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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征地的代价

作者:申澈的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郭荣第二次来将作监的时候,带了一张图。


    不是普通的图。是一张很大的图,铺开来占了大半张桌子。上面画着山、河、城池、道路,还有一条线——从汴梁往北,一直画到幽州。


    李默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铁路。”郭荣说,“你那个蒸汽机,能在路上跑,就能在铁轨上跑。铁轨上跑,比路上快,比路上稳,比路上拉得多。”


    他指着那条线。


    “从汴梁到幽州,一千二百里。骑兵要走十天,步兵要走二十天。你的火车,能走几天?”


    李默想了想。


    “三天。”


    郭荣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三天,就能把汴梁的兵送到幽州。三天,就能把幽州的粮送到汴梁。三天——”


    他抬起头,看着李默。


    “三天,就能把契丹人挡在关外。”


    李默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图,看着那条线,看着那些山川河流。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条路要穿过多少农田,要经过多少村庄,要惊动多少人。


    意味着那些农田的主人,那些村庄的人,会怎么想。


    “地呢?”他问。


    郭荣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这是朝廷的文书。”他说,“沿线三十丈以内的地,一律征用。该给的补偿,一文不少。”


    李默接过那张纸,看了看。


    朝廷的文书。鲜红的大印。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几个字:“沿线三十丈以内。”


    三十丈。一百米。


    一千二百里,要占多少地?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地,是人的命根子。


    “什么时候开始?”


    郭荣看着他。


    “你同意了?”


    李默想了想。


    “你不是来问我同不同意的。”他说,“你是来告诉我,这事定了。”


    郭荣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是个聪明人。”他说,“三天后开工。你先带人去看看路线。”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李师傅,”他没回头,“这条铁路,会死很多人。但你记住——不修,会死更多人。”


    他走了。


    李默站在桌前,看着那张图,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


    三天后,李默带着阿钝出了门。


    阿箬要跟着,李默没让。


    “你留下。”他说,“盯着他们干活。有什么事,让阿钝回来报信。”


    阿箬看着他,没说话。


    但她留下来了。


    李默和阿钝骑着马,沿着那条线往北走。


    第一天,走的是平地。两边都是农田,有的种着麦子,有的荒着。偶尔经过几个村子,有人在地里干活,抬起头看他们。


    阿钝一边走一边数。


    “师父,这个村子,有三十多户。那个村子,有二十多户。这些人,都要搬走吗?”


    李默没回答。


    第二天,开始有丘陵。路不好走了,马走得慢。两边还是农田,但少了,山多了。又经过几个村子,比昨天的小,破。


    阿钝不数了。


    他只是看着那些村子,看着那些人,不说话。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但比村子热闹。有铺子,有客栈,有人走来走去。


    李默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夜里,他睡不着,坐在窗边看月亮。


    阿钝也没睡。他蹲在墙角,抱着膝盖。


    “师父。”他忽然开口。


    “嗯。”


    “那些人……真的要搬走吗?”


    李默没回答。


    阿钝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搬走了,去哪儿?”


    李默还是没回答。


    阿钝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不想干了。”他小声说。


    李默转过头,看着他。


    阿钝没抬头。


    “那些人,什么错都没有。他们就是种地的。地没了,他们咋活?”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


    “我知道火车是好东西。我知道能运兵,能打契丹人。可是……可是那些种地的……”


    他不说了。


    李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阿钝。”


    阿钝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两道泪痕。


    “你不想干,”李默说,“就不干。”


    阿钝愣住了。


    “可是……可是师父你……”


    “我是我。”李默说,“你是你。你不想干,就不干。”


    阿钝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师父,那你为啥干?”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干,”他说,“也会有别人干。别人干,可能死更多人。”


    阿钝不懂。


    李默也没解释。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很久很久。


    ---


    第四天,他们往回走。


    走到半路,遇见一群人。


    那些人扛着锄头,拿着镰刀,站在路中间,挡着他们的路。


    阿钝吓得往后缩。


    李默勒住马,看着那些人。


    为首的是个老头,六十多岁,满脸皱纹,眼睛里有血丝。


    “你就是那个修铁路的?”他问。


    李默点了点头。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


    “我家的地,在线上。”他说,“三代人,种了一百年。你们说征就征?”


    李默没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人冲上来,指着李默的鼻子。


    “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欺负老百姓!地没了,我们吃啥?喝西北风吗?”


    后面的人跟着喊起来。


    “对!凭什么征我们的地!”


    “不搬!打死也不搬!”


    “滚回去!告诉你们那个狗官,我们不搬!”


    阿钝吓得脸都白了。


    李默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点别的——


    是绝望。


    他想起自己在河东那个矿里,第一次看见人油灯的时候。那些人的眼睛里,也有这种绝望。


    他翻身下马。


    那些人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散开。


    李默走到那个老头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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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爷,”他说,“你家几口人?”


    老头愣了一下。


    “七口。儿子儿媳,三个孙子,还有老婆子。”


    李默点了点头。


    “地征了,朝廷给钱。够你们活几年?”


    老头瞪着他。


    “钱?钱能花一辈子?钱花完了呢?”


    李默没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大爷,我不劝你搬。”


    老头愣住了。


    “但我告诉你一件事——这条铁路修成了,契丹人就打不过来。契丹人打不过来,你那些孙子,就不用被人抓去当奴隶,不用被人油灯照着脸挖煤。”


    他看着老头的眼睛。


    “你信吗?”


    老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动。


    旁边那个年轻人又冲上来。


    “别听他胡说!他就是骗咱们的!”


    李默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那个老头。


    老头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老头转过身,对那些人说:


    “让开。”


    那些人愣住了。


    “让开!”老头喊,“让他走!”


    人群慢慢让出一条路。


    李默翻身上马,从那些人中间走过去。


    阿钝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那儿,扛着锄头,拿着镰刀,看着他们的方向。


    风刮过来,吹得他们的衣服乱飞。


    阿钝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


    李默回到将作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箬坐在院子里,等着他。


    她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怎么了?”


    李默没说话。


    他走到那个蒸汽机旁边,蹲下来,看着它。


    阿箬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阿钝都跟我说了。”她说,“那些人挡路的事。”


    李默还是没说话。


    阿箬看着他。


    “你难受?”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阿箬。”他说。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


    阿箬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蒸汽机,看着那些静静停着的零件。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你在想。”


    李默转过头,看着她。


    “想什么?”


    阿箬想了想。


    “想那些人的眼睛。”她说,“你每次难受,都是因为看见人的眼睛。”


    李默愣了一下。


    阿箬站起来。


    “我娘死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她不想让我记住她最后的样子。但我记住了。”


    她看着月亮。


    “你记住那些人的眼睛,就会一直想。一直想,就会知道怎么办。”


    她走了。


    李默蹲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风刮过来,很冷。


    但他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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