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边回来之后,阿钝变了。
他还是每天早起去看那台蒸汽机,还是蹲在旁边盯着那些转动的零件。但他不说话了。以前他一边看一边念叨,问这个问那个,现在他只是蹲着,盯着,一动不动。
李默知道为什么。
那几十户人家,那些扛着锄头站在路中间的人,那个老头说的“钱花完了呢”——这些东西压在阿钝心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阿箬也知道。
有一天她蹲在阿钝旁边,跟他一起看那台机器。
“想什么呢?”
阿钝没说话。
阿箬也不催。她就蹲在那儿,陪着。
过了很久,阿钝开口了。
“阿箬姐。”
“嗯。”
“你说,那些人现在咋样了?”
阿箬知道他说的是谁。
“不知道。”她说。
阿钝低下头。
“我老想着他们。”他说,“想着那个老头,想着他说的那句话。钱花完了呢——花完了咋办?”
阿箬没回答。
阿钝抬起头,看着她。
“阿箬姐,你恨过吗?”
阿箬愣了一下。
“恨什么?”
阿钝想了想。
“恨这个世道。”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她说。
“后来呢?”
“后来不恨了。”
“为啥?”
阿箬看着那台机器。
“因为恨没用。”她说,“有用的是活着。活着,才能看见那些该死的人死。”
阿钝不懂。
但他记住了。
征地的事,朝廷办得很快。
文书发下去,官吏下乡,量地,登记,发钱。那些被征了地的人家,拿着钱,要么去投奔亲戚,要么往别处搬。
但也有人不搬。
周老倔带来的消息。
那天他出去买铁,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北边那几个村子,”他说,“有人没搬。”
李默放下手里的图纸。
“为什么?”
“搬不动。”周老倔说,“有的家里有老人,走不了。有的拿了钱,没地方去。有的……有的就是不搬,说死也要死在自己地里。”
他顿了顿。
“官兵去了。赶人。有人被打伤了。”
李默的手攥紧了。
“伤得重吗?”
周老倔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听说有一个,被抬出来的。”
李默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院子里,那台蒸汽机还在转。阿钝蹲在旁边,盯着它。阿箬站在远处,也盯着它。
他们都在看。
但他们不知道,这台机器每转一天,外面就会多一分动静。
半个月后,动静来了。
不是暴动,是更安静的东西——饥荒。
正月还没过完,汴梁城外就开始有人饿死。先是老人,然后是孩子。先是一个两个,然后是五个十个。
死的都是那些人——被征了地、没处去、钱花完了的人。
李默去了一趟北边。
他没骑马,走着去的。走到那些村子,一个一个地看。
第一个村子,空了。房子还在,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地上有砸碎的碗,有扔下的衣服,有来不及带走的东西。墙角的灶台还留着烧过的痕迹,锅还在,里面长出了霉。
第二个村子,还有几个人。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眼睛空空的,看着远处。李默走过去,她没看他。他问话,她没回答。他走了,她还在那儿坐着,一动不动。
第三个村子,有人死了。尸体躺在路边的沟里,脸已经认不出来了。没人管,没人埋。几只野狗在附近转,看见李默过来,跑开了。
第四个村子,有个孩子蹲在墙角,抱着一个包袱。
李默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那孩子七八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大得吓人。他看见李默,没动,只是把包袱抱得更紧了。
“你叫什么?”李默问。
孩子不说话。
李默看着那个包袱。
“这是什么?”
孩子低下头,把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堆骨头。小小的,细细的,像是小孩的手骨和脚骨。
“这是我妹妹。”孩子说,声音很轻,“我娘让我埋了。我怕她一个人害怕,就挖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默。
“你认识我妹妹吗?”
李默看着那双眼睛。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
他想起阿箬。想起阿箬第一次来将作监的时候,那双眼睛也是这样——空的,什么都没有的。
“你叫什么?”他问。
孩子想了想。
“狗子。”
李默点了点头。
“狗子,跟我走吗?”
