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愉悦
“有恶劣的鸟儿故意停留在你的树杈,擅自摇晃你脆弱的枝头。”
与阮珉雪的声音一同作用在这棵濒死之树上的,是女人温热指尖撩过柳以童鬓角碎发的触感。
恶劣的指尖刻意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力道,刮得那本就少被触碰的皮肤一阵难忍的痒。
柳以童很想缩缩脖子,不是为了躲开,而是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
然而下一秒她就听见那声音继续说:
“但,你是一株稳定且强大的树,你能承受它的戏弄,不是因为你对此无能为力,恰恰相反,因为你的注意在身边的世间万物,它只是其中之一。你能接纳它,因为它只是你万千感官的其中之一。”
于是,那难忍的痒,便融为身体感官的一部分,且仅是一部分而已,并非全部。
柳以童忍住了,不动。
毕竟她只是一棵树。
她在一片黑暗中看清眼皮内漂浮的血细胞,在一片宁静中听见风过的呼声和潺潺的水声,在一片草木干燥气味中嗅到自己与身侧人混在一起的淡香,在一片平和中感受到阳光落在皮肤上微微发烫的触感。
于是,耳边被碎发撩动的肌肤的敏感,好像也就无关紧要。
“你真是一棵优秀的树。”
她听见阮珉雪在她耳边,用压低的气音夸她。
尾音妩媚勾人,蛊得树忍不住心颤。
“你会因路过的旅人这句夸奖,而有所动摇吗?”
阮珉雪问她。
柳以童这才明白,原来刚才那句话,是路过的旅人说的。
不会。不会动摇。
她只是一棵树。
柳以童一动不动,没有点头回应。
于是她听到身边的阮珉雪轻笑,似乎满意。
随即,她的手臂一侧被柔软温热的力道覆上,是有人贴在了她的身体上。
懒懒倚上来,几乎全身的重量都要压在她身侧。
连头都枕在她肩上。
柳以童几乎都能想象出二人此时的画面。
那般亲昵,那般密切,犹如爱侣。
因而她神经一瞬绷紧,险些出戏,险些摇晃。
作为新人演员刚培养出的强大信念感,让她记起自己植于这片大地的根,有大地托底,她还是稳住了没轻举妄动。
“真是一个任性的旅人,她野蛮地入侵你的个人空间,占用你本自由的树干,她借你的力休息,却丝毫不考虑你是一棵濒死的树。你会被影响吗?”
不会。
柳以童告诉自己,不会。
因为,无所谓,因为,没关系。
她濒死,又何惧一个旅人?她濒死,又何妨托住一位旅人?
“真是一棵美好的树。”
几无生命的树因这句话枝丫一颤。
“旅人又忍不住如此感叹。”
美好?原来这个词,可以用来描述一棵濒死的树吗?
“你不是旅人见过最茂密粗壮的树,但却是在旅人最疲惫的时候,恰到好处站在那里的树,比所有树离旅人都近,比所有灌木与野草都要强壮。
“你是被需要的,你是被渴望的。你感受旅人全身心依赖着你的重量,本松弛的树干被压得收拢紧致,本枯竭的根须被压得松动湿润。
“你听到旅人自言自语地讲述起沿途的见闻,那是一个又一个生动的故事,你只是一棵树,你无法亲眼去见识那些画面,但也正因你是一棵树,你才能被一个旅人偶遇,才能听见那些遥远的传说,才能与旅人共度特别的一天。
“不论美妙与否,因为树没有主观偏好,没有喜恶。但你知道,这确实是特别的一天,不是吗?”
娓娓道来的声线,让柳以童全身心沉浸其中。
她只觉自己的大脑放空,所有无关的杂念与感受都消散,因为她只是一棵树。
所以她没察觉到阮珉雪的存在。
她也自然看不见阮珉雪此刻正以复杂的眼眸,凝望着被自己放肆倚靠、却稳如老松的少女。
阮珉雪的引导进行到后续,已经脱离了正念冥想的范畴,可以说到了意念渗透的程度。
前者偏向尊重冥想者本身的感受,无论好坏;后者则侧重给其施加叙事者的暗示,让冥想者随引导者的感受而感受。
少女随时可以睁眼,随时可以抽离,随时可以逃离她声音的掌控。
可她信任她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任她左右自己的命运。
她几乎可以决定这棵树的生死,决定这个少女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神状态……
少女全然把自己交付于她,这信任反倒滋生了她一些前所未有的情绪。
都说一念神一念魔,她给了她一念抉择的至高权力,却也同时限制了她,只留给她一个选项——
阮珉雪放柔声音,缓缓叙述这棵树命定的结局:
“旅人与你度过了特别的一天一夜,在次日清晨,踏着晨光走了。你是一棵树,你能察觉到旅人离开你的身体,你能感受到旅人离你越来越远。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柳以童感觉自己身侧的力道撤离,她似乎轻松了些,又似乎没有,只有身体隐隐发麻,倒真像一棵树。
“现在,仔细感受你的双脚,你的趾头是细密向下的根须,原先堵塞的、阻止你生根的泥层,此时不复存在。原来,是旅人一夜的倚靠,让你这棵接近枯败的轻树,稍稍挪了窝。
“你的根系终于能不断穿透泥土,直到与深处的温暖连接。你的根须像血管一样,从大地汲取养分,输送到你的每一处肌肤。
“你的脊椎开始向上延展,挺拔生长。你的皮肤变得粗糙而结实,树皮包裹着你,让你感到安全和坚定。你的双臂化作枝丫,你的发丝生出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阳光在你树冠的缝隙间洒落,空气在你的叶隙间流动,水分在你的树干上淌过,你汲取它们,汲取这些能量,转化为你生命的动力。
“你在这里站了十年、百年……你看过无数次日升月落。松鼠在你身上储藏过食物,孩子在你跟前嬉戏,恋人在你面前交换誓言。你沉默但稳定地站在这里,唯年轮记录岁月,你一直缓慢但茁壮地生长,长成这棵漂亮的树。
“现在,慢慢收回你的根须,让枝叶温柔地退回到身体里。那份沉稳与宁静,将永远留在你呼吸中……”
柳以童的知觉随阮珉雪的话语缓缓收拢,麻木的身躯渐渐敏感活泛。
“我将从三数到一,当你听到一,可以轻轻睁开眼睛。但请记住,你可以随时回到这里,成为那棵漂亮的、稳定的、从容的树。三、二、一……”
一棵树在风中稍稍摇晃新生的枝叶。
大树分明没有双目,嫩叶的细稍却泛着些许似泪的水汽。
*
车停在别墅边的独立车库里,下车前,阮珉雪转头,问副驾的柳以童,“休息得如何?”
女人声音依旧温柔,转瞬将柳以童的听感拉回湖畔凉亭的叙事诗之中。
柳以童脑中过一遍这日早晨丰富的情绪:恐惧、失控,惊喜、悠闲,危险、松弛……
像坐了一辆木质轨道的过山车,原始得刺激,却跌宕得安全。
但柳以童是真的清醒了许多,大脑神经都活泛跳跃,没有疲惫感,她看回阮珉雪,认真说:
“我休息得很好。谢谢阮姐。”
“那就好。”
剧组人员就在车库外等待,柳以童该下车了,她手指在门边按键上停留一刹,不知为何没有按下去。
眼角余光有斑斓彩色跳动,她转头看一眼,才发现自己的气球们还挂在后座。
要现在把它们带进剧组,未免太招摇,旁人要是问起,难免被起哄,柳以童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不想阮珉雪也被牵扯起来。
可要把它们留在这里,好像就没机会再讨回来了。心心念念几个气球,该说她小气、幼稚,还是会暴露她对送气球的人有难以放下的情结,因而爱屋及乌?
柳以童正犹豫,身后的女人似乎看穿她心思,主动说:
“先放在车上吧。”
柳以童转头看回来。
便见主驾驶座的阮珉雪一边解安全带,一边低头说话,没看她,自然得像在和熟悉的朋友交代:
“今天散场的时候,记得找我要。刚好顺路再载你回去。”
“……”
不知该不该归功于那棵树,稳定摒弃过个人主观臆测后,柳以童惊奇地发现,这世界意外待她挺好的……
早晨差点闯了祸,可那之后没有任何惩罚,怎么全是奖励?
甚至这一天还没结束,就提前给她预定了最后散场的奖品。
“嗯?”久未听到她的回应,阮珉雪抬头看她一眼。
微抬的上目线像钓鱼的钩子。
柳以童这才回神,心下十足感激,面上只含蓄地点点头:
“嗯。”
*
这天是小长假前的最后一日拍摄,进行的几幕,恰好是杜然与乔憬关系转变的最后一阶段:
看似至高权力仍在乔憬手中,实则主导权已然由杜然在握。
这也意味着,从剧组筹划、演员招募时,就已注明了二人悲剧结局的剧本,终于要重回女主角高光的主线轨道。
囚禁之初,是乔憬为杜然读小说,让她见识女人间能下.流不.堪到何种程度。
现在则正相反,换成杜然为乔憬读故事。
Omega状似无意,却在暗中映射自己所偏好的恋爱关系,并以此织梦,引alpha进入这样的暗示。
Omega就以这样的方式,换来了可以在别墅中自由活动的权力,甚至后来可以在庄园中单独活动的资格。
没过几日,omega察觉时机恰好,便准备再进一步,扩展自己权力边界——
柳以童走进书房时,就见阮珉雪正窝在角落懒人小窝里。
女人身上盖着一条毛茸茸的毯被,奶黄的颜色温柔,裹得其安心惬意,自带种岁月静好的人妻感。
她就该是她的妻子。
本眼眸沉着寒意的alpha,目睹这一幕时,眼中瞳光有一瞬柔和。
她走过去,小窝中的omega抬头看见她,露出一个信任的甜美微笑,朝身侧挪了挪,空出一个不大的位置,拍了拍示意她坐下。
书房的小窝是单人款,塞下两个人会拥挤。
可alpha就是会被omega如此亲昵可爱的邀请吸引,她笑笑,还是顺应欲望,坐进小窝里。
柔软的记忆棉紧贴两个女人的身体,撑到极致绷紧后微微回缚的力道反倒提供了支撑,意外地舒适。
柳以童刚倚好,几乎钻进她怀里的阮珉雪就把绒毯拎起来,分一大半盖在她身上。
手指触过alpha下巴时,omega也没因肢体接触有太大反应,反倒习以为常,还特地将毯子边缘翘起的绒条掖到人颈侧。
而后,弯着一双笑眼,omega仰头问她:
“舒服吗?”
柳以童深深看进那双笑眼,一时没说话。
近期女人越来越柔软,身心都彻底臣服,像患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或许真的爱上了她。
她因此心动,又隐约察觉危险,可这梦太美太甜,她无法拒绝。
“舒服。”alpha微笑回应,见omega手中捧了本新书,便问,“在看什么?”
“一本积木小人的童话。”阮珉雪大抵喜欢这个新故事,指腹抚过绘本时,眼睛里都荡着柔和日光,“你想听吗?我给你讲。”
又是听故事的邀请,alpha本温柔的神色又黯淡下来,这几日她隐约的不适,都来自omega分享的故事。
看到她神色变化,窝在她怀中的阮珉雪笑意稍淡,忙用脸颊软.肉讨好地蹭蹭她肩头,乖顺地将头垫在那里,与她呼吸交错,极致亲密:
“不想听也没关系,我们安静躺一会儿就好。”
“……”
身体的依恋被满足后,人只会变本加厉更贪婪,奢求心与心的贴近。
因而柳以童深吸一口气,还是认输,开口:“讲讲吧。”
果然,omega又笑起来,眼眸亮亮的,很可爱。
Alpha不由得想,为了这样的笑,被故事扎一扎,似乎也无关痛痒。
于是,她纵然女人用故事作针,刺她本就敏感的心——
小红和小蓝本是积木村的原住民,小红乐观开朗,小蓝害羞内敛,幼时,是小红带着小蓝见识村中种种,带它结交新的朋友。
长大后,因缘际会,小蓝有了个可以外出冒险的契机,它在挚友小红的鼓励下,携勇气与信念出发,小红则继续留在村中发展。
多年后,小蓝荣归故里,在外闯荡的经历练就了其开阔的胸襟和智慧的谈吐,待人接物再无幼时谨小慎微的影子。可小红却因与古旧的老村共进退,思维渐渐跟不上小蓝,自卑地将自己关进屋子,不再打算与小蓝做朋友。
小蓝不但不介意,还不断敲小红的门,努力进行劝说:“我可以带你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或者你可以带我重新适应村子里的观念。只要我们的心在一起,在哪里都不是问题!”
