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权失魂落魄地安葬了老媪并为她置办了丧仪。素女这一走,她便失了依靠。一面是尚且年幼、前途未卜的女儿,一面是心狠手辣的丈夫和亟待她解决的邪祟,她几乎是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如果不是预知到了女儿的未来,她不会这样慌乱。
就在她六神无主之际,素女入了姜权的梦。梦中她全然不似老媪形象,而是窈窕轻盈的年轻女子,垂首低眉,怀抱五十弦瑟,眉宇间似有亘古不散的淡淡哀意,笼罩在一种月华般清冷的光晕中。
“姜权,汝前番所请,吾尽知矣。”素女出声,音调轻柔哀婉如瑟音,“汝通禽鸟之语,晓草木之言,此乃巫血返祖,千年一见。慧心仁德,十世功成,必证仙果。吾怜汝才,愿引汝身殁之后,随吾修行,汝可情愿?”
姜权闻言一震,倒身长拜,却不起:“谢娘娘垂爱!但……弟子除女儿仙芽一事,别无所求。”
素女轻叹一声,指尖涌出一阵金芒,将其点入姜权眉心,道:“此间无情道法已传汝,福祸自担。若生事端,莫道师从于我,莫遗吾祸。”
姜权大喜,拜道:“谢娘娘恩赐,弟子谨记!”
素女的身影渐渐消散,一道渺远的声音却依旧萦绕在姜权耳畔:“汝既执弟子礼,吾言自当不替。今紫府升仙诀已授,俟尔形销神返,再来谒见。”
柳晋如恍然大悟,素女这是给了姜权两次机会——一面暗示她想办法让仙芽在十五岁前修成无情道,从此淬炼仙体,便能长生;一面仍愿意引姜权成仙。
姜权研读无情道法修炼之要后,便役使金雕带走仙芽,将她在赊山隔绝起来,每夜不惧辛劳离魂跋涉至赊山,入仙芽之梦传授她无情道法。
金雕在空中盘旋,年幼的仙芽独坐在山石间,哭喊着要找阿娘。
一阵清风吹散浓雾,姜权的魂魄款步走来,仙芽睁大了眼睛,刚想要扑进母亲的怀里,便被一记符咒注入眉心。
是遗忘咒。
“对不起,仙芽。”
魂魄之体的姜权无法接住仙芽,金雕疾飞而下展开双翅,仙芽昏睡在它蓬松的羽毛里。
“欲筑无情道,先绝亲缘。”姜权垂下眼睫,对金雕道,“她要麻烦你们照看了。”
月光描摹着她的魂魄,显得那样淡。
姜权仰天环顾,朝四方长拜,声音不高却穿透山林:“各位前辈们,拜托了!”
话音落下,四野寂然,唯有远处几点磷火应声一颤,幽微地亮了几分。
忽有夜风拂过,万壑松涛。而后,自漆黑林深处,先是响起一声孤鹤的长唳。接着,各种鸣叫渐次应和,沉郁而短促的啼声自山崖各处升起,又很快落回寂静。
夜风更凉,拂过她发间,也拂过仙芽熟睡的脸庞。
她垂首良久,再抬起时,山间只剩疏朗的风声。
万籁俱寂,仿佛一切未曾发生,却又什么都答应了。
眼前情境令柳晋如亦有些动情,她还来不及平静,下一秒就被拉至姜权变幻纷呈的另一幕记忆幻境。
“嘭——”
掀翻的桌案倒地,连带着杯盏碎在柳晋如脚前。她下意识向后躲,谁料李放尘反应更快,已经扶着她的腰腾挪了有九尺远。似乎后知后觉他们还在幻境中不会受到这些影响,他略有些尴尬地轻咳了声,将手从她腰间撤了回去。
秦郊正在同姜权发脾气,自从目睹女儿被金雕抓走后,他已经有些疯魔了。
“那是我们的女儿啊,权娘!”他目眦尽裂,声音已经嘶哑,“你怎么能如此无动于衷,怎么能,还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写你的什么破书?!”
他打翻了姜权的砚台,摔了她的笔,墨汁溅了一地。
“我的宝珠,她还那么小……”秦郊痛苦地喃喃。
姜权自顾自地收拾残局,秦郊不罢休,钳过她的手腕将她逼至近旁,抵着她的额头,咬牙道:“权娘,是你做的吗?你要离开我……于是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子?”
