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峰寨盘踞九峰山,此山九峰连绵,一峰更比一峰高耸入云,其中,后六峰陡峭绝险,无人敢轻易靠近。
山寨便建在第三峰之上。
此处水源丰沛,地势平缓开阔,更经风水先生亲勘,藏风聚气,前有屏障,后有靠山,易守难攻。
自寨中瞭望台望去,三道关卡尽收眼底,林木掩映之下,前两道关隘乃至寨中之人,皆难辨台上虚实。
此刻,王竖便正立在瞭望台上,俯瞰半山腰,第一道关卡的门外,那里候着数十人。
想起昨日朝廷来人约他下山相见的消息,王竖不由摇头,这些大官啊,都当他们是痴傻愚钝可欺之辈呢。
他固然因朝廷遣使而来心生欢喜,可这份欢喜再重,也重不过自家性命。
更何况如今优势尽在他手,那姓沈的官员,纵使官至丞相,也得依着他的规矩来!
沈舒华辰时抵达九峰山首关,直等到日近午时,才见一长衫文士缓步而来,他放下手中文书,自马车而下。
来人眉目清俊,肤色白皙,见到沈舒华身着官服,当即行一标准见官之礼,不卑不亢道:“草民张真,拜见知州大人。时至正午,我家首领请大人入寨用膳,请随我来。”
张真所行乃是秀才见官之礼,沈舒华见状,眉眼微动。
张真又道:“大人可挑十人随我一同上山。”
沈舒华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他的贴身侍从童奉就急了。
沈舒华道:“无事。他们不敢对我出手。你在此留候,甲队随我上山。”
沈舒华带了三队卫兵,一队卫兵十人。
童奉道:“大人不必太小心,以免受了委屈,太州还有一万精兵,燥候您归来。”
闻言,张真似有若无地勾起唇角。
是嘲讽,还是不屑,沈舒华原先不知,直到他没有被蒙上眼睛,为张真带上山,清晰地看到两道险关,两道依山而建、精巧绝伦、外人来攻必耗十倍兵力可能都无法攻破的险关……
想到来时面圣的场景,沈舒华心中愈发凉沉。
王竖未让张真把沈舒华带进山寨中心,而是将宴席设在第二、三道关卡之间的休憩之处。
这一回,他并未让沈舒华久等,人刚引至,便已现身。
前朝典故,王竖学得不多,却也懂得先礼后兵——
他先恭敬行礼,又命人摆上足足八样荤菜,请沈舒华先用饭。
沈舒华本想说不饿,先谈事,可刚一说出口,就见王竖置了一砍刀在桌上,顿时歇了心思。
他不担心王竖会用刀砍他,可谈判,总要在心平气和的氛围下才能真正地谈出双方底线。
于是,沈舒华便顺势而为。
待酒足饭饱,双方侃侃而谈寨中险关,王竖率先图穷匕见,提出释放沈皇后一行的条件。
“我们共有三个条件:一、朝廷赦免我等劫后之罪,不予追究;二、许我与麾下兄弟高官厚禄;三、免我九峰寨中人百年赋税。”
“少一条,人便休想带走。”王竖语气冷硬地道。
沈舒华从昨日到此刻,已受王竖两番下马威,心知此人绝非易与之辈。是以听闻这三条件,并不意外,只是到底沉了声色:“这三个条件,朝廷断难应允。掳劫皇后,形同谋逆,乃十恶不赦之首罪!”
王竖反而笑了:“多谢知州大人提点,我本粗鄙少学,还真不知此乃谋逆大罪。只曾听戏文里说,谋逆当诛九族,首恶更要凌迟处死。”
既已明白死罪难逃,沈舒华不解他为何尚能谈笑。
王竖缓缓道:“大人不必这般看我。我全村老小,无一不怕死,无一不想多活片刻。皇上征发纤夫。我王家村无银上供官吏,他们便将全村丁壮征为纤夫。”
“我们日夜浸泡水中,半刻不得闲。那夜若不举事,我叔伯尽会死去。何况秋收之际,村中青壮尽被拉去服役,地里粮食无人收割,赋税交不起,田地保不住,人人都是死路一条。是以,我才率众铤而走险。”
王竖事发前三日,才下定决心答应九峰寨原寨主张真劫持一事。
王家村还未征发服役时,张真便找过王竖,言他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有勇有谋之人,希望他能上山与他一起守护九峰寨。
张真道:“我本是文人,只善谋划,不善统领,如今乱世,若由我守护山寨,纵使险关难破,可山中条件艰苦,缺油少盐,短衣乏粮,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只盼奉一猛士为首领,救我们于水火。”
王竖当然不愿,张真话说得好听,可一旦山上不就等同于叛乱,朝廷可是会剿匪的。
直到他一村老小,尽数被征,终于答应张真所言,里应外合,劫持皇后,让朝廷招安,以此合力,让山寨中人与王家村老小活下去。
有了劫持计划,便盘算该如何顺利实施,王竖本还烦恼事情如何能成,直到见到那些士兵嫌夏日闷热,连甲都不肯披,又觉无人敢劫御舟,日常巡逻便十分散漫,烦恼顿时去了一半。
另一半在他们将原九峰寨人准备的泻药、令人发痒的药等,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下进饭锅里时去的。
当夜,一切都是那般的顺利。
士兵未曾防备过这些被他们视作耗材的纤夫,哪怕他们将他杀了,士兵第一想法恐怕都是,原来他们是会动的。
王竖一行人成功掳掠皇后上山,并接王家村所有老少上山避难,另第一时间再三修葺关卡,筑一坚城,让朝廷知道他们不好攻打,迫使招安。
闻言,沈舒华沉默良久,道:“我可以请求皇上只诛首恶,饶其余人一命,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王竖忽地大笑,笑得眼蒙水光,这姓沈的官员怎地如此眼高,不肯饶他们一命就算了,连装装样子骗骗都不肯。
王竖笑得停不下来,许久才收住笑声,拭去眼角湿意,一字一句地反问:“凭什么?”
