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故意
给阮珉雪准备的礼物暂时交由珠宝银行保管,柳以童提着给柳琳买的连衣裙,驱车前往静宜区疗养院。
她到时,柳琳正与病友围圈闲聊说笑,大概忘了昨夜与女儿的约定,被柳以童从侧轻轻拍肩时,还很意外:
“童童!你怎么来啦!”
惊讶一闪而过,风韵犹存的妇人眼眸一亮,惹眼依旧。
周遭的病友本就偏向注意貌美的柳琳,此时见其身旁站着眉眼相仿、衣着体面的年轻女子,两位美人同时入画,更加赏心悦目。
旁边有位和柳琳关系不错的老太故意打趣,“哎哟,小柳还‘没想到’上了,这院子里谁不知道就你家女儿来看你最勤呀?”
被揶揄,柳琳脸上泛起羞赧,柳以童却很吃这一套,这证明她来得越勤,这里的人便越重视柳琳。
“妈,礼物。”柳以童将系着气球的礼袋递到柳琳手中。
气球是她上飞机特地放了气,下来后又找地方重新打好的,果然,心智退化的妇人比起那昂贵的礼品袋,反倒先被气球吸引了注意。对此柳以童并无所谓,无论是什么,只要柳琳能开心就好。
是陪坐的病友催柳琳拆礼物,柳琳才放过那枚她爱不释手的气球,湖蓝色绸缎出盒时流光一淌,让病友们齐呼漂亮。
或许被那晃眼的蓝色勾起些记忆,柳琳怔了一下,但也可能什么也没想起,柳琳仰头时眼神单纯,笑着对柳以童和周遭朋友们说:“我去换。”
“嗯。”柳以童点头。
柳琳捧着裙子回病房,背影轻快如少女。
柳以童目送母亲蹦跳离去,在这里,她和她身份对调,女儿成了那个庇佑者,母亲反倒成了脆弱的、需要保护的、需要被监护的弱势者。
母亲是“小柳”,她反成了郑重的“柳女士”。
不多时,柳琳换好裙子出来,尺码果然合身,长度恰好,尤其柳琳本就是美人胚子,身材偏纤瘦,虽小腹因上年纪肌肉松垮而微隆,贴身的裙料显肚,但更添韵味。
“哎呀,我是不是胖了。”柳琳捂着小腹不好意思。
这层病友多数痴呆,却因身世背景颇好,教养都不错,主动鼓掌,还不吝夸奖,夸得柳琳表情都晕乎。
还有个别真情实感羡慕她们母女的,说:“哎,看得我眼热了。我们也都不缺钱,可钱买不了一个时时来看的、买新衣还得合身的人啊!”
对此,柳以童只笑而不语,无意揭人伤,也不想柳琳惹人妒忌,便问:“妈,要不要和我去散散步?”
“好啊好啊!”
柳琳换了新裙,本想搭一双高跟,觉得好看。柳以童劝她别,穿拖鞋或球鞋都好,穿搭不重要,她更在意散步方不方便。
奈何越是生病的老人越容易退行得像小孩,柳琳来了脾气,就是要穿高跟,不穿就不去,柳以童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柳琳换了双细高跟,这么一搭确实漂亮,下楼后院子里别楼的病人或护工都被吸睛,盯她们俩好几眼,大大满足了柳琳的虚荣心。
只可惜,散步确实不好穿高跟,尤其在院子小路是卵石铺就的前提下。
柳琳不意外地崴了脚,虽然不严重,却也不高兴了,撇着嘴生闷气。
柳以童耐心哄她,“我背你好不好?”
柳琳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被人看到要笑话,柳以童一脸坦然,说小时候是你背我,长大后我背你,多合理。
柳琳被她的理直气壮感染,一瞬犹豫,柳以童乘胜追击,说我现在力气大得很,你要不要试试。
柳琳还是被这哄小孩的把戏勾起了好奇心,同意了,爬上柳以童的背岔开腿时,裙末绷紧勒了下腿,柳琳舍不得新裙子,又说要下来。
柳以童安抚她,说裙子不贵,坏了也没关系,她可以再买好几件。
听到这话,柳琳就安静待在女儿背上不动了,任柳以童背着她悠哉在疗养院庭院里闲逛。
庭院里几株灌木在夏风中摇曳,将斑驳的光影投映在卵石上,柳以童背着母亲踩着这些光斑缓缓走,惬意享受难得的平和清闲。
等卵石路走完,柳以童准备折返,却突然感觉背上的妇人手臂轻轻挽紧她的脖颈些许,小声问:
“童童,我们现在……是不是有钱了?”
柳以童心一揪。
柳琳苦惯了,如今给她多少奢侈品,也难覆盖刻进身体的穷困记忆。
于是柳以童也只能苍白但笃定地对母亲重复,“对,我们有钱了。我们很有钱。”
“真的吗?”
“真的。以后只要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买。以后只要与钱有关的东西,你都不用担心。”
“……好。”
妇人这才如释重负,柳以童能明显感觉到,背上的负重柔软了些。
再在庭院中打圈时,柳以童能感觉到,母亲轻松不少,分享所见的一些小景色时,话都多了些。
是不远处的突兀尖叫,忽而打断了母女二人平静的闲适。
柳以童循声望去,就见侧门处一阵骚动。
“我不要——我不要啊啊啊——”
那是名纤瘦的妇人,被三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举着胳膊,半推半搡地往疗养院里架。
妇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一袭素色中式连衣裙,头发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即使在拉扯中也保持着某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救救我——宝宝——救我——”
绝望中女人不知在喊谁“宝宝”,可惜并无人回应,只有为首的壮汉冷笑一声:
“我们都是秉公办事,别让我们难做,夫人。”
妇人不依,嘶喊间声音凄厉,让闻者胆颤。
这里虽是高级疗养院,入住的都是高官贵人及其亲属,但富贵人家更不缺这种泼狗血的桥段——
被逼疯的正妻就此被丢入相当于冷宫的疗养院,好吃好喝供着,正主将包袱丢了还能捞得个苦命痴情的好人设,背地里继续逍遥快活。
这种情况屡见不鲜,频频发生,因而疗养院内许多工作人员目睹这一幕,也只是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看见,避免引火烧身。
但柳以童不能置若罔闻,尤其当柳琳生病后,她对年龄相仿的女人总多几分共情的滤镜。
她当即拦下过路的一位护工,托人看好柳琳,而后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喝止那三名大汉:
“她被你们弄疼了,麻烦放手。”
少女冷沉的声音不响,但在空旷的室外显得异常地亮。
三个壮汉同时转头,眼神中的凶光在对上少女怒视时一凛,双方都没退缩,就在原地僵持。
那妇人便趁此时挣脱那些人的束缚,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攥着柳以童的衣角,瑟缩躲在她背后。
靠近的一眼,柳以童隐约察觉妇人面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我没有疯,我也不认识他们……求你帮帮我,帮我联系……不,帮我报警……”妇人断断续续说。
容不得她追究为何面熟,此时身后的妇人抖得厉害,或许因为受到惊吓一时失禁,腺体失控,omega的特殊气味摇摇晃晃溢出来。
“少管闲事!”领头的壮汉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柳以童,“这是家务事,我们有合法手续。”
“那就出示给我看。”柳以童毫不让步,“这里不是监狱,我倒要看看谁有资格强迫她入住。”
壮汉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不耐烦。他伸手想推开柳以童:“滚开!别自找麻烦!”
就在他的手掌即将碰到柳以童肩膀的瞬间,少女敏捷侧身一闪,同时抓住对方手腕借力一拉。壮汉显然没料到少女会反抗,甚至略通体术,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臭丫头!”他恼羞成怒,反手就是一推。
柳以童被推得后退几步,身后紧贴着她的妇人因而踉跄,少女怒意滋生,眼一压准备释放信息素威压,可转瞬想起身后的omega,又想起这里是疗养院,周围都是病弱的人,怕牵连无辜,便收敛,只打算凭武力镇压。
她微偏头提醒妇人找个地方躲着,妇人点头跑开,而围观者中见有无关人牵扯进所谓“家务事”,事情闹大,这才想起要掏手机报警。
多方僵持,张力绷紧,冲突一触即发。
正当此时,柳以童眼一凝,她瞥见那几名壮汉背后正是疗养院侧大门,门口停了一辆车。
白色的法拉利purosange。
柳以童记得,阮珉雪有很多车,这辆白色的曾上过路透,所以她特地去查过牌子记下来。
但,拥有这款车的富绅不在少数,哪怕它出现在这里,也证明不了什么。
柳以童正如此想,心跳却陡然加快。
下一秒,车门开,下来的那身影,纵容了柳以童卑微的侥幸——
本以为假期后就是分别,岂能料到,竟还有机会见到她。
只是此刻的场合让柳以童无暇惊喜,她眼见那纤秀身影款款走来,硬底皮鞋踩出咔咔声,颇具压迫感。
果然,本嚣张的那三个壮汉一看到那人,先是惊慌面面相觑,似乎不知那人何来风声,而后才是收敛的退让,前倨后恭,丑态百出。
阮珉雪走来,站定,平日总含三分笑意的眼此刻半敛着,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单是静默便足以形成不怒自威的气场。
阮珉雪没有看柳以童,甚至也没有看那名妇人,只沉默凝视那几个男人。
柳以童这才恍然想起,方才为什么觉得妇人眼熟,因为对方眉眼其实与阮珉雪略有相似,都是大气的桃花眼。
“劳烦照顾下我母亲。”
阮珉雪头也没回,只对身边柳以童说了这么一句。
母亲。果然。
看来那位女士方才的“宝宝”,唤的就是阮珉雪。
只是,莫名生疏的用词还是扎了柳以童一下,她抬头看去,只看得阮珉雪绷紧如冰刀的颌线。
依稀悟到些什么,柳以童知道该帮这人妥置后方,可眼看前方三个壮汉膀大腰圆,阮珉雪一个omega身材娇弱,视觉上反差太大,她总归不安心把人单独留在这里。
正要说什么,柳以童又听阮珉雪补充:
“我带了人的,不用担心。”
带了人?
柳以童视线投远,门外车上后排摇下车窗一条缝隙,她与几双眼睛对上视线。
她当然知道阮珉雪考虑周全,可那些人毕竟在车上,若这边真起了冲突,要开车门,要冲过来,还是会耽误时间,她怕阮珉雪吃亏。
见少女还是没动,阮珉雪竟笑了下,声音更轻,仅她能听见,说:
“放心,那些人比你快。”
柳以童怔神,一时迷茫,她就在阮珉雪身边,那些人要如何比咫尺距离的她更快?
当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时,顿时一阵寒意自后脑勺向下蔓延到脊骨,而后导至全身血液。
她确实没想到,所谓“家务事”,竟会闹到需要动用那些人的程度。
但得知阮珉雪比她预想中更“狠”,她反倒安心,点头应允,而后转身寻人。
幸好,两位母亲不知怎的,竟刚好在一块,反倒省了柳以童找人的工夫。
她过去,给短暂照拂柳琳的护工塞了小费,正准备安抚受惊吓的阮母,却发现,柳琳已经把对方哄好了——
两位妇人蹲在地上,看似痴傻的那个像护崽子一样把看似优雅的那位半圈在怀中,手一下又一下摸着人颤抖的脊背,而自称不疯癫的夫人也没觉不妥,缩在人怀里缓缓平息。
看起来关系很好,相处得不错。
柳以童忙乱中心一松,隐约庆幸,好像某种莫须有的隐患就此消除。
她这才转身,去看阮珉雪。
距离稍远,加之那边女人有意压着声线,所以交谈的内容柳以童其实听不真切,但从双方表情上可以看出,优势暂在阮珉雪手中。
但或许是壮汉一方过于吃瘪,以至于被触动底线,那几人恼羞成怒,音量提高些。
柳以童凛眉,打算那群人再喊阮珉雪,就冲过去护着人。
但阮珉雪面色从容,四两拨千斤,三言两语就压制得那些本打算破罐子破摔的人面露苦色,忿忿将情绪咽回肚里。
不要轻易把人逼成亡命之徒,更不要在其陷入绝境时试图压制,这时候只能顺毛摸不能逆着来,否则对方很容易选择同归于尽,从而伤到己方。
这是柳以童常年混迹街头巷尾总结出的窍门。
所以她想不出,阮珉雪究竟要用怎样的手段,才能强行压制那些亡徒,逼那些几乎要动手的莽汉理智回归,甚至被迫选择认输。
柳以童想不出来,是因为她没有阮珉雪那样的人脉和见识,自然也没有那样的手段。
柳以童却因此暗喜,知道阮珉雪不好惹,知道谁也不能欺负阮珉雪,她不但不怕,反倒更安心。
很快,那边的对峙出了结果,壮汉一方主动掏手机联系了什么人,而后表情谨慎地同阮珉雪交代了几句话,阮珉雪点头接受,不知是达成了什么交易,还是阮珉雪反倒获得了什么信息。
然后那几个男人就上了来时的面包车,离开了疗养院。
一桩意外就此熄火,虽不知底下如何暗潮汹涌,至少明面上是和平的。
在这时,阮珉雪绷紧的肩线,几不可查松垮些许。
别人不知有没有看见,但柳以童确实看见了,因而心一酸。
或许是因这疗养院的阶级,大名鼎鼎的影后出现在此,周围的人也没多大反应,但也或许正因对方是赫赫有名的阮珉雪,纵然多数人见多识广,还是架不住好奇往她那瞥视。
于是,转身时,阮珉雪又回归平日好整以暇的状态,方才的泄劲细微得就像某人的错觉。
阮珉雪朝这边走来,视线先往地面两个蹲着的女人身上一扫,确认无碍,才重新看向柳以童。
再开口时,阮珉雪气场已与方才面对那群男人时判若两人,轻柔许多,但依旧带着几分疏离:
“谢谢你替我母亲解围。”
“呃……”柳以童被谢得仓皇,低头回,“客气了。”
她还惦记对方刚才那句生疏的拜托,不知道自己此时该扮演什么身份,与对方什么关系,于是就免了称呼的“阮姐”,怕破了对方的局。
岂料她的“贴心”却在对方眼中变了味,阮珉雪微偏头,深深望她一眼,待她局促眨眼,才微微笑着问她:
“怕我?”
