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引流
柳以童不是第一次被嗑cp,但以往在偶像剧场的cp对她而言都是营业,她有分寸,便一直没往心里去。
可或许因为这次被嗑糖的对象是阮珉雪,因为她在那个场景中确实存了私心,当她看见cp粉分析出她的双标时,她第一反应是慌乱,像被聚光灯聚焦的小偷——
我有这么明显吗?
柳以童盯着那句超话里高赞的热门微博,盯着那行“人前地狱犬,姐前小奶狗”,兵荒马乱地惊恐了许久。
与阮珉雪的cp让她恐慌,她就逃兵似的去翻过往自己和薇安的cp糖点,甚至阮珉雪与别的演员的cp糖点——
只是舞台缱绻灯光下她与薇安对视一眼,就被粉丝们嗷嗷叫唤说是眼神拉丝。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柳以童清醒:那只是灯光效果加持,她和薇安当时只是在耳返提示下确认走位定点。
某部电影花絮中,一名年轻主演逗趣耍宝,阮珉雪看着他笑,被抓拍下来,慢镜头下看起来很是宠溺,那段时日嗑cp的粉丝奉这段为圣经。
毒唯柳以童却看着那段视频黑着脸:不过是cp滤镜罢了,慢放效果一加,哪怕是张飞和关羽站一块都好嗑。
怎么不嗑这小子和饰演他爸的老头子?分明老头也在看着他宠溺地笑。
刷完二人与别人的“糖点”,理智重新占领高地,柳以童也就意识到,所谓嗑糖不过是主观地看图写故事。
她缓回神后,本以为内心会平静,结果却是脑子痒,心尖痒,手指头也隐隐发痒。
特别想再看点什么东西,再触碰点什么东西。
她知道自己想看什么。
于是她也不忍耐,再点进#珉柳青史#超话里,看那段她和她幕后闲聊被拍下的花絮。
酒店床头的黄昏灯闪着漂亮的西柚光晕,酸酸甜甜的色调。
衬得手机屏幕上视频中对视的两人,氛围都浪漫起来。
本因玩笑话不悦沉着眉的少女,甫一听到前方女人的招呼,压在额下的乌云顷刻散去,抬睫后的眼型都圆润,像无害的小狗崽。
柳以童双击屏幕暂停,盯着被定格的自己,忍不住心底吐槽:不看不知道,我还挺能装无辜的。
她继续放视频,是阮珉雪转过来那一刻,朝她发问,恰好遇上江琪插话开玩笑,她反应不及,没注意到,原来那时阮珉雪是那样的神态——
短促的一笑被慢镜头处理,因而能叫人看清女人肩膀稍耸的动态,从来姿态优雅的身子在那瞬间少有地显出俏皮与放松,很具感染力。
很少看见阮珉雪那么自然的笑。
这笑的触发关键,是柳以童。
柳以童暂停视频,盯着阮珉雪抬肩弯眼的那一幕。
她看着看着就被感染得嘴角上扬。
她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抱膝在床头蜷成一团,将小半脸埋进臂弯。
她盯着那画面直到手机自动黑屏,她看到黑屏上映出自己被西柚黄昏灯映得发红的脸,和如蝶翼不堪颤抖的睫毛。
少女的心事就像初破茧的幼蝶,还不堪弱风的侵扰。
她心虚地想:好像,确实,有一点点真啊……
是灯光效果?是慢放加持?还是她cp眼滤镜?
她又想:就算真出于以上buff加成,嗑一口又怎么了?
她又不会真追人,人也不会真和她在一起。
嗑一口怎么了!
可就算这么想,她还是无法理直气壮臆想她和阮珉雪的cp——
不是因为不好嗑,她可是当事人,她还是暗恋者,那可太好嗑了!
她只是怕自己入脑,以后表现得太明显。
轻易就暴露了自己的私心,被有心人窥破,给阮珉雪引火烧身。
擅自就将阮珉雪的积累的流量吸到自己这边,未经同意便将自己的名字与人强行绑定。
柳以童想过要踩许多人的肩膀往上爬,甚至阴狠点,践踏一些人的尸体她也并无所谓。
可她唯独不想那样对阮珉雪,哪怕只是一点点被称之为“利用”的可能,都不想沾。
柳以童息屏发了会儿呆,理智控制了大脑,却没控住蠢蠢欲动的手。
她那不知听谁差使的手指解锁了屏幕,精准地挑中了篇同人文。
她自暴自弃开始看。
那同人文的作者怕是多少沾点不正经的副业,正片不少十八.禁的描述,看得柳以童第一眼险些把手机丢出去。
倒不是她纯情见不得色.气,只是顶着她名字的人,对着顶阮珉雪名字的人,做出这样那样的举动,多少还是有点ooc了。
她哪敢那样对阮珉雪。
又不是乔憬对杜然。
那同人文中刺激的部分,柳以童没细看。
不过,肉里夹杂的一点日常素菜,倒是意外很对她胃口——
背景设定延续剧本,一个是普通上班族,一个是邻家小妹妹,只是没走原剧恨海情天的设定,而是两情相悦:
不是乔憬与杜然两情相悦,而是柳以童与阮珉雪。
睡得迷糊的一个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空隙渗透进来,柳以童睁开眼摸手机一看,9:25,但周六,是周末。
没有闹钟,没有未读消息,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安静地等她醒来,她转头,瞥见与自己共枕的阮珉雪的睡颜。
她翻身,揽住爱人,爱人也往她怀里缩了缩,安逸地没睁眼。
她决定:再赖床半个小时。
这天日头很好,柳以童将被褥挂在阳台晒,傍晚前要收时,入手棉料触感蓬松柔软,带着阳光干燥的暖香。
她心一痒,将被子抱成一团,把脸埋进去,放任自己陷入其中,懒洋洋眯着眼。
阮珉雪在这时过来,问她在干什么。她只笑不说话,展开被子示意人进来,阮珉雪无奈笑着配合她,被一起裹进云朵般的被子里。
两人在阳光与云朵的包覆里,自然地接了个吻。
入夜,柳以童戴着耳机,在笔电上完成大学小组作业的PPT,音乐列表是随机播放,她毫无预兆听到自己最熟悉的前奏——那是她听了无数遍,再听仍会心有触动的歌。
她因这小事欣喜,摘了一边耳机塞进与自己同床坐着、正持平板工作的阮珉雪耳中。
被冷不丁塞了耳机的阮珉雪先是疑惑,听了两句就了然笑起来,停了手中工作。
她与她闭着眼头靠头,心照不宣地享受一首歌的休憩时间。
那些让人血脉奔张、释放压抑的张力片段,没让柳以童内心起太多波澜。
倒是这些琐碎但真实的小日常,让她疯狂心动。
那些带温度的柔软文字,让柳以童心情好起来,她学着那些cp粉的言论,说了句,今晚做梦素材有了。
虽然这素材还是没能入梦,但这晚柳以童确实睡得很沉,醒来时身体都轻快。
她本以为起床后这种感受,证明自己昨晚睡眠质量足够高,可等她下床经过保险柜,发现柜门敞开,里头被封存了一段时日的日记本再度打开时……
柳以童心一沉,盯着那本子,像看一件熟悉又陌生的物件,许久才叹一口气。
她过去,将日记本取出,赫然见敞开的那一页上,写满了:
阮珉雪阮珉雪阮珉雪
阮珉雪阮珉雪阮珉雪
阮珉雪阮珉雪阮珉雪
……
对,就这三个字,笔画歪扭,排列整齐,足足写满一整页,乍一看气势很强,有种呼之欲出的侵略感。
柳以童被自己气笑,自嘲想:果然昨晚看的东西还是入梦了,只不过入的不是现在这个自己的梦。
沉寂了许久的“本我”还是被那些美好的幻想惊醒,渴求着拥有那个名字的人,渴求到忍不住解锁保险箱,渴求到非要将本能欲望以这种方式宣泄于纸上。
柳以童撕下那张纸,她赞同心理医生的判断:“另一个她”也是“她”,很聪明,区区保险箱根本困不住“另一个她”。
她正要像过往一样惯性自贬,简单粗暴逼自己戒掉“嗑cp”的“陋习”,不再陷入幻想……
可她想起了心理医生何森的话,想起了舒然的话,想起了薇安的话,想起了萧栀子的话……
也想起了阮珉雪曾给过她的,一次又一次坚定不容置疑的肯定。
柳以童心一动,还是觉得将脑中刚浮现的批判划掉。
她眼前似乎浮现夜行时那个笨拙却委屈的自己,像一个被关了许久的可怜小朋友。
她蹲下去,和小朋友平视,摸摸她的头,轻声哄:
“辛苦你了,忍了这么久。”
那小孩抬头看她,泪眼汪汪。
她一瞬脸颊麻到颈侧,含泪微笑道:
“你很棒。”
小孩歪头看她。
她便补充:
“我也是。”
*
饰演杜然的阮珉雪被换了身蕾丝纹路繁复的绸裙,倚坐床头,肤色苍白细腻的四肢放弃抵抗落在柔软床面,似被精心装扮过的漂亮洋娃娃。
若忽视她纤细脖颈上拴着铁链的项.圈、与面上厚实的眼罩的话,她看起来一定是很受主人疼爱的那种洋娃娃。
事实究竟如何,或许只有房间内的二人心中有数。
阮珉雪动了动,颈上链子碰撞,发出沉重的声响,让她表情的神采也随之重重堕下去。
这已经是她被困在这里的不知第几天,她没有时间概念,只知道过一段时间,屋子的主人会进来,同时带来飘着香气的热乎食物,她以此判断三餐的时间。
她也知道,自己后颈腺体的标记伤口正在结痂,亲密行为经标记后再发生时,已不再是纯粹的痛苦,甚至会沉溺其中。
也许她的享受取悦了对方,原先捆住手脚的限制被取消,换成了现在的方式,这算是一种奖励。
她不以这奖励为喜,甚至恨自己居然能享受,她希望自己保持清醒。
可她的体感与她的神智背道而驰,如钢琴一架,在对方指尖一次又一次施舍中,奏出极.乐的乐音。
正如这日。
她虽看不见,却能确定,柳以童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因为她能听见对方缓缓翻书的轻响。
她甚至能想象出对方神情自若的优雅模样,指尖拨起书页一角,缓缓掀动,进入故事的下个篇章,面上却沉着冷酷如冰山积雪,拒她于千里之外,不与她分享故事的哪怕一个标点。
她为什么不给我读故事?她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她为什么不理我?
对方翻书时的稳定频率,让她感受到了对方的独立与冷漠,对方没有她也能过得很好,对方没有她也能沉浸于一个美好的世界。
可她不行,她只有她。
她忍不住唤:“乔憬……”
对方没有回应,片刻,又轻轻翻动书页。
阮珉雪表情垮下去,像是陷入自己太过无趣不具吸引力的自责,像是陷入被抛弃的恐慌。
“乔憬,和我说说话好吗?”
“要说什么?”柳以童终于开口,声音冷而沉,“我在看书,为什么要说话?”
“……”
闻言,阮珉雪身子狠狠颤一下,那话像有实体的冰块,冻得她身心都寒。
“你可以给我读读书中的故事吗?”阮珉雪又假笑,试图让自己显得轻松,殊不知自己此刻姿态多么讨好,“或者,我给你讲讲我过去看过的故事……”
“杜然。”柳以童平静唤她名字,“你知道的,看书需要安静。”
“呜……
“乔憬……我很无聊,你陪我说说话好吗?
“乔憬?或者,帮我把眼罩摘了,至少让我能看点什么……
“乔憬,乔憬?”
