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之后的第三天,将作监开始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说是恢复,其实什么都变了。
那台机器还在转,飞轮转,活塞动,管子冒气。和平时一样。但阿钝每次路过的时候,会多看两眼。不是看它转得稳不稳,是看它还在不在。
那些孩子还在院子里跑,还在围着机器看,还在听阿钝讲那些讲了无数遍的东西。但他们跑的时候会往门口看,看的时候会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声音。外面一有动静,所有人都会停下来,等那个动静过去。
狗子还抱着那个空包袱,还蹲在那棵树下面。但他蹲着的时候,会往北边看。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擦那个已经不存在的骨头。擦两下,又抬头看一眼。
石头还攥着那块石头,还蹲在狗子旁边。但他开始在本子上写字了,每天写,写完了揣进怀里。阿钝问过他一次写什么,他说:“记。”
阿钝就没再问。
---
阿钝自己也在变。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去看那台机器,是去数人头。数狗子,数石头,数那十七个孩子,数周老倔,数陈小锤,数孙二,数阿箬,数李默,数——
他忽然停下来。
少了谁?
他转头找了一圈,看见阿福蹲在墙角,正拿着那个本子在写什么。
阿钝走过去。
“写什么?”
阿福抬起头,看着他。
“写你们。”他说。
阿钝愣了一下。
阿福把本子递过来。阿钝接过去看——然后他愣住了。
那上面的字,整整齐齐,一笔一划,像是印上去的。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字写得这么好看。
“这……这是你写的?”
阿福点了点头。
阿钝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上面写的是:
**第三天。阿钝早上起来数人头。他数了狗子,数了石头,数了那些孩子,数了周老倔,数了陈小锤,数了孙二,数了阿箬,数了李默。他数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他把我忘了。**
阿钝抬起头,看着阿福。
“你不记得我。”阿福说,不是问,是陈述。
阿钝想了想。
“我记得。”他说,“就是……没想起来。”
阿福点了点头。
他接过本子,又写了一行。那行字写得很快,但照样工整漂亮。
阿钝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但他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福,”他说,“你字写得这么好,能不能教他们?”
阿福愣了一下。
“教谁?”
阿钝指了指那些孩子。
“他们。”他说,“石头也在学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你要是教他,他肯定高兴。”
阿福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孩子,看着石头蹲在狗子旁边,手里攥着那块石头,另一只手拿着本子和炭笔。
“他们愿意跟我学?”他问。
阿钝说:“为什么不愿意?你字写得这么好。”
阿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本子。
他忽然发现,这是他第一次被人问“能不能教别人”。
---
那天下午,郭荣的信又来了。
这回是写给阿钝的。
阿钝拆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阿钝:**
**陈桥那边的事我知道了。你们没事就好。这边还在查,可能是石敬瑭的人。也可能还有别人。你们小心。我夏天回来。**
**郭荣**
阿钝看完,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狗子凑过来问:“郭公子说什么?”
阿钝说:“说夏天回来。”
狗子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擦那个空包袱。擦了两下,又抬起头。
“阿钝哥。”
“嗯。”
“夏天还有多久?”
阿钝想了想。
“两个多月。”
狗子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擦包袱。
---
阿钝去找李默。
李默在屋里,对着那张地图发呆。地图上画着汴梁、陈桥、幽州,还有一条长长的线——那是铁路。
阿钝站在门口,没进去。
李默头也没抬:“进来。”
阿钝走进去,站在他旁边。
“师父。”
“嗯。”
阿钝把那封信递给他。
李默接过去看了一眼,还给他。
“他说夏天回来。”李默说。
阿钝点了点头。
李默看着那张地图。
“夏天,”他说,“还有两个多月。”
阿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这两个多月,不会太平。
---
傍晚的时候,阿箬又在门口磨刀。
这回不是擦,是磨。磨刀石是新的,从孙二那儿拿的。她蹲在那儿,一下一下地磨,磨得很慢,很仔细。
阿钝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阿箬姐。”
阿箬没抬头。
阿钝看着她手里的刀。刀已经磨得很亮了,在夕阳下闪着红光。但她还在磨。
“还要磨?”他问。
阿箬说:“磨不坏。”
阿钝没说话。
他就蹲在那儿,看着她磨。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的红越来越深,最后变成紫,变成灰,变成黑。
阿箬终于停下来。
她把刀举起来,对着最后一点光看了看。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光,一闪,没了。
她把刀收起来,放进刀鞘里。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阿钝。
“你跟着我。”她说。
阿钝愣了一下。
“去哪儿?”