怎么可能!
柳以童几乎要脱口而出这四个字,但那样太唐突失礼,她还是忍下去,克制答一句:
“不会。”
阮珉雪也不知信没信,只盯着她,眼眸并非看上去那般平静,内里流转着许多柳以童看不懂的复杂。
柳以童也不介意,经今天这意外,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不了解阮珉雪,不差这看不懂的一两眼。
不过阮珉雪反倒看穿柳以童似的,突然压低声音,轻轻说:
“那种场合不能多给视线,怕被有心人惦记。”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没有主语,柳以童乍一听没领会。
等咀嚼片刻,少女才幡然明白,阮珉雪是在为最初那句疏离的劳烦解释。
所以,不是故意在外面装不熟……
而是怕给柳以童惹祸。
柳以童低下头,面上的不存在的寒霜疏忽就被女人一句话揉融揉化,她惊叹于对方语言的魔力,方才也是嘴皮子开合便退了三军,这回也是一句话就打得她溃不成军。
千言万语也只化作柳以童开口的称呼:“阮姐。”
听到少女别别扭扭一声亲近的唤,阮珉雪笑笑,微耸肩,放松的姿态,环视四周一圈,才说:
“换个地方聊吧。”
这是柳以童第一次来阮珉雪的私宅。
客厅墙面呈被时间浸泡过的亚麻色,南面落地窗外是低矮的山影,傍晚光影斜入,铺在橡木地板上。
不是别墅而是隐于闹市的大平层,虽是女明星的私宅,屋内陈设却并不奢华,没有水晶吊灯,有的是几盏手工烧制的陶土壁灯,光线昏暖,像被纱笼住的烛火。
厅中最引人注目的也不是什么艺术品,而是黑胶唱片架。唱机没有落灰,指针虚悬,刚被叫停,显然很常用。
柳以童看着它们,几乎可以想象阮珉雪回此处安逸享受音乐的模样,没有那些贵气华丽的虚设,有的只是一个女人颇具生活感的日常氛围。
阮母一进屋就做东似的热情将柳琳带去参观,两名年过半百的妇人像是刚结交了新朋友的小孩,反倒是她们的女儿更显成熟,两人站在原地看着母亲们飞奔离去,对视一眼,意味不明地笑笑。
是柳以童先开口:“不好意思,我母亲……有点特别。”
她没细说是怎么回事,但阮珉雪看得出柳琳的病情,只说:
“我母亲也挺特别的。”阮珉雪一顿,才又说,“她很少能遇到那么真诚待她的人,她肯定很高兴。”
听到阮珉雪这话,确信对方和对方的母亲都不介意柳琳的情况,甚至很接受,柳以童才稍舒一口气。
等舒完气,柳以童又是一阵尴尬。
她第一次来阮珉雪家,她真想不到该怎么表现大方。
“先坐吧,我给你倒茶……”
阮珉雪正欲招待,结果手机震动,女人低头看一眼神色又暗,柳以童便知道那是不能避的来电。
“你先忙。”柳以童懂事不添乱,“我自己来就好。”
于是阮珉雪指指水吧位置,便去接电话了。
方才在车上,阮珉雪就一直沉着脸处理今天的意外,忙里抽空和柳以童解释了几句,说她本有处单独安置母亲的住所,不知怎的被阮家破解,那些人撕破脸皮掳走阮母,借此“敲打”阮珉雪。
虽很多信息都没明讲,但至少柳以童明白了一点:阮珉雪的家庭情况远比外界想象中复杂。
柳以童泡了壶凤凰单枞,怕傍晚太醒神,细心地多过了两道水,茶色已经很浅。
她倒了四小杯,见一枚茶梗恰好落入最后那杯杯口,被晃动的茶面带着打旋,有种身不由己的无力。
她盯着那茶梗发呆,不知她借那茶梗想自己,还是想某个人。
某个人就是这时候回来的,从背后靠近,手从少女腰侧绕过,拈了一杯茶走。
柳以童被吓一跳,肩膀一弹,转身去看时,阮珉雪已经站远几步,她没看清对方刚才是怎么接近自己的。
一口茶入喉,阮珉雪表情舒展许多,笑着对她说:
“接下来几天太忙,怕是没空好好品茗了。”
接下来几天?
吊在柳以童神经上的某个日子,被阮珉雪含糊地提起。
柳以童不确定是巧合还是自己多心,没敢问,就着茶的事往下聊。
阮珉雪顺势夸她细心,茶泡得淡,而后转折:
“你呢?接下来几天和阿姨有什么特殊安排吗?”
“还没有……”
“如果没有,不知方不方便让阿姨多抽空陪我母亲?今天刚出这意外,我之后又有事,怕冷落她。”
字字句句都似乎在提某个特殊的日子,可那两个字偏偏又没直白出现在阮珉雪口中。
柳以童分明清楚阮珉雪所说的“有事”,指的是哪件事,可对方没点明,她便也只能装糊涂,假装听不懂是什么事。
“没问题。”柳以童爽快同意,“刚好,我母亲也很喜欢您母亲……”
“看来接下来几天我们还有机会常碰面。”
“嗯……”
柳以童听着又惊喜又紧张。
如果像原计划中各自放假没机会见面,她礼物送不出也是自然而然,还能自我安慰是命运使然。
可若是常碰面,真到了生日那天,她能忍住装作不知情,把那礼物摁在手中吗?
“这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了。”阮珉雪又开口,“作为答谢,我会送你一件礼物。”
柳以童险些因最后两个字呛了口茶。
在阮珉雪无辜且大方的“想要什么随便挑”声中,柳以童屏息,口中的淡茶先是苦得发涩,又莫名回甘: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
选手阮珉雪还在正常发挥欲擒故纵,选手柳以童还在求稳欲拒还迎,然而特殊的时间节点(生日)近在迟尺,比赛即将进入白热化阶段!
究竟是矜贵者先按捺不住抛出直球,还是自卑者先压抑不住以下犯上呢?拉力赛《谁先破防》激烈胶着中,敬请关注。
第47章 投喂
虽说是新结识的朋友,柳琳却与阮白英一见如故,已成知己。
夜色深时,柳以童要带柳琳走,柳琳还恋恋不舍,像跟伙伴玩上瘾的小朋友。
身份倒错为家长的柳以童有些无奈,好声好气哄着柳琳,过程中阮珉雪只在边上看,没吱声。
等柳以童被看得手臂皮肤都发麻,沿视线回溯过去,阮珉雪才会勾唇,意味深长说: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
“啊?”
柳以童没料到阮珉雪会这么说,她自己如此对待柳琳已成习惯。随即转念一想,她在片场算新人,一直表现得低调被动,偶尔也会倔,确实少有机会展现柔软。
柳以童正揣度自己在阮珉雪心中是个什么犟种形象,就听阮珉雪继续说:
“阿姨不想回去,今晚可以在这儿过夜。我这房间很多。”
柳以童唯恐给阮珉雪添麻烦,也不喜欢国人习以为常那种推拉的过程,当即找了个不容拒绝的理由:
“我母亲的治疗师还安排了功课,她今天玩一天了,怕是会耽误进度。”
果然,与治疗有关,阮珉雪也就不做挽留,说要开车送她们,柳以童觉得时辰晚耽误阮珉雪休息也推辞,最后阮珉雪干脆把车钥匙给了她,让她自己开车。
柳以童哄柳琳好久,保证明早会很早送她来见好朋友,柳琳这才同意走。
二人临行前阮珉雪想起什么,把人叫住,回身进餐厅开冰箱取了两盒精装的东西,放回冷链的手袋,摆在玄关边的柜面,示意她们带走。
柳以童下意识抬手要挥,又习惯性拒绝阮珉雪的好意,毕竟她是做客的,空手来也就罢了,怎么临走还连吃带拿。
但这回,她推辞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阮珉雪盯了她一眼。
女人虽没说话,手指却在礼盒上打点似的敲,言行没有半分不悦,足以透露一种浅浅的压迫与催促。
柳以童还是闭了嘴,她注意到这晚自己确实拒绝阮珉雪太多次了。
何况,在她的世界里,阮珉雪便是规则的制定者,她那些“客人不能连吃带拿”的礼教,在阮珉雪的规矩前不值一提。
见柳以童识趣没推辞,阮珉雪才把其中一盒递到柳琳手中,没看柳以童,那意思就差在说,给阿姨的又没给你。
柳琳也不客气,接过盒子,一看上面的图案就知道是巧克力,高兴欢呼起来。
柳以童瞥一眼,La Maison du Chocolat的松露巧克力,法国牌子,她没听说过,单看冷链包装和鲜货特有的短保质期,也知道很贵。
“那盒是甜的。”阮珉雪这才把另一盒拎起,递到柳以童手中,说,“这盒才是你的。不甜。”
她还记得她吃不惯甜。
柳以童手指搓了搓,片刻才略拘禁地抬手,从阮珉雪指尖把袋绳勾过来,交接时二人的指侧触碰了一下,酥麻像过电。
“谢谢阮姐。”
“嗯。”
等上了阮珉雪大方借她的那辆白色法拉利,柳以童才后知后觉复盘出自己有多犟种:
到手的留宿机会被她拒绝了,被开车送回家的相处时间也被她推掉了。
血亏。
本来柳以童不认识阮珉雪,也就不想打扰,只想做个有分寸的暗恋者。
可如今与阮珉雪越发熟络,阮珉雪给的越多,柳以童反倒越不知足,更加贪婪小气:
小气到不敢接受阮珉雪施予的甜,可那点甜被人收回去了,她又小气地开始惦记。
“童童,我可以吃巧克力吗?”
副驾柳琳的声音拉回了柳以童的神智,她莞尔点头,“当然。”
想到至少还有那盒巧克力弥补她这晚的“吃亏”,柳以童内心又平衡了。
柳琳拆,柳以童也拆。
质感颇沉的礼盒内只盛十二枚松巧,覆着可可粉的栗状巧克力看起来毛茸茸的,很可爱。
柳以童执一枚送入口中,外层微苦,内馅鲜奶油溢出,与黑巧克力构成丝滑浓郁,却几乎无甜感。
那份浓郁滑过喉管,只留醇韵,让人心头都化开。
很好吃。
但柳以童吃了一枚就不吃了,把礼盒小心装回手袋,擦了手开车送柳琳回疗养院。
结果到疗养院,柳琳又开始闹,不想睡觉,柳以童细问才知道,柳琳今天走得急,没跟阮白英说晚安。
“说晚安是这么重要的事吗?”
人甚至不能跟前两天的自己共情,此话一出,柳以童就想起自己那晚发病似的执意要跟阮珉雪说晚安。
对面柳琳不知道柳以童内心的小九九,还单纯反问:
“童童,你难道没有朋友吗?”