讲到这里,阮珉雪仰头,唇舌间吐出的词句像毒蛇引诱的信子,勾面前犹豫的倾听者:
“我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它们因为相信彼此,决定踏出改变的第一步。小红带小蓝重识了村子的过程,也在帮助小红重新爱上故乡;而小蓝最终也带着小红离开了旧地,踏上了全新的旅程……”
柳以童并不作声。
“它们之所以敢出远门,是因为拥有彼此。多么美好。爱也有了,梦想也有了,不是吗?”
阮珉雪仰头,下巴抵在柳以童肩头,望向她,像小猫睁大圆润纯真的眼睛。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柳以童却说。
怀里无辜的小猫一怔,神色突然变得可怜,“为什么?”
为什么?
是女人确有暗示,还是她本人在过度解读?Alpha并不能得出准确的判断。
她能明确感受到的,是从女人的故事中听到一个又一个明亮温暖的词:自由、信任。自由、陪伴。自由、梦想……
可这些词与她格格不入,她卑鄙阴暗,唯独这些女人向往的、热爱的美好,她给不起。
自由。自由。自由。
这是女人的梦想。
却与她设想的生活背道而驰。
她和她哪怕烂在黑暗的地底,永不见天日也没关系,至少她们在一起。
而不是向往什么所谓自由明媚的生活,让她背负每一次外出都要承受的女人可能振翼飞去的惨痛后果。
Alpha深知这不是健全的爱,可无所谓,从她将她的omega置若囚鸟时,她要的就不是爱。
她只要她的囚鸟和她在一起,为此,她可以骗自己,她的囚鸟已经深爱着她。
“今天先到这里吧。”柳以童轻轻推开阮珉雪,起身离开小窝,走出书房。
于是alpha没有看到,身后omega本恬美的笑意一瞬暗,如骤熄的灯泡,窗外流云投落的阴影形成那双眼中接触不良的闪光,诡异且冷淡。
思维的渗透是徐徐图之的过程,或许由美丽的omega神采奕奕描述的景色,自带比寻常童话更明艳的魅力,令本就爱慕着她的alpha难免心生憧憬。
后来的日子里,alpha尝试过带omega出门,可几度失败。
车子刚行出庄园的大门,巨大的恐慌就会将alpha吞没,让她狼狈逃也似的重回她构建的世外桃源。
善解人意的omega也丝毫不催,只温柔地陪伴安抚,如过往的每一天一样,好像真的在安稳过日子,好像真的没有要离开alpha的念头。
然而静水流深,看似平静的生活如一池待沸的水,表面的水膜张力已拉到极致,随时会从内里膨胀爆破。
终于,在omega的生日那天,几次失败也接近脱敏的alpha,终于再度发出邀请:
“我们好好庆祝你的生日吧。”
身着华裙的阮珉雪正佩戴由她送出的复式玛瑙项链,用料厚实的珠宝多了份沉甸甸的质感,犹如正在给轻盈的金丝雀细颈扣上结实的项圈。
这项圈,是omega自己亲手为自己戴上的。
这一幕取悦了alpha。
让柳以童不由得安心,呼吸都平缓,笑意更深:
“……我在外订好了饭店。”
不出柳以童所料,她话音刚落,便见女人神情一瞬闪动,比珠宝的华彩还要醒目。
“真的吗?”阮珉雪难以置信。
柳以童莞尔点头。
她和她都知道,这份惊喜不来源于饭店,而出自,alpha主动提出的“在外”。
这是一次美好的外出约会,容貌姣好、姿态优雅的两名女子在极尽奢华的环境中,享受着黑胶唱片播放的音乐,与散发鲜活香气的百花赐福的烛光晚餐。
意外发生在结账时。
Omega被没收手机,且并未获得过零花钱,付钱自然是alpha的责任。
柳以童正持手机预备结算,可当封闭的包厢里冷不丁出现第三个人,本安全的约会磁场一瞬就被破坏。
明知进来的侍应生是为结单而来,可柳以童还是草木皆兵警惕起来。
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视线不断在面前的女人与身侧的陌生人上循环往复,警惕于阮珉雪可能的动作,警惕于陌生人可能的接触。
心理上的超压,带来感官上的过载。
柳以童整个人浸入不安与焦躁中,呼吸都急促。
对面的女人仍举止优雅地撚起餐巾拭过嘴角,或许没注意到这边的凌乱,也或许周遭的一切纷繁都不会打扰这一刻她的享受。
忽而,女人手中的餐巾掉落在地。
在场三人皆是一怔。
还是阮珉雪先有动作,她随和,并不非要此刻受人服侍来彰显高贵,且她坐着距离近,于是弯腰探手自然要去捡掉落的餐巾。
但高档餐厅的规矩便是,服侍的人应当让客人感觉周到,于是前来结账的侍应生动作利落地俯身就要去捡。
餐巾上,两人的指尖短暂接触一瞬。
那瞬间引爆了alpha眼中压抑已久的焦躁,怒意似被点燃的杂草腾升。
柳以童拍桌惊起,不顾礼仪冲上前,先是拽起那侍应生的手,检查其手中是否被趁机塞入什么求救信号。
那侍应生仓皇地配合,甚至当柳以童无理取闹要求其脱掉外套翻出裤兜检查时,都隐忍着耻感答应了。
待柳以童猩红着眼转头看向阮珉雪时,就见女人同样起身,表情恐惧陌生,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受伤。
阮珉雪主动靠近,朝应激的alpha展开十指,示意自己手上什么也没有。
见柳以童怒意未消,仍眼底泛红,阮珉雪便颤抖着指尖,缓缓抬到华裙领口,解其上粉钻镶嵌的扣子,问:
“我是不是也要脱?你是不是也要检查我?”
阮珉雪眼眶的红,让柳以童的心被狠狠揪一下,如泡发的海绵,硬是被挤出狼狈下淌的水,只剩满是空腔的心脏无力地回缩。
柳以童猛然伸手,揪住阮珉雪的指尖,制止了女人的动作。
她叹了声,向侍应生道歉,塞给其数张大钞作为赔罪,而后拉着阮珉雪的手离开了餐厅。
上车后没开灯,本宽敞的车厢因凝重的气氛显得拥挤,空气都不流通。
柳以童手搭在方向盘上,久久没回神。
她犯了错,她冒犯了她的omega,她该道歉。
等她转头,目睹的却不是omega委屈或责怪的脸,而是令她惭愧的担忧。
她的omega,竟在担心她。
“我……”柳以童开口,声音艰涩,犹如枯花。
“对不起。”意外的,先道歉的,竟成了阮珉雪。
女人解开肩上的安全带,瑟缩着膝行,从副驾上攀过中央扶手箱,爬到了主驾驶座的她大腿上。
意外的发展,让柳以童惊诧,睁大了眼——
这又是剧本没写的桥段,本子上写了omega反倒安抚alpha,却没写,是这样安抚的。
数层繁复华丽的大裙子,将两个女人的腰下遮盖,圈出一块隐蔽的私密空间。
正错愕的柳以童,忽而感觉脸颊被女人双手捧着,她顺势仰起,承接因坐姿被垫高的女人,一串垂怜的亲吻——
自她额头、鼻梁,缓缓落下,不含情.欲,温柔缱.绻。
“是我表现得不够好,”阮珉雪边吻她边喃喃道,“是我不能让你信任我……对不起,对不起……”
女人发颤的吐息,让柳以童耳廓热到眼眶,再向下延伸到脖颈,渗进血液。
她深深呼吸,摒回泪意,迎上女人的亲吻。
作为演绎者的柳以童在这刹那福至心灵,好像乔憬具象成一个有着和她同样面容的人,站在她面前——
一个真实的、完整的、复杂的人,正向作为演员的她发问:
聪明如乔憬,真的全程对杜然的动机毫无察觉,只是堂皇内耗吗?
若有怀疑,此时此刻,乔憬又能分清杜然当下的真情吗?
柳以童突然有了无比清晰的答案:或许是分不清的。
正如她本人现在这样。
被比昂贵珠宝更炫目的眼眸凝望,被此生唯一挚爱撩拨身体的感官,被状似纯澈的爱意笼罩其中……
作为深爱着的一方,纵然还有余力判断,也一定难以抽离出这经年渴求的虚幻。
到底是因戏,还是真情?
柳以童分不清,也不愿分清。
她指尖翻起浪花般的裙摆,直至指腹触上紧实小腿上细腻的丝袜。
她如画师执笔,指尖便是笔触,以此在画布般的丝袜上游走,将对方在自己身上引燃的感受,精密描绘,反渡对方。
世间人情都可能是假的。
至少此刻的愉悦是真实的。
第42章 灵感
她们的第一次出行,不知算不算不欢而散,至少车上的欢.愉算是给那夜留下了回甘的记忆。
她们的第二次出行,是因命定的意外:娇弱的omega生病了,严重的信息素紊乱。
病床上的omega高烧不退,担忧的alpha坐在床畔,无论床边人如何呼唤,她的囚鸟都只陷在蚕丝被中,身体与意识似乎都被轻绒掩盖,无法回应。
偶尔有反应,是陡然惊醒时,柳以童凑过去,会听见阮珉雪恍惚问,不是在海上吗?刚才船一直在摇摇晃晃。
闻言,柳以童只会面色凝重。
这是陆上,何来的船?Omega已经病出幻觉了。
真要说有海,满室逸散的omeg息素便是沉郁的冰洋,无论alpha如何在其颈上腺体覆盖标记,也丝毫无法减轻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
柳以童先是叫来私人医生,医生粗略面诊后便判断病情严重,需要到医院经过精密仪器分析病因才能对症下药。
没办法,尚未做好心理准备的alpha只能克服自己的患得患失,主动开车将omega载到了医院。
紧急输液后,躺在病床上的阮珉雪看起来脸色好了不少。
只是依旧苍白脆弱,像薄纸叠的花,任意经过的气流都能叫她颤动,纸尖沾满汗水,一触即破。
床侧的柳以童站着,直直望着她的omega,一秒也不舍得挪开视线,是手持报告进门的医生打断了她的出神。
医生面色凝重,许久才小心开口:
“您二位进行永久标记前,没经过信息素匹配测验吗?”
“……”
当然没有。
Alpha无法回答,她总不能在这里自首,说对这位omega的永久标记是一场强迫,并非对方自愿。
医生把她的无声当默认,遗憾叹了口气,说:“您二位的信息素,是罕有的阻抗配对。”
“……什么?”柳以童宛若听不懂,可面上的警惕之色表明,她已明白了医生所说。
“寻常的a息素匹配,总有适应性,一般50%以上我们称之为良配,25~50%就已经很勉强,婚后生活需要大量磨合与迁就,而25%以下,我们就不建议结婚了,毕竟……生理性的契合,也是婚姻生活很重要的部分。”
“……”
“而您与杜女士的匹配度,是10%以下。”
报告单上的数字红得滴血,医生的阐释如恶魔的低语,让alpha呼吸一沉。
她溢出些压迫感,仿佛面前的医生并不是疾病的解读人,而是灾难的源头。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是自己的迁怒,柳以童身形一晃,扶着手边柜面勉强稳住。
医生这才继续说:“通常,我们称10%以下的匹配度为阻抗,是医学与伦理建议禁婚、而法律上尚未明文的罕见情况。”
“……不可能。”柳以童摇头,不愿接受现实,“我们在床.事上很契合!这怎么可能是阻抗?”
“……”医生先是沉默,待面前的家属情绪稳定些,才残酷揭晓真相,“如果你们真的不算阻抗,病人身体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异常指标?你的信息素,是她病变的原因。”
报告上,诸多标红的数字,无情嘲笑着alpha的自作多情。
嘲笑她和她的不般配甚至并非情意不合,而是早被月老写进了基因的命中注定。
“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她最初对我没有排斥的反应?”柳以童依旧无法说服自己。
“明显的排斥是症状,但像这位病人一样,被辐射般的延迟积累,也是症状。”
“……”柳以童嘴唇几番开合,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是病床上的阮珉雪缓缓醒转,或许听进了半程对话,对自己病情有所了解,轻声问:
“医生,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问句中的“我们”二字,令被真相冰封的alpha一瞬消融。
柳以童怔怔转头,对上阮珉雪苍白嘴唇勉强勾起的笑容。
医生说:“永久标记是不可逆的过程,无法修复的损伤已经造成。
“我当然建议二位分开,各觅良缘,但这个选择也伴随抉择,是否要进行腺体摘除手术?