一直默不作声的姜权闻言猛然抬头,将秦郊一把推开,“嚯”地站起身来,神情是难以言喻的怆然。
即便早知眼前这个男人深于城府、心如蛇蝎,却还是被他第一次血淋淋揭开的猜疑和忌惮刺痛了心肠。
注视着姜权站起身,秦郊微微瑟缩了一下,仰望着,一双眼瞳赤红充血,恨恨道:“权娘,你终于也要杀了我,是吗?果然,我早知道的,你不是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姜权笑了声,太苦太冷。
“秦郊,算我看错了眼。”
再多的话到此时也早已失去了讲出来的意义,姜权只收拾好了她的《甘露方》,便要走了。
“你到哪去?!”秦郊暴起,从身后勒住姜权的脖子,吼道,“你不能离开,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姜权口中突然喷出鲜血,她的手指沾了血,挣扎间在身上留下缭乱不清的血印。
被湿乎乎的鲜血一吓,暴怒的秦郊一愣,抱着姜权微微颤抖:“权娘……权娘?不要吓我,权娘……”
他怀中的姜权已然失去生气。
“障眼法!”柳晋如和李放尘同时冲口而出。二人对视一眼,跟上真正的姜权脚步夺门而去,只留下失魂荡魄的秦郊抱着幻形出的姜权“尸身”呆在原地。
姜权带着三函《甘露方》上了云华山,将其交给云华观陈含章,再三叮嘱道:
“《甘露方》未完,一定替我好好保管。接下来可能会传出我的死讯,不要惊也不要问,更不要找我。等我办完我的事,自然会来云华观,到时候会写完这《甘露方》。”
陈含章虽满腹疑问,却素知姜权脾性,她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便全然应下。
场景再度扭转,姜权趁秦郊为“自己”扶柩归葬那日,家中只有零星几个仆人,便溜进院中打算将猫鬼的尸身挖出带走,到无人烟处再将其镇压。谁料离预估时间还早,门外便传来了喧闹的车马和人声。
留守在家的小丫鬟忙迎上去,慌张问道:“如何这么早就回了?郎君,郎君……怎么满头是血?!”
“娘子故去,郎君悲痛不能自已,叫嚷着要与娘子同去。要下葬时,竟一头撞在棺上!所幸这一撞没伤了性命,可郎君竟生生移开了棺盖,要投身棺中为娘子殉葬!幸而被我们拉住了,现下只是晕了过去,请的大夫还在路上,应该快到了。”
丫鬟嚇了一跳:“出殡前的棺材已经钉好,怎么会这样?”
“他们都在传,郎君根本没让人将棺材钉实,只怕是早就做了这样的打算……”
“那娘子依旧下葬了吗?”
“郎君意识还清醒时,嘱托别扰了娘子清静,剩下的人还是将娘子安葬了,索性没有误了吉时。”
姜权心中暗叫不好。听得脚步和说话声越来越近,来人马上要涌入院中,连忙割伤手指用血画下隐身符。
她当日几乎是咬断了舌头才流出足够的血,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施了障眼法。她本来不精于法术,钻研的又一直是药理,长久以来难免生疏荒废。
那障眼法维持不了多久,秦郊开棺时,必然已经发现棺中没有尸身,要回来找她。
她必须尽快带走猫鬼。
谁料这猫鬼尸身,任凭她怎样挖,都不见显露出来。
李放尘看着这一切,只叹姜权不识眼前猫鬼危险,就算今日能将它的尸身带走,也要付出不可估量的代价。
可是柳晋如清楚,姜权知道的,她明白眼前这个邪祟有多么棘手。
李放尘不识草木语,可柳晋如知道,姜权也知道。
那棵院中的槐树一直在告诉姜权,此物危险,务必远离!
主屋内爆发出嘶哑的吼声,伴随着碗碟碎裂的声音。仆从们被轰了出去,秦郊醒了。
一股黏湿的寒意顺着姜权的双臂往上爬,她不得不停止了挖掘的动作。
突然,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捏紧了姜权的喉咙,她被紧紧钳制动弹不得。
下一秒,她就被这股力量挟制着穿过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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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的重重阻隔,按在秦郊的榻上。隐身的法术已经被破,她狼狈抬头,秦郊血迹斑斑的半张脸闯入她的眼帘。
他盯着她良久,而后笑了一下,眼角微微抽.动,随后露出更大的笑意来。
“权娘,怎么样?我养的猫鬼,还不错吧?”