纵然双手自由,没有柳以童的允许,阮珉雪依旧不敢擅自摘眼罩。
束缚以意识的形式,捆在了女人脑子上。
可无论阮珉雪以怎样的语句乞求,柳以童都置若罔闻。
阮珉雪因乞讨无果感到羞耻,脸颊滚烫,可她无暇顾及耻辱,她内心被更大的恐慌占据——
她自己没了吸引力,怕身边的人对自己没有兴趣。
终于,她下定决心一咬牙,跪在床上膝行,一步一步爬向床边的人。
链子在她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像被驯服的狗因自己的忠诚正骄傲炫耀。
她虽看不见,但其余感官敏感,她能听见翻书声,能听见呼吸声,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体温。
阮珉雪准确摸到柳以童的位置,鼓起勇气,爬了上去,面对面坐在了对方的大腿上。
她能感觉到对方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做,身体僵了下,却没阻止她。
她的不阻止,是纵然,是接纳。
阮珉雪因而安心,正勾起心满意足的笑,可下一秒笑意就凝固——
她又听见了翻书声。
纵然她坐在她怀中,对方还是选择看书,不搭理她。
这是一种莫大的羞辱,让阮珉雪难堪,她将下唇咬得快出血,也没换来对方的怜惜。
阮珉雪呼吸间带了哭腔,她恐惧、彷徨、迷茫,她慌不择路,双手主动攀上柳以童的肩,而后小心翼翼地将头低下去,微张双唇,要向对方献上一个吻……
令她放心的是,她感觉到身下人终于舍得放下那本书,将高贵的注意力施舍给她。
她不知道的是,眼罩之外,她看不见的柳以童脸上的表情,是得逞后疯狂而恣意的笑。
“好!咔!”
这幕戏拍摄得异常顺利,全组包括主演在内配合默契,一镜就过。
听到导演指示,柳以童瞬间出戏,神识漫游片刻,才分清何为剧本,何为现实。
这幕戏是杜然对乔憬斯德哥尔摩情结的体现,也是人质对罪犯依恋的高峰。
高峰,便意味着,之后就将走下坡路。
杜然将逐渐从乔憬手中逐步夺回掌控权。
柳以童反倒因此窃喜,至少,扮演杜然的阮珉雪,看起来不再会那么可怜兮兮了。
柳以童作为“演员”之前,先是一个“人”,她还是免不了因阮珉雪移情杜然。
跪坐在柳以童身上的阮珉雪正摘下眼罩,柳以童怕人摔下去,双手在其腰侧虚虚扶了下,等人被助理搀着稳稳坐回床上,她才敢稍稍动一动发麻的大腿。
那边阮珉雪正被道具老师解开项圈,微仰着头,神情矜贵。
柳以童看她一眼,视线从人脸上游到人颈上,见项圈没将那细嫩的皮肤勒出伤痕,正放心,抬眼就撞进那双审视的、漂亮的眼眸。
柳以童眨了眨眼,决定不躲。
昨天阮女士在小黑屋里给她开的“小灶”,哪怕什么也证明不了,至少能证明一点,那是阮珉雪亲自释放出的,“她不讨厌她”的信号。
毕竟阮珉雪之后的态度很明确,她并不会给每个新人都进行那样的“课后辅导”。
却唯独给了柳以童。
这是很充分的证据,给了柳以童底气。
柳以童想,她至少不必再回避,至少有资格作为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和阮珉雪相处。
而关系不错的同事,关心人家的身心状态,也合情合理,不算逾矩。
柳以童便自然开口,问:“阮姐,还好吗?”
阮珉雪还在看她,也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弯了弯眼,回:“不错。你呢?”
“我也很好。”
“那就好。”
副导来找阮珉雪说话,柳以童低头没刻意听。
方才的互动在寻常人看来或许很平白,平白得有点无聊,可在柳以童看来,她从原先的起点,到完成那段对话的节点,已经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付出了许多心力。
能完成那样普普通通的对话,她已经很满意了。
和昨晚看的同人文一样,是平淡但真实的微小幸福。
正当此时,导演组与阮珉雪的对话传过来,是因女人稍稍提了些音量,故意让身边的人听见:
“粉丝来探班,怎么就问我的意见?”
柳以童抬头,见阮珉雪与副导都在看自己。
有粉丝来探班?与我有关吗?
那边副导无奈解释:“我这不是想着轮流问吗?是我疏忽,你俩在一块,我本来可以一起问。以童,是这样的……”
原来,是昨晚的cp花絮曝光后,热度极高,有阮珉雪的大粉组织cp粉前来探班,但不是官方互动性质,只是想远远来看一眼,不过被剧组发现了。
剧组本也有意宣发,而这些粉丝行为也都算规矩,副导起了点心思,想来问阮珉雪有没有去和大家打个招呼的意思。
现在,问题就被丢到了柳以童这里。
其实也就是在过问柳以童对于cp粉的态度,某种意义上,也在试探本人对cp营业的态度。
柳以童自己昨晚都偷嗑了点,她当然不介意,但比起自己的感受,她更在意阮珉雪对此的态度。
她看阮珉雪的表情,见对方仍认真看着自己,表情中很难窥见喜恶的线索。
周遭人影憧憧,光影在二人的对视中明灭,她们就这么看向彼此,像一场柔和的拉锯。
柳以童没探究出蛛丝马迹,便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阮珉雪再次开口,问:“想去看看吗?”
这话听着不太中性,捎带了偏向,柳以童就能听出点暗示。
她这才敢回应:“好,我也去看看。”
柳以童虽答应了,阮珉雪却没挪窝,还坐在床面,仰头勾了勾手指,示意副导靠近。
副导附耳过去,阮珉雪贴着人耳朵说了点什么,女人口中呼出的微弱气流吹得副导耳际碎发很轻很轻地晃两下。
柳以童收回视线,低下头。
那边两人不知当人面说了什么秘密,副导就走了。
阮珉雪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看回柳以童,问:
“你知道去见这批粉丝意味着什么吗?”
柳以童点头,“知道。”
阮珉雪颔首肯定,垂眸不知想了什么,有灯光师举着打光板经过,光线晃了下,女人的睫毛有一瞬呈白色,美得惊人。
正当柳以童思绪跑马,那边阮珉雪才复又开口: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吗?”
“……”
柳以童脑子一白,仿佛那打光板也晃过她的意识。
她心像周遭被搬动的道具,在胸腔里左右乱撞,片刻才想出些体面的缘由,回答:
为了剧宣。
阮珉雪听到这答案,手指托腮点了两下,似思忖,而后摇头,“不够。”
……那就是为了粉丝。
阮珉雪还是那副状似认真的斟酌模样,又说:“不够。”
还不够。
柳以童在心里拆解题干:这次事件涉及几方势力,有剧组,有cp粉,有阮珉雪,也有柳以童。
过往剧宣或营业中,阮珉雪几乎未有过主动与谁炒过真人cp的先例,但也没严令拒绝。
不拒绝便是一种态度,大家心知肚明,圈中流量大多数聚在谁名上,便都维持微妙的平衡,在不动阮珉雪利益的基础上,稍稍借一借光。
想到这里,答案已经有了眉目。
可不待柳以童回答,那边阮珉雪似乎看到了门边副导的手势,于是起身,对她说了句“再好好想想”,便先行出去了。
留下柳以童揣着未说出口的那个答案,心尖鼓胀发麻:
阮珉雪在主动为柳以童引流。
第37章 营业
阮珉雪走在前,柳以童随后跟出别墅大门。
她站在门口,远远就见花园里几十名年纪各异的女生簇拥成一片,手中各揣着五颜六色的应援物,很显眼,一看那架势就知道是粉丝。
园中篱藩恰好拦腰高,阮珉雪站在藩内探出半身,侧耳耐心倾听粉丝们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嘈杂。
那女人真诚待人的模样,格外让人心软。
柳以童很能理解那些粉丝的兴奋,且不说是极近距离见到憧憬的偶像,单说她自己,与阮珉雪面对面时,被那专注的眼神盯一把,意志薄弱时怕是也什么都招了。
除去一件事以外。
柳以童本想悄声过去,降低存在感,不打扰那边的互动,结果刚走近些,那边粉丝就传出爆炸似的尖叫声。
柳以童怔了下,抬头见众人都在看她,那尖叫似是对她发出的,而阮珉雪也回身在看她,抬手朝她招了招,仿佛二人关系早已熟稔。
柳以童了然,这是营业已经开始的意思,便配合着笑了笑,走过去,那边粉丝们看见,又是一阵惊叫。
饶是大心脏的柳以童都有些被吓着,粉丝们的敏锐度过高,她怀疑下一步就是,她呼吸,粉丝尖叫。
刚到篱藩前,柳以童见为首一位满身名牌、眉眼都是被富养才培得出的自信的年轻女生,目光炯炯凑近她些许。
柳以童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她物欲水平不高,对方身上那些牌子,她只记得个别图标,大多数甚至叫不出名,她肩脊绷紧,有一瞬担忧会被对方挑剔。
岂料那女生竟惊喜对她说:“以童,这是我们第一次见你,请问,您,是否有点过分好看了呢?”
“嗯?”
柳以童身上只是普通衬衣和西裤,非要说特别点只是垂坠感尤其好,很衬她颀长的身段,长腿一迈自带风场。
为了配合乔憬长大后那种镇定时疏离冷然的气质,她这场戏甚至没化妆,只涂了点无色的润唇,也是怕对手演员吻戏体验不好。
柳以童当然不至于美而不自知,不然她也不会入行当偶像,她只是觉得自己今天没有“特别”好看。
但那女生身后其他女孩们也纷纷点头,用力表示赞同,一个个表情像是少用力一分她都可能不信。
柳以童因女孩们真诚到浮夸的善意放松,笑了笑,结果对面又开始尖叫。
惊得她赶忙绷住嘴唇,不笑了。
可别真她呼吸,粉丝也尖叫,未免太夸张,之后剧组里的姐姐们又要打趣她。
为首的女生表达能力比较好,解释过柳以童才知道,原来因为她以前是地下偶像,名不见经传,唯一的高清物料就只有专辑,还因为销量不好早就停产。
后面她因黑料小火一把,但网上的图也都模糊不清,就算是进组后的花絮,也都没有贴脸高清的影像。
粉丝们方才的惊叫都是发自真心,她们这都不能说是第一次“亲眼见”柳以童,应该说她们这是第一次“看清”柳以童。
真是又惨又好笑,柳以童忍俊不禁。
这回见她笑,女孩们也脱敏了,没再大惊小怪,只是纷纷抓紧时间掏手机怼脸拍照。
柳以童这张脸确实越素越好看,华丽的舞台妆厚涂在谁脸上都像重画一张脸,只有亲眼目睹这张紧实剔透、五官谐和的脸,才确信真有人浑然天成的好看。
一时快门声四起,无人说话,柳以童忽而意识到阮珉雪好久没动作,担心自己喧宾夺主,扭头去看,发现阮珉雪也在看她。
顶着明媚日光,阮珉雪眼中的欣赏似野蛮生长的草木,自带鼓舞人心的生命力。
柳以童倒是没想到,她居然一直在看她。
她原来真成了所有人注目的焦点,连她在意的人都在关注她。
她心头突然有些痒痒的,那是破溃多年的伤口生出新鲜血肉的感觉。
她没由来想:被阮姐注视长大的孩子,一定会长成世上最耀眼、最完整的人。
只是似乎世上无人有这样的殊荣,阮珉雪是阮氏唯一公开的独生女。
照片拍完,那些影迷们就又拉着阮珉雪说话,倒不是故意忽略柳以童,只是柳以童话少,问一句才回一句,比较闷。两个人在跟前,一个健谈一个寡言,女孩们自然倾向那个更亲和的。
柳以童反倒乐得清闲,退一步在旁安静听,这些影迷似乎特殊,阮珉雪居然能认出好几个,双方交谈就像多年的故交。
其中甚至有几个是阮珉雪出道时就互相陪伴的铁粉,多年前就慧眼识珠,察觉还是新人的阮珉雪与众不同,却没想到,这些年发展下来,当年青涩的新人,如今成长为万人敬仰的大人物。
有个姐姐甚是怀念地说,当时阮珉雪粉丝最少的时候,还有办法给每封亲笔信手写回信,逐一寄回。线下去见她时,她还能惊喜地唤出每个人的名字。
阮珉雪怀念笑笑,点名,我现在也能唤出你们啊,加州夜莺,小饼干,不上岸不改名。
被当众曝网名的姐姐们纷纷叫嚷社死,嘴角却都压不住感动且害羞的弧度。
柳以童在旁听着,羡慕不已。
她注意到阮珉雪时,对方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小花,那时影迷信已从五湖四海汇往同一个地点,网点快递员甚至要开专车专送。更不用说线下见面会,除非限流,否则人头攒动间要准确辨认出其中个体,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何况彼时的她还寄生于那个称得上残疾的家庭,苦于学业与贫寒家境,每日睁眼便是与母亲一起防敌人般防着那本该成为“顶梁柱”的“父亲”。
哪怕是后来搬出旧城,到了沪川,她也疲于偶像演出,很难抽空去亲眼见一面阮珉雪,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更遑论比现在更应激的小时候,那时的她更没能力、也没资格,像那些姐姐一样,与阮珉雪最初就建立如此特别的链接。
柳以童有些遗憾地想:好可惜,没能见过微末时的阮珉雪,哪怕青涩,也多半是出水芙蓉般的纯美。
因错过,她对那人的认知总趋于完美,好像少了一小块。
虽然那一小块在老影迷们的口述中,也依旧是无瑕的。
遗憾归遗憾,能从她们那儿听来补充信息,也算为时未晚。
柳以童如此自我安慰,又听老粉们开了新话题:
“上一回让我惊艳的还是刚出道的阮姐,这次让我惊艳的就成了刚出道的柳妹了。”一个姐姐朝柳以童使眼色,“小朋友,听得懂我的意思吧?前途无量啊!”
