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了
阿钝早上起来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北边看。什么也没有。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处那几棵树也是灰的。
狗子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阿钝哥,看什么?”
阿钝没说话。
狗子也往北边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有吗?”他问。
阿钝摇了摇头。
狗子点了点头。他也没问“那你看什么”,就站在那儿,陪着。
石头也出来了,站在狗子旁边。三个人站成一排,看着北边。
阿箬从院子里走过,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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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饭的时候,李默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周老倔,陈小锤,孙二,阿箬,阿钝,狗子,石头,还有那十七个孩子。最小的才七岁,坐在最前面,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李默。
李默站在他们面前,看了一圈。
“这几天,”他说,“可能会有人来。”
没人说话。
“来的可能不是好人。”他说,“是来抢东西的,是来杀人的。”
最小的那个孩子往后退了一步,缩到旁边的孩子后面。
李默看见了。他蹲下来,平视着那些孩子。
“所以咱们得准备。”他说,“准备好,就不用怕。”
他指着阿钝。
“阿钝,你来说。”
阿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默会让他说。
但他还是站出来了。
他站在那些孩子面前,看着他们的眼睛。有的眼睛里有怕,有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那是还没反应过来。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的时候。
“我教你们。”他说,“怎么躲,怎么跑,怎么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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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把那些孩子分成三拨。
大的五个,跟着他,守在院子里。
中的八个,跟着狗子,躲在地窖里。狗子负责管他们,不许出声,不许乱跑。
小的四个,跟着石头,也躲在地窖里。但石头还多一个任务——记东西。
石头问:“记什么?”
阿钝想了想。
“记这几天的事。”他说,“记谁来过,记谁说过什么,记谁死了,记谁活了。”
石头看着他。
“万一,”阿钝说,“万一我们没活下来,你得记住。”
石头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那块幽州的石头。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记。”
---
狗子带着那八个孩子,先去地窖里待了一会儿。
地窖是前几天刚挖的,在柴房后面。口子很小,只够一个人钻进去。里面挖大了,能蹲十来个人。墙角堆着粮食和水,还有几床旧被子。
狗子钻进去,蹲在最里面。那八个孩子跟着钻进来,挤成一团。
黑,潮,有股土腥味。
一个孩子问:“狗子哥,要待多久?”
狗子说:“不知道。”
另一个孩子问:“外面会打起来吗?”
狗子说:“不知道。”
第三个孩子问:“那咱们干什么?”
狗子想了想。
“等着。”他说,“等阿钝哥来叫咱们。”
孩子们不问了。
他们就挤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
狗子抱着那个空包袱。包袱里什么也没有,但他还是抱着。
他忽然想起他妹妹。
她埋在那棵树下面。如果外面真打起来,那棵树会不会被打坏?她会不会疼?
他不知道。
但他想,应该不会。树比她疼。她已经是骨头了,骨头不会疼。
他闭上眼睛。
---
石头带着那四个小的,也在地窖里。但他在最外面,靠着洞口。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本子。
本子是陈小锤给他的,只有巴掌大,纸很糙,边角卷起来。他找孙二要了一截炭笔,比小拇指还短,捏在手里刚刚好。
他开始写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第四天。阿钝哥让我记东西。**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写:
**狗子哥在地窖里。石头在地窖里。阿钝哥在外面。师父也在外面。阿箬姐也在外面。**
他又停了一下。
**外面会来坏人。坏人会杀人。我们躲着。**
他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揣回怀里。
那四个小的看着他,不敢出声。
石头也没说话。
他就坐在那儿,攥着那块石头,听着外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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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台机器。
机器还在转。飞轮转,活塞动,管子冒气。和平时一样。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飞轮。烫的,和平时一样。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
“机器不会死。人会死。机器能干活,人就能少干活。少干活,就能少死。”
现在机器还在干活。人会不会死?
他不知道。
阿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
阿钝想了想。
“想那台机器。”他说,“它什么都不知道。”
阿箬看着那台机器。
“它不用知道。”她说,“它转着就行。”
阿钝转过头,看着她。
“阿箬姐,你怕吗?”
阿箬没说话。
她看着北边的方向。
“怕过。”她说,“早就不怕了。”
阿钝问:“什么时候不怕的?”
阿箬想了想。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她说,“杀完发现,活着还是死了,就那么回事。”
阿钝愣住了。
阿箬转过头,看着他。
“你别学我。”她说,“你得怕。怕才能活。”
---
傍晚的时候,孙二从外面回来。
他换了条路,绕了一大圈。脸色很难看。
李默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
孙二压低声音。
“城外有人。”他说,“十几个人,骑着马,在官道上来回转。”
李默没说话。
孙二继续说:
“穿的百姓衣服,但看骑马的姿势,是当过兵的。”
李默点了点头。
“多远?”
