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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二十四章 同归

作者:猫疲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然而,一身笔直利落的浅绯衫袍、头戴交脚乌幞,犹显得气定神闲的辛公平,见到他却没正式落座,也毫无多余的客套和礼仪,而是开门见山的说道:“你的信物不假,但所求之事何为?需知晓,如今的西京内外,自愿为官长报效和出力的,以成百上千计议;足以从朱雀大街的丹凤门,排出到明德门外。”


    曾经还是待放县尉选人的辛公平,如今身为内机房主事,虽官阶仅为正七品下,却足以与京兆府内一大批正六品官员比肩论事;至于长安、万年等京县、亟县的主官,更是要仰望事之、小心应对。就连身为西京里行院掌院副使、尚书省右司郎中、弘文馆直学士,实际主持里行院日常运转巨细的于琮,也要给他几分体面。


    这一切皆因他身负监司直属的差遣——在那位“谪仙”掌院远赴外域期间,他不仅执掌部份当值内行队员三班,还代为行使、维持着一部分,针对西京里行院,乃至东都本部的内部监察之权。特殊情况下,他甚至理论上可派人调查东都本部,各厅司房主官以下的所属成员,以及两京以外天下十六府分驻所在的官吏、军伍之人。


    而自从所谓的太阴六使之二,因图谋刺杀当朝三司使的案件在长安相继落网后,西京城内的某种弦便被不同程度绷紧。而西京里行院这般拥有针对性甄别妖邪、应对诡术手段的特殊部门,更成了某种意义上安定人心的镇海神针,被西京政事堂的宰臣们有意无意赋予了日常里极高的优先权宜与行事便利。


    即便事后东都传来消息,称所谓的望舒(太阴星主)及其余下党羽,已在朝廷围堵搜拿下大都落网伏法,这般优待也未曾改变。毕竟,那般邪门的惑心术,既能影响、控制贵为计相的刘公侧近之人,谁又能保证不会祸害到政事堂的相公们,或是大内皇家的尊崇血脉?虽说这种手段目前只对女子有效,可谁家没有女眷?


    这般惑心之术,哪怕沾上分毫,皆是身败名裂、人生毁弃,乃至家门蒙羞、株连祸乱的灭顶之灾。因此,庞勋一回西京,与他相关的消息、资料,便第一时间陆续汇聚到西京里行院相关的京畿情报网中;而当他下定决心送出那枚信物后,他半生的前因后果,也通过体制内的各种渠道,飞快呈送到了西京里行院内。


    但决定亲自前来见庞勋一面,而非派遣他人传话、另行交涉,却是出自辛公平的个人想法。否则,原本有诸多更适宜的人选可用——比如如今号称外行三将的张武升、李环、林九郎,或是留守四大傔从之一的王郭达、邓阿图、张褒、林顺义等人,亦或是现任长安县尉兼右徒坊坊正李辰、外调队队将慕容武,皆能胜任此事。


    究其缘由,在于西京里行院格局日益做大、根基渐稳之后,这些人各自凭借出身背景与渊源,渐渐生出了不同的立场、个人好恶与性情倾向。譬如,作为外行各院兵马创立者之一的张武升,便出自昔日金吾左右翎卫中郎将、六街使体系;李环则是借道正坊裴府的渊源,投效到“谪仙”麾下的京畿府兵部旧部。


    至于林九郎,乃是南衙右卫、领军卫出身。留守四大傔从同时也是,机动部队、应变支援领队的,王郭达、邓阿图、张褒、林顺义等人;同样来自京畿外镇兵、东都团营、总纲参事府卫队、监门卫门候尉等不同体系,各自也笼络了一帮部属与故旧班底。甚至在地位最低的,右徒坊坊正李辰的背后,亦有着通政司的影子。


    反倒原本出身御史台麾下、台牢体系的外调队将慕容武,与辛公平私下关系最为亲近、熟稔。二者虽交厚,职责却各有归属——辛公平所负责的事务、职责,乃至各类突发状况与重要事项,都会向清奇园内的裴大娘子呈报;而慕容武,则是暗中对另外一位活跃在城坊之间的存在负责,彼此各守其责,互不干涉。只是此次辛公平终究还是选择了亲自前来,理由也十分简单。


