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里的江知虽是灵体形态,但她并不能确定幻境里的人看不见自己,保险起见还是将自己的身影隐藏在距离花丛不远的石头后。
美妇人纤长的手指慢慢拂过曼陀罗,指尖上鲜红的蔻丹和萎靡不振的花瓣形成了鲜明对比,颇有些可怜。
“到底怎么样才能阻止你们枯萎?只有你们盛开,我才能挽回定远的心。”她喃喃道,眼神一刻不曾离开那些花。
就在这时,跑来一位女子。衣着朴素,是最常见的粗布衣衫,梳着双髻,只用了几朵绒花装饰。眼里噙着一泡泪,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红彤彤的。
这应该是方府里的丫鬟,和江知自己府中侍女的打扮差不了多少。
“夫人,打听到了,老爷今日和姚姨娘去郊外赏花了,今晚应该不会回来。”
依据丫鬟所言,江知确认了面前这个美妇人的身份——这个宅子的女主人。
“你没有告诉老爷今日是什么日子吗?”方夫人偏过脸,怒目圆睁。
丫鬟眼中的那泡泪落下,结结巴巴地说:“奴婢一开始去书房里寻老爷,不料扑了个空,想想就知道又被那个妖精哄到自己房里了。奴婢想到今日是夫人的生辰,怎么说老爷也要陪着您的,就去姚姨娘的房里找人。”
“姚姨娘院子里的人都一口咬定了今日没见过老爷,让奴婢赶紧离开,别打搅了姨娘休息。可奴婢分明听到院子里传来老爷的声音,奴婢就想闯进去,兴许老爷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就会跟着奴婢走,刚踏入一只脚,她那几个跋扈的手下就打奴婢。”丫鬟越说越委屈。
“她们不止打了你吧,一定还说了什么吧。”
“没……没有。”
“小桃,连你也要骗我吗?”方夫人脸上的愤怒消失了,嘴角抿起,看上去有些凄凉。
小桃见她情绪还算稳定再加上刚刚那句话实在是惹人心疼,颤颤巍巍地开口:“她们说您已经人老珠黄了,哪比得上年轻貌美的姨娘,以后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我为他方定远付出了这么多,落得被几个卑贱之人嘲笑的下场。”方夫人低低笑了起来,为这小院更添几分哀怨。
小桃看着方夫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是方夫人的陪嫁丫鬟,从小便和方夫人一起长大。所以,她见过那个会将所有银钱都省下给夫人买首饰的老爷;见过那个为了陪夫人不愿去京城赴任,甘愿当一个九品芝麻官的老爷;见过那个会因娶到夫人在花烛夜悄悄抹泪的老爷。
往事如同流水一般流过,那个对夫人一往情深的老爷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呢?好像就是从他遇到姚姨娘开始的。
姚姨娘原名姚梦,是方夫人在街上随手买下的。那时,姚梦穿着破旧的衣裙,胸前挂着一个“卖身葬父”的牌子。
夫人怜她命苦又有孝心,又正是花一般的年纪,没安排她去做洒扫的粗活,而是当了自己的贴身女使。
这就是噩梦的开始,近身伺候,伺候的还是和老爷感情那么好的夫人,免不了和老爷有接触。一来二去,两人就这么好上了。
奸情告破的那一晚,方夫人房中的烛火燃了一整夜,她就这么看着跳动的烛火一个劲地饮酒。
苦酒,一杯一杯入喉,辛辣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口腔,一滴珠泪挂在眼角,不知是被酒辣得还是因为伤心。或许是喝得太快,饮酒之人被呛得直咳嗽,可她的动作没有停滞,依旧不停地喝。
“小桃,你说人是不是都会变?”方夫人虽是和丫鬟说话,眼睛却死死盯着烛火。
朦朦胧胧的火光中,她好像又看见那个曾经的少年,他拿着刚从枝头上折下的、带着露珠的海棠,羞涩地递给自己的心上人。
她有些恍惚,缓缓向火光伸出手,就在要接过花枝的那一刹那,小桃将她的手拽回来。
“夫人,您别做傻事啊!老爷只是暂时被姚姨娘迷了心,等他醒过神来,一定会想起您的好!”
