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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二十三章 殊途

作者:猫疲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与此同时,长安平康里外围,一座临街茶楼的顶层雅座内,烟气袅袅,茶香氤氲。茶楼依地势而建,环伺于周遭鳞次栉比的街市铺面之间,顶层视野开阔,凭栏远眺,平康里边缘的车水马龙尽收眼底,远处东大市的人声鼎沸亦隐约可闻。春雨初歇,天光疏朗,透过雕花阑干与素色帘幕,洒下班驳细碎的光影,将四面穿堂的茶室衬得既有市井烟火的温润,又藏着几分秘而不宣的静谧。


    刚从外地军中卸任、转回西京,新晋京师武大,归明院教练使的前中郎将庞勋,正端坐于临窗桌前。他身着一身苍绫圆领衫袍,头戴小弁冠,腰束银装蹀躞带,腰侧悬着一柄短刃,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虽褪去了近年征战沙场的凌厉锋芒,却依旧难掩半生浸淫军中的沧桑沉厚。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白团茶,茶烟袅袅漫过指尖,他目光远眺,凝视着久违的长安街巷,眼底翻涌着几分物是人非的怅惘与感慨。


    数年前的南郑城外,他还只是一名被仓促召集、应对危局的宁武镇将,却因那位当世“谪仙”、“讨捕御史”的干系,被骤然推至抗敌前线,委以重任。彼时,他亲自主持构建防线,直面漫山遍野的兽潮冲击,又带兵追击剿灭残余妖邪,亲历了镇压与封锁祸乱源头的一场场血战。那些凶险万分、惊心动魄的画面,恍如昨日,历历在目,每一幕都刻在心底,成了半生难忘的印记。


    所谓危机,危中藏机。彼时,此起彼伏的妖乱与天象异变频现,那些率兽食人的妖邪党徒,暗中勾结别有用心的野心之辈,四出推波助澜、搅扰纷争,让太平日久的大唐天下一度陷入动荡不安。但这份动荡,也为那些身处长久太平、只能在仕途上按部就班熬年资、磨资历的潜在才俊、有志之辈,开辟了一条崭露头角的全新路径。


    更以暗行御史部为契机,朝廷一步步开启了破格选材的门路与渠道,让原本沉潜于民间的奇人异士、游侠豪杰,乃至三教九流的各色人物,都有了报效朝廷、跻身公府的便捷之门。是以,天象之变后的这些年,传统官场与军中格局所受的冲击与渐变,但凡身处其中者,皆有目共睹。尤其是像庞勋这般,亲身参与过镇压大规模兽灾与妖邪异变的将领,战后更是前途看涨,成了各方势力争相笼络、倾力提携的对象。


    只可惜,彼时的他尚有顾念与羁绊,终究婉拒了那位尚未名动天下的“谪仙”的邀约,遵从恩主与长辈的建议,加入了西府、枢密院直属的教导军序列,参与编练配备全新装备的部伍,钻研以成建制军阵平妖镇乱的战术与技艺。至少在当时看来,这是一步审时度势的好棋,亦是知恩图报的妥当抉择。


    凭借这份机缘,他原本需在同品军阶上辗转多年、熬够资历才能企及的职位与军衔,直接一跃而就升至正六品,更顺带提携、庇佑了一批昔日军中追随他的部旧。然而事实终究难违,这已然是他凭借自身能力所能触及的极限。教导军作为枢府直属的精锐之师,汇聚了各方层层选拔的天之骄子、选锋健锐,既有传统将门世家的优秀子弟、背景深厚的豪门勋贵,亦不乏屡立奇功的功勋新秀,人才济济,卧虎藏龙。


    是以,当他从南郑之战中汲取、归结的实战经验与战术心得渐渐被掏空、用尽之后,出身地方将校、军中背景略显单薄的庞勋,便自然而然地泯然于众。虽未明面上跌落职级,却难免被边缘化,那些曾被他提携的部曲与故旧,也渐渐离散,各奔前程。直到此时,他才恍然大悟,这京中中枢的体系规则,早已不是他一个地方将校的出身与格局所能驾驭的。


    他曾引以为傲的优势与特长,置身于京中陌生的名利场与军中环境,竟变得平平无奇、泛泛而谈。反倒是他当年眼光与格局有限,错失了那个最大的潜在机缘——他本可以继续追随在那位“谪仙”身边,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习得更精深的谋略,在一次次征战讨伐中,以自身最擅长的军中技艺与实战经验积累,换取更深厚的底蕴与更广阔的前程,那才是足以支撑一生立身的根本。