“……”
好在柳以童知道柳琳那话不是阴阳怪气,纯粹字面意思的关心。
她当然有。
但也确实没有非要和每个朋友说晚安的执念。
她唯恐自己早晚安这种无意义的问候,会打扰朋友,给人造成负担。
“那我们明天亲自去和阮阿姨说早安,好不好?”
“可是,晚安呢?”柳琳不好糊弄。
“今晚先欠着,你明晚补两句。”
“唔嗯……”柳琳撇嘴,“那今晚的还是没有说。”
“……”真的很难哄。
柳琳自己琢磨了会儿,突然想到办法,理直气壮说:
“童童,你给小阮打个电话不就好啦?我在电话里跟阮阮说!”
小阮。阮阮。
有前因铺垫,柳以童倒是能听懂这两个名字的指代,但听得懂不代表听得惯。
小阮。
如此亲近家常的称呼,从母亲柳琳口中说出,莫名让柳以童有种穿越感,不知今夕何夕,恍然分不清她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看了眼时间,见手机屏幕上日期已跳了新一天,确实太晚了,何况阮珉雪这几天忙,她更不能扰人睡意。
她这么跟柳琳解释,柳琳却不同意,强调道个晚安是为了睡得好,怎么会扰人睡意,为什么跟人说话会扰人睡意!
“……”
是啊,会因为一句晚安就咂摸许久睡意全无的是她柳以童,又不是阮珉雪。
如果阮珉雪真觉得困扰,多半不会像她一样纠结,电话怕是压根打不通。
被柳琳磨得没办法,柳以童才妥协,准备尝试,但提前跟柳琳说好:“如果电话打不通,说明人家已经睡了,就不能闹了。”
“好!”
怕手机被人误看,柳以童并没给那人的号码备注姓名,但那串数字她已经背下来了,她一眼就能认出,与阮珉雪有关的两个手机号码,她都滚瓜烂熟。
手指悬在通讯录那串显眼的未备注号码之上,犹豫了一下。
柳以童转头,看到身侧柳琳眼睛亮亮地望着她,实在没法,才点下去。
尚未接通的等待音,让柳以童心跳如擂鼓。
对面接通的速度比她预想中快得多,以至于她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了阮珉雪的声音:
【怎么了?】
不是喂,不是你好,而是自然的发问,仿佛二人并未分别,还面对面,先前的话题并没结束,阮珉雪看着她的脸,自然而然问一句,怎么了?
女人声音分明轻柔,玉磐似的脆而清,但听得柳以童脑子里被钟撞过似的,耳侧嗡嗡响。
“阮姐……是这样的……我母亲说和阮阿姨有一句晚安没讲,她一定要讲完才肯睡,所以……不好意思……”
她不知为何紧张得不行,说得磕磕绊绊。
她攥着手机,不知对面会如何回应,等许久都没听到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清晰。
【我当是你想起来还没说晚安,要给我补上呢。】
柳以童的大脑被核弹夷为平地。
在一片焦土上有窸窣动静,拼凑出些许念想,让柳以童迟钝想起,今晚告别前她确实提了巧克力就走,被柳琳缠得都忘了说晚安。
没礼貌。
一句对不起即将出口,柳以童却听对面又说:
【好了,我母亲就在边上,阿姨可以说晚安了。】
原来她说出请求后的那段沉默,是阮珉雪正步行去找阮白英。
听到阮白英也在边上,柳以童姑且把歉意咽下,先把手机给了柳琳,两位妇人欢欣说着没营养的话。
柳以童在旁有一句没一句地听,脑子里却在纠结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阮珉雪居然记得她没说晚安这件事。
哪怕是她因柳琳的固执打了电话提醒,若阮珉雪没惦记,也不会想起这件事。
甚至被提醒想起后,特地调笑打趣了她。
“好啦童童!”柳琳说完晚安后把手机还给柳以童,心满意足往床上一滚,答应睡觉。
手机回到柳以童掌心,莫名端着沉,她见屏幕上通话时间尚未停止,还在一秒一秒地跳,就把耳朵覆上听筒。
那边只传来些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的细小声响。
柳以童没出声,也没挂电话,怕对面还有话说,也怕自己要回应会影响柳琳休息,就持着手机往外走。
到了门外,走廊安静,脚步声都有回响,怕扰人清净,她又往尽头楼梯间走。
柳以童蹲在楼梯间,就着黑漆漆的氛围,听自己的心跳声,和对面静下来后愈发清晰的呼吸声。
楼下或许有人走过,脚步声带着混响传上来。
声控灯才亮,柳以童眼前一片通明。
她也才听见手机对面的人唤:
【柳以童?】
连名带姓的,声音沉且轻,像在念诗文,让对这三个字很熟悉的本人都听出几分缱绻。
“阮姐。”柳以童应了声,又慌乱补上,“晚安……刚才没说的,现在补上。”
对面没说话。
柳以童咬着唇有些难耐,这晚的心跳真的很异常,让她焦灼得胸口发痒。
【就……没了?】
尾音上挑,带着钩似的。
柳以童肩膀一缩,不知对方在期待什么,以为自己忘了什么约定,仓皇沉默。
那边听出她局促,笑了声,声音被安静的环境衬托得更响:
【我还以为,你终于想好了。】
终于……想好……?
仿佛窥透少女自以为高深的遮掩,带着优势者的从容,优雅高坐,丢出这句,等少女心虚坦白。
“……什么?”
【想好要什么礼物。】
“……”
柳以童更焦灼,觉得自己不过是从一个问句的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里。
怎么字字句句听着都像别有深意?
柳以童真的无法确定,阮珉雪到底有没有在暗示什么。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阮珉雪是故意的。
一个自己即将要过生日的人,频频提起给别人送礼物,却对自己的生日只字不提,很难说那人心里没什么想法。
可是,是什么想法呢?
楼梯间灯又暗,提醒柳以童太长时间没说话,她才开口:
“我母亲能和阮阿姨交朋友,她自己也很高兴。根本算不上欠我人情,阮姐不用给我送礼物的。”
【……】
阮珉雪许久都没说话。
这回灯再暗,柳以童被沉默逼得没法,才改口:
“……阮姐送什么都行。”
对面便说:【那我就自己挑了。】
“嗯。”
【呵……】阮珉雪不知想到什么,笑了声,短促的一声气,被通话的电流音加工过,听着很酥。
柳以童想问对方笑什么,可又觉得这样的对话不适合二人关系,她好奇,又不敢僭越,就这么僵在原地。
那边阮珉雪倒是习惯,说:
【你看,又不张嘴。】
“啊?”
【得好好教你嘴巴的用法。】
“……”
【晚安,柳以童。】
“晚,晚安……”
直到通话挂断,手机自动熄屏,柳以童才回味明白阮珉雪最后那句突如其来的话是什么意思。
柳以童知道自己想得多说的少,时常如此,面对一个问句,心里想了一篇小作文,嘴上却卡壳,什么也没说,看着就像呆滞或冷漠,容易引人误会。
显然,阮珉雪是看穿她心思多,那句“教嘴巴的用法”,多半是指“教她说话”……
但,偏偏不直说要“教她说话”,而是故意用了那样的句子……
听着,就很让人,浮想联翩。
*
第二天柳以童将柳琳送到阮白英那儿时,阮珉雪已经忙碌起来,并没在家。
没见到那人,柳以童有转瞬的庆幸,最近这几日,那人越发叫她难招架。
不知是她错觉,还是那人本就段位高,故意在招惹她,她险些应付不来。
可庆幸过后,便是怅然,毕竟没见到那个人,多少还是有点遗憾。
想到这,柳以童自暴自弃承认:
好吧,其实非常遗憾。
这天柳以童和阮白英有不少机会相处,她也因而更多了解阮珉雪的母亲。
除去初见时为求救而狼狈展现的歇斯底里,实际上,阮白英是个脾气很好的人,甚至可以说,有点太好了。
很符合大众对omega的刻板印象,面庞精秀,纵然上了年纪也不显风霜,未施粉黛也依旧美丽,说话柔声细语,举手投足都很有教养,自带江南大小姐的温婉。
和柳琳哪怕一起在地毯上玩,阮白英也会侧腿并着坐,姿态不减优雅。
看着阮夫人时,柳以童偶尔会想,或许阮珉雪老了之后就会和夫人很像,但她细想,又觉得可能不像。虽然二人都是omega,但阮珉雪表现出来的特质,和阮白英很不一样。
阮白英,更加……脆弱些。
虽美却不具自我保护能力,好像下一秒就要碎了。
而经苦难磨砺且心智退化的柳琳,此时性子纯真外放,连柳以童和柳琳相处时都会觉得放松,除去偶尔被缠得没办法。
阮白英显然也这么想,多数时候看向柳琳时毫无戒备,原苦相的表情带着笑,有种苦尽甘来的愉悦。
偶尔柳琳闹脾气,阮白英也不会生气,好脾气哄她,看起来就很喜欢她。
柳以童也才能卸下莫须有的负担:毕竟那是她与她的母亲,她总归希望二位能相处得比任何人都融洽。
夜幕降临时,柳以童准备带柳琳走,恰好阮珉雪回来……
还带了多米尼克烘焙店的黑芝麻火山蛋糕,特地说也不甜,递给柳以童。
这次甜点是那人亲手提回家的,不是拿囤货做顺水人情,柳以童接过时都有些茫然,不知道阮珉雪为什么突然开始投喂她。
她怕阮珉雪担心阮白英,简单交代这天两位长辈的相处,对方安静听,没追问细节,不像在听汇报,更像在听她分享日常。
“对了……”柳以童最后说,“她们两个约好明天去疗养院玩,我母亲非得和阮阿姨分享她生活的地方……”
她不确定阮珉雪会不会介意,毕竟在疗养院意外发生时,阮珉雪的表情不算好看。
好在,阮珉雪比她想象中更稳定,笑着答应,说好啊,明天我差人送她过去。
差人送。
柳以童便确定,明天阮珉雪又很忙,可能还会见不到。
“那么,阮姐晚安。”这回她记得说了。
“好。”阮珉雪勾着笑也回,“晚安。”
上车后柳以童给柳琳切了一小盘蛋糕分着吃,炭黑竹炭蛋糕间夹了黑芝麻慕斯熔岩层,顶部是芝麻脆片,甜度接近日式和果子,很淡,更强调坚果的焦香。
不甜,很好吃。
柳以童含着叉子,看着蛋糕切面缓缓淌下的熔岩,产生了一个念头:
她好像陷入某种驯化性质的日常感了。
次日柳琳带着阮白英在疗养院逛,柳琳很喜欢这种环境,毕竟比她曾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舒服,但阮白英神色看起来却并非如此,只听不说话,笑容里都带了点复杂。
柳以童能猜到阮白英的想法,或许对于她们那种阶层的人来说,被送进这种地方,是一种耻辱。
也因此阮珉雪本单独有处居所养着母亲,也因此阮珉雪才会认为将母亲强行带至此处的人,是在借此“敲打”她。
虽有观念上的小差异,阮白英没有明显表现出来,所以这天夫人们相处还是很愉快。
令柳以童惊讶的是,这天晚上来接阮白英的,居然是阮珉雪。
她本以为阮珉雪忙,不会亲自来接,她俩今天本没机会见面。
结果还是见到了。
阮白英上车后,阮珉雪摇下主驾驶座车窗与她告别,柳以童与她辞别后站在原地准备目送车开远。
舌根没由来发苦一下。
好像有什么隐晦的欲望未被满足。
不待柳以童细究自己这是何来的感受,那边阮珉雪就从座下拎出一袋虎屋的羊羹递给她。
二人都对此习以为常,送的与接的,神情都自然。
柳以童感激致谢,二人道过晚安,阮珉雪便驱车走了。
直到那人的车在夜路的灯下,渐远成几不可见的小点,如烟尾的火星,烫得柳以童眼眶和脸颊都温热起来——
是那个女人有意为之吗?