柳以童便笑着自谦说会努力。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上回见阮姐和谁一起出来见粉丝,还是和程沐老师呢!”又有个姐姐说。
程沐。
这个名字很难有人不熟悉,作为影视歌三栖的大明星,发行专辑数度霸榜全球五十多个地区的iTunes专辑榜榜首,主打曲mv上线YouTube三天就能播放量破千万。
柳以童初次参加偶像剧场的面试,唱的就是程沐的歌。
程沐出道很早,有首畅销情歌的mv让彼时已小露锋芒阮珉雪担任女主角,极具氛围感的嗓音搭配罕有的白月光神颜,自此二人名声大噪,珠联璧合的作品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自那之后,二人就频频合作。
她为她主演的电视剧唱ost,她为她在访谈节目主动宣传新专辑。
那时,嗑那对cp的人也不少,大家都说强者就该配强者,女王身边就该站着更强的女王。
不过后来,二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合作显著锐减,没几年程沐出国进修,与阮珉雪就成了著名的离婚cp。
时过境迁,旧事重提,粉丝们都面露唏嘘。
故事至此,柳以童悄悄看阮珉雪一眼,却见女人面容沉静,依旧维持着淡然笑意,似乎被冷不防提到的那个名字,算不上刺激源。
这次粉丝见面,比柳以童想象中轻松许多,几乎全程闲聊,不像她以前在偶像剧场的握手会,营业的爱豆们需要端起来满足粉丝们的情绪价值,也不像她想象中的cp营业,要复刻什么名场面,或是做作的肢体接触眼神拉扯。
她们二人唯一听到粉丝提出的要求,仅仅只是这次会面的尾声,手持这些应援物拍一张她俩的合影。
应援物可太多了,头上戴的手上挂的、大玩偶小横幅,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两个苹果,上面不知用了什么技术,刻着两人的Q版大头。
柳以童和阮珉雪也没腻歪地故意为彼此佩戴,只自然由粉丝们为她们挂上,像被装饰的两株圣诞树。
两枚苹果是柳以童拿着的,她手大,指节展开就能把两枚苹果同时锁住,不知人群中谁说了句,这手很适合弹钢琴,又有谁补了句,只适合弹钢琴吗?
然后就是一阵欠兮兮的偷笑,柳以童快速瞥阮珉雪一眼,见女人正拧眉和一条绶带作斗争,或许没听见,便悄悄舒口气。
话也不是她说的,她不知在心虚个什么劲儿。
应援物终于都到了两名正主身上,面对或手机或相机的诸多镜头,柳以童犹豫了一下,还是往身边的阮珉雪那儿迈了一步。
这是cp营业的合影,靠近一点合情合理。
岂料,对方似乎也这么想。
于是,同时迈步的身体,两侧彼此相撞,不轻,有点麻,但都不疼。
柳以童心也因这一下撞得不平静,镜湖泛起一阵又一阵涟漪。
可她没往回撤,就在相撞的位置站定。
其实有点挤,二人身体贴得有点密。
但她感觉到,阮珉雪也没有要撤步的意思,也稳稳贴着她身体站好。
“哇!养眼!两位好般配!”为首的女生招呼,“姐姐,妹妹,看镜头,来——”
三、二……
粉丝们一起倒数,然而不待数到一,一只小乌鸫飞过来,落在柳以童手掌大鱼际上。
这意外让她一怔,笑意一凛,低头看手上的小家伙。
旁边的阮珉雪也侧目过来,就见这郊野的原主人跋扈不减,黑色的小脚踩得少女皮肉微陷,气势汹汹环视一圈,胆子很大。
小鸟脑袋一点一点,循着嗅到的果香,乌色上显眼的漂亮橙黄鸟喙往苹果上啄了下,咂摸咂摸,大抵觉得风味不错,就着人类的手掌就开始大快朵颐。
嚣张得很。
柳以童没敢乱动,所有东西加一只鸟其实不轻,但她还是楞端着手臂,维持原本的姿势。
粉丝们还在拍照,有些声音传出来:
“小狗好可爱,很讨小鸟喜欢,一定是好小狗。”
“难道不是‘狗善被鸟欺’吗?”
“不是,咱当人的面叫人家小狗不太好吧?”
柳以童不介意,笑笑,机械转头尽力不牵动颈肌,看起来或许有点笨拙。
于是粉丝们又窃笑,有人说:
“所以,小狗知道自己是小狗。”
那只小乌鸫终究还是没在柳以童的手掌上长驻,把苹果的半面叼得面目全非后,就抖抖翅膀理直气壮肇.事逃逸了。
因为这只乌鸫的意外,方才的合影画面出了差错。
阮珉雪拿的东西少,就主动过去检查成片,看了一圈,竟意外笑了笑,表示不用删,她觉得不错。
柳以童一听就心痒,想知道怎样的画面会让阮珉雪满意,不待过去,那边阮珉雪已经借了一部手机过来,和她分享。
与画面一齐凑近过来的,还有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气。
好像照片上开出了花。
柳以童只见,阳光融融,在乌鸫羽毛上流彩,饱和度极高的色块叠加在两个女人身上,像什么幼儿园的汇演,很幼稚,但也很可爱。
两人表情都微错愕,却也都好看,有种鲜活的生动感,因视角的错转,两人紧贴的身体不再像刻意营业,更像日常场合发现惊喜时的无意依偎。
看得柳以童心情很好,像刚喝了夏日冰镇的汽水,心头冒起泡泡。
让她想起昨晚看的那些小故事。
“你觉得呢?”阮珉雪突然问。
柳以童抬头,从阮珉雪期待的眼眸中,看到了带笑的自己。
她点头,“很好。”
阮珉雪笑起来,说:“很日常,我也觉得很好。”
泡泡冒得更密,似沸腾溢出瓶口。
小幸福被加码了。
或许没有比这更确切又微小的时刻了,她倾向日常感的风格,她喜欢的人也如此欣赏。
因为阮珉雪不收礼物,拍过照后,那些应援物逐一被归还到原主手中。
柳以童东西太多,先被大家分完,然后才是阮珉雪。
交接过程中有个对折的小手幅掉落在地,凌乱展开,柳以童手空,就蹲下去捡,指尖刚触到绸布,就被其上印着的字扎了眼——
人间昭昭雪。
她心一悸,险些以为是谁将她暗恋的秘密以这种方式宣之于众。
“怎么了?”阮珉雪的声音在她头顶传来。
“没、没什么。”柳以童应了声,云淡风轻将它捡起,犹豫了下要给阮珉雪还是给粉丝们。
这间隙,阮珉雪看清了上面的字,那边有粉丝解释,这句话是一个大粉水群时说的,大家很喜欢,就印出来当应援词了。
这句话,柳以童只在刚认识舒然时,跟舒然说过。那时二人关系还没交好,舒然仅以为她是阮珉雪普通影迷,多半也没把这句印象当回事,估计之后就发群里了,然后也就这么流传开来。
柳以童现在才知道这回事,好在不算晚,她习惯避人,手机壁纸的“昭昭”二字,几乎没被人看到。
那边手幅的原主没敢接横幅,见这边气氛微妙,以为闯祸,小心问:“是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先反应微妙的是柳以童,阮珉雪当然看向柳以童。
柳以童顿了下,缓缓摇头,嘴唇动了动,欲言却止。
见状,阮珉雪低头看了眼横幅,上面特地以毛笔水彩印刷,她手指抚过那昭昭二字,细细碾了两下,好像要将那彩墨染到手上。
阮珉雪没说话,柳以童看着她,紧张地空咽了下喉头。
莫名有种类似等待老师当面批改作业的忐忑。
区别是,柳以童面对老师从不紧张,只是对象换成阮珉雪,那人不管怎么做,她都很难放轻松。
尤其是现在。
阮珉雪不开口的每分每秒,都像将她架在火上烤,都像将她凌迟。
好在极刑没有持续很久,阮珉雪不知想到什么,笑了笑,轻声说:“没问题。我很喜欢。”
喜欢二字,让柳以童肩膀抖了下。
那边粉丝们舒了口气,转瞬又喧哗起来,交头接耳讨论是谁先说出这句话,平日能被阮姐多看一眼都值得炫耀,这回换来人家一句“喜欢”的评价,那可是值得出教程的稀奇。
甚至探讨不出个结果,那边有群友当即翻手机开始搜聊天记录,很快定位到数个月前首次发出这句话的用户。
“这不是舒然吗!”有人喊。
舒然是阮珉雪有名的大粉,提起来多数人都认识。
听到这个名字,阮珉雪不惊奇,转过来看了眼柳以童,意味深长问了句:
“和你有关系吗?”
柳以童暗暗攥了下拳,这问题有点狡猾,阮珉雪没明确主语,到底是问舒然,还是问那句昭昭。
不过阮珉雪狡猾,她也可以狡猾,柳以童含糊不清回了句:“有点关系。”
和舒然确实有点关系。
阮珉雪嗯了声,尾音稍挑,带点将信将疑的味道,让人觉得这事悬而未决,被钓得心跳仍快。
那边粉丝见阮珉雪喜欢这手幅,主动说:“既然阮姐喜欢,不如收下?就当我用绸子写的信,算不上礼物。”
“谢谢。……你觉得我该收吗?”
阮珉雪道完谢,又把问题丢给柳以童。
柳以童知道这人是故意问她的,是刚才“有关系吗”那个问题的后续。
但粉丝们没听清上下文,只知现状是阮珉雪特地问柳以童她能不能收,有种微妙的家属感。
于是粉丝又窃笑闹起来,柳以童分明做好了cp营业的准备,可这种意外被闹的氛围,还是让她有点手足无措。
最后还是阮珉雪大发慈悲放过她,收了那手幅。
临别前为首的粉头很负责地将大家留下,检查了一遍相册的成果,确定照片都好看才能放行。
恰好阮珉雪预先点的奶茶也送到,趁有时间,亲手发到影迷们手中。
柳以童短暂得空,悄悄更改手机的锁屏壁纸,指头摁在摄像头上,拍了张不透光的纯黑底就换上去,仓促得像在销毁罪证。
可当屏幕跳出“是否确认”的选项框时,她还是犹豫了一下。
青春期多半如此,表面再怎么平静,微小复杂的情绪总在年轻的血液里乱窜。
她有种失落感,好像自己珍藏的秘宝被人偷走,好像自己一个人躲着堆砌起来的小碉堡,突然被一群孩子蜂蛹而来践踏踩踏。
但印象词被公开这件事,和那些感觉又不完全一样。
比如至少,她换来了阮珉雪评价的一句“喜欢”。
如果不公开,阮珉雪就永远也不会知道,她也就没机会听见阮珉雪说那句“喜欢”。
她俩本来也不会在一起,阮珉雪的“喜欢”,她多听一句都算赚到。
“路上小心,再见。”
阮珉雪发完犒劳品,与影迷们挥手作别,而后转身同柳以童示意先回片场。
柳以童点头,正欲跟着进去,就听到背后传来两声低呼:
“柳妹,妹妹!”
柳以童转身,见是最初那位身着名牌的粉头。
女生眼睛亮晶晶的,认真盯着她,似乎有话要说。
柳以童回头看了眼,见阮珉雪已渐远,另一头粉丝们也正有序登上大巴,篱藩边就剩她二人。
“怎么了?”柳以童轻声问。
那女生提了一口气,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开口说了一句没因没果的:
“我们有准备你个人的专属应援物的。”
柳以童听着诧异,那些应援物里,有她们合体的,也有她们单人的,她都看见了,不知女生为什么此时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女生看她表情,也猜出她摸不着头脑,才展开解释:
“你其实特别好,本来就很有魅力,我们中本来就有哪怕不嗑cp也特地为你而来的,当然会带你的应援物,你不用自己提前准备!我们粉丝值得你信任,我们不会让你尴尬!”