    当初那位“谪仙”官长在离京远赴外域之后,曾专门给辛公平留下了一批特殊名单,叮嘱他务必关注、打探名单上之人的动向;若有机会遇到,可将其纳入观察范畴,并及时通报相关情况。而这位当年错失莫大机遇、如今身为武备大学七分院教练使的庞勋,便是这份名单上的人物之一。除此之外,名单上还有诸如王仙芝、黄巢、诸葛爽之流,此刻尚不知出处、隐逸民间的存在。


    只是迄今为止,这份名录上唯有庞勋一人,真正出现在了公开的视野之中,也成了辛公平唯一有机会亲自接触、观察的对象。他自然晓得,那位号称当世“谪仙”的官长,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也没有毫无来由的布局;他自然也不能以个人的好恶,代替官长的立场和决定;所以辛公平亲自到来,初步见证一下对方的成色和态度,以决定后续的上报内容;相信在其他地方,同样有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辛主事所言极是,某岂能不知?”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却未全然失了风骨,眼底翻涌着隐忍与期盼,“某半生戎马,出身寒微,无世家荫蔽,无血脉加持,唯有一身拼杀出来的武艺与战场经验。这些年,某辗转四方,屡经波折,错失机缘,数次身陷困局,如今虽得一教练使之职,却终究不甘就此沉寂,不甘辜负半生所学,只能厚颜辗转祈求当前了。”


    “庞教使与某,与某也算是旧识了,”见到庞勋难掩卑微与苦涩的这番表态,辛公平这才稍缓语气继续道:“可知当世能够求取到一样,清奇园相关的信物,是如何的稀罕?当初能够得到官长口头承诺的人,又是何等的凤毛麟角?乃是多少人为此不计代价,梦寐以求之事!某希望庞教使,能够思量周全了,以免辜负当初官长绝世仅有的一点善意。”


    “……”听到此处,庞勋长长叹出一口气,抬眼望向辛公平,目光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语气愈发恳切:“某今日斗胆送出信物,并非妄图攀附权贵、谋取高位,只求能有一个重新再来、效力官长的机会。某不敢奢求能重回军中一线,更不敢奢望与那些,得贵官亲授技艺、获肉身强化的将士比肩,只求能为里行院、为贵官,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令某这一身的技艺,不至于籍没荒废于安逸而已。”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忐忑与试探,似是怕触怒对方,又似是不愿放弃这仅存的机缘:“某知晓,如今西京内外,愿为官长效力者如过江之鲫,某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既无过人天赋,也无深厚背景。可某敢以性命起誓,若能得此机会,某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敢有半分懈怠与异心。只是还请辛主事,代为呈秉贵人,就不胜感激涕零,又怎敢奢求什么?”


    话音落下,他再度躬身,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唯有案上出示的那枚指印银宝,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他的不甘与期盼,静静等待着辛公平的回应。然而,辛公平却轻轻摇摇头,轻声道:“其实,庞教使,亦可以将此物,投献于他处;相信有许多显贵门第,愿意为此付出,足以令人心动的丰厚代价。富贵名禄,哪怕是重回诸卫,或是具列北门禁内,也非是不可期许之事?”


    “辛主事说笑了,若是如此,某家又算是什么东西?”然而,庞勋同样摇头苦笑道:“如此轻率辜负了贵官的恩义和用心,又何以取信于世人,就算得以一时的富贵名利,又何以持久?只怕是要背着一个无形的非议,郁郁寡欢,不得志余生了。某亦不敢奢望,得以更多信任与重用,唯求在这个争乱之世,不至于落伍于他人身后,乃至听用麾下,报效一时,施展毕生所长的万一机会尔;”


    辛公平闻言,目光在庞勋垂首的身影与案上那枚泛着包浆的银宝之间缓缓流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牌,语气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先前的疏离,多了几分权衡后的郑重:“庞教使既存这份心,又念及官长当年的善意,也算未负初心。”