“如果不摘,被标记后的omega将只能从新伴侣那里获得疼痛而非快感;如果摘除,从abo体质上沦为残疾,但至少能够维持正常的生活……”
总之,纵然要分开,仍不得善终。
医生说到这里便暂停,或许是见面前的alpha眼神已涣散,瞳子几乎失去高光,怕刺激到她。
这样的悲剧虽不多,但医生也不少见,这正是近来社会总强调ao婚前体检的必要所在。
反倒是病床上的当事人,比这位家属坚强得多,美丽的omega镇定开口,带着笑问:
“如果我们不分开呢?医生,有没有我们不分开的方法?”
本接近崩溃的alpha因omega这句话勉强拼合回神智。
“不分开?”医生咬肌一紧,蹙眉许久才勉为其难开口,“那就只能开药吊着,勉强续命。我能理解你们感情深厚,但你们今后基本不用考虑生活品质了……”
医生的话只是建议,没什么个人情绪,可柳以童偏生从最后“感情深厚”四字中听出几分讥讽。
事实是,不明真相的医生不会讥讽她,床上的病人也没有讥讽她,那么,刺耳得几乎要穿透耳膜扎进大脑的声音,来自哪里?
柳以童脱力倚靠着墙,垂着头,许久没有回神。
是床上的病人主动做出了选择:
“医生,麻烦您给我开药。我吃药。我们要在一起。”
“……”
“……”
医生与“家属”共同陷入沉默。
医生只嗯一声,不知算是同意还是缓兵,先离开了病房。
站立的柳以童并非生病的一方,却全身都疼痛难耐:
她稍动胳膊,肋下便是破碎的痛,骨头断裂的锐口似要捅穿心脏,肺像漏风似的,呼吸间有如刀的风灌进洞口,剐蹭毗邻的心脏。
“乔憬?”
可当她听到呼唤抬头时,表情就又是镇定的模样。
她勾起笑走向病床,迎上无限纵容她的爱人。
只不过,除了她自己,没能听得见:
看似完好的躯壳内部,零碎腐烂的骨肉血随步伐,哐嘡哐嘡搅出声响……
*
“绝了!”
当导演喊停时,片场久久无人发出声响。
等柳以童恍惚回神,抬眼在拍摄组扫过一圈,便见众人目瞪口呆,更有甚者,眼眶微微泛红。
是岳怡先激动地冲过来,抱住她。
少女被没由来的拥抱冲击,身形脆弱一晃,被年长者稳稳搂住,失序的感官因温热的怀抱,缓慢回归寻常。
“这么难的情绪你居然能表现得这么好,你太厉害了,以童!”
少女还没彻底清醒,理智因岳怡的夸奖,在柳以童与乔憬这两个身份中反复撕扯。
“看似完好,其实里头已经烂掉了……你那眼神给的特别棒!太好了以童,一个抬头百感交集,你演的特别到位!”
原来这是别人不能轻易做到的事吗?
柳以童太习惯了,以至于她的肌肉记忆比她的演绎经验更懂如何扮演一具行走的、摇摇欲碎的尸体。
只是,调动过往资源,也难以避免地把一些与此相关的记忆也钓出来,牵一发动全身,柳以童现在的情绪还很低落。
她下意识转头去寻阮珉雪,病床上,女人身上的条纹套装虽是戏服,但还是扎了柳以童的眼。
那般霁月清风、光鲜明媚的女人,此时面呈素色,嘴唇泛白,就算自带股风情不减的病弱美,那美也是令人揪心的。
世人面对垂泪绛珠,难免心生恻隐,更遑论本就倾心的柳以童。
她走过去时动作都轻,像是怕一阵风就把人刮倒。
结果她的缓慢动态好像被阮珉雪误解,以为她出于消沉,女人竟主动伸手拉了下她的衣角。
柳以童站着,阮珉雪坐着,立场对调,上位者仰视,下位者垂眸。
可越素的妆造越衬阮珉雪那双明亮的眼。
阮珉雪拍拍床侧,示意人坐下。
柳以童照做了,本以为阮珉雪是有什么话要说,然而对方并无此意,复又抬手,拍了拍被病服拢得线条更纤削的肩头。
柳以童僵了下,抬眼确认。
阮珉雪直直看向她,唇角挂着很浅的上扬弧度,表情柔和得像覆了层月光,边缘都莹莹朦胧。
太漂亮了,太脆弱了,也太美好了。
这种错综的矛盾一旦出现在阮珉雪身上,就会让柳以童恐慌,戏中痛失所爱的感受再度复现,少女一急,抓了下病号的袖口。
阮珉雪偏了下头,或许没理解她怎么突然急了,但还是好脾气地挪了下身,将肩头凑过去。
柳以童这才敢确定,阮珉雪的邀请是什么意思。
于是她趁眼眶又发红被人窥见时,立刻低头,将额头垫在女人的肩上。
其实有点硌,阮珉雪太瘦了,皮肉都长在恰好的位置,剩余的骨架便细细一柄,加上病服也不柔软,粗粝的布料并不宜人。
但却也恰是这真实的触感,让柳以童一颗悬浮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剧本中她的情绪被如何残忍地撕扯,回到现实所感受到的美好,便有多真实且确切。
是她真能攥在手中的沙,纵然会随时间流逝,但至少并非华而不实的梦。
“闭上眼,休息一下吧。”阮珉雪轻轻说,“我们还有最后一幕戏要拍,好好缓缓。”
“嗯。”
柳以童闭上眼。
原来,倚着一个人,是这种感受吗?
陌生但不错的体验。
柳以童个子高,五官看着冷漠强势,这样的外表,很容易让人误解她是一个永不会受伤的人。
因而无论是上学时,还是后来进入剧场,与她亲近的女孩都偏向于依赖她,这从她们同行时的姿势便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个头较小的女孩们挽着柳以童胳膊,或头靠着她肩,或身体倚着她上臂,她总是被借力的那一个。
此时换她成为倚着人的那个,她才知道,原来这么简单的动作,带来的是如此特别的感觉:
柔软但稳定,平凡但滋养。
阮珉雪未必会对每位对手戏演员都施予如此馈赠。
但至少,柳以童确实是因为对手戏演员这个身份,沾了光,因而能尝到阮珉雪施予的雨露。
她记起早晨被阮珉雪靠着肩时的体验。
她回想起在那娓娓道来的叙述中,自己被物化为一棵树的记忆。
漂亮的、稳定的、从容的树。
她的树梢突然颤抖起来,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叶梢上未干的晨露折射出虹彩,幻化出一个抽象的符号,树枝窜上的战栗感,像有女神用冰凉的手指,顺着她的脊骨一节一节地数。
她在头皮发麻的快意中定睛,眼见露珠中的抽象符号具象为确实的灵感,前所未有的冲动迫使她睁开眼。
柳以童抬头坐正,急切看向阮珉雪,说:
“阮姐,我有个想法。我想改动剧本的一处细节……”
改剧本且不说是编剧与导演的特权,哪怕是一些资历较深的老演员,都未必敢对剧本指手画脚。
所以,柳以童本想先和阮珉雪探讨,如果阮珉雪感兴趣,这改动便能顺理成章落实。
但阮珉雪见她精神后,竟微抬下巴,示意远处,点头说:“很好啊,去说说吧。”
去?而不是,来?
柳以童本打算和阮珉雪说的,但阮珉雪这意思,像是没准备听?
“阮姐……”柳以童唤了声。
阮珉雪却反问:“怎么了。”
虽说是反问,尾音却微微下压,不像疑惑,更像祈使,催少女出发,催少女行动。
女人的面容在病房床头明灯下浮出点近乎神性的宽容,如同奥林匹斯山巅的缪斯女神,早已看透少女曲折的心思,却仍为其保留体面,没戳破其不自知的卑微,反以鼓励的目光施以恩典。
理所当然的,仿佛少女本该那么做,有资格那么做,且也有能力做得到。
也因这一眼能量充盈,柳以童吸了口气摒住,千头万绪还是没说出感谢,只化成点头一句,“我明白了。”
新人演员独自去找了张立身,独自与总导演“谈判”。
果不其然,初听柳以童说要改剧本细节时,张立身第一反应是不加掩饰的困惑,像听不懂中文。
那表情不难理解:想改剧本,你?
临场发挥与修改剧本是两个概念,前者掌控权还在导演手中,导演能决定演员的发挥是否要保留;但后者却是修改了整个剧组的行动纲领,动摇了整场创作的根。
可当柳以童自若陈述完想法,讲清自己想添加的细节时,张立身就手掩下巴陷入沉默。
只是一个细节,确实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
但却会让剧本故事脉络呈现截然不同的效果。
“你知道你这个细节,会颠覆乔憬的人设吧?”张立身开口问,但神情愉悦,已无初听时的抗拒。
柳以童确定点头,“我知道。”
“挺巧妙的,这个细节。”张立身点评,“不但不耽误先前拍摄过的成品,也不影响后续的其他角色的演绎,只单独增加了乔憬这个角色的厚度。不是不能考虑。”
不待柳以童喜悦,她听见张立身继续问:
“但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加这个细节?”
“……”
柳以童想起车内那场拍摄,想起突然站在自己眼前的,与自己有着相同的脸的乔憬。
于是,她选了一个有点浪漫、也有点孩子气的解释:
“是乔憬亲口告诉我的……告诉我她其实是怎样的人。”
*
入夜,乔憬与杜然睡在同一张病床上,依偎而眠。
杜然轻酣安睡,而揽着她的乔憬,成了这夜无眠的人。
维持数周的药物治疗后,omega的身材迅速消瘦下去,乔憬抱着她时,只觉得像拥着具硌手的骨架。
原先丰盈柔软的人,像是被她汲取了生命力,一点点憔悴干枯。
可就算如此,杜然对她也没有一声怨憎,天使般温柔待她,与她聊那些美好的故事,与她聊朴实的日常,让她在复杂情绪交织间,沉沉落入彼此的爱意。
住院这些时日,杜然的乖巧配合,为其换来了不少特权:比如,现金零花钱,比如,在乔憬陪同下与隔壁病友聊天,比如,写字的纸笔,比如,单独与护士沟通……甚至于,杜然几度拿到过乔憬可正常使用的手机。
但这些特权落到杜然手中,都没发挥它们“应有”的价值。
每次给出这些“奖励”时,乔憬都像是进行一场赌局,赌牌桌结局揭晓时,杜然背后会站着警察与亲友,众人横眉冷对指责自私残忍的乔憬。
但意外的,乔憬每每做好准备,揭晓答案时,面对的却是无变化的“美满”生活,与杜然恬静的笑颜。
乔憬还是给杜然身上安了隐蔽摄像头,给出特权后,每夜她都会检查录像,镜头中杜然的表现确实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任何要向外界求助、以逃离她的意思。
难不成,她真的爱她?
以往都是乔憬自我麻痹的谎言,此时竟被杜然论证为真。
可乔憬面对这“真相”,却心生莫大的恐惧。
她不可能希望她不爱她,可她真爱她了,她又害怕。
那她在期待什么?那她真正想要什么?