“啊……谢谢。”柳以童听得莫名,还是礼貌道谢过,才解释,“但我没有提前准备。”
“是吗?”那女生反倒惊讶,嘟囔,“你们出来前我看到有人抱着一大堆印着你的海报,还以为那人怕小明星没应援会尴尬,提前做准备。不过那人也确实没过来,远远看我们一眼就走了,可能真只是一般路过道具老师,是我多心了吧!”
女生滔滔不绝地说着,柳以童却在话语间隙联想起了一个待解的巧合——
她们出来前,阮珉雪确实和副导说过什么。
“就算这件事是我多心,但阮姐不信任我们cp粉这事也洗不脱!”
本就联想到阮珉雪,此时又听对方说出那名字,这照应让柳以童呼吸一滞。
她问:“阮姐怎么了?”
“你看我们cp粉这次根本没为难你,对不对?”女生委屈撇着嘴,像跟家长告另一家长状的小朋友,“我们cp姐本来就有分寸,到线下不会在正主前面乱舞的,哪需要阮姐提前过来提醒……”
屏住的呼吸忽而松懈,大片清新空气涌进柳以童的身体,大脑因清风瞬间通明——
换言之。
阮珉雪提前过去提醒了。
第38章 浪漫
柳以童回到片场时,第一时间便在人群中寻找那人的身影。
她想向对方道谢,若要致礼未免太费周章与郑重,可只是言谢又太过苍白。
她朋友不多,仅有的几个都会与她谈心,皆点出过她配得感不高,轻易不妄想别人对自己有善意,一旦察觉了,掏心剜肺也想报答对方。
为薇安大打出手,追究到最初,也只是因为薇安在她入队时第一个对她笑,会在大伙儿约好一起去食堂时,停在原地主动等一等落后几步的她。
那便更遑论此时对她施以善意的是阮珉雪,是她本就心心念念的人。
阮珉雪给了什么并不重要,那人身居高位,只是顺手帮牵都能引发一次资源的小规模流动,因而重要的是,那人有“帮牵”的念头。
她想帮她。
光这四个字,就让柳以童脑子嗡然凌乱,直到回到片场,思维也还是木的,只有视线还本能循着那个人转。
不难找,那人站在人群里,怎么都很显眼。
彼时,阮珉雪正同张立身说话,神情很专注,金枝玉叶的贵人一旦沉了眉眼,面容的美丽便会转出几分凌厉。
那边两位气氛有点严肃,毕竟后续拍摄涉及阮珉雪所饰杜然的重大转折,是关键的剧情。
柳以童便将自己搭话的冲动压下去,简单两个字谢谢本就上不得台面,稍有分寸的人都不会在此时拿这种东西去碰人家的正事。
她坐着候场没多久,那边总导演就招呼众人开拍。
各组就位后,场务正式打板——
又是一周过去,患得患失的alpha终于感到,自己正在逐渐收获掌控感。
却并非靠简单粗暴限制omega的行动来获得。
此时的柳以童站在别墅二楼的环栏边,往一楼大厅看,厅中洛可可风沙发靠背上雕着繁复花纹,卷曲的线条似古神自成章法的触须,攀着沙发上静坐的omega。
阮珉雪正在看书,安静恬美地,似被圈在笼中的金丝雀。
薄金色的丝裙边缘轻盈,如小雀的羽衣,被窗外吹进的风惊扰得颤动,在omega白得透明的皮肤上落下淡青色的阴影,像被捏出的淤青。
很静,很乖。
柳以童清楚,这段时日,女人以如何乖顺的姿态,从她这里分别交换了“摘下眼罩的”、“解开项.圈的”、“离开房间的”资格。
比如当下,阮珉雪便在征得柳以童同意后,捧着本书,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看。
柳以童并不一直如此明目张胆观察,偶尔也在暗处,有时也在监控室,但无论明暗,她视线锁定之处,女人都安分守己,只做提前征得她同意的事,并无其他动态。
比如,申请了喝水,就只去厨房接水,除此之外的,哪怕只是杯架边摆的一盘切好的水果,阮珉雪都不会多看一眼。
再比如现在,说好了看书,阮珉雪就坐在沙发上,目不斜视看书,指头有规律地翻过书页,符合其阅读的速度。除此之外,连周遭的环境,比如开敞的窗户,和那扇紧闭的大门,omega眼皮也不抬一下,眼珠不瞥哪怕一眼。
于是,观察着omega的alpha,分明归还了对方片段自由,却因对方不被物理拘.缚的顺从,感受到了至顶的掌控感。
这证明,omega身心都在沦陷于她,臣服于她。
但生性多疑的alpha并不会因此放松警惕,毕竟,对方不是她临时起意找来的陌生人,而是她知根知底的“姐姐”。
她深知眼前omega的明媚、不羁,有其奉行的人生观,并坚定不移地履行。
那人会在大学导师将参赛资格私自授予别人时,录音取证反馈曝光;会在公司领导刻意穿小鞋时,主动承接跨部分协作项目,扩大势力范围,而后联合劳动仲裁……
甚至,alpha本人那些反抗的观念和经验,都是从omega那里学来的。
Alpha知道,永久标记,对omega的身心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极大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只不过,那人真的彻底死心了?真的不打算再跑了?
究竟是安于现状还是缓兵之计,alpha尚未轻易下结论。
柳以童从盘梯上走下去,沙发上的女人听到声音,抬头看过来,本无波的眼眸像被柔风经过,泛起一圈涟漪。
温婉美丽得令柳以童心动。
“在看什么?”柳以童压着沉静的嗓子,走到人身边,开口问。
阮珉雪不但不遮挡,还主动让出身边位置,示意人坐下。
沙发很广,有的是空座,但omega这分享的小动作还是令alpha受用,毕竟那出于本能的亲近,于是alpha贴着omega的身子坐下。
阮珉雪毫无防备,将手中的书分享给柳以童看。
柳以童这才知道,原来对方看的是童话绘本合集,现在正读的是《画皮公主》——
纸片人王国,住着一位真诚的公主,过于坦诚善良,从不说谎。她的情绪都会成为脸上浮现的墨迹,像作者执无形的笔为读者揭晓真相。
国王为此忧心忡忡:邻国都在尔虞我诈扩张领土,唯我的女儿连一句外交辞令都说不出口。
巫医为君父排忧解难,献上“谎言织就的画皮”,状似人脸,高度拟真。
公主戴上面皮,对镜子说:“我很快乐”,镜子里便映出公主恬美的笑脸。自此,她掌握了谎言的技巧,在各种社交场合游刃有余,说违心话时再也不会露出破绽。
那天起,画皮焊死般固定在公主脸上,她渐渐忘记了自己真实的表情。直到一日清晨,侍女进屋,翻遍角落都没找到公主。
侍女只在床面发现一张精美的人皮面具,翻开背面,见墨迹隐约现出一张哭泣的脸。
故事看完,柳以童的眸光暗了下。
谎言。
多么巧合,故事总在暗喻现实,像冥冥的指引。
柳以童看向阮珉雪,见对方表情茫然,便轻笑:“你怎么看待这个故事?”
阮珉雪也笑笑,答:“虽说是童话,却好像不是很适合小朋友看,有点残忍。”
闻言,柳以童没说话。
她知道她问的不是这个。
见她沉默,对面的女人察觉暗潮涌动的情绪,当即回神般惊醒,忙说:
“哦……谎言。”阮珉雪喉咙一滚,紧张兮兮,怕说错话惹她生气似的,“我认为这个公主,还是太顽古不化了。何必呢?哪有人能终生不拥抱变化,不与生活和解?”
“嗯?”这话题才让柳以童有点兴趣,应一声,示意阮珉雪继续说下去。
“与其和谎言作伴,不如说服自己。”阮珉雪低着头,表情复杂,原先沉静的面容显出一瞬罅隙,期间隐着妥协的无奈,“总与内在的自己作斗争,清醒地面对谎言,太痛苦了。不如,让自己相信谎言,久而久之,谎言也就成了真。”
“……”
“当谎言成真,便无所谓真相与虚伪了吧……”
柳以童轻笑一声,“你是这么想的吗?”
阮珉雪一怔,如梦初醒,看回她,小心翼翼问:“你希望我这么想吗?”
柳以童先是沉默,见眼前女人身体瑟缩,似乎陷入恐慌,这才温柔抬手,撚起其额角额角碎发,别至耳后,说:
“我喜欢你真诚的回答。”
阮珉雪所说的,当然不是柳以童希望的回答。
柳以童当然希望阮珉雪能打心眼里彻底臣服于自己,而不是委曲求全地“将谎言当真”。
她说的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但却是她满意的答案。
毕竟,“将谎言当真”,听着像真心话。
只有谎言才需要完美,真心话总伴有瑕疵。
她愿意为了她骗自己。
这样就够了。
“要出去看看花吗?”作为奖励,柳以童决定第一次带阮珉雪到户外花园散步。
“真的吗?”果然,来这里之后一直沉静如水的女人,难得露出鲜活惊喜的表情,喜悦之后又小心看她,怕这是她设下的什么试探。
柳以童笑意更深,起身,朝坐在沙发上的女人伸手,“走吧。”
于是女人也笑开,将手放进她掌心,像应邀接受一支舞。
金丝雀是自然生灵,回归草木,当然自在。
身着金裙的女人行于花园小径,鞋尖踏过卵石碎光。
她走路的样子颇为美观。寻常人走路,不过是两腿前后交替,她却水上飘着似的,裙裾微漾,不闻步履声。偶有蝴蝶错认她为金莲花,绕着她飞两圈,又怅然离去。
柳以童与阮珉雪总隔五步距离,没擅自踏足那美丽。
有时转过拐角,她们会有一瞬视线死角,柳以童也不慌不忙,只维持原速,待到行过转角,便见前方女人早已止步,一脸惊慌与茫然地回望。
只有视线与她交错时,阮珉雪才会放心笑起来,因为她找到了她。
这细节让柳以童的心一点又一点稳定,毕竟,看不到她时,那人不但不跑,甚至还会停下来等她。
二人在园中逛到黄昏,柳以童温柔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回家吃饭。
她刻意用了回家一词,说词时齿关相扣,带着有力的温馨。
毕竟是这些时日第一次出来透气,阮珉雪流连忘返,表情委屈了些,但还是乖乖听话,同意答应跟她回家。
柳以童心更软,没谁受得了那人露出这样的表情。
于是她哄:明天再带你出来玩。
一听这话,阮珉雪表情马上亮起来,欣喜点头,与她一起回了屋。
Alpha说话算话,第二天果真又带omega来花园打发时间。
这天出来前,omega特地带了画板,那是alpha知道她爱好,事先在她们“爱的小屋”备好的。
阮珉雪坐在枝繁叶茂的绿叶梧桐之下,阔叶的影子在她面上斑驳。
女人持笔对着阳光眯起一只眼,对焦远方的山际。
草木、骄阳、光影,都在为美人作配,满园的花更衬她幸福明媚的笑脸。
柳以童依旧如昨天一样,只是隔着些距离看着,欣赏眼前美景。
不多时,她手机铃响,惊动景中美人,阮珉雪转过来看她。
她抬手作势安抚,低眼看手机屏幕,看清其上来电显示,表情凝固一瞬。
大概是重要的电话,不得不接。
于是她看阮珉雪一眼,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接着电话背身走远。
把阮珉雪独自留在原地。
风吹过梧桐沙沙作响,园中百花摇曳,风力一时猛烈,幼弱的花枝不堪地折腰。
风也袭过女人翻卷的发尾,像翩飞的鸟羽,在无人处振翅,亟待自由启程。
女人放下画板,起身,站在风中远眺。
庄园座落于一处山际,山体平而缓,她视线不远处是一片不密的松林,视野很好,再远些便可见庄园的围墙,大门就在极目可眺的尽头。
黄铜雕花的铁栏门大敞着,那是连接庄园内外的唯一出入口。
她静静站在原地,静静盯着那大门的方向。
她看了许久许久,一声不吭,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久到,高悬于天中的烈日都偏转了角度。
久到,梧桐的树影都斜长了许多。
终于,女人有了动作。
却不是往那山下的方向跑去,而是坐回了原地,重新捧起画板执起笔,将方才所见的透视结构,落于纸上。
林中小屋的瞭望塔上,少女将视野从望远镜前收回。
方才细节清晰可见的梧桐树下的风景,此时重新在肉眼中还原为一个笼统的小点。
柳以童终于勾唇笑起来,彻底放松的,彻底安心的——
她爱那女人,却从不信任那女人。
这是她给她设下的最后一重考验。
恭喜她通过了考验。
也恭喜她终于抱得美人归。
柳以童回到梧桐树下时,阮珉雪已经把画画好,分享给她看。
上面是庄园的风景速写,近到眼前的花草,远到松林与大门,无一遗漏。
柳以童夸她做得好,画的很漂亮。
阮珉雪听着很高兴,主动挽她手,说我们回去吧,专注了好久,有点疲惫。
这夜她们二人入睡很早,同床共枕。
柳以童难得睡得沉,连窗外有旱雷打响,都没能惊醒她。
倒是阮珉雪睡意浅,一下被吵醒,睁眼后心跳擂鼓,没再合眼。
女人抬眼,见枕侧的人睡颜安宁,便动作轻巧地掀被坐起,倚在床头,看向窗外。
圆弧顶窗户的格子将月光切割,清冷的皎光落在女人疏白的皮肤上,镀上一层蓝。
女人平日小雀般易受惊吓的表情,此刻沉若冰霜。
她低头,看到床头柜上还摆着这两日读过的童话绘本,夹在其间的银质书签露出一半,她不翻,也知道那一页是什么故事——
画皮公主。
女人无意评价故事中的人物,毕竟经历不同,便不存在完全的共情。
但有一点她确实惋惜,因而同情同样身处苦难,却只能迎来悲惨结局的女性。
“相信谎言。”女人对着月光轻轻念叨。
是的,公主从未相信过假面,但女人早就相信了自己编造的谎言。
并非屈服。
而是为了最后的报复。
自那日后颈腺体被alpha的利齿刺穿,爱意从未滋生,唯有恨意与对自由的向往在她骨血流窜。
自那刻起,严密的计划便在omega脑中形成,她要的不仅仅是逃脱,还有酣畅淋漓的复仇——
不是alpha征服了omega,而是omega驯服了alpha。
不是alpha在赏赐omega自由,而是omega在施舍alpha权力。
她要的不只是本就属于她的自由。
她还要施暴者沉溺于她编织的美梦,而后面对鲜血淋漓的真相,崩溃向她下跪。
夜深人静,唯床伴安逸轻酣。
女人看回床面,垂眸望向沉静如天使的枕边人,透过那张姣好的面庞,清醒看到一张自私丑恶的嘴脸。
女人微笑,像过去每一天一般,自然,天真,纯美,柔和。
她轻声呢喃,像大发慈悲说给对方,也像在说给自己:
“当然要相信谎言了,不是吗?”
