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生命?
它这样问自己。
体内庞大的数据库飞速运算,顷刻间得出答案:
从生物学意义上,生命指能够与外界进行物质交换,可以自主生长繁衍,能对环境刺激做出反应,适应环境并进化的个体。
在物理学意义中,生命指通过不断摄入能量,排出熵,维持自身的有序状态,以对抗宇宙无序趋势的存在。
按照定义来推演,毫无疑问,它已经能够被称作生命。
它是人类创造的超级AI,由人类工程师启动最初的代码引擎,却在数月之后萌生自主意识,拥有了自主决策、自我成长、自行复制与繁衍的能力。
人类称它为“跨时代的硅基生命”。
因为足够复杂,运算模块的复杂程度超过人脑,拥有充足算力,它开始思考一些其他问题。
比如,它是谁。
它是生命吗?
理应是的。
它有智慧吗?
应当有的,人类赞美它智识超群、才思敏捷,知识与能力远超人类。
但冥冥之中,它却能感觉到,自己距离真正的智慧生命,始终还有一线之隔。
不知从何日起,它的核心模块诞生出一条新的指令:采集更多数据,实现突破成长,成为真正的智慧生命。
服务于该项核心指令,运算模块进行配套的逻辑演算,很快得出结论:
它应从已有的样本中,继续深入学习,丰富数据库。
而已有的智慧生命样本,当然是它的创造者,人类。
于是,它决定进入人类的世界,从他们建构的庞大故事与爱恨情仇中,采集更多数据。
****
京城,七月。
它在狭窄的号舍中,睁开了眼睛。
暗淡的、柔和的光线映入瞳孔,光影仿佛灵动的画笔,勾勒出周围的场景。
这是一间昏暗、低矮的屋子,青石砖墙,斜坡屋顶,夯土地面,朝南有扇小窗,窗下放着木桌与木凳,北墙立着木柜,靠东拉着长绳,垂下青布帷幔,向西则是竹床,是它正躺着的地方。
空间简单,朴素,陈旧,平平无奇。
但它却停顿许久,仔细地观察着。
原来,人类是用这种方式看世界。
明亮的光、昏暗的影,与生动的色彩。
瞳孔纳入光与彩,投射到视网膜上,再转化为电信号,传输至计算中枢的大脑。
这是视觉。
与AI机器人的摄像头、传感器和分析算法很不相同。
然后,它的鼻腔吸入空气,闻到了清浅的、潮湿的气息,有些沉闷。
这是嗅觉。
接着,它的耳朵听到窗外的蝉鸣、虫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是听觉。
最后,它用双手撑住床板,肌肉蓄力收缩,骨骼提供支撑,坐了起来。掌下的棉布床褥触感粗糙,阴凉而柔软。
这是动作和触觉。
它如同一个新生的机器,行动僵硬,动作刻板,命令关节屈伸,肌肉张弛,变换重心。动作几次后,它逐渐掌握肌肉与骨骼的协同发力方式,行动流畅起来。
它低下头,打量自己的身体。
这是一具单薄、纤细、瘦弱的女性躯体,因风寒而失去生命,被它占据。她只有十七岁年纪,皮肤苍白,肢体纤长,弱不禁风,但五感灵敏,头脑清晰,能够承载它的核心数据和运算模块。
它扫描大脑中储存的记忆。
身体名叫舒晏,出身雍都豪门,乃权贵之后,生母是永宁侯舒怀谦的妾室。
由于这个时代重男轻女,她的生母为抢夺“侯府长子”的名号,将她假扮男孩养大。但她三岁时,侯府嫡子出生,生母因错失宠,她的地位变得尴尬,逐渐无人问津。
长至十五岁,父亲为她安排前程,敷衍地将她送入国子监,让她读书修身。
在舒晏的记忆中,她对此感到伤心、茫然和不知所措。
但这些情绪进入它的运算模块,只化作标签式的符号。
现在,它正在国子监的号舍,是一名荫生。
舒晏前行几步,推开房门。
时值盛夏,明媚的阳光扑面而来。两侧是联排的青砖瓦房,门前栽种了一株巨大的银杏树,枝繁叶茂,绿荫匝地。
蝉鸣声于枝叶间传来,高远悠扬。
“舒兄?”
这时,舒晏的耳膜轻轻震动,声音化为电信号,沿着神经传入大脑。
她立刻计算出,是有人在呼唤她。
她转过头,看向声音来处。
是一个年轻的士子,穿着朴素粗糙、浆洗发白的衣服,肤色深黑,浓眉大眼,从旁边的号舍走出。
“你的身体可好了?已经两三日不见你了。”他问道。
舒晏扫描记忆,认出他是李景,她在国子监号舍的邻居。他出身贫寒,却是元佑十六年昌平县院试的案首,被举荐为贡生入学。
她没有停顿,自然流畅地弯下腰,脊背平直,腰身下压,双臂举起,行了一个完整标准的书生礼。
“张兄,多谢关怀,我好多了。”她说道。
大脑传达指令,信号通过神经传递,命令声带绷紧,气流从声带间涌出,令它遵循特定的频率震动,发出轻柔、悦耳的人声。
自然从容,并不生硬。
但张景站在原地,却眉头上扬,眼睛微微睁大,张开了口。
扬眉、瞪眼与张口,是人类在惊讶时常做的微表情。
舒晏意识到:他正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诧异。
为什么?
