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阿钝还坐在院子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坐了一夜,还是睡着了一会儿再醒过来的。他只记得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然后太阳从东边慢慢升起来。
阳光照在那台机器上,照在那些还没擦干净的血迹上,照在他脸上。
有点暖。
狗子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阿钝哥。”
阿钝转过头,看着他。
狗子的脸色很白,眼睛下面有青的黑的印子。他昨晚也没睡好。
“怎么了?”
狗子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
阿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地上有好几摊,黑红黑红的,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是湿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石头呢?”
狗子说:“在屋里。写东西。”
阿钝愣了一下。
“写什么?”
“不知道。”狗子说,“他一直写。写了撕,撕了写。我问他写什么,他不说。”
---
阿钝走进屋里,看见石头蹲在墙角,面前摊着那个本子。
本子已经写满了好几页,边角卷起来,沾着黑黑的指印。石头手里攥着那截炭笔,盯着本子发呆。
阿钝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石头。”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阿钝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怕,不是空,是别的什么。
阿钝问:“写什么?”
石头低下头,看着本子。
“写昨天晚上。”他说。
阿钝看着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能认,有的认不出来。但他看见了几个词:**来了。打。死了。血。狗子哥抖。阿钝哥没出来。**
他的手停在“没出来”那三个字上。
“你怎么知道我没出来?”
石头说:“我听见的。你在外面,没进去。”
阿钝没说话。
石头继续说:
“我想喊你。喊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阿钝。
“阿钝哥,你怕吗?”
阿钝想了想。
“怕。”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躲?”
阿钝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看着石头,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也问过李默这样的话。
“因为,”他说,“有人得守着。”
石头看着他。
“守什么?”
阿钝指了指窗外。
“守那台机器。守那棵树。守你们。”
石头低下头,又看着本子。
他拿起炭笔,在上面又写了一行。
阿钝没看清他写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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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倔躺在床上,肩上包着厚厚的白布。布是阿箬给他包的,包得很紧,血还是渗出来一点,在布上洇成一团红。
阿钝走进去的时候,周老倔正睁着眼睛看屋顶。
“周爷爷。”
周老倔转过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点虚,嘴角扯动的时候,肩膀上的伤也跟着疼。他皱了皱眉,没喊出来。
“阿钝啊。”他说,“没事,死不了。”
阿钝在床边坐下。
“疼吗?”
周老倔想了想。
“疼。”他说,“但疼比不疼好。疼说明还活着。”
阿钝没说话。
周老倔看着他。
“你昨晚没躲?”
阿钝点了点头。
周老倔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父教你的?”
阿钝想了想。
“他什么都没教。”他说,“我就站在那儿。”
周老倔又笑了。
“那你是自己学会的。”
他看着屋顶。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第一次打仗,怕得要死,腿都在抖。但就是没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跑。”
他转过头,看着阿钝。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不怕,是有比怕更要紧的东西。”
阿钝问:“什么东西?”
周老倔想了想。
“说不清。”他说,“但你以后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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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箬坐在门口,擦那把刀。
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印子,一块一块的。她用一块破布,沾着水,一点一点地擦。
擦得很慢,很仔细。
阿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阿箬姐。”
阿箬没抬头,继续擦刀。
阿钝看着她手上的动作。那双手上有旧疤,有新伤,指节粗大,但擦刀的时候很稳。
“你受伤了?”
阿箬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
阿钝愣了一下。
阿箬擦完最后一块血印,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刀刃上闪着冷冷的白光。
她把刀收起来,放进刀鞘里。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阿钝。
“你昨晚没躲。”
阿钝点了点头。
阿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以后别这样。”
阿钝愣住了。
“为什么?”
阿箬没回答。她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活着,”她说,“比守着有用。”
她走了。
阿钝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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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站在那台机器旁边,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很久。从早上太阳升起来,到现在太阳快走到头顶,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台机器。
阿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师父。”
李默没说话。
阿钝也看着那台机器。飞轮在转,活塞在动,管子冒着气。和平时一样。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祥。
它什么都不知道。
“师父,”阿钝说,“周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这样。第一次打仗,腿都在抖,但就是没跑。”
李默转过头,看着他。
“你怕吗?”
