕着一层水红的雾气。
原来是修炼不到位,不知何时惹上俗尘,脏了神魂。
不该如此。
不能如此。
得找个时机将神魂弄干净才是。
李放尘元神归位后,一边踏云往来处飞去,一边心想,洗魂不易洗净,得找个丹炉将神魂炼一炼才好。
对,炼一炼就好。
柳晋如正在李四设的结界里默默练习符咒,见霞光影里有个天青色的影子飘然而来,忙站起身来,刚想踏出界,却犹豫了。
要是上次那魔变化了李四模样,特意诓她出来呢?还是谨慎些好。
直到李四走到她近前,自己伸手撤了结界,柳晋如才迎上去问道:“你回来了,怎么这一趟还特意换了衣裳?”忽见他气色不好,心头一紧,忙关心道:“你受了伤?”
李四扯出一抹笑来,温声道:“不过是遇上那个魔,又斗了一场罢了,没什么大碍。所幸我要的东西已经拿走,你的衣料也替你取来了。”说着他摊开手掌,两只琉璃瓶赫然出现。
柳晋如果然被两只瓶中的天光水影吸引了注意,一边打量一边不住地赞叹。李四见她喜欢,也不由得微笑道:“两种水色各取了十里,待回去后交给南海鲛人裁织,只怕你还穿不尽呢。”
柳晋如满脸掩不住的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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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想到什么,又耷下眉来:“那得费多少钱啊!我可是身无分文。”
李四笑道:“我倒是有些家资,可以替你办了,不过算你欠我的。”
“那要我怎么还呢?”
李四略略一想,道:“我见你阵法上颇有天赋,不如你帮我研究出一种新阵法吧。要能千里传送,不拘时间、地点、人数,必要时能扭转乾坤。譬如今日你在北溟设下此阵,要能将我们传送到五百年后的秣陵。”
柳晋如瞪大眼睛:“还有这样的阵法?”
李四一摊手:“就因为没有,所以正等着你研究。”
柳晋如笑着道:“你拿我开涮呢!我一个刚刚开始学法术的无名小辈,你都做不到的,让我做?”
“都道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做不出?”
……
二人决定直接从北溟去秣陵。李四一路上并未像来时那样急着赶路,而柳晋如在知道何玉书是仙人后,也没有像先前那样急着去找他了,反而乖乖跟着李四在路途中学习法术。
遇上恶鬼和妖邪便试着降服,李四也放心由着她动手,有柳晋如解决不了的,李四才来收拾。只不过一路上担心撞上同僚或分.身.下凡的神仙,李四时常为他俩施障眼法改换形容。有时他变成年逾花甲的老道士,柳晋如便是他的小徒儿;有时他变成行路的客商,柳晋如便是他的小厮。
柳晋如也有不乐意当李四随从的时候,李四便将她变成寻亲的贵妇人,自己当她的护卫。
有一回,柳晋如非要当年轻俊俏的郎君,李四不情不愿地遂了她的意,扮成她那含羞带怯的表妹,结果被几个凡人言语轻薄了,气得他几乎想不顾对方的凡人身份就动手。柳晋如暗中大笑,给那几人偷偷下了咒术,令他们腹泻了七日,又在床上躺了十几天。
柳晋如觉得李四越来越有“活人气”了。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细说这种感觉,只觉得要是初见时的李四,是断然不会为凡人的这点冒犯而动怒的。从前的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温温和和地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让人很难猜透他究竟在想什么,仿佛天大的事都不能在他一汪死潭般的心上泛起半点涟漪。
柳晋如也开玩笑似的对李四提起他的这些变化,但他的表情却不太好。那几天他时常沉默。
一路上他们酒楼上房住过,荒村野店也住过,破庙山洞更是栖身过不少时日。李四夜晚的大多数时候只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或者施个结界将自己严严实实地罩起来,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他不愿说,柳晋如也不好打听。有时从他的结界里溢出一丝寒气,令她觉得冰冷刺骨;有时他结界里又像煅烧什么似的,炽热的温度连结界也挡不住。
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日,李四忽然说有事去一趟地府,回来后又将自己关进了结界,直到第二天早上从结界里出来,他苍白虚弱得不成样子。柳晋如再三逼问他去地府究竟干了什么,他才说取了九幽玄火,再问这是个什么东西,取来做什么,他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说了。
柳晋如隐隐觉得李四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太好解决的事。
他们在第二年的春天才到达秣陵。但在到达秣陵前,李四又变回了从前那端方磊落的模样,轩然霞举、温润有礼,只是笑意又未到达过眼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