“希望如此吧。”又是一杯苦酒入喉,眼角的珠泪顺着脸颊滑下,滴入酒杯之中,泛起一阵涟漪。
酒,是苦的;泪,也是苦的。
那个鲜红的巴掌印在脸上,在泪水的冲刷下显得更加可怖,方夫人爱怜地摸了摸。
她的手冰冷如同一块寒冰,刺骨的寒意袭来,中和了脸上那股热辣之感,也打断了小桃的回忆。
“小桃,现如今我在这府里举步维艰,你跟着我也只会受苦,你走吧。你房间的桌子上我放了你的身契还有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富足了,也不算苦了你。”
现在只是一个守院子的下等女使便能随手给自己贴身丫鬟几个耳光,那以后呢?她嫁给了方定远,下半辈子只能在这方宅中蹉跎一生。可小桃只是自己陪嫁来的丫鬟,困住小桃的只是一纸身契,身契一还,大把的逍遥日子等着她。
小桃哭得更凶了:“我不要……我不要离开夫人。我从您做姑娘时就陪您了,早已发誓要陪您一辈子。”
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小桃,方夫人眼中分明有不舍的泪光闪烁,还是决绝道:“身契已经还给你了,你从此就不是方府里的人了,再不走我就要上报官府,告你私闯民宅了。”
“那您就去吧,让官兵把我拖出去!拖出去我再爬回来,拖一遍爬一遍,一直爬到你不赶我走为止!”小桃脸上最常见的懦弱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你这是何苦?今日受的委屈还不够吗?你要是留下来,还有多少个耳光等着你受,多少句难听的话等着你听;这些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要是走了,受这些苦的就是您一个人。您不舍得我受苦,我就能看着您在这府里艰难度日自己逍遥快活吗?”
方夫人泪眼盈盈,一种名为感动的情绪悄然滋生,这种感情让她忍不住抱住小桃,头埋在小桃肩头,嘴唇蠕动着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好小桃,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就好了。”
小桃被方夫人抱着,那朵精神萎靡的曼陀罗恰好映在瞳孔里,慢慢放大、再放大。
要是老爷像当初一样就好了。
那样夫人就不会总是哭泣,眼睛不会整日红肿,而是日日挂着笑容。那样美好的笑容,如今多久没见了。
要是能重新看到,自己付出什么都愿意。
那朵曼陀罗占据了小桃的整个瞳孔,眸子鲜红一片。在暗红的世界里,她好像看到枯黄的叶片不再卷曲,而是伸直了,左右晃动着,如同人一般向她招手。
“你不是愿意为了夫人付出所有吗?”
“来吧,来吧……”
“用你的鲜血滋润我,用你的血肉养育我。”
“来吧,来吧,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有声音在耳边响起,每个字明明都带有严重的杂音,甚至有些模糊不清,可她听懂了,她好庆幸从前都是夫人庇护她,现在她也能为夫人做些什么了。
她从方夫人温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朝着那朵正在招手的曼陀罗走去。
然后缓缓蹲下,抬起手腕,尖锐的犬齿刺破手腕的皮肉,鲜血晕出。
江知心中暗叫不妙,这完全是上赶着给花妖送养分,不管会不会被发现了,必须出手阻止。
她从石头后面跑出,匆匆从怀里拿出几张黄符,符纸上之前就画好了止血符咒。
只要将符往伤口上一贴,小桃就不会因失血过多失去生命生命,花妖失去养料供给,这个幻境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现实往往和想象不一样,江知的符纸根本贴不到小桃的手腕上,只有淡淡一层色彩的黄符穿过手腕,躺在院子的地上。
不过她的这番举动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至少证明了她在这个幻境里改变不了任何事。
身后的方夫人见小桃这般,小跑过去想阻止。一阵花香传来,步伐生生止住,双手脱力般垂放在身侧,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珠此刻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牙齿咬破的皮肉并不多,鲜血缓缓渗出。小桃加大了力道,“嘎吱嘎吱”的响声充斥了整个院子。
一道血柱从手腕上喷涌而出,粘稠的血液洒了满院。小桃脸上、地上、还有零星的几朵曼陀罗花上都沾染上了红色,浓烈的铁锈味掩盖了那股花香。随着鲜血一起逝去的是生命力,小桃只感觉眼前发黑,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倒在花前。
血腥味盖过了香气,没有了花香的影响,方夫人回过神来。
刚刚还在自己怀里哭成泪人一般的小桃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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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躺在院子里,一只手腕只剩下森森白骨,还算完整的地方血液不停涌出,嘴角残存着几块碎肉,鲜血布满整张脸。
方夫人绝望地哭喊着,身上华贵的罗裳被暴力地撕成一条条,她把这些布条缠在小桃鲜血直流的手腕上。
深蓝的布料晕出一朵朵紫色的花,眼泪砸在血色之花上,颜色变浅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刚才的颜色,甚至比之前更深。
溅在花瓣上的血液缓缓消失,没什么神采的花瓣渐渐恢复元气,变得越来越红,红得有些发黑。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虽然想让这花活过来,可这不该是以你的生命为代价的。”方夫人握住小桃汩汩冒血的手腕,想为她止血,但只能感受到她的身体一点点失去温度,“我就该早一点再早一点,早早地让你出府,你就不会死了对不对?不对,我不该带你陪嫁过来,那样你是不是可以快活一辈子?”
