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钝开始正经教那些孩子了。
不是以前那种“蹲着看”的教法。是正经的课。
每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他把那些孩子叫到一起,围着那台蒸汽机,一个一个地讲。
讲飞轮。讲活塞。讲汽缸。
讲完了,让他们自己看。看完了,再问。
“飞轮是干什么的?”
“带着别的轮子转。”
“活塞是干什么的?”
“一动,机器就有劲了。”
“汽缸是干什么的?”
“里面有热气,烫手,不能摸。”
那些孩子答得上来,他就点头。答不上来,他就再讲一遍。
狗子和石头也坐在里面,跟着听。
有一天,石头举手了。
阿钝愣了一下。
“石头?你问。”
石头指着那台机器。
“它为什么叫蒸汽机?”
阿钝想了想。
“因为,”他说,“它是用蒸汽推的。”
石头看着他。
“蒸汽是什么?”
阿钝挠了挠头。
“蒸汽就是……就是水烧开了变成的气。你看那个锅,水烧开了,会冒白气。那个就是蒸汽。”
石头点了点头。
“那蒸汽为什么能推它?”
阿钝愣住了。
他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李默。
李默站在远处,正看着他们。见阿钝看他,他走过来。
“师父,”阿钝说,“石头问,蒸汽为什么能推它?”
李默蹲下来,看着石头。
“你问得好。”他说。
石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李默指着那台机器。
“你看那个锅。锅里的水烧开了,变成气。气想往外跑,但没地方跑,就推着那个活塞动。活塞动了,机器就转了。”
石头看着那些零件,看了很久。
“气那么轻,”他说,“怎么能推得动这么重的铁?”
李默想了想。
“你吹过气吗?”
石头点了点头。
“吹一口气,轻不轻?”
石头想了想。
“轻。”
李默指着那台机器。
“但你一直吹,一直吹,吹很多很多气,把它们关在一个小地方,它们就推得动了。”
石头看着他。
“就像人一样?”
李默愣了一下。
石头继续说:
“一个人没用,很多人就有用。是不是?”
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他说,“就像人一样。”
---
那天晚上,阿钝去找李默。
“师父。”
“嗯。”
“石头今天问的那个问题,”阿钝说,“我想了一下午。”
李默看着他。
“想出什么了?”
阿钝低下头。
“什么都没想出来。”他说,“我不知道蒸汽为什么能推机器。”
李默没说话。
阿钝抬起头,看着他。
“师父,我是不是太笨了?”
李默摇了摇头。
“不笨。”他说,“你只是不知道。”
阿钝看着他。
“那我能知道吗?”
李默想了想。
“能。”他说,“慢慢学。”
阿钝点了点头。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师父。”他没回头。
“嗯。”
“石头比我聪明。”
李默没说话。
阿钝继续说:
“他以后,会比我有用。”
李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阿钝。”他说。
阿钝抬起头,看着他。
李默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石头为什么会问那些问题吗?”
阿钝不知道。
李默说:
“因为你教得好。”
阿钝愣住了。
李默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你教他看,他才看得见。你教他想,他才会想。你教他问,他才敢问。”
他顿了顿。
“他比你聪明,是因为你把他教聪明了。”
阿钝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师父。”他说。
“嗯。”
“我会一直教。”
李默点了点头。
“我知道。”
————
四月的时候,郭荣的信来了。
不是写給李默的,是写給阿钝的。
阿钝收到信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給……給我的?”
送信的人点了点头。
“郭公子说,让你亲启。”
阿钝接过那封信,手都在抖。
他跑去找李默。
“师父!师父!郭公子給我写信了!”
李默接过来看了看。信封上写着:阿钝亲启。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的。
“打开看看。”他说。
阿钝打开信,看了半天。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默。
“师父,我不认识几个字……”
李默接过信,念給他听。
“阿钝:听说你在教那些孩子。教得很好。我也在教人,教那些兵。你教他们怎么活,我教他们怎么打。咱们干的,是一件事。等铁路修到幽州,我带那些兵来,让你看看。郭荣。”
阿钝听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默看着他。
“怎么了?”
