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跌跌撞撞地追上去,凌晨的风灌进她张开的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凭着本能,将手里那卷皱巴巴的、还带着体温的钞票,猛地塞进林末月手中。
“钱!都给你!”她的声音嘶哑,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林末月停下脚步,就着渐亮的天光,手指如点钞机般捻过那叠钞票。然后,一个精准的、毫无犹豫的抽离动作,十张百元钞被抽出,剩余的塞回周姐冰冷的手心。
“谢了。”她说。这两个字没有温度,却像一道清晰的结算指令。
然后,她目光掠过周姐的肩膀,锁定了一辆正缓缓靠边出租车。
车子从主路拐入,缓缓停在路边。后排车门打开,两个举着自拍杆、满脸兴奋的年轻女孩跳下车,一边跺脚取暖一边朝着牌坊方向张望。
林末月径直走过去,在车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伸手拦住,侧身坐了进去。
“高铁站。”她对司机说。
司机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这个穿着运动服、在清晨寒风中满头是汗的肥胖女孩,又瞥了一眼不远处聚集的人群和那辆醒目的白色小车,似乎明白了什么,没多问,点了点头。
车子启动,掉头,尾灯在青灰色的晨雾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红痕,迅速汇入苏醒的城市车流。
那两个刚下车的女孩眨了眨眼,看向出租车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空荡荡的盘山道入口,一脸茫然。
“哎?刚才上车那个……是不是有点像视频里那个姐姐?”一个女孩小声问。
同伴伸长脖子看了看:“不能吧?她不是应该来跑步的吗?”
**
周姐站在原地。
手里攥着被退回的零钱,怀里还抱着那台冰凉沉重、此刻已毫无用处的专业相机。初春清晨的风毫无暖意,刮过她的脸,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度。
她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又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盘山道牌坊下。那些等待的人群似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开始骚动,有人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有人低头猛刷手机,试图寻找答案。
一股极其强烈的、近乎虚脱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跑了。
真的跑了。
在她几乎赌上职业尊严、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做好了所有能做的准备,在她职业生涯可能唯一一次触摸到所谓“成功”边缘的这个清晨。她押注的主角,在几十个镜头和上百道目光的无声注视下,上车,走了。
把她,和这一地鸡毛,留在了这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持续不断,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可能是孙总,可能是平台方,可能是任何一个催问“怎么回事”的人。
周姐没有去接。
她只是站在原地,迎着越来越亮的天光,和越来越清晰的、来自牌坊方向的窃窃私语与质疑目光,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
然后,她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自嘲的笑。
“林末月……”她低声喃喃,声音飘散在风里,“你……还真是每次都出乎我意料。”
她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设备箱背带,拍了拍灰尘。然后,她挺直背脊,脸上那点茫然和崩溃迅速收敛,被一种更复杂的、糅合了疲惫、认命和一丝奇异释然的神情取代。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将外面的一切暂时隔绝。
拿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和无数条信息。她划掉提示,直接点开微博,登录自己的认证账号。
没有用公司准备好的官方通告模板。
她点开录音键,将手机凑到嘴边,沉默了两秒,用一种沙哑的、带着熬夜后粗糙质感,却异常平静的声音说道:
“我是周红,林末月的经纪人。对不住各位,今早的直播,没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只是喘了口气。
“她家里出了急事,必须立刻回去。我知道很多人起了大早,等了好久,我也一样。但有些事……比直播重要,比什么都重要。今天就到这儿吧,都散了。谢谢大家。”
录完,她听了一遍。里面的声音疲惫、真实,甚至有点不专业,没有任何修饰。
她点击发送。
然后,她丢开手机,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闭上了眼睛。
车外,天色彻底大亮。
盘山道蜿蜒而上,嘈杂一片。
**
星耀传媒,下午三点。
赵宏推开会议室的门,脸上挂着几天来难得的、真实的笑容。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光可鉴人的会议桌上。
“都坐。”他示意公关团队坐下,自己则走到主位,手指轻松地敲了敲桌面,“舆情简报我看了。林询和夏薇的CP话题,稳在热搜第八,粉丝接受度良好,甚至有点超出预期。”
公关组长连忙点头:“是的赵哥。‘巧合’的机场照和后续的‘隔空互动’文案效果很好,舆论风向已经彻底从之前的负面事件转移开了。”
“那个林末月呢?”赵宏端起咖啡,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热度持续走低。自从她经纪人发了那条语音后,没有后续任何动作。今天早上,‘向前女孩’相关词条已经掉出热搜榜前三十。按照这个衰减速度,明天这个时候,应该就没什么大众讨论了。”
赵宏喝了一口咖啡,微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熨帖的舒适感。
三天了。
从那个混乱的早晨开始,他就像走在钢丝上。现在,终于可以脚踏实地了。林询的危机被巧妙化解,甚至因祸得福多了条有潜力的CP线。而那个突然冒出来、让他心惊肉跳的“意外因素”林末月,也如预期般,即将被互联网遗忘。
昙花一现,不外如是。
“很好。”他放下杯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一种掌控感重新回到四肢百骸,“继续保持监测,但不必再投入额外资源。我们的重心,是借这波热度,把林询下一部戏的谈判……”
话音未落。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年轻助理脸色煞白地冲进来,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平板。
“赵、赵哥!”
