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之后,郭荣真的开始常回来。
不是回来住,是路过。他每个月从幽州回来一趟,待一两个时辰,看看那些人,看看那台机器,然后就走。
第一次回来,他带了一袋米。
“幽州的米。”他说,“比汴梁的好吃。”
他把米交给阿箬,让她煮给孩子们吃。
阿箬接过那袋米,看着他。
“你专程送米来的?”
郭荣笑了笑。
“路过。”
他走了。
阿箬看着他的背影,把米收起来。
那天晚上,孩子们吃的饭比平时香。阿钝吃了三碗,狗子吃了两碗,石头也吃了两碗。
阿箬看着他们,没说话。
但她心里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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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回来,他带了一个人。
是个大夫。四十来岁,背着药箱,一看就是有本事的。
郭荣把大夫带到周老倔面前。
“给他看看手。”
大夫看了半天,开了药,教了几个方子。
“养着。”他说,“半年之后,能好一半。”
周老倔愣住了。
“能……能好?”
大夫点了点头。
“能好。但以后不能打铁了。”
周老倔的脸白了一下。
但他很快笑了。
“不打就不打。”他说,“还有一只手,能干别的。”
大夫走了。
郭荣站在旁边,看着周老倔。
“你刚才说,能干别的。干什么?”
周老倔想了想。
“教人。”他说,“教那些孩子打铁。”
郭荣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
但他走的时候,拍了拍周老倔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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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回来,他没带东西。
就一个人来的。
那时候是傍晚,孩子们刚吃完饭,蹲在院子里看那台蒸汽机。阿钝在最前面,狗子在旁边,石头跟在狗子后面。其他孩子围着他们,蹲成一片。
郭荣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李默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下。
“看什么?”
郭荣没回头。
“看他们。”他说。
李默也看着那些孩子。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一层金黄色的光。他们一动不动,就是看着那台机器,看着那些轮子转。
“他们天天这样?”郭荣问。
李默点了点头。
“天天。”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他说,“没这样过。”
李默看着他。
郭荣没再说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孩子,看了很久。
天黑了,他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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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回来,他直接去找阿钝。
阿钝那时候正在教那些孩子看机器。他蹲在最前面,指着那些零件,一个一个地教。
“这个是飞轮。转起来的时候,带着别的轮子转。”
“这个是活塞。它一动,机器就有劲了。”
“这个是汽缸。汽缸里面是热的,不能摸,烫手。”
那些孩子听着,眼睛亮亮的。
郭荣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阿钝愣了一下。
“郭……郭公子?”
郭荣点了点头。
“你教得不错。”
阿钝的脸红了。
“我……我瞎教的……”
郭荣看着他。
“你跟他们说什么?”
阿钝想了想。
“说怎么活。”他说,“怎么不害怕。”
郭荣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阿钝的肩膀。
然后他走了。
阿钝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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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阿钝去找李默。
“师父。”
“嗯。”
“郭公子今天来找我了。”
李默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
阿钝想了想。
“他说我教得不错。”他顿了顿,“师父,他是不是……也怕过?”
李默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阿钝低下头。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他说,“和我看我那些孩子的眼神,一样。”
李默没说话。
他看着阿钝,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是。他怕过。”
阿钝抬起头。
“那他怎么不怕了?”
李默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他在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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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次回来,是开春的时候。
雪化了,树枝上冒出了嫩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长出了一些绿点点。
郭荣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薄一点的袍子,脸上的冻伤已经好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嫩芽。
“春天来了。”他说。
李默站在他旁边。
“来了。”
郭荣转过头,看着他。
“李师傅,”他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李默等着。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幽州的时候,”他说,“每天晚上睡不着。不是想那些人,是想一件事。”
“什么事?”
郭荣看着那些嫩芽。
“我在想,”他说,“如果那天暴动,我没有拦着护卫,你会死吗?”
李默愣了一下。
郭荣继续说:
“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每一次想的答案都不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李默。
“你知道吗?那件事,我一直在想。”
李默没说话。
郭荣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很轻的东西。
“我以前从来不想这些事。”他说,“做了就做了,想了也没用。”
他看着那些嫩芽。
“但现在会想了。”
---
那天晚上,郭荣留下来吃饭。
阿箬做的。不是多好的菜,就是普通的饭,加了点肉。
郭荣坐在孩子们中间,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
阿钝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狗子坐在阿钝旁边,也看着他。
石头坐在狗子旁边,也看着他。
那些孩子围在四周,都看着他。
郭荣被他们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阿钝想了想。
“看你会不会吃饭。”
郭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李默第一次见他这样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不是那种算计的笑,是从眼睛里笑出来的那种笑。
“我会。”他说,“跟你们一样。”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些孩子看着他,也继续吃饭。
一顿饭,就这么吃完了。
吃完饭,郭荣没走。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孩子住的屋子。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笑闹。
李默走过去,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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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坐下。
郭荣没看他。
“李师傅。”
“嗯。”
“你刚才问我,我在想什么。”
李默等着他说下去。
郭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如果那天暴动,我没有拦着护卫,你会死。”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如果你死了,这些人怎么办?”
他指着那些屋子。
“阿钝怎么办?狗子怎么办?那些孩子怎么办?”
李默没说话。
郭荣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想这些。”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复杂,不是亮,是别的什么。
“我娘死的时候,我没想。冯道把我捡回去的时候,我没想。他让我读书,让我看那些死人,我也没想。”
他顿了顿。
“我以为不想,就不难受。”
李默看着他。
“现在呢?”
郭荣想了想。
“现在想了。”他说,“想了,就难受了。”
李默没说话。
郭荣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
“但我好像,”他说,“活得更像个人了。”
---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那些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
郭荣站起来。
“走了。”
李默也站起来。
“还来吗?”
郭荣想了想。
“来”他说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李师傅。”
“嗯。”
“谢谢你。”
李默愣了一下。
“谢什么?”
郭荣没回头。
“谢你让他们活着。”
他走了。
李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很暖。
他想起郭荣刚才说的那句话。
“想了,就难受了。但好像,活得更像个人了。”
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
那些孩子还在屋里笑闹。
阿钝还在讲白天的事。
狗子还在擦那些骨头。
石头还在旁边陪着。
阿箬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下。
“走了?”
“走了。”
阿箬看着他。
“他今天好像不一样。”
李默点了点头。
“哪儿不一样?”
李默想了想。
“会想了。”他说,“想了,就难受了。”
阿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难受好。”她说,“不难受,就不是人了。”
李默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光。
“阿箬。”
“嗯。”
“你也难受过?”
阿箬想了想。
“难受过。”她说,“现在也难受。”
她看着那些孩子住的屋子。
“但他们活着,就不那么难受了。”
李默没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阿箬没躲。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光,听着那些孩子的声音。
风吹过来,很暖。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