毕竟,要骗过对方,至少先骗过自己。
*
这幕戏拍完,柳以童意外地,比以往都难出戏。
明明听见导演喊了咔,从床面坐起时,她还是怔怔的,脑子迟钝地转,其余五感都关闭。
她分明看着什么,眼前却没有信息,她分明听到什么,耳边却没有声音。
最先进入她身体感官的,是后颈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揉捏。
力道稍重,像是强行在逼她放松肩颈,又似刻意以些微疼痛将她唤醒。
可触感却是柔软温和的,所以内里的钝痛被外面的棉絮包裹,像裹了糖霜的刀子。
又疼又上瘾。
柳以童逐渐清醒,转头,就发现是还与她同床的阮珉雪,在为她捏肩。
或许是发现她没出戏,女人就以这方式唤她,也安抚她。
恰好花絮老师在旁记录,阮珉雪就同对方说话,没注意到身后她眼神已经清明:
“……体验派也很好,没有优劣之分。只不过纯粹的体验沉浸,对演员本人消耗还是太大,所以还是要结合经验技巧,演员能轻松些。”
两人正在聊演技。
那花絮老师追问:“阮姐也是体验派吗?”
“不完全算。”阮珉雪想了想,“早年比较算。”
“早年?”花絮老师也是影迷,“我记得阮姐出道时还拍过校园主题的青春片,虽然不是一番,但那种暗恋的卑微酸涩演得很动人!”
暗恋。
关键词触发,柳以童像刚开机的电脑,大脑瞬间进入工作状态。
那边花絮老师继续问:“那阮姐早年能把暗恋演得这么好,是因为阮姐也有过暗恋的体验吗?”
这种话题是能问的吗?
柳以童心一惊,可随即又确实对此感到好奇,头稍转了转。
阮珉雪没察觉,思忖片刻,才笑而反问:
“我像是会暗恋的人吗?”
“啊~”花絮老师被问住,“要说不像,却能把暗恋演得那么生动,要说像……嗯,很难想象阮姐本人会暗恋谁。”
“确实不会。”阮珉雪大方给出直白答案,“所以,演戏对我而言是很特别的事业,就像我的第二人生,许多真实的我不会做出的选择,我能在戏中弥补缺憾。”
阮珉雪不是会暗恋的类型。
柳以童对这答案毫不意外,暗恋是自卑者的专属,与阮珉雪那样的人物沾不上边。
那样的人对谁有意思,怕不是勾勾手指就能得手,连所谓轰轰烈烈追求的过程都省略。
“……咦?咱们体验派小柳醒啦?”是正面对她的花絮师先发现,笑着打了声招呼。
柳以童转向镜头颔首,而后听解释才知道,原来是她刚才太入戏,拍花絮的老师就和阮珉雪探讨这新人是哪种演戏方式。
“那么,体验派小柳,能将暗恋演得那么生动,是不是……”
花絮师坏笑着戛然而止,问题却算得上已经问完。
柳以童怔了下,这问题对女演员不算友好,尤其在镜头记录下更要慎重,她下意识求助看向阮珉雪,却见阮珉雪也在看她。
平静的一眼,在窥探她的反应。
柳以童心里一紧,她记得先前自己在游艇酒吧表露过自己有暗恋对象,难不成阮珉雪现在的意思,是可以当众说出来?
理智告诉她不该说,可若阮珉雪给出的答案是可以说,那柳以童就会义无反顾地相信。
于是她提起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被阮珉雪转头对花絮师先一步打断:
“老师,一会儿我们还要拍下一幕。让我们休息一下吧?”
这打断非常直白,作为花絮内容不合适,所以必然会被剪掉,连带着这之前花絮师最后没得到答案的无效提问,也会被一并剪掉。
“明白啦!那二位好好休息。”花絮师也明事理,接受到信号,就端着摄像机退场。
又被阮珉雪救了一次。
柳以童低着头,刚开机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时日进组后接受过的照顾全调到前台。
她自觉亏欠阮珉雪好多,可对方偏生是那样的贵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没能力拿出对方可能看得入眼的,足以匹配的回礼。
柳以童暗暗发誓,自己就贱命一条,虽然希望那人不会遇到那种程度的危险,可若真有需要,这命就拿去抵。
“还好吗?”阮珉雪突然问。
柳以童回神,愣生应了句,“嗯,好。”片刻补了句,“谢谢阮姐。”稍顿,忍不住又补了句,“谢谢。”
阮珉雪听出她不对劲,似笑非笑,“怎么了?”
“……就是,各种各样的事。”柳以童心思乱,话语都凌乱。
听这话,大概也就猜到她想表达什么,阮珉雪没说什么“不客气”之类的客套话,只点头“嗯”一声,就这么接受了她认真的道谢。
柳以童听着反倒心里舒服一些,但也就一些而已,她仍在盘算该如何报答,只是尚无头绪。
休息时间转瞬结束,即将拍摄这天的最后一幕戏——
云朝雨暮,鸳俦凤侣,乔憬总需要以缠.绵.悱.恻的触碰,来验证与杜然的心心相印。
月色如纱如笼,罩住她二人,柳以童在又一轮交吻后撑起身,支在阮珉雪身上。
女人眉眼温顺柔和,乖得人心颤。
那是现实中,几乎无人有资格从真正的阮珉雪本人眼中,看到的情绪。
看进那双叙事性极强的眼眸,柳以童一瞬像池畔失足的过客,溺于其中,无法自拔。
她在须臾的恍惚间,听见那人的声音,回忆起那人所说过的,其赋予戏剧的意义——
弥补遗憾。
观众。演员。看客。导演。
她瞬间顿悟为何那么多人痴迷于虚假的故事,又为什么有人沉迷于构建虚幻的世界。
皆是对现实的投影,是对遗憾的回应。
因这一眼,因那句话,她突然领悟到了这份事业的意义所在:
并非在内娱攀高的垫脚工具,而是一份浪漫的理想。
让为虚无疲于奔命的少女诧然止步,忽而窥见了脚踏实地的真实,忽而便被无形的手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她自己。
顿悟让柳以童头顶酥麻到脊背,直至尾椎。
她看向阮珉雪,眸光摇动,眼眶酸涩。
她小心翼翼,从污秽不堪的灵魂里剥出来一句干干净净的:
“我爱你。”
剧本里没有这一句。
阮珉雪睫羽明显一颤。
柳以童闭眼,含泪俯身,亲.吻下去。
这是胶卷与影像独有的魅力:
我爱你。
终有一天,我身作古溃败。
唯这句告白永不腐朽。
第39章 心思
虽说是意外的台词,这幕戏结束后,阮珉雪与张立身都没什么意见。
阮珉雪自己也是常临场发挥给人出题的主,这次不过成了被出了题的那位。她反应很快,回以故作感动的表情,观众已在先前剧情中窥见了杜然的真心,因而她的感动里特地带了些瑕疵处理的冷感。
张立身则斟酌是否要将这片段留下。
柳以童没说话,在旁安静等,直到张立身主动问她意见,她就淡淡说,觉得可以留下。等被细问原因,她才展开说:
“原剧情线本来也计划进入乔憬的沉沦阶段,乔憬几次考验杜然,答案都很满意,绷紧的神经突然松懈,真情流露也很正常。”
用词冠冕堂皇,听不出半点她个人想把那三个字留进正片的私心。
张立身问:“是这么个顺序。但你不觉得现在真情流露有点早?”
“……”柳以童抿了抿微干燥的嘴唇,上面的润唇在方才的吻戏中被蹭掉,联想至此,心跳便怦然一下,她才说,“感情本就不受控制,哪能按部就班……发自真心的感情总是会失控,充满意外。”
闻言,张立身本拧着的眉头舒展开,“原先我总想教新人费神,四舍五入等于做慈善,收益远低于投入的精力……没想到这么快,你就成长为想法值得我一听的演员了。”
与张立身相处久,柳以童也摸透点大导的脾气。
因而这句傲慢不减的话,她能从中听出夸奖之意,甚至,夸的力度不轻——
正如老主任得知自己的徒弟是主治时会绝望,老教授得知自己登上的是学生造的飞机会无助,大多为人师者清楚自己带出来的学生的臭德行,甚至唯一的要求就是“以后闯祸别供出为师的名”……
张导说她想法值得一听,言外之意,她已经成长为值得被放到平等地位交流的演员了。
这么快吗?
好像也不快。
柳以童神色谦虚听着,嘴上应着,心里想着:
她过往十几年的苦难,好像就是在为这件事打基础。
进组后遇到阮珉雪,遇到这些人,是给她的成长打了催化的激素。
“那就留着吧!”张立身决定保留这台词,起身抻懒腰,“好了,今天拍摄先到这儿,明天最后一天,都早点来!”
一旁的岳怡忙翻译,“导演的意思是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打起精神工作最后一天,之后就是小假期了!”