自诩聪明的乔憬破天荒看清自己的愚笨,她给不出答案。
再后来,杜然出院,居家休养。
再后来,乔憬拆了所有隐蔽或显眼的监控摄像。
两人真正享受了一段时日坦诚的幸福,毫无猜忌,毫无控制与妥协。
她和她会牵着手在夕阳下的公园里走,会一起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闲逛,会去超市一起挑选食材,会一起窝在沙发上看恐怖电影,再瑟缩着抱在一起。
一切故事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晴天。
那一天多么寻常,寻常到阳光没比以前更烈,气温没比以前更高,风没更重,花草也没更香。
很普通的一天,普通到没有任何意外,也没人有任何防备。
二人外出照例约会,路过一家便利店,杜然说口渴想买水,乔憬陪她一起进店。
结账时是杜然付的款,几张绿色小钞叠着递到收银员手中,许是久未收过现金,收银员都愣了一下。
乔憬在旁只匆匆扫一眼二人,就继续看手机,查找约会地点的攻略。
忽而,像是冥冥被什么指引,一股说不明的力道划过乔憬的后颈,让她不由自主抬头。
乔憬的视线穿过虚空,穿过漫长的年岁,穿过不可见的空间,穿过剧本……
与白纸黑字世界外,一名与她有着同样面容的少女,对上视线。
她径直看着她。
她收到了她给出的信号。
柳以童从虚幻的剧本中收回视线。
少女站在柜台旁,遥远处是黑洞洞的摄影机和高架的收音话筒,满地的电线和轨道,满场的打光板和推着仪器的人。
她转头,看了眼便利店收银柜台前的阮珉雪,女人白皙指尖递出几张绿色钞票,期间夹着一张白色的纸条。
收银员一怔,抬手去取,交接过程像是慢动作,柳以童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白纸上的黑笔字痕,笔锋的转折,很符合女人的写字习惯。
阳光依旧,轻风依旧,世间万物皆被寻常的温度笼罩。
柳以童缓缓收回视线,继续看手机,查找约会地点攻略。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颤抖,她的足尖本能欲动。
但她理智控制自己没动,她任纸条落入收银员手中,被悄悄展开。
那看清字条的一眼,便是柳以童为乔憬增加的细节。
仅仅只是一眼而已。
杜然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她刻意在这普通的一天,采用如此原始的方式求救,正是女主复仇、羞辱反派的体现,是女主的高光。
原剧本中,乔憬在后期完全掉进杜然的浪漫陷阱,在这天被女主“背叛”后,乔憬意想不到,深感绝望,心如死灰,被警方带走调查时,毫无抵抗。
柳以童对乔憬的结局并无意见,她只有一个疑问:
乔憬真的意想不到吗?
一个在omega住院时,竟还安装摄像头监视的控制狂,一个如此聪明、周全、善妒、多疑的疯子,真的有可能在后期因女主高光被耍得团团转吗?
对此,柳以童从自己的体验中,从与乔憬本人的对视中,获得了答案:
不是不可能。
除非她心甘情愿。
这幕戏顺利拍完,柳以童回神,在片场众人的欢呼声中,耳畔响起总导演最后答应改剧本时,补充的一句话:
“我很高兴,柳以童。
“爱完美的主角很容易,爱有残缺的反派却需要勇气和底蕴。
“当剧内外所有人都爱女主杜然,至少还有你,发自真心爱着‘不堪’的乔憬。”
*
片场工作人员们欢呼,不止是因为演员们这幕戏精彩的表现,当然还有对拍摄结束后正式开启的小长假的喜悦。
大伙儿们一边整理着拍摄机器一边说笑,聊着假期安排,下班氛围很好。因而,刚出戏的柳以童感受到的“落幕感”,比平日都要强烈。
万物喧哗热闹,却独独绕过她。
她的情绪还残留在感官中,想到乔憬真正失去了杜然,连幻梦都没有留住,想到这幕结束后便是小假,她就见不到阮珉雪了……
她的失落感就很难排遣。
片场有工作人员经过柳以童,自然同她道别,少女便会抬头,提起木偶般准确的笑,振作回应所有人。
旧日偶像表情管理很好,奈何在某人眼中,情绪非常明显。
本凌厉的眼眸此时如蒙尘的琉璃,空茫望向身边的人,却没把他们的身影映入其中。
那片平静温柔的荒芜,源于痛失挚爱的失魂落魄,强撑也难掩的破碎,很令人心动。
痛失挚爱,么……
这几个字在阮珉雪脑中翻搅一刹,脱戏后她没刻意维持笑脸,可眼中神采却异常轻盈。
今早少女临下车前,对后排那几个便宜气球念念不忘的小表情,还犹在眼前,毕竟约好了顺路载她回去,阮珉雪便朝柳以童方向,缓缓走过去。
距离恰好能听见那人与少女的对话,阮珉雪听见那人好奇问柳以童:“放假了,你居然不急着下班?还有事?”
那少女不知想起什么,似乎觉得不方便告知,嘴唇嚅两下,没想出好借口,局促地“呃”一声。
阮珉雪稍快几步,走进二人场,大方填上问句的答案:
“她在等我。”
第43章 学乖
阮珉雪此话一出,当即引得来问的人发出一阵刻意的、促狭的咳嗽。
职场闲暇时无非那几个话题,说领导坏话,聊同事八卦,尤其当这同事是驰名当世的明星时,人类的劣根性更蠢蠢欲动。
平日都没敢和阮珉雪说过几句话的人,此时放肆地目光在阮珉雪与柳以童脸上来回打转,想窥得几分蛛丝马迹。
那同事多半没恶意,但那好奇的窥探依旧露骨得令柳以童不适。
柳以童瞥见阮珉雪神情自然无恙,坦荡不欲澄清,或许这人习惯了流言蜚语,以至于这种等级的都轮不到特地开金口。
但柳以童不想自己成为那个给阮珉雪引火烧身的因素,便主动开口解释:
“其实……”
“假期有什么安排吗?”
阮珉雪稍迟她一点开口,问那工作人员话。
时机太过恰好,以至于柳以童不能判断这人对自己的打断是不小心还是刻意,她没纠结,既然阮珉雪开口了,她就安静听。
果然,被“关心”的工作人员注意立刻转移,说难得假期与社会错峰,准备去热门景区特种兵式旅游。
阮珉雪蓄着笑听,等工作人员回问她的打算,只简单答了句,还没定下来,显然无意将话题展开,然后就翻腕子看表。
低奢的表盘上,纯金指针晃过明光。
这个动作带有很强的暗示性,果然,那工作人员不知不觉就被带着走,主动说:“对对对,不耽误时间了,我得早点打卡下班。”
“嗯。”阮珉雪轻点头,“祝你假期愉快。”
工作人员忙朝阮珉雪说,“阮姐也……”一顿,又看了眼一旁安静的柳以童,改口,“也祝二位假期愉快,玩得开心~”
那人尾音荡漾,说完就走了。
留下的那句话意味深长,听着就像她二人假期将要一起度过似的。
柳以童想,结果还是没能解释清楚。
“你准备好了吗?可以走了吗?”阮珉雪转而问她。
“嗯。好。”柳以童点头,跟在阮珉雪身后走。
她又想:反正阮姐都不介意,那我也偷偷不介意吧。
就把那同事的揶揄,当作今夜入梦后的命题。
上车后,柳以童的第一反应是先看后排绑着的那几个气球。
气球们依旧饱满,色彩明艳,和早上刚绑上去时一个样,仿佛这天的时间倒流回那个淡淡愉悦的时段。
因开车门而流动的空气勾着气球摇摇晃晃,柳以童一看到它们,心情就好起来。
好奇妙。
人们总在虚构故事中满足浪漫幻想,柳以童也会。
在最痛苦的初高中时期,她沉迷过小说、游戏,也会废寝忘食补阮珉雪的影视,短暂逃离现实的苦难,从中汲取点能量。
可这天恰好相反。
反倒是乔憬与杜然的虚构故事,让她陷入痛苦久久无法自拔,而回归清醒的世界后,阮珉雪的声音、背影,还有这些飘飘摇摇的气球,成了为她那颗短暂冰封的心脏供暖的能源。
活着真好。
过去的柳以童哪能想到,未来有一天,她竟会真的如此感慨。
车在浓郁夜色中飞驰,景色在窗后快速流过去。
深夜的湘横,市区闪烁的霓虹都比人声吵闹,柳以童不开窗都能想象,夜里的城市多么静悄悄。
她们这天的拍摄进行到很晚,也多亏柳以童下午超常发挥,诸多镜头几乎一遍过,才不至于散场日期拖到加一天。
车内外都静,狭小的空间内毫不宁静,丹拿音响正播着悠哉的爵士曲,柳以童清楚,自己的躁动是出于个人原因。
上车前,柳以童提出过自己开车,阮珉雪没让,体谅她今天吃药又拍戏太累,说自己开就行。上车后阮珉雪也提醒过柳以童可以稍睡一会儿,可柳以童哪里舍得?
且不说这大概率是小假期前最后一次独处,柳以童本来也不忍心让阮珉雪在深夜驾车独自清醒。
于是,坐副驾的柳以童,负责地承担起帮主驾保持精神的任务,主动找话题:
“阮姐刚才说,假期还没定好安排吗?”
听到发问,阮珉雪仍目视前方,嘴角提了下,才说:
“定了的。”
女人声音缓缓,被夜色浸润,融进爵士乐中,像在给伴奏哼唱般和谐动听。
柳以童耳朵一热,并不意外,这人时间金贵到恨不得每一秒都被摆上拍桌竞价,说没计划当然只是社交辞令,那么多巴巴望其项背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何况,那人的生日,就夹在小假期中的一天。
想到这里,柳以童心一紧。
生日,对多数人都有特殊意义,尤其当事人身份显赫时,生日便成了攀龙附凤之人最具意义的时机。
或许阮珉雪的生日,对其本人而言,意义都不如于其身边之人意义大。
当然,阮珉雪的生日对柳以童也有重大意义,但那只是她私人赋予的意义,本质上,阮珉雪的生日跟她没关系。
所以,拍摄那段时日,柳以童虽惦记着,却没多琢磨,只怕落差感影响自己拍戏状态。
眼下假期开始,接下来的日子都为她个人所有,她才有空隙,稍稍翻出那些不敢细究的小心思。
“……我要回沪川,事儿不少。”阮珉雪片刻才继续说,说时眉心皱了下,像是苦恼。
柳以童注意到这细节,替人心酸一下,果然,不管是生日还是小长假,这人都没法悠哉安度。
“你呢?”
听到阮珉雪反问,柳以童才想起,自己刚才好几句都没接上话,太失礼,忙说:
“我也回沪川。”结论说完,本没得说了,她觉得话太少太冷酷,就没话找话又补了句,“想好好陪陪家人。”
“嗯。”
恰好一个红绿灯路口,阮珉雪将车停住,手在方向盘上随音乐逐指打着节拍。
车停时可以展开聊更多细节,阮珉雪本可以说自己具体的烦恼,或柳以童可以主动追问对方生日的安排。
但两人一个闲闲盯着红灯看,一个无聊透过后视镜看气球,谁也没先开口。
柳以童确实很在意生日这件事,毕竟那是阮珉雪的生日。
粉丝群早在三个月前就开始筹备企划,她不好出声怕被认出,只参与创作生诞贺曲的歌词,这也只是她作为阮珉雪“粉丝”的庆祝方式。
她个人作为阮珉雪的“暗恋者”,其实每年都会悄悄给对方过,天知地知仅她知,连当事人都不知的,悄悄的生日仪式。
事态超出预料,柳以童哪能想到,才几个月,她和阮珉雪关系发展这么快,都到了生日前夕搭人便车,闲聊假期安排的程度。
所以,柳以童有些不好判断:她个人偷偷的小仪式,有资格在今年,和阮珉雪本人正式接轨吗?
可阮珉雪什么也没说,柳以童也就没头绪。
毕竟,粉丝们都能提前一个季度筹备阮珉雪网络的生日会,更不用说线下这人身边的生日宴了,提前一个季度或许都是晚的,参宴的可都是国内外大人物,邀请函都得预先发出方便人提前腾档期。
现在距离生日当天不到一周,阮珉雪肯定已有个趋于成型的生日宴。
但是,阮珉雪没向柳以童发出邀请。
连生日二字都没提,连其经纪人方作为商务合作伙伴的邀请都没有。
阮珉雪不说,柳以童也不敢问,倒不是觉得上赶着问会跌份,她不在意这个,她只是怕自己主动过问,会让阮珉雪为难——
假设人家不说,是觉得生日本就跟她没关系,她开口问了,对方就不得不回应。
到时候,无论是迟到的邀请,还是委婉的拒绝,都会打破二人关系的体面。
绿灯亮,车重新启动。
经过隧道时,车内骤暗,路灯间隔照射频闪如暗夜明星。
柳以童往窗外看了眼,却见车窗上,两人交叠的影子随灯光时隐时现。
她往后仰,将车窗上阮珉雪被自己挡住的倒影露出来。
漫射的路灯光点恰好投在阮珉雪倒影面前,好像昏黄烛光。
好像她和她的单独生日宴。
柳以童看见那倒影的一刹,便做好了决定,阮珉雪不说,她就还是偷偷给人过。
她并不因此委屈,这本就是她个人的小庆典,这些年一如既往,不过就是今年也没变化罢了。
比起非要冒进追求变化,她更怕阮珉雪不喜欢那变化。
见倒影中的女人仍目视前方,柳以童便偷偷抬手,手指在车窗人影的头顶,轻轻点了两下。
莫名感应似的,窗上女人动了一下。
柳以童心跳加快,忙收手坐正,乖巧低头看膝盖,等片刻,察觉没后续,确定是自己疑神疑鬼。
于是,梅开二度,柳以童悄悄抬手,在窗底玻璃上,画了个小蛋糕。
车窗没起雾,她画的线条没显形,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形状:好几层的蛋糕塔,涂着甜蜜漂亮的奶油。
蛋糕顶的烛光是隧道里频闪的灯光,驶出隧道时的路灯消散与环境骤亮,是女人吹熄蜡烛后,她开了房间的灯。
生日快乐。
柳以童在心里想,然后拿自己指尖当小勺,勾一点蛋糕的奶油,缓缓上挪,要涂到倒影女人的唇上……
嗡。
车窗突然被摇下,夜风猛然灌入,柳以童被吓一跳。
她转头看阮珉雪,发现对方还看着前方,却问:
“窗外什么东西那么好看?”