柳以童已经开始期待,下次她和她的见面,会是什么口味。
*
黑欧泊腿环工期完成,和那对蕾丝手套一起由宝胜经理亲自开车,送到柳以童手中。
明天,便是阮珉雪的生日。
定制的礼盒上方是那对精巧的白手套,薄如蝉翼,丝盖似的,揭开后下面便是黑底流光的宝石腿环。
正中的大欧泊在阳光下泛着炫光,带面点缀的碎欧泊如群星环绕,一条银河就此展开在少女的手心。
欧泊石像在平静地燃烧,蠢蠢欲动,亟不可待离开她,去往她真正的主人身上。
柳以童安静凝望银河片刻,还是把它小心放回礼盒,将包装逐层复原。
本以为明日便是阮珉雪的生日宴,作为其生母,阮白英今日也会忙碌,譬如筹办宴会,譬如试穿礼服,总之多半没时间陪柳琳玩。
可阮珉雪居然还是差人,把阮白英送到了柳琳这边。
阮白英与柳琳无忧无虑,好像这天与过往的每一天并无差别,倒是柳以童心里有事,频繁往阮白英那儿瞥,被阮夫人抓过几次现行。
趁丁清老师带柳琳做训练的间隙,敏锐如阮白英主动来找她,问她是不是有话要讲。
柳以童这才坦白了自己的疑惑。
“原来是新朋友啊。”阮白英的判断让柳以童意外,不知夫人从何得出这样的结论,“我看宝宝那样待你,还以为你们相处很久了。”
那样,待我?
柳以童没见过阮珉雪待别的朋友的样子,不知原来她待她,在其母亲看来,是特别的。
“那生日宴我是不用去的,”阮白英解释,“一来,我不算那家的人,我没资格去;二来,对宝宝来说,生日宴算是商务场合。”
没资格?
商务场合?
两个答案都令柳以童意外,但前者她不能深究,那是人家的家务事。
倒是后者确实出乎她预料,她知道阮珉雪的生日宴会掺商务性质,阮珉雪的生日本就是公开信息,因而免不了有人借特殊的日子攀附,阮珉雪一方的生日宴邀请便是对那攀附的默认。
原来对阮珉雪而言,生日宴已经商务到完全只算工作。
“虽然我不参加生日宴,但还是会单独给宝宝庆祝。”阮白英抿了下唇,而后小心问,“她没跟你说?”
柳以童摇头。
见状,阮白英却反笑,眼睛弯弯的,与那人和颜悦色时很像:
“那就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了。”
没继续解释,阮珉雪可能出于什么心思故意没有说。
也没有追问,柳以童知道生日,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准备。
夫人只默默退出这场纠葛,将悬而未决的结重新抛给柳以童。
“我明白了。”柳以童却已然有了头绪,“谢谢您。”
原来一切都没那么复杂,生日宴的邀请并没有特殊意义。
那便返璞归真,不考虑生日宴,单纯考虑她该如何面对即将过生日的阮珉雪。
就算是普通粉丝都知道阮珉雪的生日,柳以童哪怕作为影迷的身份,都没资格装不知道。
而她甚至是会被阮珉雪主动投喂的关系。
既然如此,柳以童几乎想不出任何理由,不送出那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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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甫洛夫式训犬法:今后她和她见面都是甜点味
第48章 腿环
这日入夜后,天公不作美,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阮珉雪来接阮白英时,夫人本在和柳琳做手账本,收尾阶段没完工,两人都不想停下。
无法,阮珉雪看向柳以童,问要不要去雨夜中逛逛。
柳以童本不喜欢雨夜,疲于生活奔劳的人只求便利,那种会把衣服鞋子都搞得脏脏湿湿的天气,她觉得麻烦。
但阮珉雪居然有心欣赏雨景,于是本来想想都觉得叫人心烦的天气,突然也叫柳以童新鲜和期待起来。
离开房间前,柳以童取了柜中的伞,黑色的,伞面很大,够撑两个人,关柜门前她犹豫了下,还是把角落的礼盒袋也提上了。
黑金低奢的包装在暗夜中本不醒目,只是时值特殊节点,那一看便是礼物的手袋还是很扎眼。
柳以童提伞和手袋出了房间,迎上走廊的阮珉雪时,女人的视线往少女手上垂了下,很快收回,没说什么,往前走。
二人先后走进深沉雨夜中。
阮珉雪微靠前,柳以童稍落后,一把大伞稳稳兜住两个错肩的女子,雨点噼里啪啦在伞面敲出鼓点。
“去哪?”
柳以童对疗养院附近比较熟,提议:“往深里走一段,有处老街,和居民区一起有段年头了,风格比较复古,挺好看的,要去吗?”
说到复古二字时,柳以童飞速扫了眼阮珉雪今日的穿着,艳红的修身上衣配纯白的A字裙,底下踩一双漆皮的亮面红高跟,辅以珍珠项链,很有90年代TVB女主的风采。
“好啊。”
去向已定,即刻启程。
旧埠的夜景带着种宁静的喧哗感,虽只有雨声噪杂,入目的色彩却同意热闹,鹅黄路灯在雨幕里洇开毛茸茸的光晕,咖啡馆的绿漆遮棚滴着水,将“手磨”二字的老式霓虹招牌折射成流动的翡翠。
偶有才下班的路人骑着自行车从背后逼近,车前灯摇摇晃晃照过二人的身影,柳以童心一紧,赶忙将阮珉雪往身边拉一点,那自行车从二人身侧滑过,恰好经过水坑,带着泥的水滴飞溅,落在二人鞋面。
柳以童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哑光短靴面有水渗进去,留面上淡淡泥点,而身侧那双亮面红鞋好一些,泥水顺着光皮滑下去,奈何还是有溅到筋骨清晰的脚背上的,窃香似的溜进开敞的鞋口。
柳以童抬头看了眼阮珉雪,阮珉雪也看柳以童。
二人忽然噗嗤笑开。
雨水麻烦,可她们意外地心情都很不错。
老街区居然还有电话亭,这吸引了阮珉雪的注意,女人停在亭外贴着玻璃窗往里看,见那部老式的橙黄大电话屏幕还跳着数字,新奇仰头看柳以童:
“好像还能用?”
那表情有点可爱,柳以童忍不住笑了下,幸好有伞面投下的阴影遮挡,应该没被阮珉雪发现。
她先前来这逛过,也好奇打听过,本来这电话亭该拆了,但作为老街风情的一部分,被一家便利店老板顺势承包,所以还在运营。
“要试试吗?”柳以童问。
“唔……”阮珉雪双手撑成檐挡住眉上的光,眯眼往里看,“接受电话卡或投币……但我身上没现金。”
“没事,我去换。”柳以童指指不远处的24小时便利店,“买点饮料,老板会乐意帮忙的。你想喝什么?”
“不带酒精就好,”阮珉雪一会儿还得开车,“嗯,冰一点也行,夏天下雨有点闷。”
“好。”
柳以童本想把伞给阮珉雪,但阮珉雪却说可以先进电话亭躲雨,让她把伞撑走。
电话亭或许太久没人用,老式的嵌合门生锈,不太好开,阮珉雪双手握着门把都没把它拽开。
柳以童倒了下手,把礼袋挂在撑伞手的小指尖,空着的手就着阮珉雪双手上的空位把住,往后一拽。
身前的女人被门带动,往后一退,恰好撞在柳以童怀里。
柳以童一紧张,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阮珉雪也仰头看她,表情先是定的,而后笑起来,说:
“好厉害。”
门开后的电话亭自动亮灯,微冷白调的灯在雨夜中很亮,衬得怀里的人更漂亮。
光影太好,连带那句夸奖都很暧昧。
果然夏雨就是闷热,柳以童的耳尖也一并烫起来。
便利店老板还认得柳以童,或许是少女生得有辨识度,几月前的一眼,老板居然记到现在。
得知要换硬币,老板爽快帮忙,柳以童顺手买了两罐易拉的白桃汽水。
重新打伞走出便利店时,柳以童远远看见电话亭的门已经关了,身着红白色彩明艳的女人独自站在黑夜中明亮的光亭里,被雨幕滤镜一笼,有种梦境的不真实感。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手中的礼袋与兜着白桃汽水的塑料袋撞在一起,发出哐当响声,沉沉的手感,提醒她这不是梦境。
她撑伞缓缓走向如梦的现实。
电话亭门开,柳以童先单手开了罐汽水递给阮珉雪,阮珉雪说着谢谢接过,却没喝,把罐子往电话边空位一放,就双手掬着过来讨下一样东西。
柳以童知道她是在讨硬币,只是不知为什么这晚她兴致如此高涨,可爱得让人心痒。
柳以童把硬币放进阮珉雪掌心,正要顺势进去,却被阮珉雪反手推出去,说:
“我要打电话,你去外面等。”
“啊?”
电话亭门关了。
柳以童连同一把伞、一个礼袋和一瓶汽水,一同被关在了电话亭外。
好吧好吧。
她也不想扫那人的兴,见阮珉雪眼眸亮亮兴奋地投币摆弄那电话,便持伞后退两步。
柳以童等了会儿,见亭中女人已把听筒贴在耳边,黑色大块头衬得女人脸更小,她不知她给谁打电话,正神色期待等电话接通。
百无聊赖的柳以童把空手伸向腕上悬挂的另一罐白桃汽水,冰镇的罐身冒着冷意,入手一片清凉,少女食指支起,搭在易拉罐口的拉环上,正要单指将它抠开……
叮铃铃。
口袋里的手机铃响。
嗤。
手指无意识绷紧,自己扣开了拉环。
带着白桃清爽香的寒气冒出来,渗进少女陡然变深的呼吸。
柳以童僵住,往电话亭里看。
便见隔着雨幕与玻璃,电话亭里的女人也望向她,眼眸带笑。
她就在她身边。
她却给她打电话。
柳以童赶忙掏手机,她手指长,易拉罐贴着手机背,也能拿得稳。
只是罐身的凉意透过手机贴到她耳侧,振奋效果太好。
以至于电话接通时,女人的声音传过来,让她过分敏感。
【请问是柳以童女士吗?】
生疏的问句,听着却带笑意。
柳以童恍惚,电话亭隔音效果很好,加上雨夜阻隔,她几乎只能听到阮珉雪经低保真线路处理过的音色。
有点哑,有点沙,很性感。
“嗯,是我……”
白桃汽水罐身的冰珠顺着少女的手腕滑下去。
【你的声音听起来好特别。】
“你的也是。”
忽然无话,两人隔着亭门对视,视线勾缠,呼吸声顺着电流传导到对方耳边。
柳以童有点受不了,或许因那磁性的气音,也或许因那蛊人的沉默,她说:
“阮女士。”
【嗯?】
“我有个礼物送给你。”
【哦?】女人表情分明不惊讶,笑嘻嘻的,还问,【为什么?】
“……”明知故问。
【无事献殷勤?】
“不是!”柳以童被逼得没办法,还是老实说了,“因为,明天是你的生日。”
【原来你知道?】
啧。
怎么可能不知道。
柳以童心里痒得不行,想挠又挠不到。
【送我礼物是出于这么普通的原因吗……】
阮珉雪的语气听起来忽然失望,让柳以童心一揪,可少女看过去,却见女人还是在笑。
好坏。
【不知道会不会是特别的礼物,能不能让我惊喜呢?】
“应该……”柳以童不太确定,“希望如此。”
【那么,你在哪里呀?】
“……开门,我在门口。”
【这样啊,你稍等。】
阮珉雪将话筒空悬,没挂断,显然是小剧场还没演完。
门开,柳以童将黑金礼袋递过去,阮珉雪接了,却又马上把门关上。
声音再度从手机话筒中传来。
【我可以现在拆吗?】
见礼物要被当面验收,柳以童心跳骤快,面上还强装镇定,维住稳定的声线,“当然。”
很快,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眼前是女人隔着落雨玻璃取出礼盒的画面。
听觉与视觉的刺激本来自同一人,却从不同的方位传来,这错位感让柳以童有点晕眩。
手套落入阮珉雪掌心。
听筒里传来女人的轻笑。
应该是喜欢的意思吧?
柳以童紧张地揣测。
随即,女人低头再看,才发现礼盒中心还躺着另一件物什,被手套盖着。
女人侧影僵了下。
门外少女握着手机的指头紧了下。
罐身一抖,一点汽水溅出,混进雨水中,香气四溢。
阮珉雪指头撚起那腿环的束带,黑欧泊在冷光下溢彩。
彩色的光在女人的面上淌过,像深夜的霓虹。
【呵……】
轻笑传来。
柳以童心跳快得险些都要停了,不敢出声。
随后便听阮珉雪说:
【果然还是学坏了。】
“……什、什么?”
【手套,腿环。从乔憬那儿学来的?】
乔憬?
意外出现的名字让柳以童错愕,可转念她反应过来,乔憬对杜然使用的便是拘束的手段……
恰好,手套和腿环,所对应的就是人体代表行动力的器.官,手和脚……
柳以童目瞪口呆,忙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真是巧合,手套是随机买到的,谁知道能刚好和腿环搭上象征意义。
【总之,谢谢你的礼物。】
“嗯……”柳以童小心问,“那,你,惊喜吗?”