还是岳副导说话好听,这么一转译,剧组工作人员们当即欢呼,心情大好,说笑着收拾道具准备打卡下班。
小假期这件事,柳以童是知道的,这段意外的假期前几天就被发进群内日程:
因为女三演员缺席,很多关于该角色的戏份不能拍,而与其无关的戏份如今也被提前拍了大概,与其全组人耗在原地反复抠无关痛痒的细节,岳怡在会上提议,不如趁新演员就位前给大伙儿开个假放松放松。
当时张立身的意思是,女三其实差不多敲定演员了,只是还没谈妥。
而阮珉雪的表态,则给这天平压上关键筹码,她说她去谈,但需要时间。
于是,小长假就这么定下来了,为时一周。
剧组全员欢呼雀跃,给小长假命名为“阮姐黄金周”。
黄金周虽还有一天之遥,柳以童倒没有像同事们一样蠢蠢欲动,不过,她今天特别特别,想在临别前,跟阮珉雪说声道别。
或许因为粉丝见面感受过那人施以的善意,也或许因为那句借戏抒发的告白……
总觉得,没好好给这一天画上句号,躺到床上都会觉得不圆满。
柳以童在人群中找她,很快锁定目标,只可惜,阮珉雪背对,正举着手机通话,旁边站着张立身,可能还是在商量演员的事。
错过告别的最佳时机了。
柳以童在片场随便逛了两圈,见组内寻常同事都是恰好路过彼此才主动说再见,哪怕是玩得比较好的,也是特地等对方一起下班消遣,没谁是特地留下来,主动等对方有空,才煞有介事过去,只为了说声明天见。
“明天见”不是多么重要的话,她之前也没有天天都得和她说。
可今天就是心痒痒的,非说不可。
于是柳以童难得纵然自己的任性,把手机随便找了个桌面一甩,然后离开摄影棚去外面蹲点。
她原想会等到阮珉雪与张立身一起出来,她就故作惊忙走过去,假意找东西才这么晚还回来,然后大方分别与两人道别。
词儿她都提前想好了,张导晚安,阮姐好梦。
结果张立身是一个人出来的,接导演的车特地开到摄影棚附近,他独自上车就离开了。
阮珉雪还在棚里?
柳以童复又回去,刚一进棚,就看到站在那张小桌边的阮珉雪,那人恰好举起她的手机,正在看锁屏。
柳以童先是心一惊,恍惚以为锁屏上的秘密要被正主看见,刚走近两步,就想起,撞见横幅之后,她就已经顺手将壁纸改掉了。
听见她脚步声,阮珉雪适时抬头,转眼见她,并不意外,晃了晃手中的老款手机,屏幕亮起,纯黑底上缀着时间日期,乍一看还挺酷。
“是你的手机吗?”
“嗯……”柳以童点头,走过去。
没想到无心的设计,意外促成她二人单独谈话的时机。
柳以童抬手要接手机,却被阮珉雪收指悄悄避了下。
指尖一空,对应心跳一空,柳以童茫然看向阮珉雪,却见阮珉雪又瞥了眼锁屏,问:
“你一直用的都是这张壁纸吗?”
心虚的人耳边都是嗡鸣。
柳以童想了很久都没想出,阮珉雪可能在何时看过她手机。她很有分寸,作为初出茅庐的新人演员,进组后几乎不当众看手机,手机常年在她口袋里,怕是许多人连她用的还是几年前的老款式都不知道。
既然想不出,就当没这事,柳以童便自然回:“最近刚改的。”
“唔。”果然,阮珉雪反应也很自然,将手机还回来,随口说了句,“挺有个性的。”
“谢谢。”
“这么刚巧,不如坐我车回去吧?”
“……啊?”柳以童一怔。
“同个酒店刚好顺路,不是吗?”
“不用了……”柳以童下意识推辞。
“不顺路吗?”
“……”柳以童一哽,低头,“顺路。”
怎么还因福得福,让她蹭了趟车。
这夜来接阮珉雪的是那辆丰田埃尔法,柳以童上车时除去看见司机,还看见中排座一位身着黑西装的短发女士,看着像保镖。
那保镖本不茍言笑,看见柳以童,不知是不是认出她,主动对她点头笑了下。
柳以童先前没见过这位,就当社交礼仪,也回敬一个笑。
而后二人在后排落座。
车上很香,有淡淡柑橘气味,柳以童回忆起上次还是和萧栀子一起搭的便车,女生还聊起过这气味。
只是这次,就没闻到玫瑰香了。
不知是阻隔剂的效果,还是omega这段时日控制得好。
柳以童视线作线,在空中游走一圈,故作打量状,而后才聊装无意地经过身侧的阮珉雪那儿。
结果才发现,阮珉雪已经睡着了。
应当是白日太累,尤其这天拍的又是重头戏,过于费心神,女人居然刚上车没多久就入了眠。
车体很稳,行进时几无颠簸,因而阮珉雪睡姿也很稳,一贯地优雅,像一幅画。
手肘支在窗沿上,指背微蜷抵着头侧,睫毛随呼吸平缓地颤。
遮光玻璃挡去大部分夜景,唯几道穿透力极强的流光渗进来,在女人皎白的面容上流过。
女人眉心一拧。
柳以童一惊,忙抬手去挡。
她手掌张开,虚撑在阮珉雪额前,恰好投落一片能将女人整张脸覆住的阴影。
再有流光经过,也只是在少女修长的骨节上淌,没漏到那人面上,没惊扰其短暂的休憩。
为了挡住那角度,柳以童倾身过来,现下也不敢收回手,就维持着腰腹半悬空的姿势,身体很酸,很考验核心。
是中排保镖透过后视镜看见,回头瞥了眼。
柳以童被看得心虚,手指一颤准备收回,可恰好又有光闪过,她指头本能探出去,又把光挡掉。
“……”
“……”
反正都被看到了,柳以童也就不躲了。
那保镖神色平静看了她片刻,长臂一伸,就近勾到阮珉雪身侧的窗帘,哗一下拉过来。
“……”
“……”
柳以童收回手,镇定笑笑,冷静颔首示意,说:
“没够着。”
那保镖仍是神色平静,长臂复一伸,手指触到二人座位正中仪表板上的curtain键,柳以童这侧的窗帘便缓缓合拢。
“……”
“……”
柳以童抽了本车载柜的杂志就开始翻,装忙,没跟保镖计较。
保镖哪懂少女心事。
她眼角余光瞥见那保镖还是木着脸没说话,没多久就转回去目视前方,只是冷不丁丢来一句:
“柜底有毯子。”
柳以童抬头眨眼,见保镖头也没回,便转头看了眼阮珉雪。
阮珉雪今天这身略显单薄,透过极透的网格袖,可清晰看见其上臂的皮肤,剔透得连青筋紫管都能数见。
入睡了人体会降温,尤其阮珉雪本就易冷,怕是会着凉。
柳以童忙按保镖提醒的位置去找毯子,边找心里边默默驳了自己之前的挽尊:
保镖老师懂。
毯子很快被找到,入手绵柔,柳以童还欲盖弥彰地主动问那保镖一句,您需要毯子吗?
对一个人特别,想要遮掩,便要顺势对其身边所有人都好,这样就能把特别藏进寻常里。
那保镖只说自己位置上有,没回头。
柳以童确定那保镖注意不在后排,才起身抖落薄毯浮毛,怕过程惊动阮珉雪,轻手轻脚覆上去。
只是,行动间,难免空气流动,难免光影摇晃,难免指背触到女人皮肤上细小的微绒,唤醒敏锐的感官。
柳以童刚持薄毯挂上阮珉雪的肩头,就猛然撞进那双沉如水的深邃眼眸。
柳以童心一惊,动作也骤停。
她不记得那瞬间自己有没有正常呼吸,也没感应自己心跳有没有错漏拍,她只是在电光火石间头脑风暴,要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
其实坦坦荡荡的人才不会想解释,这有什么可解释?
可她不坦荡,做什么都需要借口。
好在,阮珉雪似乎也不是刻意抓她,睁眼一刹,不知有没有看清她,勾了下唇角,就又安心闭上了眼。
呼吸又渐绵长,温温打在柳以童的指背。
痒。
柳以童暗暗长舒一口气,不意外,她刚才果然忘了呼吸。
待人睡稳,她才小心把毛毯挂上人的肩,见领口晃荡,又把胸口的那块毯子提了提,掖进人颈侧。
纵极力避免,肢体还是在这时接触了一瞬。
阮珉雪的脸侧夹了下柳以童的手指。
很软,很滑。
睡着的阮珉雪不知有无感应,竟蹭了蹭她指头。
极似信任与依恋。
柳以童像第一次被小猫主动蹭手的孩子,惊异于新鲜的手感,也惊诧于自己也能得到这可爱生灵的亲近。
她等了片刻,才小心把手抽回来,坐回位置上,重新绑好安全带。
她盯着几不可见晃动的窗帘看。
车仍稳稳行进,世间万物一切静好。
唯她手指与阮珉雪的脸颊触过的那一小块皮肤,还是麻麻的,好像那块被含了下,含得融化了,含得塌陷了。
陷进去一块,循指头血液回流到心口,把心脏也烫化,坍塌如熔岩生巧,往外流的全是甜腻。
夜晚,还是来得太早了。
若这天还没这么快结束,或许这久弥不散的触感,还能再多停留久一点。
车开到缇阿莫酒店地库,先停到柳以童楼栋负层,车停就破坏了人体适应的运动平衡,阮珉雪睁眼醒了。
这是柳以童第一次看到阮珉雪刚睡醒的样子,沉着脸,神色显得恹恹,静在座位上许久没动作,车上的旁人都不作声,都等她反应。
柳以童不知那人在想什么,只看到阮珉雪垂着睫毛,眉心拧着,愁容满绪似的。
就这么僵了片刻,阮珉雪忽而眼皮一掀,像是才回魂,环顾了下四周,眉头刚有舒展之势,低头见身上盖着的薄毯,眉心又重皱起来。
而后转头,微撇着嘴,直到看清身边的柳以童,阮珉雪才迟钝地回忆起始末,嘴唇了然微张。
一连串小表情像珠子,由柳以童眼眸捕捉,直掉进少女的心盘上,噼里啪啦,脆响不止,余音袅袅。
原来,素日光鲜优雅的女人,也有如此可爱的反差,在其刚睡醒的时刻,在其毫无防备的瞬间。
怕是没几人能看到阮珉雪展露这种模样。
柳以童庆幸自己好运,捡了漏。
“阮姐,还好吗?”
因生怜,柳以童开口时,声音温柔得自己都没察觉,最动人不过反差,她那把微哑略烈的嗓子一旦软下来,很是抓人耳。
她不知道,车上其余两人惊得多看了她两眼。
说的人无心,听的人也懵懂,阮珉雪还没醒透,话很少,只笑应了声嗯。
如果条件允许,柳以童真想多看两眼阮珉雪如此可爱的样子,但她总觉车上旁人的余光像带了针,反复提醒她眼前人并非自己的私有品,而是金枝玉叶的国宝。
柳以童大方道过谢,下了车,正欲轻掩上门,就见那边阮珉雪终于清醒似的,幅度稍大抬头,又望了眼她。
而后,极淡地笑了笑,微微偏头,又是平日那副完美无瑕的姿态,得体优雅同她道安:
“做个好梦。”
车窗外的昏黄光斜打进座位,衬得女人更美。
可柳以童却因这无瑕的美心头微酸。
毕竟她刚见过阮珉雪刚睡醒的样子,与常人无异,脆弱,柔软,满是破绽。
可不消多久,就又回归这副不容置疑的温雅,柳以童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未经修饰的阮珉雪本人?
有能让阮珉雪信任到可以经常展露微小脆弱的人存在吗?
柳以童真是慷慨,慷慨到希望她心上人有这样一个存在相伴,哪怕这存在不是她自己。
“阮姐也是,做个好梦。”柳以童也体面应了声,而后目送那车驶远。
车影渐远,几不可见,柳以童如梦初醒,仿佛刚参加完一场觥筹交错的盛宴,如今宴席毕宾客散,徒留她站在原地内心惆怅。
这天的情绪太多,来得又快又猛,让柳以童觉得蹊跷。
等她回到酒店检查床头柜,才记起,心理医生何森给她开的药本有富余,结果近期拍摄忙碌,一直没能抽空复诊,导致昨天药就耗完了,她早错过预定的时间。
柳以童丝毫没把这事放心上,以为没药吃不过就是和还没吃药时一样,结果早上无药可吃,这天的状态与平日还真不一样,总有些任性的情绪肆意澎湃。
她疲惫揉揉太阳xue,准备在小长假第一天就约医生。
不过是明天再撑一天罢了。
可等柳以童一觉醒来,她只觉混沌,四肢沉沉,提不起劲,现磨了咖啡饮下也不管用。
她以为是昨晚自己又解离夜行,在屋中找一圈没发现线索,只这么逛了一遭就气喘吁吁。
柳以童练过舞,平时体力哪有这么差。
她坐着缓了会儿,稍有体力,就立刻打车前往近郊别墅的新拍摄地,剩余的疲惫,她在摇摇晃晃的网约车上休息完。
这天拍摄涉及吻戏,柳以童特地又带了漱口水,她平日不喜甜,但考虑对手演员的体验,她特地挑了这款清甜的白桃香。
在洗手间处理完后,她对镜看了眼自己,眼皮耷拉着,本就偏凶的下三白此时更显颓靡,一看就不好惹。
她叹了口气,想做表情管理,可面部神经像失调,垂坠着,她只觉五官都要融化,像一摊泥烂在地上……
直到一阵熟悉淡香传来,平底跟音渐近,接着是一道倩影映入镜中,出现在她背后。
柳以童陡然精神。
“早。”
“早……”
柳以童见阮珉雪依旧带笑,表情虽淡,丝毫不减明艳,本沉重的心情依稀被那人拢得轻快些许。
阮珉雪的视线落在洗手台上,看见那瓶用空一半的漱口水。
捕捉到对方视线流转的柳以童心一慌,莫名把漱口水往内收了收,用身体遮挡。
于是换来阮珉雪稍显疑惑的提眉。
柳以童迟钝领悟,这样显得小气,好像在提防人家用自己东西。
她便又把漱口水推出去,等推完,就听见身后阮珉雪笑了。
柳以童又恍惚明白,这样好像在邀请人家用自己的漱口水……
哪怕二人是已经拍过吻戏的关系,远不代表已经可以亲密到这种程度。
柳以童扶额暗叹,这脑子是真转不动了。
幸而阮珉雪没刁难她,只顺势问:“你喜欢这种口味?”