阿钝想了想。
“怕。”他说。
李默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
他看着那台机器。
“不怕的人,活不长。”
阿钝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机器转。
过了很久,李默忽然开口。
“阿钝。”
“师父。”
“你知道吗,”李默说,“那些人,是冲我来的。”
阿钝愣住了。
李默继续说:
“石敬瑭想要我。想要咱们这些东西。他派人来,不是想杀,是想抢。抢不到,才杀。”
他看着阿钝。
“你们是被连累的。”
阿钝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想起河东那个煤矿。想起人油灯,想起那些被推进火里的人。想起石敬瑭站在中军帐前,用看牲口的眼神打量他们。
他还是那样。
“师父。”阿钝说。
李默看着他。
阿钝说:“我不是被连累的。”
李默愣了一下。
阿钝说:“我在这儿,是我自己选的。”
他指着那台机器,指着那棵树,指着那些屋子。
“这儿是我的地方。谁来,我守。”
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阿钝头上按了一下。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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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郭荣的信来了。
信很短,是飞马送来的。
**陈桥那边也出事了。死了人。你们怎么样?**
阿钝看着那封信,手指有点抖。
陈桥也出事了。也死了人。
他想起那个姓周的调度员。他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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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血冲进来报信的样子。他说的“死了二十三个”。
那些人,是不是也和昨晚的人一样,躺在那儿,血流干了,没人记得名字?
李默把信收起来,看着北边的方向。
“他会回来的。”他说。
阿钝不知道他说的“他”是郭荣,还是别的什么人。
但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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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阿钝又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声,虫鸣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昨晚一样。
但不一样了。
昨晚他在等。
今晚他在想。
想什么?
想阿箬说的那句话:“你活着,比守着有用。”
想周老倔说的“有比怕更要紧的东西”。
想石头在本子上写的那些字。
想师父按在他头上的那只手。
想那些躺在院子里的死人。
想那些死人的脸。他没看清,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他。
狗子睡在他旁边,抱着那个空包袱。今晚他抱得特别紧,像是怕什么东西跑掉。
石头睡在狗子旁边,攥着那块石头。今晚他没写东西,就那么攥着,一动不动。
阿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出来了,不是很亮,但能看清东西。那棵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他走过去,站在树下面。
树皮还是粗的,糙的,摸上去有点扎手。
他说:“你放心。我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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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有脚步声。
阿钝回头,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
不是阿箬。不是李默。是另一个人。
阿福。
他站在阿钝旁边,也看着那棵树。
阿钝问:“你怎么也睡不着?”
阿福想了想。
“在想事情。”他说。
“想什么?”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你们是怎么活的。”
阿钝愣了一下。
阿福看着那棵树。
“我以前不知道,”他说,“活着,要这么难。”
阿钝没说话。
阿福继续说:
“我来的第一天,石头问我,你饿过吗?我说没有。他说,怪不得。”
他转过头,看着阿钝。
“现在我知道了。”
阿钝看着他。
月光下,阿福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怕。不是空。是别的什么。
阿钝问:“知道什么了?”
阿福想了想。
“知道为什么你们能活,我不能。”他说,“因为你们饿过。饿过的人,不一样。”
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怎么变成你们那样。”
阿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阿福肩上按了一下。
和阿箬按他的方式一样。
阿福愣住了。
阿钝说:“不用变。”
阿福看着他。
阿钝说:“你在这儿看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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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呜——
很长,很远。
那是夜里的最后一趟车,从幽州开往汴梁。
阿钝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漆漆的天,和看不见的远方。
但他知道,那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说夏天回来。
那个人说“可能还会来”。
火车开过来了。
今夜,他们守住了。
下一次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那台机器还会转。那棵树还在。狗子、石头、阿箬姐、师父、周爷爷、陈小锤、孙二、阿福——他们都还在。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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