赵宏眉头一皱:“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助理把平板递到他面前,手指都在抖:“她……她又发帖了。”
赵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接过平板,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论坛界面。一条新的帖子被标红置顶,发帖人ID刺眼地亮着——“末月”。
标题:【偏远小镇,亲人心脏手术,急需12万。合法范围内,最快的方法是什么?急!】
发帖时间:十四分钟前。
回复数已经突破两千。
赵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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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刚刚还熨帖舒适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他以为已经退场的人……
又回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更沉重、更难以忽视的方式,狠狠砸回了舆论场中央。
“热度……”他声音发干。
“已经在飙升了,”助理的声音带着哭腔,“‘向前女孩家人病危’和‘如何快速赚到12万’两个词条,刚空降热搜榜尾巴,但上升速度……非常快。”
赵宏死死盯着屏幕。
几秒后,他猛地将平板拍在桌上!
砰——!
咖啡杯被震得跳起,深褐色液体溅在光洁的桌面上,像一滩污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位素来冷静的经纪人,此刻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查!”赵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查她奶奶病情的具体情况!查她现在人在哪里!查这个帖子背后有没有推手!”
“是、是!”助理连滚爬地跑了出去。
赵宏重新拿起平板,手指几乎要戳穿屏幕,点进那个帖子。
**
页面刷新,海量的回复瞬间涌出。
【???楼主回来了!家人手术?难怪突然消失!】
【12万……心脏手术……这数字在小地方是天文数字啊。】
【最快的方法?楼主这题超纲了,在小镇合法赚快钱,基本等于刑法速成班。】
【建议发起水滴筹!我们都可以帮忙!】
【对!这是最现实的路径!】
【但审核和筹款周期呢?楼主说了‘急’。】
【有没有本地人?能不能帮楼主联系下镇上的慈善机构或商会?】
【我是虞城的,离清河镇不远,有没有人能组织线下核实和帮助?】
【认真说,楼主现在有热度,可以试试接一些紧急的推广,虽然可能被说消费苦难,但救命要紧。】
【接推广也要时间谈啊……】
【去镇上摆摊吧,卖小吃,本小利快。】
【楼主会做饭吗?】
【她会干嚼蛋白粉(不是)】
回复以每秒数条的速度刷新。同情、献策、调侃、争吵、甚至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全部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几个粉丝量不小的博主也下场了:
情感博主发了长文,剖析“当代年轻人的孝心困境”。
法律博主提醒“警惕网络借贷陷阱”。
本地资讯号开始转发,询问“有无清河镇网友能提供实地帮助”。
帖子像一个突然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至整个湖面。
而发帖人,那个ID“末月”,从头到尾,没有回复过任何一个字。
**
清河镇卫生院,三楼最里的病房。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将病房里的一切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老年人病房特有的、微弱的衰败气息。
林末月站在病床前。
床上,老人刚刚从又一次昏睡中醒来。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枕头上,脸上沟壑纵横,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却异常清醒的眼睛。
那眼睛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