“……嗯。”
“唔。可是上次看你好像不怎么吃甜。”
上次?哪次?
不管阮珉雪有心无心,特地记住了她的喜好,柳以童本该窃喜,可此时她神经似毛线搅成一团,喜怒哀乐都不由她。
她不想在阮珉雪面前如此狼狈,强撑着笑,半晌才答:“还行。”
她都不知道自己答了什么。
阮珉雪或许也看出她不对劲,问了她句昨晚休息得如何,这问题好答,柳以童说很好。
阮珉雪也就没多问,站在她身边,洗了下手便出去了。
等人走,柳以童才舒一口气,手臂撑在洗手台上,心有余悸地喘……
这状态会不会耽误拍摄进度?
不多时,一只手在她背上抚了下,柳以童身体绷紧,弹似的直起腰,发现身边站着的是岳怡,才稍放松。
“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好。”岳怡担忧问她,声音轻柔,“去医院看看吧?”
柳以童是很怕私事耽误公事的人,能独自解决的事情绝不麻烦别人,因而总活得像头孤狼。
况且她能忍得很,高中运动会前被竞争对手挑事,拉扯间摔倒手臂脱臼,她愣是忍着剧痛坚持到接力跑结束夺了冠,才晃着扭曲的小臂独自去校医室找老师。
“我没事,休息会儿就好。”于是她说。
岳怡不信,眼前这孩子从进组起就死犟,面对大导不服软还称得上是好事,此刻不知在跟自己较什么劲。
于是岳怡语气生硬些,“不行,你得去医院。请假一上午问题不大。”
“可上午我是主演,缺了我还拍什么?”
“你也知道你是主演?你状态不好会影响演绎的效果,那还拍什么?”
听到岳怡的反问,柳以童突然冷静下来。
前所未有的冷静,仿佛凛冬寒霜入侵燃火的小木屋,忽而将室内所有的燥热都吹熄。
状态真糟到完全无法克服吗?
不至于。完全不至于。
嘴上说着可以,行动却不胜任的,那叫矫情。
真正擅长为难自己的人,最强的能力之一,便是给自己洗脑,洗到自己深信不疑。
“我休息好了。”柳以童深吸一口气,而后提起一个笑,眼神也迥然,忽而就意气风发,“你看,我很好。”
“……”
“我送你去。”
柳以童内心一燥,无奈微笑道:“……我已经说了,我真的很好……”
她顿住,迟钝地意识到,刚才那句话响起时,面前的岳怡没有动过嘴唇。
等她延迟辨识出刚才那句是谁说的时,她难得服输,承认自己状态比她判断的更糟糕,以至于连那人的声音都没第一时间认出来。
柳以童转头,便见分明已经离开的阮珉雪,不知何时又回来,就堵在门口。
抱臂倚着门框,眉尾下压,微仰下巴,眼神狠而冷。
柳以童看得怔了,她只在影视作品里见过阮珉雪那样的表情。
好像在生气。
第40章 物化
柳以童依旧认为,自己此时状态可以胜任拍摄工作,尤其在对演戏事业那般看重的阮珉雪面前,她更不愿露拙。
然而见从来春风和煦的阮珉雪此刻面若寒霜,虽然表情并非雷霆万钧,可柳以童看着都心虚,觉得对方在生气。
于是,本准备自证的话语到了嘴边还是咽下,柳以童妥协,“我知道了,我自己去医院。”
阮珉雪抬手,腕间垂下车钥匙,晃了晃,说:“给个面子?”
虽是自谦的用词,声音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这话让柳以童听着惶恐,哪敢再让这人开口,忙不叠点头应了。
阮珉雪这天自己开车来的,带人上车后问副驾的柳以童,“有地址吗?”
或许进了车,在相对封闭狭窄的空间里,女人刻意放轻了声音,听起来没最初那么有气势。
甚至有点柔和,像轻柔的风,吹得本就焦躁的柳以童眼眶发酸。
她迟钝哦了声,忙说有的,掏手机想翻地址,结果手指颤抖得不像话,一个指纹解锁她失败了好几次。
她本就有种闯祸的心虚,此时在阮珉雪面前发病,好像坐实了她对自己认知不清,固执要给众人添麻烦似的,想到这里,柳以童就很急,她越急,手指越抖。
结果,身侧突然探过来一只手,稳稳扶了她手腕一下。
柳以童转头,看进阮珉雪深沉的眉目中。
在车顶的遮蔽下,阮珉雪的眉流与睫伞投落阴翳,遮蔽眼眸,使其神情显得深邃。
原来这人沉下脸时,会显得如此冷冽。
可分明带着略寒的气场,动作和凝眸却又都是温和的,好似刻意压着不耐情绪,挤出仅有的耐心待面前的人。
这点反差让柳以童心跳骤升,内心翻涌的那些不受控的情绪最终还是溢出眼眶。
眼前模糊,泪水砸下来。
她在朦胧视线里看到对面的阮珉雪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哭。
柳以童慌张拿空着的手抹了下眼角,慌张潦草地擦,怕自己的情绪给人造成负累。
她自知现在并不是委屈或什么,这泪水更像是生理反应,只不过阮珉雪施以的温柔成了触发枪子的扳机。
“不急,慢慢来。”
柳以童听见这句话,接着又有手捏住她抹布似的胡乱手指,替了她,以弯折指背点过她眼角,替她拂掉眼泪。
比她本人更懂如何照顾病人。
“深呼吸,吸气……吐气……”
随阮珉雪轻声指引,柳以童胸膛随之隆起与放松,被情绪吞没的理智回归不少,手指也找回了些掌控。
她赶忙解锁手机,将目的医院地址展示给阮珉雪看。
阮珉雪瞥了眼记下,便驱车出发。
柳以童以往不知道,阮珉雪开车的时候会是这种状态:
神色专注,好似进行重要会议,行车方向很稳,她坐在副驾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颠簸腾挪,但前挡风玻璃的景色残暴朝她扑来,一茬一茬接连不断,速度极快。
低调的黑色轿跑在日光下流着奢侈的银光,立交桥边的车被逐一抛至其后,直至冲出混沌晨雾,抵达目的地。
车在医院大门外的停车坪上短暂停留,或许顾及她的隐私,阮珉雪没勉强,征求她意见,“需要我陪你一起上去吗?”
虽说对方见识过自己解离的状态,但柳以童仍不太想将自己所有不堪彻底暴露在这人面前,何况在车上缓了会儿,此刻她躯体化情况好转不少,确实能自立,便说能自己去。
阮珉雪了然,点头理解,但没马上放她下车,而是侧身抬臂去后排捞了三样东西,塞到柳以童手里。
柳以童一看,是口罩墨镜和带兜帽的宽松外套。
女明星出行必备伪装套装。
柳以童把装备穿戴好,才下车。
下车的一刹,她将兜帽套到头上,结果本该涌进鼻腔的清新空气里,依旧带了阮珉雪的香气。
好像她仍在车里与人在一起,又好像阮珉雪同她一起下了车。
她回身关了车门,与阮珉雪点过头后,目送对方驱车驶出停车道。
柳以童回身,险些撞上一位举着百来个彩色气球走来的大叔,她忙避让一下,那大叔笑着看她一眼,牵着庞大的气球组走远。
这医院是综合医院,附带儿科,院门边有不少售卖玩具的摊贩,这牵着气球环院的大叔也是其中之一。
柳以童抬眼望了那些气球,因数量极多而显得气势磅礴,五彩斑斓的轻盈球体共同拼出一幢巨大的移动城堡,如一座云摇摇晃晃沿走道飘远。
那些明亮的色彩,让柳以童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她想,获得那些气球奖励的勇敢小朋友,今天一定会很开心。
因为没有事先预约,何森医师是在来访间隙抽空为她会诊的,轻声解释时间只够开药,怕是连简单的话疗都做不了。
柳以童会错意,忙连声道歉,说事发突然,否则会好好按章程走。
何森一听这话更无奈,屏息许久才没当着患者面叹气,依旧柔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本意是,你本该更在意自己的身体,本该为你自己留出充分的时间。”
“……”柳以童自知理亏,没回嘴,态度乖顺地接受批评。
何森一看她表情却知道,这孩子绝对没听进去,“我猜猜,今天药开完,你是不是会顺便当原定的复诊也做完,把第二次的跳过去?”
“……”柳以童沉默片刻,才说没有。
何森显然没信,但也没揭穿,有些观念能形成惯性绝非一朝一夕形成,改变也绝非急于求成能达到的,她作为心理医生见过太多病人,很清楚这个道理。
“好好照顾自己。”
这是经久不衰的唯一良药,然而病人不听,这便成了空话,何森能做的,也只有不断重复这句话,希望有天它能根治进固执少女的潜意识里。
“明白了。”
何森没多说,只交代今天开的药要如何服用,并叮嘱最好吃完药好好休息。
柳以童却突然说:“何医生,能不能再帮我开一点能维持专注的药?就是那种注意涣散的时候,能马上稳定的药……”
何森看她一眼,没说话。
少女直直回应医生的视线,不躲不避,犟得像顽石。
“我刚说什么来着?要好好休息,而不是靠打药逼自己振作。”
“我会休息。但如果确实有很重要的事,重要到,就像高考那样……甚至比那还重要……我不能干等着自己身体恢复,对吧?”
