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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黑雪

作者:申澈的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狗子来的第四天,下雪了。


    不是普通的雪。是黑的。


    煤灰飘在空中,和雪混在一起,落下来的时候,地上就铺了一层灰黑色的东西。阿钝蹲在院子里,伸手接了一片,雪在掌心化开,留下一道黑印子。


    “师父,雪为啥是黑的?”


    李默站在他旁边,也在看。


    “煤烧多了。”他说,“城里城外,家家户户烧煤取暖。煤灰飘到天上,和雪一起落下来。”


    阿钝点了点头。


    他没再问。


    但他看着那些黑雪,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狗子也蹲在院子里,抱着那个包袱,看着那些黑雪。


    他不说话。从来到现在,他几乎不说话。阿箬给他吃的,他吃。阿箬给他地方睡,他睡。但就是不说话。


    只有一件事他做——每天早上去后院,蹲在一个角落里,把那个包袱打开,把那些骨头摆出来,一块一块地擦。


    那些骨头很小,细细的,是他妹妹的手骨和脚骨。


    他用一块破布,沾着水,一块一块地擦。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


    第一天阿钝看见了,吓得跑去找李默。


    “师父!那个狗子!他……他抱着骨头!”


    李默跟着他去看。


    狗子蹲在墙角,低着头,一块一块地擦那些骨头。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默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阿钝追上去。


    “师父!他……他那个……”


    李默没回头。


    “让他擦。”他说。


    阿钝愣住了。


    “可是……”


    “那是他妹妹。”李默说,“他只有这个了。”


    阿钝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狗子的背影,看着那些小小的骨头,忽然想哭。


    但他忍住了


    ————


    包袱是破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布是从垃圾堆里捡的,本来可能是白色的,现在灰扑扑的,分不清是本色还是脏。


    他就那么抱着,一动不动。


    阿箬站在远处,看着他。


    她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离得远,听不见。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狗子没抬头。


    “说什么呢?”阿箬问。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数。”他说。


    “数什么?”


    狗子把包袱打开。


    那些骨头露出来。小小的,细细的,一根一根,排列得整整齐齐。


    “手骨。”他指着其中几根,“脚骨。肋骨。还有这个——”


    他拿起最小的一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指骨。”他说,“我妹妹的。”


    阿箬没说话。


    狗子把那块指骨举起来,对着光看。雪落在上面,很快化了,留下一点水渍。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得很慢,很仔细。


    “我每天数一遍。”他说,“怕少了一根。”


    阿箬看着他。


    “少过吗?”


    狗子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我一直数,一直没少。”


    他低下头,把那些骨头一根一根摆回去。摆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摆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娘让我埋了。”他说,“她说,人死了,就得入土。”


    他顿了顿。


    “可我埋了之后,晚上睡不着。老是想着她一个人在地下,黑黑的,冷冷的,没人陪她说话。”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挖出来了。”他说,“挖出来抱着睡,就睡得着了。”


    阿箬没说话。


    她只是蹲在那儿,听着。


    狗子把包袱重新包好,抱在怀里。


    “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吗?”他忽然问。


    阿箬摇了摇头。


    狗子想了想。


    “她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到自己腰的位置,“瘦瘦的,头发黄黄的,眼睛很大。”


    他顿了顿。


    “她死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我娘给她合的。我娘说,闭着眼睛走,下辈子就不会迷路。”


    他的声音开始抖。


    “可她闭着眼睛,我就看不见她了。”


    阿箬的手攥紧了。


    狗子低下头,把脸埋进包袱里。


    “我快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他说,声音闷闷的,“我每天想,每天想,可那张脸越来越模糊。我怕有一天,彻底想不起来了。”


    雪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个包袱上,薄薄的一层黑。


    他没拍。


    就让它落着。


    那天夜里,狗子发烧了。


    阿箬第一个发现的。她去给他送晚饭,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开门一看,狗子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嘴里说着胡话。


    那个包袱放在他枕头旁边,打开着,那些骨头露在外面。


    阿箬蹲下来,把手放在他额头上。


    烫得很。


    她跑出去找李默。


    李默跟着她过来,蹲在床边,看着狗子的脸。


    那张小脸烧得通红,眉头皱着,嘴唇一直在动,说着什么。


    李默凑近听。


    “……妹妹……你别怕……我在呢……”


    “……冷吗?我把衣服给你……”


    “……别哭……别哭……我给你擦骨头……”


    李默没说话。


    他站起来,往外走。


    “我去找大夫。”


    他转身要走,狗子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烧得发红,但里面有一点光。他看着李默,嘴唇动了动。


    “别……别埋我妹妹……”


    李默蹲下来,看着他。


    “不埋。”他说,“你妹妹跟你在一起。”


    狗子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你……你帮我看着她……”


    李默点了点头。


    “我看着。”


    狗子闭上眼睛,又昏过去了。


    大夫来了,看了狗子,开了药。


    “冻的,饿的,累的。”他说,“底子太差,得养。养得过来就活,养不过来就死。”


    阿箬接过药,没说话。


    大夫走了。


    阿箬熬药,喂药,守了一夜。


    狗子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叫妹妹,一会儿叫娘,一会儿说“别埋我”。阿箬坐在床边,听着那些话,一动不动。


    天亮的时候,狗子的烧退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阿箬,愣了一下。


    阿箬看着他。


    “醒了?”