    如今的西京里行院,其外院子弟与外院兵马虽仅有区区五营资序,地位与权威却远超其身份职衔。身为其中军校,不仅拥有濒死回天、接受肉身强化与血脉激活的机缘,在地方上行事时,更拥有远超自身职级的职权与便利;特殊情形之下,甚至可指使、要求军阶高出数阶的都尉、郎将,全力协同行事。而那些曾直接追随“谪仙”,直面妖邪、转战各方的将士,更是因此水涨船高,备受器重。


    即便不能继续追随“谪仙”左右,这些人也能以良才之姿,或坐镇两京十六府的地方分驻之地,或被方镇大员、封疆大吏看重,引为亲军骨干与重要部属。反倒是他,当初被突如其来的荣誉冲昏了头脑,失却了一贯的自省与审慎,顺势站到了盈满则亏的高处。被朝廷树立为一时典型的代价,便是成为各方目光无死角审视、百般挑剔的对象,更沦为不明缘由的明枪暗箭所针对的目标,甚至在枢密院及其下属教导军的明争暗斗中,成为被各方裹挟的棋子。


    庞勋深知,自身的底蕴与格局,尚不足以承受这份重压。是以,他只能步步退让,坦然接受被边缘化的事实。但他并未因此自艾自怨、一蹶不振,更未迁怒他人、沉湎悔恨,终究未曾消沉沦落、抑郁度日,只是在这份沉淀中,默默审视过往,静待新的机缘。好在天下纷乱、动荡频频,总有一技之长的武夫腾挪施展的用命余地;他也没坐冷板凳多久,便得到了自请出放外军的机会。


    远离了京畿的是非之地,也暂时摆脱了那些纷乱人事的纠缠与倾轧,庞勋很快便找回了自己的定位与用处,重新开始崭露头角。在剿灭嵯峨山的妖狼肆虐、镇压商州的矿洞活尸、围捕伪装成山民的泥妖、协助封锁无火自燃的炭鬼事件;等一系列征战平定中,他凭借南郑之战积累的轻车熟路的实战经验,以较小的伤亡代价,屡立战功、斩获颇丰,不仅稳固了自身职级,更让他重新进入了上位者的视野之中。


    但是,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想要再抓住机缘和方向,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甚至是成倍的代价。更何况,他终究只是一个未曾经过肉身强化、血脉激活的普通军将,仅凭磨炼到极致的武艺技艺,再加上老道的战场经验,并不足以令他真正远离危机与风险——尤其是他素来身先士卒,每一战都冲在最前,不断受伤与极度疲惫,早已是家常便饭。


    最终,在他转入南衙十二卫、重新编列扩充的五营健锐之一昌雄营,拜为权右郎将后的第六次出阵时,意外终究还是发生了。彼时他奉命设伏,讨伐围捕一群半人半蛙的异怪,熟料协从的地方团结兵临阵失措,出了致命纰漏,竟让部分异怪冲破了封锁,一路窜入尚未疏散干净的集镇之中。


    情急之下,庞勋不及多想,亲率身边仅有的数十名从骑,横向对冲拦截,刀戟齐出,硬生生将异怪的去路堵死。激战之中,一头垂死翻滚的半蛙异怪,猛地溅射而出一团漆黑毒液,喷中躲闪不及的他。万幸军中携带的秘药药效强劲,及时敷用后虽保住了性命,也未落下残疾,却也因此身体亏虚严重,不得不以伤病为由,修养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得以恢复。


    此番平乱虽获事后厚赐嘉奖,他却也彻底错过了关键的晋身时机——当初赏识他、有意提拔他的军中贵人,早已因故调离原职,远赴别处任职,那份难得的提携机缘,终究再度落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不久之后,一场豪雨倾盆而下,一群海鳅兽乘着暴涨的水势,自海口逆流而上,肆意钻凿、破坏泗水堤岸,致使沿岸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


    追堵围剿之战中,庞勋依旧不改奋不顾身的本性,见最大一头海鳅兽即将钻出浅水区、再度破坏堤岸,他不顾洪水激荡浑浊、暗藏凶险,纵身跳入冰冷湍急的洪水中,手持特制长钉,舍命将其钉在浅滩之上,为后续大军围剿争取了宝贵时间。这一幕恰好被时任总纲参事府左大参、右领军卫大将军张承范,就近看在眼里,也因此得到了这位大将军的青眼有加,战后再度叙功,就地加衔一阶,境遇稍有好转。


    可命运似乎总在与他开玩笑。就在他以为终于能抓住机缘、更进一步时,左大参张承范却突然因燕山王府少君豢养妖邪、蓄谋作乱之事事发,被朝廷“临危受命”,前往幽州暂代安东大都护事宜。念及庞勋的勇武与忠心,张承范将他一并提携,调往幽州都督府任职。