【惊喜哦。】阮珉雪笑,【我很喜欢。】
“……好。”柳以童抿唇,脑子空空的,片刻迟钝地又重复一遍,“好。”
【那么,明天,我会把说好的礼物给你。】
“啊?可是明天……”
【明天怎么了?】
又明知故问,非得她亲口说。
柳以童便故意不说,“明天,你不是有事吗?”
【对啊,有事。】阮珉雪还是笑着,【给你礼物的事。】
啧。这人好会绕圈子。
绕得柳以童都要跟不上了,追得烦躁,烦躁得又很爽。
“那……”柳以童顺着话说,“什么时候?”
【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
“啊?”
可明天是生日宴,柳以童怎么知道何时是适合打电话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给你打电话?”
【自己想。】
投的两个币通话时长已到。
阮珉雪从电话亭里出来后,两人都默契地没再提礼物或生日的事。
分别时,阮珉雪还是没忘给柳以童好吃的。
与柳琳一起躺在床上时,柳以童刻意没睡,一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看。
等到23:59挑到00:00时,她迫不及待给阮珉雪发了“生日快乐”四个字。
只不过,等了十几分钟,阮珉雪也没回复。
柳以童叹了口气,想,那简单四个字,或许淹没在全世界给那人的祝福浪潮里了。
可是,能准点给人发出生日祝福,这在以前,是她压根不敢肖想的事。
柳以童已经很满意了。
这夜的口味丰富得让她餍足:
一开始是白桃汽水味的,最后是港式文华酒楼的玫瑰草莓酱味。
*
顶流影后的生日宴极尽奢华。
凡尔赛宫式的穹顶垂落吊灯,光线被施华洛世奇切面折射出碎钻光晕,将整个宴会厅笼罩在柔金色的薄雾里。
香槟塔在烛光映照下流淌着琥珀色的光,满厅权贵手持酒杯,皆候一人垂眸。
宴会正主阮珉雪着暗色高定鱼尾裙游走于贵宾之间,黑绸于她裙末堆出花形,她像一株行走的黑玫瑰。
比起柔美,更多冷艳。
“Joyeux anniversaire!Michelle!”
“Merci,Yvonne。”
与Yvonne行过贴面礼,阮珉雪感谢老友特地出席镇场,Yvonne则笑说这种场合怎么可能留你一个人,转而给她介绍一位英国公爵:
“这是卡文迪许公爵,Royalis Jewels的现任话事人。”
Royalis Jewels是世界知名的珠宝品牌之一,自维多利亚时期创始,比起当今靠营销起家的名牌,更多几分老贵族的底蕴。
“Lady。”金发微白的老绅士微微欠身,执起她的手,以最标准的吻手礼致敬,唇在距离她肌肤一寸处停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尊重,又不失暧昧。
阮珉雪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叫生人看不出她真实喜恶,当她享受于这名利场,只有熟知她的Yvonne知道,这笑里全是商务,没有半分私情。
Yvonne任性,不喜欢的活动再怎么重要也不会去,但阮珉雪不一样,阮珉雪耐性比她高得多,就算面对的是讨厌的人,她也能面不改色地周旋。
何况这生日宴中波谲云诡,明面上一句交谈一个握手,或许暗里就能促成一桩大生意。
阮珉雪似乎很适应这种烧脑的场合,在期间游刃有余斡旋,看不出半点倦意。
只有无人搭话的极短间隙,阮珉雪才会短暂将视线投往场外,那里站着两名助理,分管她两部手机,一个是私人的,一个是公务的,两名助理都通话不断,这证明庆生的人很多,但无一人上前通知她,这证明她事先提醒的号码,并没拨给她。
吴相茹便是在此时过来的,阮氏正妻身后跟着两名手捧礼盒的佣人,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珉雪,生日快乐。”吴相茹抬手示意礼盒,“这是我和你父亲的一点心意。”
却没打算亲手递交。
阮珉雪便微微颔首,也不主动接,遥遥处待命的侍应生眼疾手快过来接走,甚至轮不到她朋友Yvonne代劳。
阮珉雪目不转睛看着吴相茹的脸,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谢谢母亲,您总是这么周到。”
吴相茹是阮氏的正妻,阮珉雪名义上的母亲。
呼唤母亲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耳畔,却莫名让吴相茹打了个激灵。
“听说您最近睡眠不好?”阮珉雪又开口,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xue,眼神关切,“我托朋友从瑞士带了点安神的精油,待会儿让人送给您。”
顶级演员最擅长饰演关心,阮珉雪的担忧毫无破绽。
可吴相茹的笑容却因此僵了一瞬。她失眠的事,连丈夫阮士诚都不知道。
“您真是……有心了。”吴相茹勉强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却不知自己无心间对名义上的女儿使用了敬称。
片刻,场外一名助理上前来找,打断“母女”二人的僵持,阮珉雪瞥一眼手机,是公务那个,屏幕上悬着阮士诚的备注,通话时长仅过半分钟。
“父亲找我。”阮珉雪便对吴相茹笑笑,“母亲,我先失陪。”
“哦,好……”吴相茹还笑,待阮珉雪走远,才阴沉下脸,回身让随行整理最近家里新进的佣人,却在随行告知新招工已是两年前的事时,独自陷入茫然与恐慌。
阮士诚在礼厅楼上的单间坐着,茶几上已备熏香茶水,等阮珉雪进门后,示意来人往对面坐,一人不茍言笑,一人神色寡淡,薄情得不似亲生父女。
阮珉雪坐下,别起腿,一副冷淡的姿态,桌上茶水一口不瞧。
阮士诚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
“我如今才知,你母亲为你精心安排的那桩婚事,你居然搞砸了?”
“哪位母亲?”阮珉雪挑眉,“哦,您是指那位将我生母绑进疗养院的母亲么?”
“……”阮士诚执茶杯的手一僵,面上呈一瞬空白,似乎对此一无所知,而后才说,“吴相茹没告诉我这件事。”
“嗯。”阮珉雪对此不做评价,并不关心。
正如她的生父并不关心她母女二人一样,她早已过了介怀的年纪,对这人只持秉公办事的客套,并无半分怨憎。
阮士诚片刻才说:“我之后会和她单独谈谈,给你一个交代。”
“不必。”阮珉雪笑,“这事我处理好了。她敲打过我,我自有办法敲打回她。”
“……”阮士诚叹口气,“与新康医药科技公子告吹的婚事……”
“婚事?我怎么不知道那是婚事?”
“门当户对,适龄男女,又是青梅竹马,不谈婚事还能是谈什么?阮珉雪你不至于在这件事上跟我装傻。”
“不,我的意思是……”阮珉雪还是带笑,“我怎么不知长年擅自换药逼我分化的阴谋,居然能被称为‘婚事’啊?”
闻言,阮士诚再度陷入迷茫,对阮珉雪所说的“换药”和“分化”全然陌生。
“我怎么不知道……”
“您不知道也正常,毕竟我没有义务与您报备我的私事。”
“新康公子那事……”
“您也不必放在心上,我也处理好了。”阮珉雪还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我分化时恰好身份特殊,时值外交敏感节点,他不走运,数罪并罚。”
“……”
所有与独女有关的重大意外,阮士诚得知经过时,连结果也一并收获,多么省心。
省心到这关系比起血亲更像合作,阮珉雪完全有能力妥善处理好分内之事,双方只需维系明面的和平各自谋利,完全平等。
平等得阮士诚没有插手阮珉雪私事的资格,平等得如今年迈式微的阮士诚对上头角峥嵘的阮珉雪,居然有几分力屈计穷。
晚宴彻夜,办到深夜时送别商客,便剩亲属。
富人的亲属网冗繁,单是问候介绍的环节都要花去半小时。
Yvonne这环节还陪着阮珉雪,见阮珉雪虽还笑着,笑里却免不了兴致缺缺,便问她要不要走。
这环节阮珉雪随时可以叫停,也随时可以走,但她没动,只笑着看场中远亲近戚,说再等等。
Yvonne不知她在等什么,离开无聊的场合还需要良辰吉日不成。
但她自己是熬不下去了,法兰西的飞鸟向往自由,Yvonne诚实说自己待不住了要去泡吧,阮珉雪送一段路,说之后答谢她。
“听说程沐要回国?”Yvonne说,“要谢,就帮我和程沐牵个合作。”
阮珉雪一顿,笑着回再说吧。
Yvonne走后,没等阮珉雪回到厅中,那持私人手机的助理终于上前,将手机递给她。
她一扬眉头,看手机屏幕,上面的备注是那孩子自己亲手敲上去的,正儿八经的姓名。
她没马上接,抬眼看了下时间,23:29,距离她生日过去,只剩半个小时。
真能忍啊。阮珉雪想。
却没也细究,这评价是给自己的,还是给她。
柳以童见到阮珉雪时,距离这天过去只剩不到两分钟。
身着黑玫瑰礼裙,开着双座超跑的阮珉雪出现在疗养院僻静的门口,与素雅的环境相比,华丽如出逃的女王。
柳以童被晃了神,愣了下,惦记时间,还是匆匆压着点对阮珉雪说了句生日快乐。
日期恰好跳到第二日,阮珉雪的生日这才过了。
柳以童暗自庆幸,好险好险,没有留下遗憾。
“这么晚才打电话?”阮珉雪仰头问,声音却带了点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柳以童忙解释:“我怕耽误你的正事……”
“这个时间点打就不怕耽误了?”
“……我更怕,没在这天,亲口跟你说生日快乐。”
就凭她和她现在的关系,单是短信苍白的四个字,连柳以童自己都觉得太疏失。
“上车吧。”
许是这个回答让人满意,阮珉雪眼睛弯了弯,微抬下巴,示意副驾的位置。
柳以童先坐上车,才问阮珉雪要去哪。
阮珉雪还没发车,素着的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着,似在酝酿。
路灯的柔光缓缓流过女人抹肩礼裙露出的白皙手臂,肤色剔透如月光。
柳以童看了眼那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干净素白,没戴首饰,也没戴手套。
她其实有一闪而过的失望,但转瞬告诉自己,阮女士这日礼裙的风格趋于冷艳,那副娇弱的手套不搭,会很违和。
所以不是她的礼物让那人觉得上不得台面。
绝对不是。
“不问吗?”方向盘上的手指还在哒哒地敲。
敲得少女略烦,压着心头的一点热,小心开口:“问什么?”
阮珉雪没说话,唯有指尖还在敲,暗示得已经很明显。
柳以童恍惚记起对方说过要教她“嘴巴的用法”,想来是在用这种方法逼她开口,便还是顺从本心问了:
“为什么没戴我送的手套?”
阮珉雪答得爽快,“因为和裙子不搭。”
意料之中的回答,柳以童也是这么猜测的,所以听到这答案,她并不意外。
但问出口的心思,和得到答复的回应,还是让柳以童感到一阵畅快。她憋闷惯了,难得被纵着放肆一回,心头的余韵陌生又爽快。
“不过,我戴了腿环。”
分明在户外,空气却凝固。
柳以童怔住,险些怀疑自己听错,视线一闪,见女人慵懒地陷在真皮座椅里,空着的一手轻轻搭在中央扶手上,红底高跟鞋虚虚点地,鱼尾裙侧边高开衩处,一截雪白的腿线若隐若现。
没看到腿环。
“在这。”
少女视线随即被女人从扶手上抬起的指尖引导,落在另一侧大腿上,垂坠的裙料勒出腿上环状的隆.起。
她听到那人轻笑,气音像搔人耳痒的羽毛:
“想看吗?”
第49章 情动
想看吗?
就算是开玩笑,她怎么敢的?
可如果不是开玩笑……
柳以童的视线被钩住似的锁在那人指尖,涂了黑加仑甲油的指头如诱人果实,覆在另侧大腿的环状边缘,像要开启潘多拉的魔盒,却只沿那边缘勾画,欲开不开。
撩拨少女心气,逼冲动的年轻人就范,恨不得亲手打开那魔盒,结局是好是劣都甘愿承受。
于是柳以童说:“想看。”
暗夜中,阮珉雪的眼眸因这回答晃了下光。
她沉沉看向她,嘴角还是蓄着笑,讳莫如深,难以解读。
柳以童只吞咽喉头,咕噜一声,有点响,她太紧张了,祸已从口出,没办法挽救。
“在这儿看不好吧?”阮珉雪手臂伏在方向盘上,上身懒懒压过去,悠哉看身侧的人。
不管对方到底是逗她玩还是真有意,柳以童都准备将计就计,顺着话说下去:
“你想去哪儿?”
