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来将作监,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他学会了擦骨头,学会了蹲着看机器,学会了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不害怕。
但他还是不怎么说话。
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
狗子问他:“你咋不说话?”
石头想了想。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
狗子不懂。
但他觉得,石头和阿钝哥不一样,和阿箬姐也不一样。石头的眼睛里有东西,但那东西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冷,不是空,是一种很深的什么。
---
有一天,石头蹲在狗子旁边,看着那些骨头。
狗子擦得很慢,很仔细。那些骨头已经被擦得发亮,在阳光下像玉一样。
石头忽然开口。
“狗子。”
狗子转过头,看着他。
“嗯?”
石头指着那些骨头。
“你妹妹,长什么样?”
狗子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骨头,看了很久。
“她……”他开口,但说不下去。
石头看着他。
“你忘了?”
狗子摇了摇头。
“没忘。”他说,“就是说不出来。”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妹妹长什么样,我也说不出来。”他说,“但我记得她的眼睛。”
狗子看着他。
石头指着自己的眼睛。
“这儿。”他说,“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狗子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擦那些骨头。
擦着擦着,他忽然说:
“我妹妹也有光。”
石头点了点头。
两个人蹲在那儿,谁都没再说话。
但狗子擦骨头的时候,手稳了一点。
---
那天下午,石头去找阿钝。
阿钝正在教那些孩子看机器。他蹲在最前面,指着那些零件,一个一个地教。
“这个是飞轮。转起来的时候,要小心,不能碰。”
“这个是活塞。它一动,你们就能听见那个声音。”
“这个是汽缸。汽缸里面是热的,烫手,千万不能摸。”
那些孩子听着,眼睛亮亮的。
石头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阿钝转过头,看着他。
“石头?有事?”
石头想了想。
“阿钝哥。”他说。
阿钝愣了一下。
石头从来没叫过他“阿钝哥”。
“你叫我什么?”
石头看着他。
“阿钝哥。”
阿钝的脸红了。
“你……你叫我干啥?”
石头指着那台机器。
“这东西,”他说,“是谁造的?”
阿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我师父。”他说,“李默。”
石头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台机器,看了很久。
“他会造这个,”他说,“是不是什么都会?”
阿钝想了想。
“差不多。”他说,“他什么都会。”
石头低下头。
“那他能让我妹妹活过来吗?”
阿钝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石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能吗?”
阿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石头头上按了一下。
“石头。”他说。
“嗯。”
“人死了,就活不过来了。”
石头没说话。
阿钝继续说:
“但你活着。你活着,她就还在。”
石头看着他。
“在哪儿?”
阿钝指着自己的胸口。
“在这儿。”
石头看着他的胸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那我记住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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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石头去找李默。
李默正在屋里画图纸。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
“进来。”
石头推开门,走进来,站在他面前。
李默看着他。
“石头?有事?”
石头点了点头。
李默放下笔。
“说。”
石头想了想。
“李叔。”他说。
李默愣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石头看着他。
“李叔。”
李默没说话。
他想起石头刚来的时候。那时候石头一句话不说,谁都不理,晚上睡觉攥着狗子的衣角。
现在他叫他“李叔”。
“什么事?”他问。
石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李默点了点头。
“问。”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人死了,真的活不过来吗?”
李默看着他。
“活不过来。”他说。
石头低下头。
“那他们去哪儿了?”
李默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有人记住他们,他们就在。”
石头抬起头。
“在哪儿?”
李默指着自己的胸口。
“在这儿。”
石头看着他的胸口,看了很久。
“你也记住人?”
李默点了点头。
“记住很多。”
石头问:“记住谁?”
李默想了想。
“张老头,李瘸子,周九,还有那个征地时挡路的老头。”
石头听着这些名字。
“他们都死了?”
“都死了。”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难受吗?”
李默看着他。
“难受。”他说。
石头点了点头。
“我娘死的时候,我难受。我妹妹死的时候,我也难受。”
他顿了顿。
“后来不难受了。”
李默没说话。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不难受了,是不是就不记得了?”
李默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不难受了,是因为记在心里了。”
石头看着他。
“记在心里了,就不用天天难受了?”
李默想了想。
“是。”他说,“记在心里了,他们就在。他们在,你就不怕。”
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抱过他妹妹的尸体。那双手,曾经挖过坑,把他娘埋进去。
“李叔。”他说。
“嗯。”
“你造那个机器,是为了让人不死吗?”
李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是为了让人少死。”
石头看着他。
“少死?”
李默指着窗外那台蒸汽机。
“它干活,人就能少干活。少干活,就能少累。少累,就能少死。”
他看着石头的眼睛。
“你听懂了吗?”
石头想了想。
“懂了。”他说,“它帮人活。”
李默点了点头。
“对。”
石头看着他。
“那我能学吗?”
李默看着他。
“你想学什么?”
石头想了想。
“学怎么帮人活。”他说,“学怎么让那些孩子不死。”
李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石头,看着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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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里,有光。那光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光,是从里面烧出来的光。
“石头。”他说。
“嗯。”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石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说。”
李默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石头。”他没回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造这台机器吗?”
石头不知道。
李默看着月亮。
“因为,”他说,“我见过太多人死了。”
他顿了顿。
“我见过人油灯,见过童工埋在矿里,见过那个老头饿死在自己家里。”
他转过身,看着石头。
“我造这个,是因为我不想再看见。”
石头看着他。
“那你看见了吗?”
李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看见了。”他说,“但少了。”
石头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李默旁边。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过了很久,石头忽然开口。
“李叔。”
“嗯。”
“我娘死的时候,我想过死。”
李默转过头,看着他。
石头的眼睛里有光。
“后来没死。”他说,“因为还有妹妹。”
他顿了顿。
“妹妹死了,我又想死。后来没死,是因为没力气。”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现在有力气了。”他说,“但不想死了。”
李默看着他。
“为什么?”
石头想了想。
“因为,”他说,“狗子会难过。阿钝哥会难过。阿箬姐会难过。那些孩子也会难过。”
他抬起头,看着李默。
“我不想让他们难过。”
李默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石头头上按了一下。
石头愣了一下。
他没躲。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石头忽然问:
“李叔。”
“嗯。”
“我以后,能变成你那样吗?”
李默看着他。
“哪样?”
石头想了想。
“能让人少死那样。”
李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能。”
石头看着他。
“慢慢长。”李默说,“长成了,就是。”
石头没说话。
但他笑了。
那是李默第二次看见他笑。
比第一次,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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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阿钝来浇树的时候,看见石头蹲在蒸汽机旁边。
他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看什么?”
石头指着那个飞轮。
“看它转。”他说。
阿钝看着那个飞轮。
轮子在转,一下一下,很稳。
“好看吗?”他问。
石头想了想。
“好看。”他说,“它活着。”
阿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他说,“它活着。”
两个人蹲在那儿,看着那个飞轮转。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远处,狗子还在擦那些骨头。
阿箬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李默站在院子里,也看着他们。
风吹过来,那棵小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都还在。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