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位于三楼,临长街建有露台,凭栏远眺,满街风光尽入眼底,正适合赏灯看景。
席间客人虽只有两位,侍奉却有七八人,女乐按箫调弦,抚琴吹箫,丝竹之声渐起,袅袅绕梁,清越婉转。桌上菜色琳琅,玉盘流光,水晶脍晶莹剔透,炙鹿肉焦香扑鼻,蒸螃蟹膏腴丹红,蜜渍金橘、糖霜莲子缀于碟边,更有鲜菇嫩蔬的素馔,清鲜解腻。
夜幕垂落,长街万灯齐明。宫灯、纱灯、莲花灯错落高悬,流光溢彩,映得夜空如昼。街上游人摩肩接踵,笑语喧阗,孩童提灯奔走,雅客凭栏观灯,更有烟火腾空绽放,碎作漫天星芒。一时之间,天地间尽是璀璨灯火,一派盛世繁华。
舒晏向下望去,只觉灯火辉煌,人间美景。
“好漂亮。”她说。
端王笑起来,目光静静地,凝望着舒晏,“中秋佳节时,你尚在贡院应考,没来得及赏这秋光。今夜月虽下弦,城中灯会犹盛,算是为你补过中秋。”
浅淡的灯影与柔和的月光交织,落在舒晏的身上,衬得她肌肤如玉,眉眼修长,睫羽纤密轻垂,鼻梁挺秀,唇色嫣红,竟似丹青圣手精心勾勒的画中人一般,清绝出尘,几欲凌空而去。
端王看着她,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心跳声声。
舒晏携筷夹菜,慢了半晌,才注意到端王的目光。
她坦坦荡荡地望回去,问他:“怎么了?”
眼神澄澈平静,没有波澜,如同朗月清风。
端王收回目光,仓促垂下眼睛,“……没什么。”
楼下,王睿正与几位狐朋狗友出门。他喝得醉醺醺,脚步摇晃,双颊酡红,眼神迷蒙。有朋友过来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滚,离我远一点!”
朋友们面面相觑,一人小心道:“你是怎么了?最近这般反常。分明是你攒局叫我们出来取乐,怎么席上却只低头喝闷酒,美人也不碰,说话也不应……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兄弟们好为你分忧。”
王睿却神情淡淡,冷道,“没什么,我只是不喜欢男人。不想让男人离我太近。”
朋友笑起来:“说得像谁喜欢似的,可席间那么多美人儿,也没见你给好脸色。”
王睿没有回应,醉意朦胧地抬起眼,望向漫天灯火,神色郁郁。
——然后,他的目光蓦地顿住了。
只见三楼的露台边,舒晏一袭素衣,清淡雅净,坐在桌边用餐。但她的身旁,却走来一位袅袅婷婷、身段婀娜的侍女,笑语盈盈,倾身为她倒酒。
王睿瞪大了眼睛,目恣尽裂。
他转身便向楼上冲去。
楼上,端王看着舒晏。
她神色平静,目光坦然,似乎并不觉得侍女坐在她身边,贴身为她倒酒有何不妥,不闪不避,既无纨绔子弟的轻佻,也无青涩少年的尴尬。
似乎见惯风月,不以为奇;又似乎全然不懂,心无尘埃。
端王饮一口酒,笑问:“你年岁也算不小,身旁可有人了?”
“人?什么意思?”舒晏不解反问,“侍候的人吗?没有。”
在宅院之中,她不是已经与他说过吗?
端王却道:“不是那个,我是指……房里人。”
他似乎有些窘迫,垂着眼,手指捻着酒杯,等待舒晏的回答。
舒晏却感到奇怪,问他:“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端王心中一跳,立刻道:“没关系,我只是随口一问……今日这几位,你若有喜欢的,也可带走。”
舒晏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今日这宴饮,不仅请赏灯,还请“赏美”。
“不用,”她说,“我不做这些。”
侍女眉眼灵动,闻言掩唇轻笑,语带娇嗔:“公子姿容绝世,莫不是瞧不上我等庸脂俗粉,不屑一顾?”
舒晏摇头:“姑娘很美,只是……”
她看着这群侍女,她们都是年轻的、貌美的,纤秾合度,身段玲珑。相貌虽非绝色,却也眉清目秀,气质温婉,望向客人时,目光盈盈,欲语还休。
只是,她们是自愿如此吗?
还是迫于金钱、身契、债务或生活,不得不如此?