“我来挑吗?”
“……我又不挑地方。”
“呵。”
或许是少女最后那句话听着硬邦邦的,带点愠怒,反倒显亲近,阮珉雪笑起来。
毕竟疏离的关系才会讲究敬重与礼制。
向来在她面前规矩的小朋友,被逼出点真情实感,还挺有意思。
“那就去我家吧。”阮珉雪坐直,勾了下安全带,示意副驾绑上。
“等一下……”柳以童转头,确定这辆超跑只有双座,才问,“那阮阿姨……”
“她晚上有约,会有人接。”阮珉雪目视前方,“我开这车就不是来接她的。”
“……”
所以,是特地来接我的?
柳以童几乎要把这句话脱口而出。
听见油门轰响,她怔怔抬手绑安全带,过程中又后知后觉记起一个细节:
如果阮白英夫人不回家,也就意味着,今晚阮珉雪的家里……
只有她和她?
分明是夏夜,却有一阵激凉的风袭来,吹得柳以童皮肤起了层疙瘩。
等她缓过神,发现夜晚还闷闷地热,才确定,刚才的凉意是她独享。
就像这一晚的阮珉雪一样。
“我……”柳以童慌张掏手机,“我跟我妈报备一下,会晚点回来……”
“还要报备的吗?”阮珉雪笑问。
听着像小孩子跟家长报备。
柳以童怕被误解幼稚,忙解释:“不是,我是怕她等我。”
“这样啊。”
车行出去一段路,明灭光影在驾驶者的面上闪烁。
柳以童正编辑文字消息,快打完时,听到耳边的声音说:
“那就报备明早见吧。”
嗒。
手机掉下去,砸在软毯上,发出闷响。
柳以童维持着手指打字的姿势,怔怔转头看阮珉雪。
阮珉雪没回头,依旧目视前方,“不是怕阿姨等你吗?”
“啊……”
“让她今晚别等了,明早见。”
趁有风经过,柳以童深深叹一口气,才弯腰下去找手机。
她又不是听不懂“报备明早见”的意思,对方完全没必要针对字面意思展开解释……
她更需要解释的是,为什么要明早见。
看个腿环,需要……
一整晚吗?
她知道自己需要解释,她知道对方也知道自己需要解释。
可对方偏不针对这一点做出解释,顾左右而言它,只让听者浮想联翩、心猿意马。
进家门后阮珉雪没急着开灯,就着门外长廊的灯光在玄关口脱高跟鞋。
柳以童站在她身后,见背光打来,袭上女人被修身礼裙勾得腰臀线分明的背影,忽然呼吸一急,慌乱移开视线。
但余光还是忍不住瞥过来。
柳以童想,自己还是太懒了,刚进组就想过请符驱心头的邪鬼,结果只是想想,导致现在邪鬼彻底发育成色.鬼,馋得要死。
可是……阮珉雪脱鞋的样子也很……
哪有人脱鞋都能那个样子……
手扶着侧柜,上身微弯,腰线纤收曲折,另一手提着胡桃木长柄,犹如提女王的权杖,嵌入脚后,将那红底的高跟鞋杖离。
红皮的荔枝去了壳,白润的果肉露出来。
柳以童恨不得转身就跑。
她有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这一晚,不是她忍不住把荔枝吃掉,就是她会被荔枝吃掉。
“进来吧。”脱了鞋的阮珉雪赤脚踩在地毯上,往里走。
灯亮,屋内一片通明,一切旖.旎的小心思都被明光驱散。
有光照着,柳以童感觉好一些,这才准备跟进去,却又听阮珉雪说:
“关下门。”
“……”
柳以童转身,手搭上门把往里收……
门缝即将合拢时,她莫名看了眼缝中的户外,月朗星稀,开阔的景色。
一旦这道门关上,密闭的空间便形成了。
柳以童手一顿,片刻,还是咬咬牙,把门合拢。
她转身折回屋内,见阮珉雪在中控板前调试什么,就站在原地,没擅自靠近。
那边阮珉雪按完,抬头说:“我先去洗澡。”
“啊?”
“嗯?”
“不是……”
“怎么了?”
又明知故问。
柳以童皱了下眉,有点急,虽然她知道,看腿环这事听着就有点不切实际,可得知自己真被遛狗一样骗来人家里耍,她又觉得很不爽。
“怎么不高兴了?”阮珉雪缓缓走过来。
柳以童低着头不看人,眉心越皱越紧,哪怕数次告诉自己,被骗也是她愿者上钩,是她先存了不好的念头才会上当,可是……
那双持着的脚尖停在她垂落的视线边缘。
只涂裸色的趾头圆润,在灯下闪着珍珠的光泽。
柳以童没骨气。
这一眼又把自己哄好了,内心安慰自己,同样没人能看到这样的景色,那她就当看过了。
“你好像不高兴,柳以童。”
微凉的指尖忽然划过少女的下颌,力道很轻,却迫她仓皇抬头。
柳以童愣神,抬头看阮珉雪,却见对方收了笑意,微微偏头,上仰的眼眸中盛着探究。
“可是,我不喜欢猜人心思。”阮珉雪声音很轻,带着寒意,像冰块,在夏夜更诱人。
柳以童呼吸都屏住。
“所以,你有什么想法,要说出来,我才会知道。”
“……”
“嗯?柳以童?”
“明明……”柳以童听见自己声音没出息地打颤,她清清嗓子,故作镇定,“明明说好了……”
“说好什么?”阮珉雪压低下巴,挑起的上目线更勾人,鼓励似的盯着她。
柳以童喘了口气,才说完:“明明说好了要给我看……”
“看什么?”
“腿环!”
柳以童终于鼓起勇气把话说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理直气壮向阮珉雪索取什么,纵然是对方应允过的,可曾经在柳以童的认知中,高贵如对方依旧有收回承诺的自由。
但索取的话说出口后,柳以童竟有些眼眶酸涩,她不知这情绪从何而来,很复杂,好像有点委屈,有点积怨,也有点……前所未有的畅快。
阮珉雪声音愈轻,“原来你这么期待啊?”
“……”
咔。
灯光效果突然暗一阶,由冷白变为暖白。
咔。
忽而又暗一阶,转为橙黄。
咔。
最后浓成黄昏色。
像少女一阶一阶重下去的心思。
“我原想着这裙子不方便,刚好洗个澡,换一身给你看……”
闻言,柳以童一颤,扫一眼,见阮珉雪的礼裙修身繁重,从上面脱,从下面掀,都太失礼。
确实换身轻盈的裙子,才不至于把看腿环的过程变得太缱.绻。
“啊……”柳以童知错能改,马上道歉,“对不……”
“既然你这么着急,那你自己来。”
“……?”
柳以童大脑都宕机,只见阮珉雪旋一圈,坐在沙发上,黑玫瑰裙尾沿腿铺下来,任君采撷。
“阮姐……我不知道才会……”
“不看了吗?”
“不是!”
“你只剩这一次机会了。不看,就没有了。”
柳以童听着心一颤。
她见阮珉雪静坐在那里,上身后仰,姿态放松,面带笑意,却依旧颇具压迫感。
那点压迫挤压少女未经人事的心脏,让柳以童悸动难耐,被迫做出抉择:
是要遗憾地敬重,还是纵.欲地冒犯?
柳以童攥了攥拳,下定决心,奔赴刑场般,郑重走上前去。
“我想看。”
阮珉雪手指一抬,示意请便。
好像要被冒犯的不是她的身体。
要从哪里入手?
柳以童站着,手指在身侧打颤,只觉棘手。
不可能从上面。
只能翻下面。
裙体的单开叉在右腿,可腿环却在左腿上,本就贴身的裙摆因大片黑玫瑰更显沉重,从左腿底下硬翻,一来粗鲁,二来也会伤到这身礼裙。
所以……
柳以童理智得像规划路线中的导航,目的地却是通往她理智破溃的冲动之处。
她决定好,从右腿的开叉处掀开布料,便能看到左侧的腿环。
念及至此,柳以童轻声说了句失礼,便蹲下去,靠近阮珉雪的裙子。
蹲不稳,柳以童身形一晃,顺势单膝屈地。
二人姿势突然就变成了虔诚的敬拜者与她矜贵的女王。
只是,这敬拜者看似虔诚,实则要做亵.渎之事。
在女王的应允之下。
柳以童抬起双手,右手颇有分寸地按着开叉裙根,不至于让裙子的主人过分走光。
左手则登.徒.子般浪.荡地探进开叉处,厚实的布料覆盖她的手背,闷闷的,热热的。
她一咬牙,手背微抬。
裙体掀开。
大片白得泛珠光的肤色映入她眼眸,随即,她鼻间捕捉到隐隐的暗香。
柳以童的脸热起来,高温从脸颊烧到耳廓后,沿脖颈滚下去。
她看见了。
就在那里。
在藏宝图指引的隐秘之地。
有世间最耀眼的奇珍异宝。
勒着大腿软.肉的束带上,黑欧泊在黄昏灯下泛着耀眼的彩光,落在那人的皮肤上。
近看了柳以童才发现,原来阮珉雪今天穿了丝袜,肉色的,和其白皙的皮肤接近,所以远看时没发现。
肉丝与裸.肤的质感呈微妙的差异,却正是那种似是而非的相仿感最为撩人。
“要摸摸看吗?”
平静的语调,如雷在少女耳侧轰炸。
柳以童仰头,难以置信,“真的可以吗?”
高坐的阮珉雪低头看她,面容沉静,如普渡施恩,“为什么不可以?”
再度征得许可,柳以童才小心探去指尖。
指腹在那人大腿的丝袜上,很轻很轻地撩过。
入手触感温热,微粝,稍稍粗糙的纹理,被少女抚过时,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嗤……”
被抚摸的人突然笑了声,双腿一并,像是痒。
柳以童怔怔抬头,见那人好笑地看着她:
“我是说,可以摸腿环。”
“……”
柳以童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对啊!腿环是她送的,所以人家才会说可以摸……
结果她摸哪儿去了!
“对,对不起……”
柳以童忙收手,跪坐在地,双手按在膝上,像在等待责罚。
但阮珉雪并不打算罚她,裙子掀回,起身,语调轻松:
“这回我可以去洗澡了吧?”
“当、当然……”
“对了,你也洗吗?”
“……啊?”
这一晚几度轰炸,柳以童脑子已经麻了,再听到阮珉雪说出什么,她都好像不会惊讶,只会疑惑。
疑惑是不是自己又理解错,疑惑自己在那人面前脑力是不是又不够用。
阮珉雪自然往某间房一指,说:“客房里也有浴室。”
“……哦,哦。”
是这个意思。
不然还能是什么意思。
“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也没想!”
阮珉雪没多逗她,终于放过了大脑空白的少女,笑着转身进了卧室。
坐进浴缸,被水温恰好的热流暖回身体,柳以童的神智也才一并回来。
她在雾气弥漫的浴室里,看向被水汽掩住的镜子,见镜中万物都朦胧,唯有她的面红耳赤清晰可见。
柳以童掩面,而后把头整个埋进水中,想让自己清醒。
可温热的水太过惬意,不但不能刺激她醒,反倒哄得她愈加昏沉。
就像这一晚的体验一样,梦幻,虚无,不可思议。
就像阮珉雪这一晚给她的感受一样,诱惑,疏远,若即若离。
柳以童迟钝地想:
好在,终于要结束了。
这刺激的夜晚。
泡过澡后,柳以童换上了客房备着的浴袍,埃及长绒棉,穿着很软很舒服。
她走出客房时,阮珉雪也洗好,正穿着垂坠感很好的丝质睡袍,坐在沙发上等她。
黑胶唱片机播放着宜人的音乐,钢琴高音区像风铃的脆响,叫听者轻快惬意。
“来,坐。”阮珉雪拍拍身侧的空位。
柳以童视线无意扫过女人的胸前,睡衣的深领随其动作摇了下,内里晃眼的白一闪。
少女忙克制收回视线,低着头走过去,坐下。
“之前说好的礼物。”
“嗯?”
少女膝上被摆了一个细条状礼盒。
她这才记起,之前她们约好这天见面,本就是阮珉雪说好要给她礼物。
结果见面后那人一句“看腿环”,柳以童就完全把所谓礼物抛至脑后。
“谢谢阮姐!”柳以童惊喜,“我能现在打开吗?”