他将姜权深深地搂进怀里,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用颤抖的手抚摸她的头发,叹息道:“你逃不掉的,你只能是我的妻。”
姜权木然没有动作。
猫鬼危险,姜权懂得。她向来离危险很近,她一直是这么做的。
她自己便是刃,她已经做了很久的刃。
斩开万丈毒瘴。
秦郊囚禁姜权一年后,她还未探究出镇压猫鬼的办法。
她开始频繁地离魂,一是为入仙芽之梦传无情道法,二是为四处寻找懂得制服猫鬼的人。
其实曾经名满天下的除妖世家晏家若在,必为她的助力。
只是姜权亦有耳闻,早在许多年前晏家便被皇帝下令灭门。而晏家被灭门,正是因为他们当初卷入了一桩宫廷猫鬼案。
某夜盗匪作乱,杀了某家上下五十三口人。阴司使者缉魂时,正撞上了姜权离体的生魂。
阴司使者大惊,正要盘问时,姜权已自报家门,并告知了猫鬼为害一事。阴司使者沉吟半晌,道:
“此物非妖非鬼,诡谲阴险。我等小吏能力微薄不能降它,凡间非晏家人出马不可。不过我听说晏家尚有一对姐弟为宁城姜家所救,娘子既是姜巫,何不回去一趟?”
姜权愣神良久,后退一步深深行了一礼,道:“多谢。”
她十八岁离家,第一次以魂魄之体踏上回家的路,距今已过十七年。
姜权假设过很多次再回家的情形,始终没有料到她这次回来是见母亲姜昭最后一面。
东南爆发了大规模起义,影响到了宁城,死伤人数几乎有十万之众。晏家姐弟已被姜家派人秘密送走。所幸,为报姜家收留养育之恩,晏氏姐弟将一本晏门降妖秘法献给姜氏家主,藏于书房之中,不至于让姜权空手而归。
暮色昏沉,死气盘桓在宁城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姜权的魂体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家门外,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
眼前景象让她心乱如麻。
大门洞开,不再是记忆里清静之地,密密麻麻的无主魂魄在姜家停泊着。无数模糊透明的影子,带着战场上的创口与饥馑的枯瘦,茫然拥挤着。
姜权来到祠堂,见她的族亲们个个面色灰败,眼底青黑,正以血绘符,摇动引魂铃,将一缕缕亡魂引入祠中一道幽暗裂隙。她们的动作麻木疲惫,却一丝不苟。
明哲保身了千年的姜家,为这数万无人引渡的亡魂大开了家门,将姜家作为了魂灵们去往阴司的关口和驿站。
姜权的目光疯了一般搜寻,终于定格在祠堂深处。
母亲半躺在席上,身形枯槁,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已经虚弱无力的她仍坚持着维持阵法,姜枢护在一旁咬牙相助。
姜昭的几个姊妹已经为了撑住这引渡亡魂的阵法力竭而亡,而年逾花甲的姜昭也已时日无多了。
巨大的悲恸和愧疚瞬间攫住了姜权的喉咙。她曾经那样狠绝地抛弃了母亲,抛弃了妹妹,那样自傲地误解了母亲,也误解了姜家。
她有自己的道,而姜家也从来没有忘记作为巫的道。
姜权不敢现身,尤其不敢让母亲和妹妹看见。她最终只是像一缕无声的风,悄然穿行过忙碌疲惫的巫之间。飘至祠堂最外围的角落,她默默掐诀,接引着那些徘徊最外围、几乎要消散的残魂,无声地加入这漫长而痛苦的引渡之中。
十日后。
姜权跪伏在母亲冰冷的遗体前,魂体颤抖。她伸出手,虚虚地拂过母亲冰冷苍白的脸颊,感受到的只有连魂力也无法驱散的刺骨寒意。
母亲紧闭的眼睛和紧抿的嘴角,是否藏着对她这个不孝女的怨怼?
她不知道,永远不会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