狗子看着他。
“去哪儿?”
李默想了想。
“去一个地方。”他说,“那里有吃的,有住的,有人教你本事。”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个包袱重新包好,抱在怀里。
“我妹妹能一起去吗?”
李默看着那个包袱,看着那些小小的骨头。
“能。”他说。
狗子站起来,站在他面前。
“那走吧。”
消息传进城,传到将作监的时候,李默正带着狗子往回走。
阿钝跑出来,看见狗子,愣了一下。
“师父,这是……”
李默没说话。他把狗子交给阿箬,让她安排住的地方。
阿箬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个包袱,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蹲下来,看着狗子的眼睛。
“你叫什么?”
“狗子。”
阿箬点了点头。
“狗子,跟我来。”
她带着他走了。
阿钝站在李默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师父,”他小声说,“他那个包袱里……”
“是他妹妹的骨头。”李默说。
阿钝愣住了。
“他……他抱着他妹妹的骨头?”
李默点了点头。
阿钝不说话了。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着狗子瘦小的背影,看着那个包袱在他怀里一晃一晃的。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那天夜里,李默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台蒸汽机。
月亮很亮,照得机器上的零件泛着光。那些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话。
阿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狗子睡了。”她说。
李默点了点头。
“他睡之前,一直在擦那些骨头。”
李默没说话。
阿箬看着那台机器。
“他问我,我妹妹能活过来吗。”
李默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说?”
阿箬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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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活不过来。但你活着,她就还在。”
李默没说话。
阿箬站起来。
“我娘死的时候,我也想过,她能不能活过来。后来知道不能。但她还在。”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
“在这儿。”
她走了。
李默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路过狗子住的那间屋子时,他听见里面有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停下来,侧耳听。
“妹妹,我今天到一个新地方了。有吃的,有住的,有人教我本事。等我学会了,以后就不用饿肚子了。你也不用饿肚子了。”
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你冷吗?我把衣服给你盖上。”
李默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话。
他没进去。
只是站在那儿,听着。
风吹过来,很冷。
但他没动。
第二天早上,李默去找郭荣。
郭荣在那个小院子里,正在看一张地图。看见李默进来,他抬起头。
“李师傅?有事?”
李默站在他面前。
“外面在饿死人。”他说。
郭荣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
李默看着他。
“你知道?”
郭荣放下地图。
“我知道。”他说,“每天都有消息送过来。哪村死了人,哪家卖了孩子,我都知道。”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郭荣看着他。
“你希望我怎么办?”
李默没说话。
郭荣站起来,走到窗边。
“李师傅,”他说,“你以为我不难受吗?”
他看着窗外。
“我小时候见过饥荒。见过人吃人。见过有人把孩子卖了,就为了换一斗粮食。那些场面,我每天晚上都梦到。”
他转过身,看着李默。
“但你知道吗?那些人死,是因为没有活路。契丹人一来,杀一批,抓一批。旱灾一来,饿死一批。年景不好,又饿死一批。年年死,年年有。”
他走回来,站在李默面前。
“你这铁路修成了,契丹人就过不来了。旱灾的时候,粮能从别处运过来。年景不好的时候,人能去别处找活干。”
他看着李默的眼睛。
“现在死的人,是代价。但不是白死的。”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知道郭荣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那些眼睛,他忘不掉。
“郭公子。”他说。
“嗯?”
“那个孩子,叫狗子的。”
郭荣看着他。
李默说:
“他抱着他妹妹的骨头。他问他妹妹能不能活过来。”
郭荣没说话。
李默看着他。
“你小时候见过那些场面。你说你每天晚上都梦到。”
他顿了顿。
“你梦到的时候,会哭吗?”
郭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会。”
李默看着他。
郭荣也看着他。
“我早就不会哭了。”他说,“但我会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