“当然。”
柳以童小心开了礼盒,便见其中躺着条chocker。
丝绒金的雾面条,辅以交叉的铂金细链,正中的坠饰由鸽血红宝石打造而成:
一枚小小的骨头。
让她想起那些逛过的超话里,总爱唤她小狗的那些cp粉。
不知阮珉雪有没有在意过那些超话,竟,挑了个这样的款式。
“喜欢吗?”阮珉雪托腮打量她。
“喜欢!”柳以童忙说。
“要戴上试试吗?”
“好。”
柳以童不知搭错哪根筋,竟把chocker往身边人方向送了下,好在马上反应过来,又收回来,自己取了链子准备戴。
可那细节已经被阮珉雪捕捉到,她轻声问她:
“要我帮你戴吗?”
“……”
都到这份上了,也不差这一下了。
这一夜是柳以童的纵容夜,她由着自己性子做出选择,将链子递到阮珉雪掌心,而后背过身去。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人贴近些,体温似有若无袭上她后背,呼吸间的热气打过她后颈,让她一缩。
她脖颈上被chocker覆住,微凉的触感,加之女人在她颈后动作时,温热指背若即若离触过,矛盾的体感让她恍惚。
“好了。”
颈上有微微的束缚感,柳以童以前是偶像,舞台妆造少不了这件配饰,但这晚的这条就是很特别,让她有种莫名的稳定感。
她转回来,就见阮珉雪执了块小镜,让她得见自己的模样——
淡淡的金横在她细长冷白的脖颈上,中心一点摇晃的血骨,配色像天使在自刎。
美丽,残酷,却令人心驰神往。
“我就知道。”阮珉雪的声音听起来很满意,“这种淡金色很考验人,却也很衬美人。”
美人。
她夸我是美人。
柳以童暗自窃喜,面上却淡淡地维持矜持,只抿唇笑了笑。
可分明戴好了chocker,阮珉雪却没有后退的意思,仍靠得很近。
柳以童总感觉,臂侧有似是而非的摩擦感,可能是她的浴袍与女人睡袍的胸口布料磨蹭。
她因而绷紧身体,紧张得想要挪开拉远距离,却又贪恋这片刻的甜蜜,甘愿溺毙其中。
“借一下你的腿。”
“什么?”
没等柳以童反应过来,阮珉雪就已经躺下来,仰面枕在她膝上。
柳以童僵直片刻,被阮珉雪挑剔地揉了揉腿,闭着眼说:
“硬邦邦的,不好睡。放松点。”
“哦……哦。”
柳以童听话地放松,丝毫没纠结,阮珉雪躺上来时,她压根没答应。
而在外从来都很有分寸的阮珉雪,擅自突破了少女的边界,不知是否真的累了,就着膝枕的姿势休憩,呼吸渐渐平缓。
柳以童本不敢低头看,可听到那人呼吸声慢了些,才小心翼翼垂眸。
女人仰面躺着,头颅的重量完全托付于少女大腿,沉如饱满的果实。灯光从侧面切过来,在她脸上分出两界——眼窝盛了柔和的影,鼻梁亮得像镀银的刃,美得带有致命的吸引力。
虽呼吸起伏的胸口时时隆起,其上覆着的松软丝绸如蝶翼翕动。
女人睡颜恬静,像待被吻醒。
柳以童因自己的臆想心跳又加快,她有些慌,此时二人身体贴近,她怕自己异常的心跳振动通过血肉传导,被对方发现。
可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毕竟阮珉雪对她而言就是行走的荷尔蒙,且不说一举一动,哪怕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呼吸,她都想夸那人手段了得。
她本就喜欢她。
她的心神本就会被对方牵动。
更何况这晚,对方好像故意在她仅存不多的防线上跳动,让她本规矩的身体也不再服从命令。
她好像不仅仅只是喜欢她而已。
好像不满足于远远看着她,或只是静静陪着她而已了。
她心上有火,颈上有火,腹腔与指尖都燃着火。
这火烧得她难受,她不想忍,也想放肆把火烧到任性睡在她腿上的女人那儿。
可就算如此难受,柳以童也还是什么都没做。
妄想中水深火热的勾缠,在睁眼看到那人睡颜时,便转瞬岁月静好。
柳以童都佩服自己:真牛,无缝在冰与火间来回切换。
“我要坦白一件事,柳以童。”
意外地,闭眼的阮珉雪突然开口,原来其实并没睡着。
坦白?
柳以童不知对方要说什么,怎会突然用如此重的词,小心问:
“什么事?”
“我其实,要到周期了。”
说完这话时,阮珉雪睁开了眼。
像被刚吻醒的美人,眼眸并无倦意,明亮地晃着盛光。
晃得柳以童不堪,眼睫跟着颤。
周期,是指,omega的发.情.期吗?
“我有个医生朋友告诉我,”阮珉雪娓娓道来,说一段蛊惑的神话,“我的体质特别,总靠药物克制,对身体不好。”
柳以童并不怀疑,在那个年纪延迟分化,阮珉雪的体质确实特殊。
“所以,今晚,我没有吃药。”
隐约觉察女人可能要说什么,柳以童呼吸都局促。
“你现在还有机会,回到客房,锁好房门。”
“……”
“放心,我不会敲你的门,不会让你为难。我自有自己的体面。”
“……哈。”柳以童抑制不住喘一声。
“那么,你会走吗?”
阮珉雪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柳以童却觉得膝上这女人好卑鄙,她根本不可能把她独自留在这里,她根本没有选择。
她只能摇头,作为回答。
“那么,”阮珉雪的唤声带了点难耐,“我能让自己进入情.热吗?”
柳以童呼吸都破碎,艰难地点头。
她听见阮珉雪用摇颤的气音,轻轻撩她的感官,“我可以相信你吗?”
柳以童咬紧嘴唇,逼自己清醒,克制且坚定地开口:
“当然!我会留下来陪你,但我绝对不会对你……”
阮珉雪打断她,带着笑意说:
“我可以相信你,不会让我一直难受,对吗?”
————————
林·医生朋友·梦期:我当初确实这么劝的你,但你当初好像不是这么回的我?
第50章 揉弦
香槟玫瑰的奶调花香缓缓溢出,轻盈灵动,如一只甩着絮羽尾巴的狐。
白狐在山门紧闭的黑洞外发出嘤嘤叫声,直到沉睡其中的黑狼不堪其扰,将将打开入口,栖息于暗夜的狼掀开眼皮,欲睡不睡。
洞内弥漫着淡淡的风信子香,是黑狼的信息素,刚刚被白狐勾出来的。
“哈……”
阮珉雪不知何时已支起身,钻进柳以童怀里。
手臂挂在少女的脖颈上,臂上丝质的袖顺着细嫩的皮肤滑下去,堆在肩腋边,像开了朵花。
渐进周期的omega体温很高,单只是浅浅贴着,柳以童都觉得热。
她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五感,像刚冬眠被吵醒的饿狼,全然由阮珉雪带着走。
白狐的羽尾撩过黑狼的鼻尖,半醒的狼身体一颤,眼皮抬起,虽算不得无动于衷,却也根本称不上被白狐撩醒。
白狐有点恼,香槟玫瑰的花香重了重,但又舍不得将自己好不容易撩醒的成果丢下,颓丧地窝在了黑狼的脚边。
白狐的呼吸在黑狼的颈侧撩拨。
柳以童的呼吸也因感应到阮珉雪撩在她喉头的热息而屏住。
“你怎么一动不动啊……”
涣散的语气听着不像发问,更像是嗔怪。
柳以童喉头艰涩一滚,开口时声音都有点哑,“你不用在意我的反应……”
“你没有需求吗?”
“……不是……”
“那你是喜欢……柏拉图?”
“……”
柏拉图?
柳以童对那种相处模式并无意见,甚至假若未来的恋人真有那般要求,她不是不愿配合,只不过……
此时这三个字现在,从阮珉雪口中说出来,让她很介意。
介意的点是……那人为何会用这三个字来理解她们的关系?
她们……是什么关系?
怀中的阮珉雪眼神逐渐迷离,陷入情.热的omega已然有些意识不清。
这纵容了柳以童的胆子,她像当着店主的面行窃的小偷,心惊胆战地朝柜台内的宝物伸出手——
“我们……在恋爱吗?”
问完话,柳以童虚环在阮珉雪腰侧的手不由自主收紧些,而怀中的omega则满足地闭着眼笑,头枕在她肩侧,轻轻说:
“这哪算恋爱啊?”
心脏一痛。
就算早知事实正是如此,当柳以童真的从心上人那里听到这样的答案,真实的情绪感受不会骗人。
哪怕现在omega已经意识模糊,哪怕已经趋于追求本能,也还是诚实地说出了事实,也没撒谎来从她这里骗一点甜头。
柳以童有点恨阮珉雪的诚实,同时也感激那人的诚实。
至少不教她有虚妄的幻想。
“我对恋人,可不仅仅只会这样而已……”
阮珉雪突然又开口,闭着眼,神情恍惚,像说着梦话:
“我会把所有好的都给她……我也会……”
阮珉雪身体已然绵软无力,还是勉强撑起,大腿岔坐在柳以童两侧,面对面看了眼僵住的少女,而后低头,在人耳边朦胧道:
“我也会让她知道,我有多好。”
栖于山洞的颓丧黑狼支起了脑袋。
“……嘿嘿,”阮珉雪憨笑两声,尾音很娇,“好好期待吧。”
“……呵。”柳以童短促地喘了一声。
“唔嗯……”阮珉雪嘤.咛一声,不适地将头埋在柳以童颈间。
柳以童忙回手探上阮珉雪的后背,入手触感薄平细腻,那人生得一柄好腰与好背,让她想轻拍安抚,又怕用力触碎了。
“怎么了?”柳以童小声问。
“难受……”
拍背的手僵了下,她刚保证过不会让她难受。
“哪里难受?”
“腺体……好痛……”
异常分化的腺体本就敏感,此时初次陷落周期,后颈上那片薄薄的细皮泛着红,阮珉雪的身子也随着细细地颤,像沾了冷水瑟瑟发抖的小狐狸。
“我……”柳以童鼓起勇气,“我会想办法让你不难受。”
阮珉雪额头抵着她,先是不说话,片刻才闷闷道:
“你最好能。”
柳以童打开腺体的禁制,让信息素逸散而出。
先前山洞里浅淡的风信子香,逐渐与白狐留下的玫瑰香浓度同步,于是,山洞里撩拨的一方不再只是白狐,白狐也在被黑狼沉郁的气息捕获。
“你就这点本事吗……”
阮珉雪犹不满足,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恃宠而骄的小狐,丝毫不觉自己的腰被少女的纤长骨节掐住时的危险,还无所忌惮地刺激人。
平日哪见过这人如此腻歪却可爱的反应,柳以童只觉陌生又庆幸,庆幸这晚留在这人家里的,是自己。
于是,手指攀上去,捏住那柄玉长的脖颈。
本细细颤抖的腺体被柳以童不容抗拒的指腹碾上,柔嫩的皮肉不知天高地厚地微微内陷,反哺指腹以细腻收拢的触感。
“唔……”
阮珉雪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叹,而后就不再出声。
柳以童侧眼看她,从女人埋在她肩头的侧脸,窥见其从脸颊红到耳朵的一片漫绯,艰难咬着嘴唇努力维持呼吸平稳,紧闭的眼眶却隐约湿润。
一股年轻气盛的冲动涌上少女心头,接着冲上她颅顶。
柳以童以灼热的舌头,贴上女人后颈那块发热的皮肉。
肌肉痉挛一刹。
阮珉雪受刺激,反弓腰身,难以自抑地想要避开。
但柳以童一手拘着她的腰,一手捏着她后颈,不容她躲避。
软砂面碾过腺体,阮珉雪又被激出几分眼泪。
柳以童怕她受不了,收舌抿了抿,问她:“要停吗?”
阮珉雪额头还抵着她肩头,表情分明略痛,却还是摇头,拒绝了柳以童的体贴。
“那,阮姐更喜欢哪种?”柳以童大着胆子问。
“嗯?”
“舔,还是,揉?”