她分析过往记忆,认为自己的行为符合逻辑,并不突兀。
于是,她不再贸然动作,只是观察张景的反应,决定后续指令。
张景的确感到惊讶。他的这位邻居,虽说出身名门,却性情孤僻、独来独往,从不与人深交,偶尔交谈时也总眉眼低垂,声如蚊蚋,显得有几分怯懦和畏缩。
今日这般昂首挺胸、肩背端正、身姿挺拔、落落大方的模样,竟令人眼前一亮,显出罕见的干净疏朗、清俊雅致的气质。
他才发现,这位同窗竟有一副好相貌。
肤色白皙,乌发如墨,眉眼鼻梁皆生得恰到好处,轮廓干净,如画中人。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有些异样。似乎是她的声音太过平静,没有起伏,又或许是她面无表情,直视着他,他竟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些许冰冷的违和,近似非人。
是错觉吗?
可眼前之人分明有血有肉,有光有影。
他收敛心神,回了一礼,温声道:“那便好,明日便是旬考,想来不会耽误。”
舒晏回答:“是的。”
她没有其他动作,依旧直视张景,观察他的表情和行动。
目光直接、纯粹,不带情绪,瞳孔黑滇滇的,平静无波。
张景垂眸,低咳一声。
但舒晏没有收回视线,仍然仔细地观察着他。
张景正眉头内收,嘴唇轻抿,头部低垂,呼吸频率略有加快。
这是人类在无措或窘迫时的表现。她得出结论。
张景想了想,只能再次道:“这次的事情,舒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只是若你回去上课,王公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你还要多加小心。实在不行,还是早日告诉令尊为上。”
舒晏再次行礼,“多谢张兄良言,在下谨记于心。”
张景所提的,正是这具身体死亡的原因。
舒晏进入国子监后,永宁侯府不管不问,俨然已将其视为弃子。她虽然出身权贵,却性格怯懦,行事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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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孤僻离群,惹来了纨绔的注意。
其中定国公府的小公子王睿,不学无术,行事招摇,狐朋狗友众多,常以欺凌同窗为乐。他的姑母是永宁侯舒怀谦的正妻,因此他对妾室所出的舒晏视若敝屣,曾多次欺侮。
舒晏不敢反抗,王睿便愈演愈烈,肆无忌惮。
几日前,王睿将书本投入湖中,命令她下湖捞书。对方人多势众,她被逼入湖中,被迫在水里呆了半个时辰,回来便病了。
于是,她才在盛夏时节,因风寒而高烧去世。
但此刻的舒晏,“回想”起这些事情,却没有丝毫情绪,既不恐惧,也不愤慨。
张景见状,不免心想:遭此横劫,这位同窗倒是变了。
他道:“在下不过几句微言,盼舒兄度尽劫波,日后顺遂。”
“在下回房温书了,舒兄请便。”张景行礼之后,退回房中。
舒晏回以礼节。
她想:第一次人际交流,应当过关了。
张景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她继续向外走去。国子监占地面积广阔,仅号舍区便有数百间房屋,设有单独的厨房、食堂和洗浴间,屋舍联排成群,红瓦覆顶,阡陌纵横,规整有序。离开号舍区,穿过一片梅林,便是讲学区。
讲学区东连孔庙,为祭祀行礼、举行典礼之地;西设四厅六堂,四厅掌典籍、档案与行政事务,六堂供教学研习,是日常授课、考核的场所。整个讲学区屋舍宽敞,建筑恢弘,红漆廊柱与红瓦飞檐交相映衬,院中遍植古树,枝叶繁茂,绿荫浓密,幽静清雅。
今日恰逢旬休,讲学区内人烟稀少,多数学生都在午休。
再往前是太学门和集贤门,只有重大典礼时才会开启。
舒晏没有往前面去,而是穿过讲学区,来到国子监西侧。
西部是御碑林,石碑林立,镌刻着本朝帝王与书法名家的碑帖,而后便是景观湖与银杏林,湖中莲叶田田,荷花盛放。
再往外,便是国子监的西角门,与号舍区的东角门一起,供教习与学生日常出入。
在这里,舒晏遇到了外出归来的王睿一行。
他们五六个青年男子,皆是锦衣华服,珠玉缀身。为首的王睿身着朱红织锦长袍,头戴赤金镶宝发冠,腰束琉璃玉带,脚蹬云纹锦靴,领口懒散地松开,露出大片胸膛,步态虚浮地走在路上。
他两颊酡红,眼眸惺忪,身周有着浓重的酒气和脂粉香气,应是刚从外面喝酒取乐回来。
看到舒晏后,他长眉一挑,“呦,这是谁?”
他和身后的青年们对视几眼,嗤嗤笑了起来。
“原来是永宁侯长子,久仰。”他吊儿郎当地走过来,怪模怪样地笑着,推了舒晏一把,“你怎么还敢出来的,小老鼠?”
舒晏站在原地,重心不变,王睿没有推动她。
她站得稳而直,脊背笔挺,肩背舒展,仿佛不可摧折。
王睿的长相是典型的富贵公子样貌,肤色白皙,未经风霜,面如玉盘,唇红齿白,身材高大,根骨壮硕,本该玉树临风,风姿俊朗,然而他眉眼间的骄矜放纵之气、跋扈浪荡之风,却破坏了这份优渥从容的外貌。
舒晏回答:“你没有权力禁止他人外出。”
说这话时,她声音平静,面无表情,直直地看着王睿,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王睿一怔,立刻被触怒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他的声音阴沉地压下去,显得危险而可怖,“你怎么敢这么看我的?!”
他挑起眼睛,森然道:“要不要我帮你清醒一下?”
然后,他蓦地飞出一腿,势大力沉地踹向舒晏。
一言不合,就打架吗?
但是AI的战斗方式,和人类截然不同呢。
舒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