柳以童闻言端坐,原来自己的小动作被捉到了,好在窗影不清晰,加上视角有错位,开车的人应该没看清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只是突然惭愧,分明想好要做副驾提神小助理,结果自己偷偷玩起来了。
于是柳以童低低道歉:“对不起。”
“嗯?”
“……阮姐什么时候回沪川?”柳以童重新找话题。
“……晚一点,”阮珉雪也没追究,顺着新话题答,“得坐红眼航班了。”
居然连轴转。
柳以童又心酸,脑细胞都要榨干,才勉强从她匮乏的话题库里,找出几个聊着可能轻松的。
不知不觉,车程过一半,阮珉雪刚将车开下立交桥,就问:
“你急着回去吗?”
“不急。”
“那耽误你十分钟。”
“不耽误。请便。”
柳以童便见阮珉雪将车拐进一条辅道,小路杂草漫天,封闭的景色一过,视野疏忽开阔——
是江景。
阮珉雪开了储物箱,取了火机和烟盒,晃了晃,解释,“忍一天了,我去解个瘾。”
为什么要忍?柳以童好奇却没问,只呆呆点头应,正思考自己要不要下车陪,就听阮珉雪又补了一句:
“你在车上等就行。”
“哦……好。”
夜色如墨,江桥灯火如碎星坠入人间。
柳以童只见那人背靠栏杆边,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薄烟,低头拢火时,发丝垂落,被江风吹得翻飞。
火机滚石,火苗窜起,映亮她半张脸——唇色是艳丽的红,眼尾却泛着倦懒的粉,是工笔画里最秾丽的两笔。
火机防风,风大,火没被吹熄,但火苗不堪负荷地摇晃。
柳以童在车上坐着,看得心痒,不知哪来一股勇气,推车门下去了。
江边风声嘈杂,低头专注点火的女人没注意到她靠近,直到一只手抵住风口护了火苗,阮珉雪才就着咬烟的姿势,微微抬眸,睨她一眼。
细烟在女人唇瓣投下阴影,被其牵动的唇肌拉扯。
阮珉雪眼稍弯,就着柳以童护火的手,点上那支烟。
烟点上了,柳以童也没走。
阮珉雪没赶她,只让小孩站上风口。
烟雾从女人唇间逸出,在夜风里散成淡薄的纱,被风吹下去。
柳以童没被烟熏到,只能闻到淡淡的烟草味,质感和她习惯的那些二手烟截然不同,毫不呛人,甚至有点香。
她见阮珉雪转身,眯着眼望向江面,霓虹倒映在水里,碎成浮动的光斑,而她站在明暗交界处,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连影子都烫人。
柳以童连呼吸都放轻,怕惊扰了这一刻的美,于是只能装作漫不经心地看鞋尖,手臂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衣袖。江风太急,吹乱她的发,一缕缠上她的袖扣,像某种隐秘的牵连。
风突然转了向,将阮珉雪的唇烟拂到柳以童面上。
柳以童一颤,不知那烟纱中的一点甜,是女人的香水味,还是口红香。
“你先回车上吧。”阮珉雪见风不听话,就又提醒柳以童。
柳以童知道这人为什么赶她,但现在气氛好,她不想走,于是提起一口气问:
“我可以学吗?”
阮珉雪侧眸看她,烟尾的火光在她眸中明明灭灭。
片刻,阮珉雪嘴角沉下去,手指夹下唇中的烟,四下环视一圈,似乎寻找什么东西。
柳以童一看她像在找地方熄烟,刚点上的烟就要熄,当然不是瘾被满足了,只能是她扫了人的兴,忙摆手说:
“我不学了。我错了。我上车。”
“……”
阮珉雪没说话,盯着她。
柳以童悻悻,还是乖乖回了车上。
坐好,关门,她犹不死心看向窗外江边,见倚着栏杆的女人也转过来,一路盯着她。
那支烟缓缓地烧。
烧得柳以童心头烫。
她借势绑安全带扭过头,悄悄红了脸:
不得不说,阮珉雪黑着脸凶人的表情,真的很性.感。
烟抽完,阮珉雪拿湿巾擦过手才上车,果然,柳以童只闻到人身上香香的,一点呛味都没有。
后半程无话,到达缇阿莫酒店楼底,柳以童一边道谢一边解气球,举着斑驳跳跃的颜色,跟阮珉雪道晚安,准备下车。
她刚开车门,就听到身后的人叫一声:
“柳以童。”
她一怔,坐回去,转头看。
阮珉雪直勾勾看她,很认真说:“别不学好。”
别不学好。
这四个字听着有点凶,女人说的时候刻意压嗓,听着也有点冷的。
但柳以童愣是听得耳根都痒,像血液里觉醒了某种沉睡的基因。
这话,她以前都只能从别人家长口中听到,别人的家长对其小孩说,别跟柳以童走太近,别不学好。
柳以童就是不学好的象征。
结果有一天,她会听到有人严肃对她说,别不学好。
好像在那人眼里,自己是纯真洁净的好孩子,是不谙世事容易被污染的白纸一张。
忽略事实,不讲道理。
可柳以童喜欢这种不讲道理。
她抿着嘴,在口.腔里舔舔发干的嘴唇,片刻才装乖似的,重重点头,保证会听话。
阮珉雪这才点头,放她走。
*
接到丁清老师深夜打来的视频通话时,柳以童才回套间没多久,刚刚洗漱完。
她有点意外,现在远没到康复师的上班时间,不知柳琳是不是半夜闹了,害得丁清不得不临时加班。
她忙接通,听到丁清解释是柳琳半夜魇醒了,非要找童童,这才不得不打扰。
什么打扰?柳以童惶恐不已,她才觉得柳琳是打扰了丁清,忙道歉。
于是主雇两人对着道歉了好几句,还是旁边不识分寸的柳琳继续闹,丁清才将手机镜头转向她。
柳以童看见画面中映出柳琳那张困倦却惊魂未定的苍白的脸,只听对面持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应该是母亲的手指在收音口反复揉搓。
知道这样的小动作能缓解母亲的焦虑,本对声音敏感的柳以童还是没有阻止对方,忍着噪音,耐心问:
“妈,做噩梦了吗?”
【童童……】柳琳的声音突然变得细弱,【窗外有男人在叫骂……】
柳以童神色一凝,她看向镜头后方的丁清,见康复师摇头示意,也就明白,那叫骂声现实里并不存在。
她没逆着柳琳,只哄:
“妈,我马上就回去保护你,帮你把坏人赶跑。你只要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一觉醒来,就会发现,我已经在你身边了,好不好?”
少女声音清脆,妇人声音略哑,却是稚嫩的那个,哄小孩似的倒哄成熟的那个。
【真的吗?】
“真的。”
但听筒那边摩擦的噪声只重不轻,妇人的焦躁显然尚未缓解。
柳以童知道,此时应该先解决母亲的情绪,可她不精于此道,她觉得棘手。
突然,柳琳声音雀跃起来:
【童童!气球!】
气球?
柳以童抬眼望手机小屏上自己的画面,原来是那些本抵着屋顶飘着的气球,不知何时悄悄入了镜。
明媚的色彩和轻盈圆满的体型,很容易让看客心情好起来。
柳以童抬头,看了会儿那些气球,转头看回屏幕,笑问:
“好看吗?”
【好看!喜欢!】柳琳心智就像个小孩,被气球吸引,【那是童童送给妈妈的礼物吗?】
柳以童笑意一顿,摇头,“那是别人送给我的礼物。”
【啊……】虽说是小孩心性,那也是乖巧的小孩,习惯了委曲求全的妇人懂事道,【那我就不能要了,因为那是童童的礼物……】
闻言,柳以童心化成一片,还是说:
“但我可以分给你一个,只有一个哦。”
【好!】
“不过,作为补偿,我明天还会给你带别的礼物。”
【好!!】
心情大好的柳琳给女儿分享起了她今天刚看的动画电影,电影里画面堆满数不清的大气球,能带着人飞,能带着房子飞,柳琳入了脑,所以才对气球反应这么大。
絮絮叨叨聊完电影,柳琳也就困了,终于甘心被丁清哄睡。
视频挂断,噪音本该止了,可柳以童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却还嗡然不休。
直到她视线拉开些,望见不远处因新风系统摇摇晃晃的气球,那些噪音才被弹跳的气球一点一点顶掉。
那些气球救了她的小情绪,也救了她母亲的小情绪。
柳以童大脑渐钝,盯着那些气球,情绪与想法一起发散。
因幼时的经历,她对柳琳从来大方,有求必应,且不说自己租房也要供柳琳享受最好的照顾,单说柳琳临时起意想要奢侈品,柳以童砸锅卖铁也会尽力满足她。
可今天,柳以童才发现,自己对母亲居然这么小气。
小气到只能分出一个气球,多的就给不起了。
想到气球,便想到送她气球的人。
想到送她气球的人,便想到今天从早到晚过山车一般的情绪体验,跌宕起伏的经历本该消耗她的精力,让她这夜疲惫入睡……
可柳以童又困又清醒,辗转反侧睡不着。
心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和焦躁在叫嚣。
睡前柳以童吃过药了,这天所有的麻烦也都解决完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状态又不好。
等她百无聊赖翻手机,六神无主点开通讯录中那人的号码,眼见聊天框一片空白,通话记录仅一条,时间显示上个月……
柳以童才后知后觉:
原来是分离焦虑啊。
第44章 梦想
才分开不到半小时,柳以童就已经开始想念阮珉雪了。
之前分明几年不认识也好好的,果然是由奢入俭难。
少女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各个软件切来切去,等她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把这个无意义的动作重复了很久。
她叹一口气,点进舒然为她新注册的官方账号,意外发现因那日粉丝见面会的引流,“柳以童”这个名字的官号粉丝量短短三两日涨粉18万+。
意外之喜。
对此,柳以童只勾勾唇,敷衍自己开心过。
她在账号下的关联闲逛,顺手点进超话#珉柳青史#,里头同人产出经几日沉淀,如今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真实的物料,那日两人乌鸫惊落合影的4K慢速修复版,对视都快眼神拉丝;
也有厚涂的漫画,骑士在女王面前单膝下跪,繁复的光影、华丽的细节,若不是那双下三白眼,柳以童差点认不出画的骑士是自己;
再或者是文采斐然的写手们,万字甜文,或百字小段子,皆钩得读者不由莞尔。
柳以童在超话里逛了会儿,还是把手机熄屏。
女孩们才华横溢,作品都很出色,柳以童其实是很欣赏的。
——要是能不挂着她和她的名字的话,她会更沉浸。
只可惜,她知道那些甜蜜、亲昵、以下犯上、姐姐小狗的宠溺文学,都是假的。
因为太美好,所以不真实。
什么是真实的呢?