    他缓缓抬手,示意庞勋起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对方眼底,似要将其心思彻底看穿,“某知你半生辗转,不甘沉寂,更知你一身武艺与实战经验,绝非那些只凭血脉、靠恩荫的子弟可比——这也是官长当年将你列入名录的缘由。”


    顿了顿,他话锋微转,语气添了几分严肃,暗藏警示与期许:“只是你要明白,里行院从不是安逸享福之地,更不是权门镀金的避风港。官长用人,向来不看出身、不重过往,只看心性与能耐。你无血脉加持,无世家荫蔽,这既是你的短板,亦是你的长处——你唯有拼尽全力,方能站稳脚跟,不辜负官长当年的垂怜,也不辜负你自己半生拼杀的武艺。”


    他伸手,轻轻拨了拨案上的银宝,指腹触碰到那些深深的指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这枚银宝,是官长当年亲手所赠,承载的既是善意,也是一份考量。某不会立刻替你呈秉官长,毕竟官长远在异域,诸事繁杂,不能因一己之请便贸然叨扰。但某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近日京畿外坊州的玉华寺周遭,有成群妖邪出没和作祟的风闻,地方乡兵应对不力,你可暂领一队外调队的奉天府兵,前往处置。”


    “若你能以最小的代价平定祸乱,证明自己的能耐,证明你这份心并非虚言,某自会将你的所作所为、所思所念,如实上报官长与裴大娘子。”辛公平的语气愈发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可若是你半途而废,或是行事不端,辜负了这份机会,那便休怪某不念旧情,也休怪你自己,彻底错失了这最后一线机缘。你,可敢应下?”


    待到辛公平彻底辞别这处茶楼离去,脸上犹带着未散的亢奋与庆幸之色的庞勋,这才重重跌坐在蒲垫上,肩头微微颤抖,无声地发出一声悠长而喜极的叹息。他抬手拭了拭额角的冷汗,却浑然不觉,大片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背,将月白圆领衫袍浸出深色的痕迹。


    他望着案上那枚泛着温润包浆的银宝,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深深的指印,心中百感交集——曾几何时,辛公平还只是那个说话小声和气、甚至有些腼腆文弱的待放选人,如今在西京里行院的羽翼下,竟已成长到令他需要仰视、需要郑重用心,乃至打起全副精神才能好好应对的存在。这世事变迁、人事浮沉,着实令人唏嘘。


    而另一边,辛公平乘坐的马车缓缓驶离茶楼门口,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车厢内,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靠了上来,身形佝偻,声音压得极低,对着辛公平低声细语,一一汇报着自庞勋进京叙职以来,补充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连他每日前往武备大学授课的时辰、与同僚闲谈的只言片语,都不曾遗漏。


    辛公平闭着眼,指尖依旧摩挲着腰间的玉牌,神色平静,始终未发一言,只偶尔微微动一下眉峰,示意自己已然听清。马车一路前行,穿过数条街巷,直到行至第七个街口折转处,他才缓缓睁开眼,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这么说,的确看不出来,他背后有什么多余的牵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让右徒坊设法,换几个人到他身边的防阖中,继续好生观望着。就算他暂时没有什么问题,但不代表相关人等就毫无牵连,万不可掉以轻心。”


    “毕竟……”辛公平说到这里,鼻音中轻轻哼了一声,语气中添了几分冷意,“西京里行院这些年,以轮替人手的方式,替本部那位岑夫人,处置了不少逾越、违规的不法人事。但那里毕竟是当下的朝廷中枢,与天家久居的大内所在,权势与利益牵扯繁杂。除了明面上的杯葛和拉扯功夫,少不得也有东都那头想方设法混过来的眼线和耳目,这些人可不是那么好处置掉的——至少,总不能老出意外,落人口实。”


    当然,他还有未曾说出口的言下之意。虽说在官面上,有那位“谪仙”官长坐镇,挡住了大部分来自朝堂、地方官场以及旧日体系的伸手与渗透,但他们这些留守后方的部属,若不能代为分忧,解决掉一些阴私里的勾当和见不得光的手段,那也太过庸弱无用,终究辜负了官长的托付与信任。车厢内再度陷入沉寂,唯有车轮滚动的声响,在雨水沥沥的微凉空气中缓缓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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