    可谁曾想,这一调,竟让他与那位一手掀翻幽州都督府、荡平燕山王府与卢龙府的“谪仙”,再度阴差阳错地完全错过了——彼时“谪仙”早已平定幽州之乱,奉招回朝,两人终究没能再有交集,那份当年错失的机缘,也彻底成了他半生难以释怀的遗憾。然后,在地方上,他再度陷入了某种怪圈与困局之中。


    天象之变后,民间奇人异士层出不穷,军中也随之大规模推广普及了,血脉激活、肉身强化之术,一批批借此勇力平灭妖邪、立下战功的将领,亦与日俱增。与此同时,曾经搅动天下的拜兽教、麒麟会等邪祟势力,已然销声匿迹、日渐隐没,那些乘势作乱的诸多邪门外道,也随之逐渐消亡、难成气候。虽说民间关于妖邪出没的异闻依旧频频现世,但成规模的兽潮与灾变,朝廷早已摸索出成熟的应对之策与处置方略,不复往日的仓皇无措。


    这般局势之下,朝廷军队的战场建功之机,也愈发难得。反倒是暗行御史部、清正司、京华两社等特殊部门,因专司除妖镇邪、监察弹纠之责,权重愈发凸显,地位也进一步提升。相应地,朝廷兵马的职责重心,也逐渐转向偏远地区与边疆地带的日常镇压,甚至时常应诸侯外藩之请,入境协助处置平定当地的灾异与妖乱事态——这看似是平乱安邦,实则也变相扩张延伸了,朝廷对于广大屏藩地带的影响力与统治权威。


    这一转变,悄然打破了延续上百年、历经数代人勉力维持的朝堂与地方、中土天朝与四夷九边藩属之间的微妙平衡,以及潜藏其间的默契。矛盾从地方上的零星冲突与摩擦,逐渐蔓延升级,最终演变成朝堂之上针锋相对的争执与分歧,各方势力互相角力,局势愈发复杂难测。而在这波诡云谲的局势波动与人事扰乱之下,庞勋在地方军中的前程,也几次三番被耽搁,始终难以更进一步。


    甚至在不久之前,他还被动卷入了政事堂相位替换之争,所延伸的风波之中。他曾经的恩主、上官及其背后的靠山,在这场权力博弈中失利,最终被贬斥外放至安南大都护府,彻底远离了京畿中枢。而暂代安东大都护之职的张承范,也未能独善其身,同样受到风波波及,被调任陇右道安抚处置大使,远赴西北边疆。


    临行之前,张承范念及庞勋的勇武与忠心,也念及二人从属一场的情分,最后一次出手相助。他借总纲参事府故旧的渊源,力排众议将庞勋调任回京,安置在武备大学七分院,担任一名教练使。这一调任,虽让庞勋暂时远离了地方上搅动的是非漩涡,得以喘息,却也几乎断了他在军中建功立业、更进一步的可能——以他如今的职位与境遇,余下的仕途,理论上已然止步于此。


    可他半生戎马、心怀壮志,又怎会甘心就此沉寂,潦草落幕?所以,这次回京之后,整理旧物时偶然掉出的一个小物件,让他沉寂已久的心,重新生出了一线希望与侥幸之念。那是一枚边角被反复摩挲、已然泛出温润包浆,且被硬生生捏出几道深深指印的银宝。


    这并非寻常的赏钱,而是当年那位尚且名声不彰、初任“讨捕御史”的“谪仙”,在南郑之战后,应所请随手赠予他的物件,既是感念他临阵不退的坚韧和勇武,也是留给他一份私下里的念想与铭记。如今,那位“谪仙”虽依旧行踪不定、长久不在京中,但他的威名早已响彻天下,相关的人和事物,更是遍布西京内外,潜在的影响始终长盛不衰,依旧是隐隐牵动朝局、影响四方的关键存在。


    因此,当楼下传来登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脆而急促,硬生生打断了他沉浸在过往回忆与侥幸期许中的思绪时,庞勋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那枚银宝,指腹摩挲过那些深深的指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直到那脚步声停在雅座门外,帘幕被人猛地掀起来的那一刻,他心中清楚,这便是决定他余下命运与前程的关键一刻,堪比当年南郑之战中直面兽潮的生死瞬间。


    可反常的是,庞勋反而突然心绪平静了下来,眼底的怅惘与急切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凝的笃定——既然有人特意寻到这茶楼雅座来见他,而非直接拒之门外,那便意味着,他那仅存的万一之机,或许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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