“害得我等走投无路的贪官污吏尚在人间逍遥,我凭什么赴死?乡亲们又凭什么遭罪?”
“你派人快马传报皇上。”王竖语气再重三分,“我方才所提三条件,少一条,便绝不放人。”
沈舒华脸色冰寒,厉声喝问:“你就不怕皇上发兵围剿?”
王竖斩钉截铁地道:“尽管来攻!左右是死,晚死胜过早死!”
说罢,他话锋陡然一转,字字戳心地问:“只不过,皇上,他还敢轻易发兵吗?”
王竖这末尾一问,引得沈舒华脸色骤变。
想到引他入内的张真,沈舒华暗忖此寨必有隐士谋划,再想起半月前御书房那一幕,面色愈沉。
那日,御书房烛火昏昧,皇上屏退左右,只留近侍与心腹重臣。
沈舒华本以为又是朝中大计,却万万不曾想到,皇上说的竟是中宫皇后、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被一伙山贼掳走!
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上道:“皇后被劫已逾一月,朕欲发兵围剿。”
话音刚落,立刻有大臣出列急谏:“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声张!中秋祭典方过,便传出中宫被劫之讯,必引天怒人怨,谓祭天无效,动摇国本!”
皇上犹疑:“可……”
大臣再奏:“七月河朔大旱,流民十万;八月江南水患,粮价一日三涨。更要紧的是,胡人十月便要在边境交割岁贡。一旦中宫被劫之事外泄,蛮夷必定借机狮子大开口,增索岁币,甚至挥兵南下。届时,我朝何以应战?”
皇上端坐龙椅,众臣尽皆垂首,无人敢仰视龙颜。
皇上便偷偷地瞪那进言大臣。
对方说一句不可,他便瞪一眼,直瞪得眼角抽搐,才开口:“皇后乃朕结发之妻,朕岂能置之不理?”
又一臣子出列道:“国之大典,最忌宫闱惊变、皇室受辱。若天下皆知皇后落入贼手,皇室威严扫地,士子非议,流民哗变,胡人南下——我朝将万劫不复!请陛下万思!”
这臣子声如洪钟,慷慨激昂,说罢,屈膝叩首,久久不动。
御书房内死寂一片,一时只听得皇上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沈舒华攥紧双拳,正要出列请命营救皇后,却听见祖父沈廷隽的声音:“臣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切勿兴兵围剿。否则,若有武将以借‘救皇后’之名起兵,于国有弊无利。臣请陛下派遣孙儿沈舒华,秘密前往九峰山,营救中宫。”
皇上沉默许久,终是一声长叹:“罢了,便依爱卿所言。”
皇上不发明诏,不兴大剿,只对外宣称皇后孕中不适,尚在避暑行宫静养。擢沈舒华为九峰山所在州——太州知州,命他以巡查地方为名暗中行事,叮嘱能不动兵,便不动兵。
一道道密令传下,末了,皇上声音微哑道:“朕这皇帝,做得窝囊。可朕若倒了,她才真是半分生路都没有。望诸位爱卿谨慎行事,务必将皇后平安救出。”
臣下皆默然躬身,再无多言。
沈舒华临行前,沈廷隽与他提了一桩前朝旧事——
某帝宠妃之母弟被劫匪所掳,最终劫匪与人质同归于尽。
沈舒华听后愈加沉默。
他绝不会让皇后娘娘落得那般下场,更不能让大启朝史书留下这样的一笔。
是以,此刻听闻王竖这番话,沈舒华再难按捺心头躁意,厉声斥道:“只顾一己性命,何其自私!你若放皇后归宫,余人尚可活命!”
话音刚落,王横已大步闯入,他身后跟着数十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父老。
众人齐声怒喝:“狗官!滚出这里!”