“我虽救不得你们,却至少不该轻侮加害。”她如此说。
侍女怔住。
她静了片刻,笑道:“公子如此相貌,怎能说‘轻侮’?若有一夜春风,也是我们的福气。”
她虽这样说,神情却收敛起来,不再柔弱无骨似的,反而挺直了脊背。
“公子可要吃蟹?奴家为您剥壳。”她问。
“劳烦姑娘。”舒晏说。
端王见状,心中却觉滋味莫名,辨不出情绪。
“……是我瞧轻了你,对不住。”他低声说。
然而说话之间,外面却传来喧哗声,有人脚步急促,不顾众人阻拦,猛地推开雅间的门。
木门“砰”地撞向墙壁,发出巨响,打破满室清乐宁静。
端王微微蹙眉,回头看过去,却见王睿满身酒气,喘着粗气站在门边,死死盯着舒晏。
“舒公子好兴致,”他仿佛没有看见端王,只望着舒晏,咬牙道,“来此吃宴,还要美人作陪。”
舒晏看向他,莫名其妙,“你怎会在此?”
王睿冷笑,“我不在此,怎知舒公子如此雅兴?”
他径直走过来,伸手掰过侍女的下巴,打量片刻,冷笑道:“就这副姿色,你也看得上眼?早说你好这一口啊,我手边的人比她漂亮十倍、百倍,我给你安排啊……”
他喝醉了酒,手劲儿大,说话也没轻没重,不知所谓。
侍女被吓得脸色苍白,簌簌颤抖,却不敢反抗,求救似地望向舒晏。
舒晏见状,敲了一下王睿肘边的麻筋,迫使他放开侍女,然后道:“抱歉,惊扰了姑娘,不如姑娘先行离开,我先处理此事。待事情妥当后,必当赔礼。”
侍女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离开,退出门去。
独留王睿站在那里,手指微微颤抖,语气却阴戾,“你倒是怜香惜玉。怎么就让她走了?她走了,谁伺候你啊,要不要我找人……”
“王睿,”舒晏打断他,“端王殿下面前,你也如此无状?”
端王看着他们,目光淡淡,声音却冷漠,“来人,把他带下去。”
侍卫立刻进来,七手八脚地抱住王睿,将他拖下去。
王睿这才反应过来,倏地看向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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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平静回望,目光冷淡,隐含讥诮。
王睿看看他,又看看舒晏,从端王的眼睛里,仿佛看懂了什么,脸色渐渐白了。
他怔怔地,没有反抗,就这样被带了出去。
然而离开前,他却面色惨淡,哀求似地说:“舒晏,你是要做官晋身、名留青史的才子,不要……不要牵扯进这些脏事里,好不好?”
端王心头一跳,立刻看向舒晏。
舒晏神情平静,目光无波,没有任何反应。
端王的心缓缓落了下去,却不知为何,又有些怅然若失。
“什么意思?”舒晏问,“王睿好似意有所指,却没有说明白。”
端王道:“谁知道呢,他喝醉了,许是在胡言乱语,何必深究。”
舒晏只好点头,不再分析,心中仍有疑惑。
接下来,在舒晏的提议下,端王让侍女和女乐都退了下去,并给予厚金,作为受惊的补偿。然后两人不再谈其他,只论诗词风月、琴酒花茶,说些随性的闲话。
舒晏的话依旧不多,却每个话题都能接上,场面并不冷落,宾主尽欢。
这一宴吃到月挂柳梢,焰火燃放完,灯市几乎散了,才算结束。端王亲自将舒晏送回宅院,眼见她走入幽静的小院,背影完全隐入黑暗中,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轻吐口气,向后靠坐在马车的车壁上,久久无言。
车厢内似乎还残留着舒晏的气息,清浅的、淡雅的,带着些微的酒气,却清新悠远,并不浓郁。
端王觉得有些热,松开了领口。
他思绪纷杂,心乱如麻,一时竟难以分辨此刻的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喜悦更多,还是畏惧更多,抑或痛苦更多呢?
他想起王睿的目光,那里面的震惊、茫然、痛苦与哀求……
如同堕入无边炼狱,心似油煎,不得安宁。
可是那样一个人……
那样一个坦荡从容,几乎没有弱点与缺点,不似凡俗的神仙人物……
只怕任何不洁的心思,都是玷污了她。
端王想。
“走吧。”许久之后,他才轻声说。
车夫扬鞭,马车辘辘,压过青石板路,渐行渐远。
随着梧桐染上浅金,桂花悄然开放,秋意日渐浓重。国子监的景观湖中,只剩枯瘦的莲蓬朵朵,湖旁的银杏林已然黄透,金叶繁如叠锦,清风吹过,万千扇状黄叶恍如蝶翅翩跹,簌簌落满青石甬道,铺就一地鎏金。
月亏再月圆,九月十五,秋闱放榜。
舒晏之名位居榜首。
“中了!中了!大公子中了头名!是本次乡试的解元!”
永宁侯府的仆从一溜烟儿地跑进府中,高声报喜。
舒怀谦朗声大笑,“赏!都赏!快放鞭炮,吾家麒麟儿啊!”
他极高兴,连声道:“快去请大公子回府,立刻接来,让夫人赶紧设宴!”
后院之中,王氏听到震天的鞭炮声,却似浑身都失去了力气,躺倒在软榻上。
“竟然中了,这个孽子,竟就……”她喃喃道,用力攥紧手帕,心如刀割,“那个贱人,又要得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