柳以童盯着空白的天顶看,直看得那些白从天而降袭上她眼帘,将她的大脑蒙白,直看得封存许久的不堪记忆,突破此刻疲倦而松懈的神经,肆意在表意识的幕布上重现:
柳琳方才打的那通视频电话是真的。
她与母亲经历过的那些伤痛是真的。
以及,她第一次见阮珉雪时的狼狈,也是真的——
嗒、嗒、嗒……
这是柳以童记忆中最深刻的声音,贯穿她童年与青春期的滴水声。
老屋子厨房的水龙头年久失修,总啪嗒啪嗒往下砸水滴,聪明的柳琳会在蓄水池里放个脸盆接水,然后拿省下来这盆水洗脸或洗衣。
柳以童第一次听见“亲子鉴定”这个词,是在她七岁那年。
那是个闷热的夏夜,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男人把啤酒瓶砸在掉漆墙面挂着的结婚照上。玻璃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割裂照片里母亲羞涩的笑脸。
“贱人!”男人眼睛赤红如厉鬼,嘴上没把门,肆意当着幼孩的面咒骂,“谁知道这小杂种是不是老子的种?”
柳琳蜷在地上,将柳以童护在怀里,她们警惕看着面前男人的廉价拖鞋碾过地上的啤酒沫,听见它们发出黏腻的声响。
柳以童闻到男人身上混杂着汗臭和酒精的酸腐味,看见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像蚯蚓般蠕动。
“我说过好几次,可以做鉴定……”母亲的声音轻如蚊呐,手指攥着围裙口袋,里头装着礼堂保洁的日薪。
男人却突然大笑起来,黄褐色的烟渍牙间喷出唾沫星子。他一把掀翻折叠桌,残羹剩菜泼了一地,“想得美!……”
后面的话,柳以童就听得不真切了,因为她的耳朵会被母亲双手轻轻捂住,母亲会用手掌在她耳廓上反复摩擦,制造噪音,以掩盖男人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
柳以童抬头见母亲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却在与小小的她对视时硬生生憋回去。她只见母亲单薄如纸的身形甚至撑不起一件围裙,蓝白格子的围裙老旧松垮,露出锁骨上一块紫红的淤青,那是昨晚男人输光钱后留下的。
等男人骂骂咧咧走了,等耳朵上被覆盖的手掌无力垂下,柳以童才会小声问柳琳:
“妈妈,我做错什么了吗?”
她只记得今晚男人爆发的原因,是因为她拿回接近门门满分的成绩单,男人便咒骂着说她是野种,因为平凡beta如他夫妻二人,生不出这么聪明的孩子。
柳以童当时想:成绩好是错的吗?聪明是不好的吗?
但柳琳轻轻捧起她的头,认真看进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强调: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妈妈也是。是爸爸喝醉了,故意找麻烦。”
而后,柳琳会把她重新抱紧怀里,摇晃着安抚她。
自那时起,柳以童就有了一个概念:
有些人施暴,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永远践踏弱者的借口。
有些人被欺负,也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
仅仅只是因为不够强而已。
她看向一地狼藉的厨房,听见水池在“嗒嗒嗒”地响。
像何人的垂泪。
柳以童也记得,柳琳手腕上永远戴着块老式男表。
表带是发黑的牛皮,表盘上的数字早就磨花了,走起来咔哒咔哒响,像催命的钟。母亲经过垃圾桶把它从淤泥中扒拉出来后,还跟她炫耀了好久。表带太长,母亲就用橡皮筋在里侧缠了三圈,刚好能卡在她瘦得见骨的手腕上。
“童童,看着表。”柳琳蹲在灶台前,手指点着表盘,“这根短的针走到六,就提醒妈妈去上夜班。”
柳以童就成了人体闹钟,在母亲做家务时帮盯着那根颤巍巍的时针。
柳琳的工作不固定,一天好多活,有时白天在便利店收银,傍晚去餐馆后厨刷盘子,深夜还要去物流仓库分拣快递。
瘦弱的美人总穿件不合身的宽大工作服,袖口沾着油渍和墨水,像套着擦不干净的抹布。
而男人则躺在掉皮的沙发上刷手机,脚边堆着空啤酒罐。电视机里六.合.彩解说的声音开得震天响,他时不时爆出几声咒骂,然后抓起易拉罐往墙上砸。
铝罐撞在日历上,留下个湿漉漉的印子,覆盖在柳琳用红笔圈出来的日子,那是柳以童开学缴学费的注册日。
变故发生在梅雨季。
柳琳提前回家取雨衣,撞见男人光着膀子在厕所换药。
“你把什么卖了?!”回家取雨衣的柳琳声音劈了叉,那是从来委曲求全的女人第一次发出如此尖锐的嘶喊。
柳以童闻声一惊,小跑过去,就见厕所门口跌坐的母亲,男人则在里头光着膀子换药。
沾血的纱布扔在脸盆里,男人腰侧那道蜈蚣似的缝合伤口还渗着黄水。
柳以童不知道那伤口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母亲说的“卖掉”是什么意思。
但她懂后来男人是恼羞成怒,反手一耳光将母亲甩得撞在柜子上,“要不是你把房本藏起来不让我卖,我能被逼成这样吗?”
“卖了我们住哪儿?你真要把仅有的一切都丢进赌场里,包括我们娘儿俩的命吗!”母亲尖叫起来,指甲在男人胳膊上抓出几道血痕。
这是柳以童第一次看见母亲反抗,像只被逼到绝境的母兽。
这套房子也会离开她们吗?
柳以童环顾这老旧的房屋,她初有记忆时还记得这里住过一位面容和蔼的老人,柳琳让她唤他外公,后来那个老人就不在了,这个房子里也就只剩她们仨。
……以及那个不分日夜不知疲倦滴滴答答的厨房里的水龙头。
那天之后,男人变得畏寒。
他裹着母亲结婚时陪嫁的手织毛毯躺在沙发上,指挥柳以童给他搬酒。劣质白酒混着止痛药的味道在屋里发酵,柳以童搓洗着他吐脏的床单时,听见他在电话里吹嘘:“老子一个肾照样喝趴你们!”
柳琳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柳以童半夜惊醒,会看见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月光下那些湿漉漉的工服像吸饱血的水鬼,柳琳踮脚挂衣架时,后腰露出一大片淤紫——是昨天男人用皮带抽的。
小时候的柳以童时常想问柳琳,是不是全世界的爸爸都会打妈妈?是不是只要当了妈妈,就一定要吃苦?
大一点后,柳以童开始接触文学作品,也就知道事实如何。于是她的问题就改成,为什么妈妈不能带着她逃跑,离开那个魔鬼?
再大一点,柳以童更明白问题的答案:不过是生活所迫,不过是因为穷。
柳琳的根在这里,仅有的家产也都在这里,该滚出去的,本该是那个男人。
但那个好吃懒做的男人不可能放手这株好拿捏的摇钱树,死皮赖脸待着,还仗着空有蛮力欺负人,打母亲就像打着玩,年幼的柳以童护着母亲时,他就连无力还手的幼童一块打。
后来柳以童上初中,窜了个头长了肌肉,比男人还高些,有老师同学说她未来分化大概率是alpha,这话不知怎的传进欺软怕硬的男人耳中,老beta对她收敛了点,打柳琳也少了,或者知道至少避开她不被她发现。
这就是柳以童的处境,她是阴暗地沟里爬出来的可怜的狗,她本无可能得知阮珉雪那样的存在,本连名字都很难有机会听说。
柳以童第一次看到阮珉雪的剧,是那天男人半夜被电话叫出去赌,常年被霸占的老电视终于空出来,她蜷缩在刚被男人失手打翻的酒溅得潮湿的沙发上,关着灯随便调台,母亲加班不在家,电视机成了这间破败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和音源。
她本打算听会儿声就关掉,男人不计较电费,她计较,她总想着让母亲轻松些。
可当那个女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电视恰好花屏一闪,像突然紊乱的心,柳以童手指悬在关机键上,忘了按下。
明艳的美人正在演一个被家暴的妻子。
但这个角色和母亲不一样。女人穿着染血的碎花裙,却把菜刀抵在施暴者脖子上微笑。她眼里的狠劲像淬了火的刀,连身上淤青都成了勋章。
到了柳以童这个岁数,班上许多女同学都开始追星,但她不追,因为没意思,也因为没钱,买杂志做手帐的成本,够她一个月的学杂费。
所以柳以童还不知道电视屏上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转眼镜头切换,开始交代别角的故事,柳以童失了兴趣,把电视关了,只是或许因为那美人所饰角色与她的处境照应,那张脸便刻入少女的夜梦,没能忘却。
第二天上学,听身边的女同学雀跃分享昨日的热剧,柳以童刚好听见,才得知,那个女人叫阮珉雪。
女同学正用手机播放一个访谈,柳以童稍稍瞥了眼,镜头前的阮珉雪换了身珍珠白礼服,听见主持人问起那个经典角色时,女人勾起温和的笑,说的却是:“施暴者最怕什么?怕你比它更疯。”
那笑容、那声音、那话语、那洁白的礼裙,让柳以童心一揪。
柳以童在那一瞬间其实有点讨厌这个冠冕堂皇的女人,她揪着校服带污的袖口,想:你穿着那么漂亮,长得就像没吃过苦,你凭什么替“我们这种人”发声?你说的轻巧,你懂什么?
可是,自那天起,阮珉雪就成了房间里的大象,是柳以童逃不开也避不过的心上一枚小石头。
班上的女同学课间更多开始絮絮叨叨关于那个名字的事,什么咱姐最近又上歌后MV当女主啦,什么阮姐的新电影要上映了我攒的零花钱有用啦……
放学经过的便利店杂志区上,最显眼的总是印有阮珉雪特写的封面;超市的广告大屏上,女人那张明媚的笑脸总穿越时间空间,盯着柳以童看。
柳以童有些烦:这是什么效应?怎么从某天开始,这女人就入侵她生活,无所不在,跟女鬼一样。
……总不能是她自己太介意了吧?
小石子不知何时悄悄掉入封闭河蚌的壳隙,经年累月,被柔化为一枚珍珠。
等柳以童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二手手机屏保已经是阮珉雪的脸了。
她开始理解班上那些追星的女同学,明白何为精神寄托。
阮珉雪所饰演的那些角色无论身份地位,总是有力量感的,总是能给她带来鼓舞的。
阮珉雪本人所在的那个世界总是光鲜明亮的,人与人能微笑相处,互相尊重,友好共处。
与其说柳以童憧憬阮珉雪,不如说,是少女开始憧憬“阮珉雪”这个符号背后的意象,是希望,是体面,是光明,是美好。
柳以童初次真的想和“阮珉雪”这个名字产生什么联系,是接近那人生日的时候。
班上女同学们在聊,因为拍戏,难得阮姐今天生日不在沪川过,线下见面会就开在周边城市,买大巴车票也就50元,花两个小时就能过去,但要提前订,日期越近交通越堵到时候肯定去不了。
有女同学偶然得知柳以童近期也对阮珉雪感兴趣,顺嘴问她句去不去。
柳以童想到车票价格的数字,搪塞一句那天有事,不去了。
其实没事。
也其实并非不去。
柳以童还是从一日三餐缩减为一日两餐,用省下的午饭钱,幸运地抢到了奔赴线下见面会城市的最后一张大巴票。
取到票的那天晚上,柳以童甚至兴奋得到后半夜才睡着。
她将票夹进自己刚买的漂亮日记本中,准备将见面的第一天作为日记的第一天,自那天起,这本日记将只记录与一人有关的事情。
少女枕着日记睡着了。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悲剧发生在喜事开篇之前。
柳以童仍记得,那天晚上,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
嗒、嗒、嗒——
声音很轻,却压得人耳膜发胀。
她背着书包刚放学进门,就见母亲跪在地上擦男人吐的酒渍,劣质抹布吸了水,拧出来的都是浑浊的黄。
柳以童看母亲消瘦佝偻的背,只觉怒意上涌,她本准备弯腰把人捞起来,就听见沙发上的男人开口……
酒精腌透的嗓子像含着沙:“童童这次月考数学又拿第一了?不错不错,恰好老林那边缺个管账的,缅国工资高”
柳以童怔住,母亲擦地的手顿住了。柳以童看见她指节泛出青白色,塑料盆里的污水晃出细碎的波纹。
“童童才十六岁!”母亲声音打着颤,难以置信,“她才初三!你想把她送到哪儿去?”