阿箬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学磨刀。”
---
阿福蹲在墙角,看着他们。
他看着阿箬站起来,看着阿钝跟在她后面,看着他们消失在院子里。
他低下头,看着本子。
刚才他写了一行字:**阿钝把我忘了。**
现在他又加了一行:**阿箬在教阿钝磨刀。磨刀要慢慢磨。她说磨不坏。**
他停了一下,又写:
**我不知道她说的“磨不坏”是刀,还是人。**
写完了,他看着那些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
他忽然想起阿钝说的那句话。
“你字写得这么好,能不能教他们?”
教别人。
他从来没教过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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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
阿福抬起头,看见石头蹲在那儿,盯着他的本子看。
“你的字。”石头说,“好看。”
阿福愣了一下。
石头把自己的本子递过来。阿福接过去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挤成一团,有的散得老远。但他能看出来,石头在很认真地写。
**第四天。阿钝哥数人头。数到阿福叔的时候愣了一下。**
**第四天。阿箬姐磨刀。阿钝哥跟着学。**
**第四天。郭公子的信来了。说夏天回来。**
阿福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石头。
“你想学?”他问。
石头点了点头。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教你。”他说。
石头愣住了。
阿福从他手里接过炭笔,在石头的本子上写了一行。
那行字还是那么漂亮,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石头今天开始学写字。**
石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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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看着阿福。
“阿福叔,”他说,“你教我之前,能先教我写这几个字吗?”
阿福问:“哪几个?”
石头指着自己本子上那一行。
**阿福叔。**
阿福愣住了。
他看着石头,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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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钝第一次学磨刀。
阿箬给他一块旧的磨刀石,一把钝得连草都割不动的破刀。她说:“磨。”
阿钝就磨。
磨一下,看看,不行。再磨一下,再看看,还是不行。
阿箬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磨了很久,阿钝的手都酸了,那把刀还是钝的。
他抬起头,看着阿箬。
“阿箬姐,我怎么磨不好?”
阿箬接过刀,看了看。
“你急什么?”她说。
阿钝愣了一下。
阿箬把刀还给他。
“刀要慢慢磨。”她说,“人也是。”
她站起来,走了。
阿钝蹲在那儿,看着手里的刀,看着那块磨刀石。
慢慢磨。
他低下头,又开始磨。
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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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还没睡。
他蹲在屋里,借着月光,看本子上那行新写的字。
**石头今天开始学写字。**
那行字真好看。比他写的所有字都好看。他看着看着,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纸是糙的,但那些笔画滑滑的,像是刻在上面的。
他又翻开前一页,看自己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些字也没那么难看了。
因为那是他自己写的。
阿钝磨完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刀刃上有一道光,很细,很亮。
他站起来,去找阿箬。
阿箬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台机器。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阿钝走过去,把刀递给她。
阿箬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她把刀还给他。
“行了。”她说。
阿钝愣了一下。
“行了?”
阿箬点了点头。
阿钝看着手里的刀,又看着阿箬。
“阿箬姐,”他说,“你教我磨刀,是为什么?”
阿箬没回答。
她看着那台机器。
“以后,”她说,“也许用得上。”
阿钝的手攥紧了那把刀。
刀柄是凉的,但刀刃上有他磨出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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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还坐在墙角。
他的本子摊在膝盖上,月光照在上面,那些字清清楚楚。
他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炭笔,慢慢写:
**今天阿钝把我忘了。但后来他又想起来。石头来找我,说我的字好看。我教他写了“阿福叔”三个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他看了很久。**
他停了一下,又写: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想写这三个字。但我知道,明天早上起来,我会记得他们的名字。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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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呜——
很长,很远。
阿钝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漆漆的天,和看不见的远方。
但他知道,那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说夏天回来。
那个人说“你们小心”。
火车开过来了。
今夜,他们将作监的人,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写字,有人在教别人写字,有人在等夏天。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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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日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