若是小桃还活着,她会拍拍方夫人的背,告诉她自己不后悔,告诉她自己愿意。
可她死了,别说开口说话,就连闭上眼睛都不可能。那双失去生气的眼睛只能旁观方夫人的痛苦。
江知强忍住眼里的泪意,偏过头不去看抱着小桃的方夫人。
她想起师傅曾经说过幻境的形成逃不开执念二字,执念在幻境中必须有一个依托之物,毁了这个东西,幻境便会不攻自破。
咬破指尖,血珠冒出,江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从前都是用朱砂画符,现在没有这个条件,只能委屈一下自己了。
仅仅只是咬破指尖就这般疼,她不敢想象小桃用牙齿撕碎自己整个手腕时该有多疼。
小桃会害怕吗?
应该不会吧,毕竟江知看见在夫人怀里的尸体脸上分明带着笑。
黄符是透明的,冒出的血珠是透明的,但用鲜血画出的符咒却拥有了实体。
江知将符咒扔到小桃的尸体上,符纸只是刚刚沾上一片衣角便骤然炸开。
爆炸散发出的光遮盖了方夫人和小桃,等光消散之时想象中血肉横飞的画面没有出现。
一滴滴血珠从小桃的尸体上析出,然后缓缓上升,各个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一旁的方夫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血肉蝴蝶。
正常的蝴蝶两边翅膀就算有不同,但也仅限于花纹不同,不会像眼前的这个奇怪的东西一样。
它的翅膀看上去像是血红的黏膜,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一边翅膀上长着一颗心脏,凑近一点还可以看见正在跳动的血管,另一边则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白色肌腱。
蝴蝶扇动翅膀,令人作呕的腥味袭来,析出的一粒粒血滴听到召唤一般全都聚集到了蝴蝶周围。
然后被一个接一个吸收了,每吸收一粒血珠,它就变大一点。
越靠越近,那对巨大的翅膀几乎将江知包裹在内,头顶和身后的空隙漂浮着蝴蝶来不及吸收的血滴。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江知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清心咒才压下想吐的冲动。
现在肯定不适合用符了,她敢肯定自己一拿出符纸没画完符咒浮动在空中的血珠子就会将符纸染湿。
翅膀无声合拢着,她感受出密密麻麻的血管正在蠕动,腥甜的气息笼罩了这个被翅膀围成的小小空间。
蝴蝶饿了,它要进食了。
必须杀了它,不然死得就是自己。
江知将手放到翅膀上,手心一阵粘腻。她低头看去,手心上薄薄的一层皮肉消融了,血管裸露出来,紧接着,鲜血涌出,被蝴蝶贪婪地吮吸进去,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心里默默计算着以自己保持清醒的前提下最多能失去多少血液,几乎要到达那个极限时,她轻声说:
“烧吧。”
手心处先是微微发烫,接着发出橘红的光,那是她在蝴蝶体内的血在燃烧。
江知收回已被烧得漆黑的双手,本就黝黑的瞳仁,映着火光,让她的眼睛显得愈发明亮。
翅膀冒出青烟,焦糊味弥漫开来。
“喀——”
响声袭来,面前的景色开始破碎,破洞后是一处小院。江知头也不回地走进小院,将漫天火光甩至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