男人下了沙发,一脚踹翻了水盆。
污水漫过瓷砖缝里陈年的霉斑,柳以童闻到混着酒精的呕吐物气味。
“让你一起割肾,你胆小怕死借口为了挣钱不同意!现在缺钱能怎么办!”男人怒骂,“老林说了,那边就喜欢聪明的丫头,童童长得又漂亮,去那边一定会有好发展……”
“什么好发展!你说的那是人话吗!”母亲尖叫打断男人的话,发了疯似的扑过来,牵住柳以童的手就要往屋外走。
“往哪跑呢!”男人的喝止后跟了一连串脏话,冲过来,不择手段先揪住柳以童的马尾辫。
后面的记忆,柳以童是模糊的,因为彼时因徒长营养缺失的她,并没多少力量,青春期单薄的女孩被成年男人往后一掼,扯鸡崽一样轻易,她后脑勺不知撞到什么硬物,短暂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睁眼时,记忆中的画面,就带了血色:
不知哪来的血,淌在女人散开的头发上,像落在雪地乌枝的红梅。那男人掐住女人的脖子,柳以童见她突然睁大眼睛,熟悉的眼型让少女惊觉,原来地上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女人,是她的母亲。
母亲的手在地上胡乱抓出五道带血的痕,无名指上褪色的银戒指箍在肿胀的指节上,像道褪不去的枷锁。
柳以童手脚并用爬过去,拽男人的腰,拽男人的脚,可她能看见的,只有母亲被压着挣动的双腿,在地上不断刨动,直到脱力不动。
水龙头还在滴水。
嗒、嗒、嗒……
像何人在淌血。
柳以童在16岁的惨痛一夜中分化成了alpha。
后来柳以童就把这段“弑父”的记忆锁起来了,再调动时,是19岁的她,为了在张立身面前争取《反杀》疯批反派的角色,她揭开了那道伤疤。
一同揭开的,还有那之后,第一次面对面亲眼见到阮珉雪的狼狈记忆——
柳以童从警察局出来时,母亲刚被送进医院,父亲刚被关进拘留所。
少女脸上的血污还没擦掉,校服上是三天未洗澡的汗臭馊味。
她站在警局门口,仰头望着蓝天白云,青春的脸上却是一片虚无。
路过的民警姐姐好心问她要不要送回家,柳以童迟钝得像机械,怔怔摇头,片刻才说:
“不用了,我还有事。”
说是先不回家,可她还是独自回了老房子。
翻出枕头下日记本里夹着的车票,她像被输入预定程序的机器人,徒劳地奔赴一场单方面的约。
其实到这关头了,柳以童本是没心思追什么星的,她也并不是非去见那个漂亮的女明星不可。
但事实是,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她没有家了。事发后警察通知了老师,或许同学们也都知道她的情况,她也没朋友了。
柳以童无处可去,漫无目的。
去那个城市,去见那个人,是因为,这是她目前唯一剩下的,还能做的事。
不意外的,无论是大巴上,还是下车后,路人们总用怪异的眼神打量她,望着她窃窃私语。
柳以童面无表情,并不理会那些视线,只跟着导航上公交,下地铁,到达目的地商场。
她站在粉丝见面会队伍最末端,周围穿lo裙的姑娘们捏着鼻子往旁边躲,香水味和窃窃私语织成一张透明的网。
“保安叔叔,她身上有味道……”有个双马尾女孩以应援手幅代替手指指向她,似乎觉得只是指示都脏手,女孩对保安说,“私生饭也不会这么脏……是乞丐吗?”
保安过来要问她,她抬眼看过去,少女的下三白眼在此刻更显狠厉,保安被震慑得退一步,干脆特地拉警戒线把她单独圈出一个队伍。
柳以童站在商场里,却像被孤立于雀跃的热闹之外。
但她并无所谓,只怔怔站在那里,保安见她没攻击性才继续问,问她有没有精神疾病,有没有监护人,问她身上有没有危险物品——
可她们每个人,进商场前,分明都过了严密的安检。
此时她的威胁性,不过是出于世人的偏见。
她与周遭人的僵持并未维持多久,很快,商场正中舞台灯亮,音乐响起,台下喧哗四起。
柳以童循声望过去,便见提着裙摆款款上台的阮珉雪。
女人比电视上还漂亮。
明钻耳环在灯光下泛起华彩,阮珉雪今天画着很闪的妆,眼下的彩饰与耳环一起发光,美得不像此世应有之人。
柳以童在台下咧了咧嘴角,她和她的处境意外地相似呢——
都是人群不自觉注目的、会避而远之的存在。
只不过,一个是因为脏得像淤泥,人们嫌恶她,避她是怕被污染了自己的高洁,纵然拥挤也要与她保持距离。
另一个则是因为明艳如星辰,人们怕玷污她,怕侵扰她,却又难以克制地被吸引,矛盾地在其旁围着圈。
于是,整个喧哗的商场内,最显眼的,便是这两人——
一个是台上被保镖们悉心呵护的阮珉雪。
一个是台下被观众唯恐避之不及的柳以童。
柳以童看见,台上的阮珉雪视线环现场一圈,落在她这里时,笑意僵了一下。
她与她在人群中对视。
柳以童麻木的胸腔内似乎有什么因那对视鼓动了一下。
紧接着,少女便听见一阵骚动,周围的人惊呼着让出一条道。
原来,是阮珉雪提着裙摆下了阶,面露诧异,径直朝她走来。
那一刻,万众瞩目,柳以童其实有些惶恐,她突然也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不堪入目,觉得会脏了面前人的眼。
她低着头后退,正要躲,却被面前的女人轻轻握住了手。
对方力道很轻,但柳以童却像是被攫取了所有力量,动也不能动。
她怔怔望向自己的手,上面有茧,有血肉凝固的黑痂,与女明星那只纤白洁净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她听见阮珉雪轻声问她:
“你需要帮助吗?”
那便是她听见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温柔却有力量,极具支撑感,让她觳觫迷茫的灵魂瞬间回归了这具空乏的肉.体。
柳以童还是逃跑了,在得到阮珉雪的关心之后,狼狈摇头,而后背身逃窜。
她飞也似的原路返回,登上公交,坐上大巴,重新回到那个她腐烂生长的地方。
她翻出枕头下的空白日记,翻开第一页。
她趴在床上奋笔疾书,边写边掉眼泪。
泪水砸在纸上,将她刚写下的未干的字迹晕开——
【我同归于尽般破土而出,将压在我身上的废墟摧垮。
然而报复快感过后,只剩迷惘。
我望着满目疮痍,却不知该如何重建这荒凉。
而她只消站在那里,独自烂漫,便是营养。
即将枯萎的死树因她重新生根,恣意疯长。
这一天,我有了梦想。】
第45章 礼物
“……现在呢?建在废墟上的屋子还会摇摇晃晃吗?”
“不会了。”
“它有扩大一些吗?”
“……比以前大一点。相比于普通住宅,还是……很小。”
“没关系。现在有窗户了吗?阳光能进来吗?”
“没有窗户。”
“那,你能试着开一扇窗吗,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
柳以童再度陷入沉默,但何森没催。
因为何森知道这是眼前少女的个性,比起行动前大张旗鼓宣扬,女孩更倾向先默默将事做完,待人问起时才顺口回答。
果不其然,没多久,闭着眼睛面容平静的少女再度开口:
“我破了个小洞,有光进来了。”
“真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用手。我发现墙面有个掉泥灰的坑,用手指就能拨下里面的土,我就用手一直挖……一开始很慢,后面骨头出来了,就很快了。”
“……”何森心一揪,呼吸屏住。
“哦。”少女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不过我不疼,您放心。”
“……”
少女贴心的补充让何森眉头蹙得更紧,她沉默片刻,才微笑回应:
“你很勇敢。”
而后,何森又带着少女做了几轮呼吸觉察,才让她睁开眼睛。
睁眼后的柳以童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对周遭万物都寡情,似乎再不能因什么而动容,也正因此再没有什么能伤害她。
何森却清楚,事实并非如此。从少女惯性自毁将指骨作为开墙的工具,从少女领会这样的行为偏激之后,第一反应却是安抚对面的心理医生,便可见一斑。
但何森并没具体展开分析这些,而是先进行了夸奖:
“我很高兴,你能在假前遵守约定进行复诊,这证明你信任我,也信任自己,对我意义重大。”
医生将体检报告推到柳以童面前的小桌上,其上不少数字相较初次的结果已有缓和:
“我也很高兴,这段时间,无论是身体数据,还是心理状态,都在反馈,你把自己养得很好。”
毕竟,何森清楚记得,上回她试着引导柳以童做类似的治疗,无论是催眠还是冥想,对方形式配合,抗拒的态度却很明显——
第一次探索心底的那间小屋时,少女曾描述其为蜗壳大小,只够将蜷缩的她拘在其中,无法动弹。
何森问她能不能扩展空间,少女反问,它只有蜗壳大,人都动不了,要怎么扩展。何森让她环顾四周,或许能找到屋子的机关,少女也只说,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何森退而求其次,引她摸索空间,或许能找到什么遗留的道具,帮助她开一扇窗,引光进来,少女依旧固执,笃信屋子里什么也没有,不愿做无用功,更不愿徒劳后失望。
实际上,那只是间抽象的小屋,是人们精神的映射,总有人能在不经意回头就发现屋子里有榔头或铁锹,甚至夸张如引来导弹的定位器,这因人而异。
但确实也有像柳以童这样的,如被点xue的困兽,待在坑底无动于衷,坑边的施援者无论怎么引导,也只能问出一串无力。
但好在,这一切都在这次复诊发生了变化。
“最近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这么短的时间进展如此大,你一定经历了很好的事情。”
何森问完,眼见柳以童眸光一晃,显然是内心有了答案,但却不欲与她分享。
联想起上次对话的卡点曾是少女不愿提起的暗恋对象,何森心下有了答案,但体贴地没有说穿,只温和引导她又做了些深层缓解焦虑的疗法。
转眼会诊接近尾声,柳以童整理好体检报告起身,正欲离开,手指在报告纸边缘抠了两下,她思忖片刻,有话想对何森讲,但嘴唇嗫嚅后,还是没说。
何森见她如此,只笑笑,温柔道:“不着急,你有充分的时间慢慢长大,我也是。所有会让你难受的体验,你都有资格且有能力拒绝,包括现在,如果有什么话你还不愿意和我说,你可以不说。”
“明白了。谢谢您。”
柳以童其实知道,何森本想探究“暗恋”这件事,本想试图挖她成长的动力源。
临行前她有一瞬冲动,想要展开说,可看向何森时,多年的顽疾就又跑出来,将她封了口——
暗恋多年的惯性,融进骨血,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
每当她有些幻想,有些侥幸,根植的苦难便会一同被牵出来,如藤蔓将她吞没。
后退是她的保护机制,与那个人无关。是她的大脑在保护她,避免她再度坠入地狱。
只因为她喜欢一个人,要耗费比所有人都多的努力。
甚至不是去追一个人需要努力……
只是单纯喜欢,就已经很费力气,更遑论当众提起。
*
柳以童乘航空回沪川,落地第一件事便是去Rotate Christensen的国内工作室,提她预订的那条连衣裙。
到手的湖蓝色真丝裙在工作室明灯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接待的柜姐夸她好品味,说这条连衣裙是复古脱销款,很衬人,说您如果穿上,一定会引领港风美人的潮流。
柳以童只笑,说不是自己穿,要送人的,让柜姐帮忙包起来。
裙子被小心装进印有烫金logo的礼盒中,柳以童盯着上面的字,一瞬恍惚:
她穿不一定会很港风,但她母亲柳琳穿上一定会。
其实柳以童自有记忆起,就没亲眼见过柳琳穿长裙的模样,反倒是那些脏兮兮的宽大工装,柳琳一个颜色会买好几款。
柳以童真正看到柳琳“港风美人”的样子,是在杂物间压箱底的相册里。
那相册里没有一张与那男人有关,画面中的柳琳无一不是青春洋溢的样子,显然,那是柳琳还不是妻子或母亲,只是少女时代的样子——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蓝色连衣裙,方领设计露出纤细的锁骨,一头浓密的黑发烫成蓬松的大波浪,垂落在肩头,像旧时香港电影里的女主角。她的红唇微微扬起,眼线勾勒出微微上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一种慵懒又自信的风情。
照片画质不清晰,柳琳穿的裙子看着面料也没多精致,指甲上的红甲油涂得不均匀,耳朵上的珍珠坠也不泛光,但就是很抓眼。
那种美过于昂贵,代价是一个女人短暂的、不复还的花期。
后来,柳以童能挣钱了,哪怕自己节衣缩食,也要以真材实料复刻那些老照片,以名牌的口红、高端的甲油、名贵的饰品和华丽的衣装,买来送给柳琳。
虽然住在疗养院的柳琳,几乎没有场合用得上这些东西,但柳以童还是执意要送,为了满足某种煮鹤焚琴的仪式感。
这次,便是这条湖蓝色的裙子。
礼盒被放到柳以童手边,她正欲掏卡付账,抬眼却被橱柜里搭一条婚纱的蕾丝手套吸引。
婚纱体积大,醒目,让看客满眼都是轻纱,纵然这样,柳以童的视线还是被那双手套牢牢抓住。
针绣的繁复蕾丝脆弱娇美,不知以何等昂贵丝料织就,竟在阳光下流着闪光。
柳以童走过去近看,才确定,其上是镶了极细的碎钻,而非华而不实的金粉。
“柳女士好眼光,”柜姐夸,“这手套工艺确实比展示的婚纱的还贵,只不过它们是店主私藏,不外售的。”
柳以童微一凝神,轻声问:“加钱也不能买吗?”