虽然只是对腺体的,但这刻意暧昧的用词也是深得女人真传,阮珉雪红着眼眶微转头,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柳以童一眼。
仿着阮珉雪这夜刚说过的句式,柳以童坏心眼地说:
“如果阮姐不说出来,我可不知道。”
山洞里的白狐和黑狼在追逐撕咬,兽躯勾缠。
沙发上的女人与少女虽身体依偎,却似乎也在做着同样的拉扯对抗。
“……舔的。”
闷闷两个字,被女人以颤抖的声线挤出。
虽得到了答案,不乖的少女却还是把手指覆盖在女人颈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刺激,而后预先警告:
“我是alpha,靠近omega的腺体太久,可能会控制不住。如果我忍不住标记了你的话……”
那这就是你被我标记的第二次。
就算只是临时的,信息素也会进一步影响你的身体,从而影响你的判断……
你可能会错误地认为,你迷恋于我。
但柳以童还是没把话说完,此时同追逐本能快感的omega说这些,并不能被对方听进去,对方也无法理智做出客观判断。
反倒像是想偷.欢的她故意为自己铺路,好让自己乘人之危的愧疚感少一些。
又想做坏事,又承担不了后果。
很孬。
柳以童决定,就让自己背负愧疚感。
就让自己痛苦地愉悦,清醒地沦陷。
因为她肖想的是阮珉雪。
阮珉雪值得她如此矛盾。
二人不知怎的就滚到了沙发上,被激得情.动的alpha露出了犬齿,在omega后颈的腺体上轻轻地逡巡。
是omega主动抬手抚过alpha的头顶,鼓励了她,alpha才下定决心,将牙尖契入。
来自她血液的激素,通过齿孔,缓缓注入另一人的血液中。
柳以童能感觉到,标记的过程中,阮珉雪似乎有那么一两分钟失去了意识,只肌理不断痉挛,像是不堪快意,大脑强行切断了与身体的连接。
等她收起犬齿,以舌敛收那人颈上伤口,那人才缓缓回神。
转过身来后,阮珉雪抬眼皮,定定看了眼身上的柳以童。
柳以童不确定,在对视这一眼,阮珉雪是否清醒,有没有认出,在做标记的人是她。
柳以童只知,自己的脖颈又被女人抬起的手臂勾住,往下揽了揽。
少女不察,支在人身侧的两臂一弯,身体被带着覆上那极致的柔软。
“吻我。”阮珉雪叹着邀请她。
柳以童没欺身而上,先短暂出了神:
如果标记的目的,是为了缓解身体的疼痛……
那么这个索吻的目的,会是什么呢?
转瞬的迷茫被阮珉雪笃定的收臂驱散,柳以童被带着,吻上那两片温热湿润的唇。
今晚姐姐没有给小朋友投喂好吃的。
但少女唇齿间都是香槟玫瑰味。
*
像是命运冥冥注定,阮珉雪分化后仅有的几次周期,柳以童都在场。
第一次是分化之夜,柳以童为她进行了第一次临时标记。
而后是片场因旁人信息素影响,柳以童以信息素为其压制。
再便是现在,阮珉雪没使用抑制剂的,第一次正式陷入热潮。
Alpha与omega作为特殊第二性,周期会持续好几天,这几天,阮珉雪几乎都在床上度过,柳以童在旁守着照顾,吃喝都端到卧室来。
阮珉雪多数时候是不清醒的,会闭着眼睛缠她,要她亲要她咬腺体,柳以童也会尽职作为陪伴期的alpha,为阮珉雪进行标记缓解腺体的疼痛。
偶尔阮珉雪也会清醒,爱干净的女人见自己一身湿汗,会差少女取一条过水的毛巾来。
等柳以童拧好毛巾进屋,就见地板上胡乱散着丝质睡裙,一条单薄的小背心,和一片沾了水液的薄布条。
“……”柳以童赶忙抬头,视线落回床上,则见大床陷在正中的女人面色依旧带着潮.红,夏季的薄被垂坠,清晰勾勒女人有致的身体曲线。
联想到被子下的情形……
柳以童脸一红,错开视线,走近,将毛巾伸出去,轻声说:
“阮姐,毛巾……”
阮珉雪一开始是没回应的,柳以童空举着毛巾,心一沉,想着若是那人又昏迷了,擦身这种事,岂不是要她来做?
她看回来,就见床面的阮珉雪蹙眉闭着眼,眼尾染了脆弱明艳的红,眼睫上挂着潮意,让人心疼,又勾人作恶。
阮珉雪总是光鲜美艳的,何时狼狈到这种程度?
可如此狼狈的稀世奇景仅她一人独享,怎么不叫她滋生出一点卑鄙的虚荣?
柳以童盯着那人急促起伏的胸口,手指攥紧湿毛巾,片刻才下决心,走过去,指尖碾上被角,正待掀开。
床上的睡美人睁开了眼。
柳以童没由来有种被抓现行的心虚,手一僵,但阮珉雪显然无心追究,只困倦看她一眼,而后抬手接过毛巾。
湿毛巾随那人手指探入被底,柳以童后退几步,正要拉开距离,就听床上的阮珉雪说:
“衣帽间柜底的抽屉里有干净的内衣裤,帮我取来。”
“……”
“嗯?”
“啊,好。”
柳以童热着脸弯腰,顺手将地上那几件衣物拾起,手指触过那特殊一片的边缘时顿了下,还是克制地用睡裙包着,没碰到那人的贴身衣物。
衣帽间很大,数面齐墙高的低奢简柜气势颇强,柳以童甫一走进甚至有几分晕眩。
她按阮珉雪所说的,在底部抽屉开一圈,很快找到了存放内衣裤的那格。
拉开时,满目小巧却散发馨香的精致叠物,让柳以童绷直了身体。
淡色的蕾丝边,深色的细薄条,甚至网状的系带款……
柳以童哪曾想过,那人从来优雅大方的服设之下,竟藏着这种隐秘色彩。
她没敢细看,随手挑了一条,入手的布料没有崭新衣物的滞手感,而是被使用过的独特柔软。
柳以童指节又是一僵。
她几乎要额外调动力量,才能让自己的手指不至于无力地让它落回抽屉里。
回到卧室时,阮珉雪又闭着眼。
那条湿毛巾已经被丢出被子,落在地板上。
“阮姐?”柳以童手持里衣裤,坐在床头,轻声唤床面陷入浅睡的女人。
可阮珉雪只静静闭着眼,被沿盖过光洁的肩面,室灯的光点在女人滑腻的皮肤上映出高光。
又睡熟了?
柳以童思忖片刻,还是决定不擅自为人换上,将那两片布料叠放在枕边,就准备暂时离开房间。
结果她刚转身,手腕就被柔力拉住。
高热的温度顺着腕子爬上她手臂,沿脊椎探上脑顶。
“阮……”
她刚转身,眼前便被一片黑袭上,接着就是温香满怀。
阮珉雪又往她怀里钻。
显然是再度失去了理智,被omega的本能驱使着动作。
可这次区别于这几日以往的几次,怀中的温度格外高、体感格外滑腻,激得柳以童后颈火燎似的。
“阮姐,等一下……”
“哼……嗯……”
柳以童本水深火热的意识,被怀中女人两声轻轻的哼唱安抚。
宛如林间的清风,宛如吟游诗人的竖琴,宛如夏季冒着汽水凉意的日光浴。
阮珉雪抱着她,哼着一支无词的曲调,音符轻盈地跃动,显然心情很好。
柳以童僵住,本被赤身的女人抱住,她很局促,可此时听到女人全然放松的吟唱,她又舍不得破坏这罕见的愉快。
在少女眼里,阮珉雪总是得体的、严谨的、完美无缺的。
因此,当那人难得展露片刻真实,哪怕只是稍显笨拙的本能,都会让柳以童很珍惜。
哪怕,一个人拥着另一个没穿衣服的人,听迷糊的人哼唱,这画面其实有点点诡异。
却也是诡异的安宁。
柳以童放松肩头,回手搂住阮珉雪的腰,虚虚在其腰窝上打着节拍,作为鼓励,也作为回应。
不多时,本还算乖巧的阮珉雪又难受起来,身娇肤柔的omega或许被柳以童的外衣硌得难受,放肆地就来脱她的外衣。
“阮姐?”柳以童低头去拦时,难以避免地瞥见一大片泛粉的白。
她僵住,而后便听得阮珉雪笑,说:
“你看到了我,我却没看到你,不、公、平。”
明明是一句指控,却甜得要命。
室内由alpha安抚数日才淡下去的香槟玫瑰气味,又渐渐浓郁起来。
柳以童像是中了蛊,鬼使神差不再抵抗。
任由阮珉雪作恶似的,一件一件,把她的衣物脱下。
二人坦诚相见,在遮了帘仅由床头暖灯照亮的、光线晦暗的床边。
柳以童只觉身上发凉又发热,毫无遮蔽的身体被空气侵扰,同时被面前的人温热覆上。
她一丝不剩,仅余一条女人清醒时送她的chocker。
细细的项圈并不遮羞,体上仅有的束缚感,让少女的耻感不减反增。
柳以童再也受不了,迷糊的omega分明没有索吻,她还是一咬牙主动吻了上去。
泄愤似的,稍稍叼着阮珉雪的舌尖。
却被女人唇齿溢着笑,咯咯地含住,而后温柔地抬手拥紧。
两人滚进被子里。
*
大抵应了某位医生朋友的预言,压抑过久的omega周期异常绵长,持续到接近假期尾声,还没有要消退的意思。
期间,柳以童忙里抽空跟柳琳视频过几次,好在母亲有阮白英陪伴,精神很不错。
然而返工的日子近在咫尺,这便是令柳以童头疼的麻烦。
不知为何,阮珉雪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到后几天,几乎要么昏沉,要么缠人,柳以童根本找不到能和她正常说话的机会。
没办法,她请教了薇安,毕竟对方是omega,至少比她更懂些。
薇安接到电话,得知她的困惑时,愣了好久。
柳以童也不好意思,一个alpha突然请教一个omega周期相关的事情,怎么想都很可疑。
但她这几天被阮珉雪缠得头昏脑涨,没想好怎么解释。
幸而薇安也没细问,耐心地解答,说如果omega正式进入周期,只是信息素安抚,没得到彻底发泄,是不够的,所以omega才会意识越来越昏沉。
谢过薇安,柳以童挂断通话后,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
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屏上一片漆黑,映出少女惶然又羞赧的脸,柳以童才回神。
回神第一件事,柳以童先给张立身打了电话,毕竟对方是组内明确知道阮珉雪新性别的人。
果然,同为omega的张导得知阮珉雪要续假,哪怕没问原因,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爽快同意,可片刻又惊疑,反问柳以童,为什么是你来请假?
两人隔着手机,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柳以童什么也没说,她不知道怎么说,她也猜不到对面张导究竟是怎么理解这件事的,许久默默主动挂断了通话。
现今时代,AO伴侣请假一周甚至以上的时间,会是什么原因,整个社会几乎都心照不宣。
柳以童有些惶恐,怕张立身误会,正在手机上敲着字,结果身后突然探出来一只手,摁在了屏幕上,不让她继续玩手机。
她转头,在没开灯的昏暗房间里,看见从背后欺身拥住她的女人,不高兴地把脸埋在她背上。
“我……”柳以童没转身,就着这个姿势轻声解释,“我在请假。”
“嗯……”阮珉雪闷闷地应,兴致不高。
“怎么了?”那委屈的音色听得柳以童心软。
“不舒服……我……难受……”
分明用信息素哄了好几天,阮珉雪的状态还是日渐消沉。
才刚从薇安那里得知原因,柳以童自责不已,转身搂住阮珉雪,小声说:
“是我不好。回床上,我帮你,好不好?”
“你真的能,让我不难受吗?”
“……嗯。”
“你骗人。”阮珉雪半是清明半是腻糊,站着不动,“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尾音沾了点哭腔,可怜死了。
柳以童也无奈,但没为自己辩解。
她仍记得阮珉雪在访谈上说过的,讨厌被信息素奴役,那句话束缚了她好几年,至今仍是如此。
她希望她的阮珉雪永远是坦荡自信的,她不希望她的阮珉雪清醒时因此而后悔。
她对她的感情永远郑重且珍重,她对她的感情从来不是急色。
如果有一天她能真正拥抱她,一定是她也说出爱她的时候。
“这次是真的。”柳以童只说。
阮珉雪抽吸了下鼻子,最后还是选择相信少女一次,被哄着回到床上。
柳以童倚着床头,让阮珉雪躺在左臂臂弯,看了眼自己空着的右手指尖。
刚成为偶像时,有队友学过吉他,教过她揉弦的手法,当时她指头被琴弦磨出点薄茧。
后面没学了,薄茧消下去,指头只稍比指节其他部位的皮肤略厚一点点。
柳以童想:应该不会疼。
随后,她将右手伸进被子里。
隔着那片单薄的布料,她揉动琴弦,眼见臂弯中的女人眼睫上又挂了潮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