    狗子点了点头。


    阿箬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狗子忽然开口。


    “姐姐。”


    阿箬停下来,回头看他。


    狗子躺在床上,看着她。


    “你守了我一夜?”


    阿箬没说话。


    狗子低下头,看着枕头旁边那个包袱。包袱还在,那些骨头还在。


    “我梦见我妹妹了。”他说,“她跟我说,姐姐在照顾你,你别怕。”


    他抬起头,看着阿箬。


    “她说的是你吗?”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你梦见她了?”


    狗子点了点头。


    “她长什么样?”


    狗子想了想。


    “她……她冲我笑。笑得很暖。和你看我的眼神一样。”


    阿箬没说话。


    她伸出手,在狗子头上按了一下。


    狗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来之后第一次笑。


    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就会吹散。


    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它没散。


    那天下午,阿钝来看狗子。


    他蹲在床边,看着狗子。


    “你好了?”


    狗子点了点头。


    阿钝看着他怀里的包袱。


    “那骨头,”他说,“能给我看看吗?”


    狗子犹豫了一下,把包袱打开。


    那些骨头露出来。小小的,细细的,被擦得发亮。


    阿钝看着那些骨头,看了很久。


    “你每天擦?”他问。


    狗子点了点头。


    “为什么?”


    狗子想了想。


    “因为,”他说,“擦的时候,觉得她在。”


    阿钝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了指最小的一块。


    “这个能给我擦一下吗?”


    狗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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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那块骨头递过去。


    阿钝接过那块骨头,很小,很轻,像一根树枝。他拿着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擦。”狗子说,“用布。慢慢地擦。”


    阿钝拿起那块布,开始擦。


    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很轻。


    擦着擦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场黑雪。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


    阿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狗子醒了。”她说。


    李默点了点头。


    阿箬看着那些黑雪。


    “他每天擦那些骨头。”她说,“擦的时候,嘴里念叨着什么。”


    李默没说话。


    阿箬继续说:


    “他跟我说,擦的时候,觉得他妹妹在。”


    李默转过头,看着她。


    “你觉得呢?”


    阿箬想了想。


    “我觉得,”她说,“她是在。”


    李默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黑雪,看了很久。


    “阿箬。”他忽然开口。


    “嗯。”


    “你娘死的时候,你擦过什么吗?”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她说,“那时候我太小。只知道哭。”


    她顿了顿。


    “后来长大了,想擦,已经来不及了。”


    李默看着她。


    月光下,那道疤还在。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狗子比你幸运。”他说。


    阿箬愣了一下。


    “他有东西擦。”李默说,“你有东西记。都活着。”


    阿箬没说话。


    她看着那些黑雪,看着那些落在雪上的煤灰,看着那些慢慢化成水的东西。


    “李默。”她忽然开口。


    “嗯。”


    “那些黑雪,”她说,“化掉之后,去哪儿了?”


    李默想了想。


    “渗进土里。”他说,“变成土的一部分。”


    阿箬点了点头。


    “那我娘,”她说,“也变成土的一部分了?”


    李默看着她。


    “是。”他说。


    阿箬没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雪,看着那些慢慢渗进土里的黑水。


    夜里,狗子又坐在床上,抱着那个包袱。


    阿钝坐在他旁边,也抱着膝盖。


    “狗子。”阿钝说。


    “嗯。”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狗子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包袱,看了很久。


    “二丫。”他说,“叫二丫。”


    阿钝点了点头。


    “二丫。”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狗子看着他。


    “你为什么觉得好?”


    阿钝想了想。


    “因为,”他说,“叫着顺口。”


    狗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好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他说,“都快忘了。”


    阿钝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以后每天叫一遍。”他说,“就不会忘了。”


    狗子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个包袱上,照在那些小小的骨头上。


    那些骨头被擦得发亮,在月光下像玉一样。


    狗子低下头,看着那些骨头。


    “二丫。”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李默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黑雪。


    雪还在下。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雪会停。


    太阳会出来。


    那些黑雪会化掉,渗进土里,变成土的一部分。


    然后,新的雪会落下来。


    也许还是黑的。


    也许会是白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狗子还会擦那些骨头。


    阿钝还会在旁边看着。


    阿箬还会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这些人,都还在。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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