“二十里。”孙二说,“往北的方向。”
李默看着北边。天快黑了,那边的天更灰,什么也看不见。
“今晚。”他说。
孙二愣了一下。
“今晚就会来?”
李默没回答。
但他转过身,看着阿钝。
“阿钝。”
阿钝走过来。
“师父。”
李默看着他。
“今晚,”他说,“你带着狗子和石头,躲地窖里去。”
阿钝愣住了。
“师父,我——”
“听我说。”李默打断他。
阿钝不说话了。
李默看着他。
“你们活着,将作监就还在。”他说,“你们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钝站在那里,看着李默。
他想说“我不躲”。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李默的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师父。”他说。
“嗯。”
“你呢?”
李默没回答。
他伸出手,在阿钝头上按了一下。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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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月亮没出来。
天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很大,刮得棚子上的稻草沙沙响。那台机器的声音比平时响,像是知道什么,喘得更重了。
阿钝蹲在地窖口,没下去。
狗子在他旁边,也没下去。
石头在最里面,守着那四个小的。他们睡着了,不知道外面要发生什么。
阿钝小声说:“你怎么还不下去?”
狗子小声说:“你呢?”
阿钝没说话。
狗子也没说话。
两个人蹲在那儿,听着外面的风声。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轻,很远。但阿钝听见了。
他的手攥紧了。
狗子也听见了。他的手攥紧了那个空包袱。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阿钝的心跳得很快。他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什么也听不见。
忽然——
“砰!”
是门被踹开的声音。
阿钝的身子抖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喊声,听见脚步声,听见刀剑相撞的声音。
他想冲出去。
狗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阿钝哥!”
阿钝看着狗子。狗子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阿钝没动。
他就蹲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声音。
喊声,刀声,惨叫声。
有人在喊“守住”。
是阿箬姐的声音。
有人在喊“别让他们进去”。
是师父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巨响。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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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阿钝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整个地窖都震了一下,土从顶上簌簌往下掉。
石头在里面闷闷地“啊”了一声。
阿钝回头看了一眼。石头捂着头,没喊出来。那四个小的醒了,挤成一团,不敢出声。
阿钝转回头,继续听。
外面安静了。
很静。静得可怕。
阿钝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个时辰。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一步一步,往地窖这边走。
阿钝的手攥紧了。他什么武器都没有。只有一只手,和身边一个狗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一个声音从上面传来。
“阿钝?”
是阿箬姐的声音。
阿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爬出去,看见阿箬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刀,刀上全是血。
她身上也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看着阿钝,说:
“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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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爬出来,站在院子里。
他看见李默站在那台机器旁边,身上也有血。他站着,看着机器,一动不动。
他看见地上躺着几个人。不是将作监的人。是陌生人。穿着百姓的衣服,但手里拿着刀。
他看见周老倔坐在地上,靠着墙,喘着气。他那只好的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看见陈小锤蹲在墙角,左手拿着那个小本子,本子上有血。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见孙二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账本。账本上也有血。他看着那些血,愣在那儿。
他看见阿箬走过来,站在李默旁边。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那些死人,看着那台机器。
他看见——
狗子也爬出来了。站在他旁边。石头也爬出来了。站在狗子旁边。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
那台机器还在转。
飞轮转,活塞动,管子冒气。
和平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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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转过身,看着阿钝。
“没事了。”他说。
阿钝点了点头。
他发现自己还在抖。
狗子也还在抖。
石头没抖。石头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他看着那些死人,眼睛眨都没眨。
阿钝问:“师父,他们是谁?”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河东来的。”他说,“石敬瑭的人。”
阿钝想起那个人油灯的煤矿。想起那个用看牲口的眼神打量他们的人。
他还是那样。
阿箬走过来,站在阿钝面前。
她看着他。
“你刚才没出来。”
阿钝点了点头。
阿箬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和她平时按狗子的方式一样。
“做得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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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们收拾那些尸体。
拉到城外,挖坑埋了。没人问叫什么名字,没人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们只是尸体。会烂,会变成骨头,会没人记得。
但阿钝记得。
他看着那些被拖走的尸体,在心里数了数。
七个。
七个来杀人的人。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李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阿钝。”
“师父。”
李默看着那些被拖走的尸体。
“这些人,”他说,“也是被人派来的。”
阿钝点了点头。
“他们可能也有家人。”李默说,“可能也有孩子在等着回去。”
阿钝没说话。
李默转过头,看着他。
“记住。”他说,“但别想太多。”
阿钝看着他。
李默说:“想太多,就活不下去。”
---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呜——
很长,很远。
那是夜里的最后一趟车,从幽州开往汴梁。
阿钝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漆漆的天,和看不见的远方。
但他知道,那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说夏天回来。
那个人说“可能还会来”。
火车开过来了。
今夜,他们守住了。
但下一次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狗子还活着。石头还活着。师父还活着。阿箬姐还活着。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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