柜姐一怔,见她豪气,便想引导她买一对更搭连衣裙的,或是更衬她本人气质的,那对蕾丝还是太脆弱娇气,眼前的顾客其实更适合带韧劲和清寒感的饰品。
然而柳以童非问那手套,倒也不是非买不可的豪横,更像一种宁缺毋滥的固执。
当柜姐都得懂看脸色,一看柳以童的样子是拿不下手套,别的也不想要,刚好店长在,就去请示了下。
柳以童还是加钱拿下了那对手套。
价格已经远超手套本身的价值,但柳以童反倒安心——
如果不是那么贵,送给阮珉雪,总觉得算亏待。
柳以童自身物欲水平很低,消费却很高,斥巨资买来的那些东西,无非与两个女人有关:
一个是柳琳。另一个便是阮珉雪。
这是柳以童给阮珉雪挑选的,明面上的生日礼物,如果阮珉雪愿意同她提起生日这回事,她就会将这份合适的礼物送给对方。
之所以称其为“合适”的礼物,正因它们可有可无。
送给贵人的礼物,除去其自身的价值外,还要考虑定位。
阮珉雪那样的人物过生日,无论是礼装还是珠宝首饰,多数由本人或亲友重金定制,一旦并非如此的消息传出去,女星身上那些醒目的展示位,定会成为各大奢牌兵家必争之地。
总之不是柳以童这种身份地位的人有资格肖想的。她不能送裙子或珠宝,且不说买不买得起,单说配不配,答案都很明确。
柳以童有自知之明,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送那些,这副手套就很得体,价位拿得出手,定位也不扎眼。
白色很百搭,多数服装都能衬,于是出场率便增加;尺寸也恰好,阮珉雪的手指纤长标致,柳以童清楚记得,以眼比对,都能确定尺码合适。
当然,如果阮珉雪不提生日,柳以童也会懂事地假装不知情,这礼物不会被特地送出,几乎只算备选,所以被称之为“明面上的礼物”。
拎起连衣裙与手套的礼盒袋,柳以童刷卡后出门,前往下一站目的地。
那里存着柳以童给阮珉雪准备的真正的礼物,在宝胜珠宝银行里。
宝胜是一家民营的珠宝机构,提供珠宝的鉴定和护理,因在沪川信誉颇佳,有时还能成为珠宝拍卖或展示的场地。
说来好笑,虽很贫穷,但柳以童与珠宝银行打交道的年纪却特别早,几乎就在她刚变卖过家产,刚在沪川落脚的时期。
女明星的形象似乎总与那些昂贵珠宝绑定,阮珉雪虽没刻意频繁代言与奢侈品相关以提升商业价值,但剧里剧外很难避开,一旦美人由这些玉石妆点,美艳效果便翻倍呈现:
一种会杀人一般,夺人耳目,让人忘记呼吸只剩专注的,霸道的美。
那便是少女对美的启蒙。
柳以童不信邪,偏要去线下看一眼,什么石头那么好看,还那么贵。
珠宝银行的灯光太亮了。
柳以童站在宝胜银行的鉴赏厅里,旧帆布鞋底陷进了白色羊毛地毯里,脚底触感像是踩着雪。
她径直站在独立的展柜前,那枚宝石就躺在丝绒盒子里,像一滴被施了魔法的黑色的火,顺带沸腾了柳以童浑身的血液。
它躺在那里,却像在燃烧。
漆黑的底子上浮动着虹彩,随着室光流转,突然迸溅出一缕孔雀蓝,接着是熔金般的橙红,最后化作一片氤氲的紫,像有人把晚霞和极光揉碎了,封进一滴墨水里。
“2.85克拉,闪电岭的黑欧泊。”
上了年纪的经理身着西装,温文尔雅,站在她身边,礼貌微笑,不因她衣着而另眼看待,专业地解说:
“内部结构完整,变彩覆盖率达到90%以上。”
虽经理极尽亲和,柳以童却还是觉得,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他分明说的也是中文。
经理看穿她局促,递上一本小册子,科普掺杂销售性质的,讲解这场展珠宝的华贵之处,也包括这枚黑欧泊——
原来,闪电岭不是小说虚构的,而是澳洲一个真实的地名;原来,变彩是暗色宝石上爆闪的七色,世上真的存在五彩斑斓的黑。
柳以童往下看了眼价格,单克拉就值2至20万。
少女再度抬眼,确定,面前这玩意她买不起。
且不说眼前这枚的变彩品质上佳,单说大小和完整度,她也已经想都不敢想。
柳以童心底打退堂鼓,想就此离开这儿,可那宝石深处有光斑在游动,抓她眼,让她想起那个人眸底映出的细碎光点:
在那日穿越人群,笃定走向她时,那人逆光望向她的眸子里,也是这种华彩。
柳以童想,要说世上什么宝石最衬阮珉雪,那一定是黑欧泊。
尤其当看见册子上欧泊的象征意义是“灵感与爱情”时,少女便更擅自如此认为。
宝石的完整度与品质决定了其价值,柳以童知道,眼前这颗完美的大欧泊,她无法负担。
于是她询问经理,是否有小欧泊石的废料,如果有那样的货源,请联系她。
不知为何,那经理对柳以童格外耐心,这种费神还不挣钱的工作,他竟真答应帮忙,主动联系海外,购入点总价甚至不过万的碎料,转卖给少女。
柳以童的出租屋附近人员杂乱,不适合存放宝石,何况她也没有相关知识,不知如何护理,便干脆把碎欧泊存进银行,每年掏些也算不得便宜的维护费。
第一年的寄存单到手,柳以童摸索着且厚且硬的纸,那纸片比她读过的任何一本书的纸都要有质感,比她买过的绝大多数东西都要贵。
也就是那张纸,也就是那些小小的、不值钱,却对少女而言很昂贵的碎宝石,让柳以童第一次认清自己对阮珉雪的感情——
不是追星。
她不是崇拜阮珉雪。
像她这样刻骨铭心穷过的人,追星绝不可能不自量力,本该量力而行,见好就收。
可她没有。
所以,这是暗恋。
只有这种感情才会让她盲目,盲目到妄图将阮珉雪拉至与自己平等的位置,妄想自己能买下世间最璀璨的、与其匹敌的美丽……
像恋人对恋人一样,亲手送给她。
当然,柳以童很清醒,她定义这为妄想,便是因为没想过要兑现。
所以,她只是每年在接近阮珉雪生日的时刻,联系这位经理,买下新的欧泊石。
倒也不是年复一年的重复买碎料,每年都有些微的变化。
比如第二年,柳以童就能攒够买0.5克拉正价品质的欧泊石,第三年便能贷款买一克拉的……
再比如今年,柳以童拿到剧组片酬定金联系经理时,可以提供的预算,恰好就是少女第一眼见到的那枚黑欧泊的价格。
当时柳以童想到初见那枚宝石,内心只余遗憾。
经理却说,四年前那枚黑欧泊还在,柳小姐有意向吗?
这让柳以童意外,那般漂亮的宝石,早该流入其他富人之手,被嵌进戒指或项链里把玩。
要么是宝石流转一圈又巧合地回到了经理手中,要么,就是经理特地为她留下这枚宝石。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值得让柳以童感到幸运,她马上说买下,当即打了全款,并对经理诚挚道谢。
时过境迁,再度出现在宝胜银行的贵宾接待室时,那年窘迫的、衣衫贫旧的少女,此时已出落得英姿大方,一身裁剪得体的绸质衬衣与长裤,不知出自哪家手工定制的工作室,虽算不得大富大贵,却一看也是红气养人,小有成就。
柳以童静坐在沙发上,等待经理戴白手套,端丝绒托盘,摆到她面前的小桌上。
黑欧泊们在防眩光灯下静静沉睡,最小的那颗不到米粒大小,最大的也不过小指甲盖。可当它们躺在一起,却像亟待点亮的星夜。
经理从衣衬内取出一笔照射灯,悬在欧泊石上方,灯光刚落,彩光乍亮,如银河被点燃。
也将凝望着它们的少女的黑眸一同点亮。
“我当年就有预感,你会得到它。”
经理的声音惊醒了她,柳以童抬头。
老人眼角的笑纹里嵌着宝石折射的虹彩,带着点预言释义者的高深。
柳以童便也笑,沉静垂眸看盒子里的宝石。
它们像是在呼吸,几年未见,它们也成长了,比初见时还要漂亮。
“所以,它们终于要有自己的去处了吗?”经理问。
“……”柳以童沉默片刻,诚实摇头,“不确定。”
她想把它们取出,确实是为了打造一份礼物,打造给阮珉雪的,真正的生日礼物。
但是,除非那对精巧浮夸的手套能被送出,在它们掩饰之下,她才敢把自己的真情实意也掺进去:
手套,是演员柳以童送给演员阮珉雪的生日礼物。
欧泊,才是少女柳以童历经四年积攒下来的无声告白。
如果阮珉雪不提生日,手套不被送出,这些欧泊石也依旧会陷入沉睡,等待无数个下一年。
就像过去一样。
见柳以童淡淡的神情间有异样的情绪流过,不知是否是那欧泊折射的错觉,经理没过问细节,只问:
“那么,要如何打造这些宝石,柳小姐有想法了吗?”
柳以童表情这才轻松些,肯定点头,“有的。”
作为当地较大的宝石商人,经理认识不少人脉,柳以童也比较信任他,倾向于借其之手将宝石加工。
谈至此,经理便问:“柳小姐打算制成什么?项链?戒指?其实碎石这么多,作为点缀,制成胸针,一定也很好看。”
柳以童却摇头,“不,不做那些。”
“那柳小姐是想……”
“腿环。”
“……什么?”
大抵是经理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难得出现错愕之色。
柳以童便徐徐重复,笃定道:“是的,我要做腿环。”
她想,如果黑欧泊的流光有触感,便一定是那天车中演戏,阮珉雪跨坐在她身上时,裙下珠光丝袜入手的触感。
想到这里,柳以童喉头一滚,眸光却浓了浓:
何况,她本也清楚,她就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无论是身份地位,亦或是性格。
她不是全然无私的忠犬,而是自卑阴暗的狗。
她仍然有欲望,并控制不住想占有。
她聪明,知道自己不配占得那人颈上、腕上、胸口和全身的,众人皆眈视的展示位……
她不能送首饰或礼裙,不能送这些能万众瞩目的礼物……
她便要占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在那人繁复的裙下,在那人隐秘的花园。
礼物送出后,她也无需亲眼看见,但她能想象。
想象束带勒着其软嫩的皮肉,想象裙袂高提或褪下后,黑欧泊才可被光折射,翻涌出炫目的光流,淌在那人如画纸一般细腻的皮肤上。
“看来柳小姐已经下定决心了。”
“是的。”
“那么,我这就去拟合同,柳小姐稍等。”
“多谢。”
签字笔在合同上划出沙沙声时,那颗最大的欧泊正好被转到某个角度的光照亮,底层的蓝彩突然漫上来,像涨潮的海水,温柔地吞没了所有数字和条款。
柳以童的视线便从纸上,短暂转到丝绒中的欧泊石上。
黑底的焕彩不休跃动。
她以此幻想光在那人眼里、掌心、与腿上流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