阿钝的眼泪流下来。
“他……他说我教得好……”
李默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阿钝头上按了一下。
“是。”他说,“你教得好。”
---
那天晚上,阿钝把那封信看了十几遍。
不认识的字,就让狗子帮他认。狗子也不认识,就去找阿箬。阿箬一个一个地教他们。
最后,阿钝把那封信背下来了。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念。
“听说你在教那些孩子。教得很好。我也在教人,教那些兵……”
狗子躺在他旁边,听着。
“阿钝哥。”他说。
“嗯。”
“郭公子也教你。”
阿钝愣了一下。
“教我什么?”
狗子想了想。
“教你写信。”他说,“他写信给你,你就能学认字。”
阿钝没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狗子。”他说。
“嗯。”
“你说,我以后能变成什么样?”
狗子想了想。
“能变成教别人写信的人。”他说。
阿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狗子第一次见他这样笑——从眼睛里笑出来的那种笑。
---
第二天,阿钝去找李默。
“师父。”
“嗯。”
“我想学认字。”
李默看着他。
“为什么?”
阿钝把那封信拿出来。
“我想自己看懂。”他说,“下次郭公子再写信,不用你念。”
李默点了点头。
“好。”
从那天起,阿钝每天多了一件事。除了教那些孩子看机器,还要学认字。
阿箬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他学得慢,但学得认真。
一个月后,他能自己看懂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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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信了。
他又看了一遍。
“听说你在教那些孩子。教得很好。我也在教人,教那些兵……”
他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他笑了。
————
周老倔的手,养了三个月,还是没好全。
能动了,但抖得厉害。拿锤子的时候,砸不准。
有一天,他把李默叫过去。
“李头儿。”他说。
“嗯。”
“我这手,废了。”
李默没说话。
周老倔看着他。
“你别难受。我早想好了。”
李默看着他。
“想好什么?”
周老倔指着那些孩子。
“我教他们打铁。”他说,“用手教不行,用嘴教。”
李默愣了一下。
周老倔笑了笑。
“我打了四十年铁,会的比你们多。怎么烧火,怎么看火候,怎么淬火,怎么磨刃——我都知道。我不能打了,但我能教。”
他看着李默。
“你让我教不?”
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等着。”
他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一群人回来。
阿钝,狗子,石头,还有那些孩子。十七个,全来了。
他们站在周老倔面前,看着他。
周老倔愣住了。
“这……这是干什么?”
李默站在旁边。
“你的学生。”他说,“从今天起,你教他们。”
周老倔的眼泪流下来。
他伸出手,那只好的手,指着那些孩子。
“你们……你们愿意跟我学?”
那些孩子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阿钝往前走了一步。
“周爷爷。”他说,“我跟你学。”
狗子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学。”
石头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学。”
后面的孩子,一个一个往前走。
“我也学。”
“我也学。”
“我也学。”
周老倔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眼泪流个不停。
但他笑着。
“好。”他说,“好!我教你们!”
---
从那天起,将作监多了一间学堂。
不是正经的学堂。是周老倔的那个棚子。他坐在里面,那些孩子围着他,听他讲打铁的事。
怎么烧火,怎么看火候,怎么淬火,怎么磨刃。
他一边讲,一边比划。讲到激动的地方,就用那只好的手在空中比划。
那些孩子听着,眼睛亮亮的。
有一天,石头问他。
“周爷爷,你打了四十年铁,最难打的是什么?”
周老倔想了想。
“最难打的,”他说,“不是铁。”
石头愣住了。
“那是什么?”
周老倔看着他。
“是人。”
石头不懂。
周老倔继续说:
“人最难打。你打他,他不听。你不打他,他也不听。怎么打都不对。”
石头想了想。
“那你打过吗?”
周老倔点了点头。
“打过。”他说,“年轻的时候,打过。”
石头看着他。
“打赢了吗?”
周老倔摇了摇头。
“没赢。”他说,“但也没输。”
石头没说话。
周老倔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石头,”他说,“打人赢不了。但教人能赢。”
石头看着他。
“真的?”
周老倔点了点头。
“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