“……柳以童小朋友。”何森无言许久,才轻轻提醒她,“会得心理疾病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因为太擅长忍耐。”
何森点到为止,不再多说,毕竟,少女的观念逼出疾患,疾患再反哺观念,愈发顽固,这是死循环,不是她一个医生几句话能改变的。
何森还是给她开了点哌.甲.酯缓释片,分量不多,并叮嘱这药必须严格根据晨起后的反应调整,不能多吃。
“按时吃药,按时复诊。”何森最后叮嘱,一顿,还是唠叨,“……好好照顾自己。”
“明白了,谢谢何医生。”
少女捏着药方回应,声音稳而轻,像完成任务,点头致谢后起身离开了诊室。
*
嚓。
火石擦响,都彭火机的蛇纹被昏暗地库中的摇晃的火光照亮,阴影凸显精巧刻纹。
阮珉雪独坐车中,没有开灯,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擦着火机。
叮。
火机盖被扣上,发出幽幽回响。
她再打开,擦出火,再合上,灭了光。
阮珉雪烟瘾不重,但今天难得起了瘾,念及之后要见的人,还是没点燃一支烟。
那点摇摇晃晃的火焰映在她沉沉的眸心里,似乎什么也照不亮。
这是她第一次见柳以童快要碎掉的样子,见惯了小女生平日逞强的、坚不可摧的模样,今日对方狼狈的脸,忽而动摇了她。
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内里什么东西被动摇了,这是种陌生的体验,很是稀罕。
惯于游戏人间的天才,只重视过程的体验,她于这世间是过客,这世间一切于她而言亦如是。
诸多诱因会成为她情绪的触发器,她饶有兴致观察那些诱因,也观察自己的情绪,记录下来,好作为演绎的素材。
唯独这次,心脏被抓了下,这无法深究的感受让她没由来生出点恐慌。
在不知第几次关上打火机后,阮珉雪终于对这重复的无趣小游戏生厌,翻腕看了眼表,确定时间,开门下车,离开地库。
走出地道时,有色彩抓眼的气球群岛飘飘然而过,阮珉雪驻足垂眸。
卖气球的大叔正笑着接待一对母女,母亲给小女孩买了一个气球,小女孩接过气球时,开心得都要蹦跶起来。
阮珉雪抬眼看被分到小女孩手中的气球,红黄蓝条纹在空气中昂扬摇荡,像一些冒泡的雀跃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
柳以童从接诊大楼出来时,第一眼其实没找到阮珉雪,毕竟知名到那种程度的女星出行,要么藏踪匿迹,要么乔装打扮,总之都得辨识一会儿。
但没让她找太久,纵然乔装过,阮珉雪依旧是人群中很引人瞩目的存在——
女人套着黑色宽松外套,宽松兜帽虚虚套着那张戴着墨镜的脸,阴影衬得本就小的脸更没露出太多原生白皙皮肤,连口罩都省得戴。
对方两手抄兜,乍一看黑衣长裤,显得慵懒且酷,不少路人经过时,都忍不住回眸打量那人,或因背影便可窥见不一般的气质,也或因……
其腕上束着的,飘飘摇摇的一组气球。
不多,约六七个,但色彩缤纷,多巴胺配色,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柳以童仰头看那些气球,在原地愣了下,等她回神时,阮珉雪已走到她跟前。
女人低着头,将自己腕上的气球线解了,而后一手隔着袖子捞起少女手腕,将那丝线轻轻系到柳以童腕上,而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阮珉雪甚至没解释什么,就这么自然地说,“走吧。”
事发突然,柳以童本就不灵敏的大脑此时更混沌,她抬头盯着那些漂亮的气球,见它们随着自己的动态摇摇摆摆,像一群小宠物,只为她来,只为她走。
她突然心情就轻快得不行,好像气球不是绑在她腕上,而是束在了她心脏。
心脏好像也要变成气球,随着这些明亮的色彩一起飘走。
柳以童看向气球,见它们忽而被拽动似的突兀转折,她眨眼低头,就看到阮珉雪转身,没拽她,反倒抬手勾着那些气球线,引着往前走。
阮珉雪勾着气球,气球勾着柳以童。
柳以童抿抿唇,跟上去。
两个身姿醒目的女人并行,其中个高那个手上还绑着略显幼稚的气球,怎么着都很难不引人侧目。
有些大人好奇地盯着她们看,个别小朋友则羡慕地盯着那些气球看。
也只有这时,柳以童会难得表现出一些恶劣大孩子的特质,嘚瑟着从小孩子们面前走过。
童年时总是她不显山不露水地暗羡着别人家的小朋友。
终于,这天,轮到了她。
在她迟到的第十九个童年。
上车后,怕气球飘来飘去影响视线,柳以童特地把它们扎在后座,丝绳收得很短。
她系绳子时,阮珉雪问她:“接下来去哪儿?”
柳以童手指一顿,继续在绳间翻飞,她在医院内就接水服了药,加上此时得到了意外小礼物,她心情已经很好,想着返程车上还能休息,便说:
“我们可以回片场了。”
“……”
她转身绑气球时,放在膝上的药袋口随动作敞开。
阮珉雪本无意窥探人隐私,只是扫了眼刚好看到,偏偏她认得那些药:
艾司西酞普兰,劳拉西泮,右佐匹克隆……
于是阮珉雪没应柳以童,只掏手机拨了个电话。
等柳以童系好绳子坐回来时,就听到主驾驶座的阮珉雪正在请半天假。
虽说是请假,更像是通知,声音稳而沉,像酒杯的球状冰。
待人挂了电话,柳以童心底又翻出点歉疚,主动说:“其实我们可以回片……”
“我有点饿,介意陪我吃个饭吗?”
阮珉雪却打断了她的话。
柳以童怔了下,看向阮珉雪,见对方虽抬眼皮,状似期待邀请的回应,但声音里却是不容置疑的沉静。
面对阮珉雪,柳以童本就说不出拒绝的话,更不用说由她来驳斥这人稳操胜券的淡定。
于是她只好点头,同意。
新拍摄场地别墅区本就在近郊,柳以童这家医院又在城市的另一边,车程很远,来去耽搁了不少时间,到达饭店时,也正好到饭点。
这次目的地是阮珉雪挑的,二人到达时,迎宾员甚至没问预约或几人,见到摘了墨镜的阮珉雪便恭敬唤了声阮女士,引二人进了高档包间。
这种档次的饭点预约估计都要提前好几天,或许还有dressing code,但阮珉雪穿着便服就这么带着她临时走了进来,可想到对方是阮珉雪,柳以童又不觉得奇怪。
包间宽敞,水晶灯流光溢彩,角落着礼裙的提亲手正拉一支《La Vie En Rose》,阮珉雪摘了兜帽落座,将电子菜单主动推到柳以童面前,让她点。
柳以童也没推辞,按阮珉雪的清淡口味点了前菜轻版法式尼斯沙拉,主菜地中海烤海鲈鱼,配菜清炒时蔬与甜点意式柠檬雪酪。
将电子菜单推回时,阮珉雪先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柳以童见对方指尖久久没动作,猜想阮珉雪可能在看她点的单。
柳以童紧张一刹,怕对方心底评判她品味,可转念一想,这些都是阮珉雪爱吃的,就舒心,觉得自己怎么着也不会被认为品味差。
结果那边阮珉雪突然开口:“你口味也这么清淡?”
“啊?”
柳以童知道,阮珉雪是年纪轻时应酬过多,加上拍戏昼夜颠倒,伤了脾胃,后来饮食都清淡。
她自己虽家乡特色菜口味偏轻,但祖上有川渝血统,所以家里人口味偏重辣,她不挑口,什么都吃,本无所谓。
阮珉雪这么问了,她就答一半:“我家乡人好清口。”
闻言,阮珉雪也没说什么,只是等服务员进来记单时,将平板递还,说一式两份。
柳以童听着暗喜:果然又点对了,她喜欢她点的菜。
她在给自己设的小考题中满分过关,心情愈佳,菜上来时吃得比平日稍多。
对面阮珉雪偶尔看她,不知为何,似乎也食欲不错。
二人悠哉享受了一顿充实的午餐。
饭后,柳以童本以为阮珉雪该载她回片场了,结果车前景色越行越偏,绿意盎然,却人迹罕至。
她问:“阮姐,我们这是要去哪?”
阮珉雪好笑,“我在等你什么时候问。”
“……”
“现在才问,真不怕我载你去卖掉。”
“……”
“陪我去个地方。”
“好。”
也不问去哪,就这么答应了。
阮珉雪还是轻笑,她没问,她也就没主动说。
目的地是城际的湖畔水库,沿全城最大的天热淡水湖建成,自然风光不错,但周遭没被开发成旅游区,景色呈现点野蛮生长的粗狂。
二人下车后在了无人烟的堤岸上走,正午的日头很烈,蒸发出碧蓝湖面的水雾,幸而她们在背光的树荫下走,风将水汽送来时已经吹凉,拂过她们发丝时,冰冰的,很舒服。
阮珉雪似乎很熟悉这一片,很快带她找到一处凉亭休憩。
柳以童见阮珉雪闭眼感受带着水汽的风,对方放松的神姿感染了她,她的呼吸也不自知慢了下来。
“我经常来湘横拍戏,”阮珉雪仍闭着眼,缓缓说,“有的时候在人群中打转久了,难免会耗空,我就会跑来这种看不见人的地方待一会儿。”
柳以童便明白。
她自己虽远没发展成什么炙手可热的顶流,却也已有过足难出户的体验,上个街都不能光明正大。
更遑论妇孺皆知的阮珉雪。
一定会有的,总有些时候,奢求自己籍籍无名,不被任何人瞩目,在辽辽天地间,做一回真实的、渺小的自己。
柳以童心一颤,明白阮珉雪带她来这里的原因——
她将她的秘密基地,慷慨地分她一隅。
“阮姐来这里会做什么?”柳以童主动开口。
这些天她已经见识过阮珉雪不少鲜为人知的另一面,但她贪心,犹觉不够,想知道得多一点,再多一点。
听到这问题,阮珉雪睁开眼,遥远的水光折射进那双瞳子里,融出宝石华彩的质感。
“我会,把自己物化。”
物化?
意外的答案让柳以童心一揪,她睁大眼,片刻才试探问:
“怎么物化?”
“把自己想象成一样物品。可能是无生命的,石头、椅子,或者这凉亭上的瓦片。也可能是有生命的,一朵野花,一株枯草,或是一只躯壳干瘪的昆虫的尸体。”
“……”柳以童茫然一瞬,脑中空白,想不出答案,便求教,“会有什么感觉吗?”
阮珉雪是位狡黠的老师,勾出学生的好奇后,却不予解答,反倒诱惑似的引导,“要不要试试看?”
危险。
柳以童艰涩吞咽喉头。
这是她听到邀请时的第一反应。
物化,这个词听着就很危险。
在露天席地的郊野,这个环境也很危险。
进行一件自己从未了解过的事,未知带来的感受也是危险。
可这危险令柳以童血脉奔张,犹如在伊甸园被毒蛇蛊惑的夏娃,犹如在蛛网上沉溺于陷阱的猎物。
她明知危险,还是忍不住被阮珉雪吸引,点头答应:
“好。我想试试。”
阮珉雪的嗓音舒缓低沉,最适合做冥想的引导配音,比寻常人更多一层引人入胜的沉浸魔力。
柳以童本是很难被催眠的类型,因她不配合,内心有抵抗,但这声音换成阮珉雪,她就卸下所有防备,义无反顾投入进去。
她随阮珉雪的引导放松呼吸,感受空气进出鼻腔的温热与清凉,她随阮珉雪的话语放松肌理,从头皮松解到脚趾尖。
“感受你的呼吸如林间的风,轻柔地穿梭你的身体……现在,想象你的双脚开始向下延伸,像树根一样扎进大地。
“你的脚趾伸展出细密的根须,穿过松软的土壤,触碰到湿润的泥土层,再向下……向下。直到,你感受到了阻碍,那是你无法突破的硬土层。
“你的生长受到了阻碍,你无法汲取营养。可你察觉,你并未因此枯萎或收缩,你的树干,你的根系,你的枝叶,都是静止的。
“因为,你是一棵濒死的树。”
阮珉雪清晰看见,当自己下达这结论时,少女浑身一僵,显出片刻不适。
她见少女眼睫颤抖,似乎挣扎着要睁眼,要突破她给她创设的危险情景。
阮珉雪没有出声继续引导,她只是安静地等待。
等到少女强行迫自己呼吸,逼自己冷静,重新眼睫平静,让自己重回阮珉雪描述的情境里。
哪怕危险,哪怕感知到,对方试图将她置于死地,让她成为一棵即将成为死物的树……
她也愿意配合。
在少女无法窥见的时刻,阮珉雪的眸色暗了下。
她看着面前对自己极尽信任的少女,眼波与心间皆流转复杂心绪。
顿几秒,阮珉雪继续说:
“但,你很安心,你很放松,因为你已无所畏惧。你是安全的,身边再无事物可以伤害你。”
是啊。
柳以童身体忽然垮下来。
她都快死了,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吗?
她听见阮珉雪的声音继续说:
“所以,当飞鸟行经你的树梢,你不会被惊扰。”
她听见头顶有恰到好处的鸟鸣声,轻盈愉悦,而她无动于衷。
“所以,当你树干边的野草被太阳曝晒,你也不会同情或恐惧。”
她闻到干燥的草香,那是正被蒸腾的生命力,但与她无关。
她是一个稳定的死物。
茕茕孑立,与这世间万物都无关联。
恰好此时风停,阮珉雪却说:
“所以,当风吹拂你的树叶,哪怕你的枯叶在颤动,你也不会因此难受。”
没有风。
柳以童一瞬茫然,感受不到自己的枝叶被拨动。
然而,下一刻,有一阵温热短促的风行经她的耳侧。
与其描述那是一阵风,不如说,那更像是一阵气流。
带着象征生命力的热意,带着甜美柔和的香气。
柳以童忽然意识到:
那不是大自然的风。
而是阮珉雪的吐息。
喷在她耳侧的那口气,熨得她耳廓发烫,身体僵直。
她的枝叶开始剧烈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