……
一场会面,不欢而散。
·
王横终究还是来了沈皇后所居的二进院落。
这一回,王竖无心阻拦,他正忙着安抚寨中族亲与妻儿。
王横抵达时正值申初,正是往日寨中送食的时辰。
“三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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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裳屈膝福身,以为敲门是饭食到了,便领着安儿在垂花门前接食,待开了门,未瞧见沈嬷嬷,眼前只立了一个少年。
她认得他,那夜持刀相向的恶贼。
眼神微变,云裳声音如常地见了礼。
“你便是几日前我大发慈悲饶过一命的丑丫头。”
王横本就厌憎宫中之人,也记得云裳那夜甘为皇后赴死的蠢样,懒得看她,目光一转,落在安儿身上,满脸嫌恶,“好吃好喝养了这许多时日,怎还是一副瘦猴模样?”
安儿一到刘牙婆屋内,便被剪了头发,以防生虱。
刘牙婆对安儿这般的中下等货色自然不会多小心,剪得其头发长短参差。
如今两月过去,安儿头发勉强能梳成双环髻,可无论再怎么努力梳,还是有漏网之鱼,外加吃再多的饭,炼体时,也会消耗掉,因此在王横眼中,安儿现在便如一只炸毛的小猴。
“一日三桶饭,还吃不饱?”王横道。
安儿:“……”
分明只有昨日一次一顿食了一桶饭,之后无论再如何要,厨房那边至多只肯送半桶饭来。
沉默一息,安儿恭敬道:“吃得饱,谢三首领挂心。”
“你叫什么名儿?”王横先前并不在意一个小丫鬟的姓名,此刻忽生兴致,随口问道。
“安儿。”
“无姓?”
“娘娘赐名。”
王横“嗤”一声,还要再言,云裳已抢先一步开口:“多谢三首领送饭,还请将食盒交予奴婢,娘娘也该传膳了。”
她以为王横左臂环抱的小箱子是食盒。
这话一出,王横似才想起此行目的,偏头看去,嘴角勾起,似笑非笑道:“你这是在逐客?”
云裳垂眸道:“不敢。首领贵人事忙,不敢因这些琐碎耽搁您的大事。”
王横“哼”一声,道:“倒是牙尖嘴利。不过,我此番还真有大事找娘娘。”
他压重了“大事”的音调。
云裳心中登时一紧。寨中昨日才派人来过,今日又至,不知又生何事。
“朝廷来人了。姓沈。”王横拍了拍那箱子,“这是那位沈狗官送给皇后娘娘的物件。”
他记得沈嬷嬷提过云裳名字,意味深长地道:“云裳姑娘,这下肯放我进去了吗?”
王横一语如惊雷,炸断了云裳心头紧绷的弦。
太好了,朝廷终是派人来了,想必要不多时,她们便可回宫。
云裳暗自欣喜,王横却瞧得一清二楚。
她越是欢喜,他心中越是不快。
是以,待入内见到沈皇后,王横便添油加醋,将一个时辰前的争执一一说与她听,眼见主仆三人面色愈发沉冷,他露出两排牙齿,笑得愈发肆无忌惮。
沈皇后的呼吸由急促渐至屏止,最终缓缓平复。
她面上看似平静无波,安儿却瞧得分明,她腹部时断时续地起伏。
王横方才大骂皇上狼心狗肺、薄情寡义,结发妻子与子嗣的两条性命,竟还抵不过千余在贪官眼中如同蝼蚁一般的百姓。
“这般简单的三个条件,那姓沈的居然商议都不肯商议。哎,皇后娘娘,听闻你也姓沈,那姓沈的狗官是你亲人?”
王横说出沈舒华名字,沈皇后不动声色,云裳却脸色一变。
王横挑眉,猜道:“是娘娘的兄长?”
云裳呼吸一滞。
“真是啊,一母同胞?”
云裳心中惊愕,不明白王横何以一次便猜中,悄然抬眸,便对上他的目光,忙将头垂得更低,眼观鼻,鼻观心,暗自屏息,竭力掩饰。
可终究晚了,王横早已看破。
他纳闷道:“亲生兄长竟也不管你这贵为皇后的妹妹死活。为何?”
在他看来,若有人说以他一命可换王竖一命,他定会毫不犹豫,当场自断头颅。
王横稍一停顿,忽然意味深长地道:“除非,是有比娘娘更为尊贵之人,暗中示意。”
此言一出,云裳再难掩饰心中惊涛骇浪。
王横语气不再随意,正色道:“皇后娘娘,你是聪明人,又是那狗皇帝多年枕边人。你且告诉我,要如何才能让那狗皇帝应下我们的条件?既让我们活命,也让你们活命。”
沈皇后默然不语,呼吸沉而重,良久才开口,“云裳,打开箱子。”
云裳心中百般抗拒,无数不祥预感翻涌,却终究不敢违逆皇后之命,缓缓将箱子打开,里面竟是一件衣服、一件沈皇后为自己预备好的送终之衣。
垂髫时,沈皇后便预感自己寿数不长,是以,每年都会备下四季送终衣裳,分盛四箱,书以春夏秋冬四字为记。
而今,她的亲兄长,千里迢迢送来的,正是一件秋衣,一件去岁仲秋她在宫中量体裁衣由最巧的绣娘织成的秋衣。
沈皇后闭上眼,一行清泪,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