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第二次来将作监的时候,带了一张图。
不是普通的图。是一张很大的图,铺开来占了大半张桌子。上面画着山、河、城池、道路,还有一条线——从汴梁往北,一直画到幽州。
李默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铁路。”郭荣说,“你那个蒸汽机,能在路上跑,就能在铁轨上跑。铁轨上跑,比路上快,比路上稳,比路上拉得多。”
他指着那条线。
“从汴梁到幽州,一千二百里。骑兵要走十天,步兵要走二十天。你的火车,能走几天?”
李默想了想。
“三天。”
郭荣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三天,就能把汴梁的兵送到幽州。三天,就能把幽州的粮送到汴梁。三天——”
他抬起头,看着李默。
“三天,就能把契丹人挡在关外。”
李默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图,看着那条线,看着那些山川河流。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条路要穿过多少农田,要经过多少村庄,要惊动多少人。
意味着那些农田的主人,那些村庄的人,会怎么想。
“地呢?”他问。
郭荣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这是朝廷的文书。”他说,“沿线三十丈以内的地,一律征用。该给的补偿,一文不少。”
李默接过那张纸,看了看。
朝廷的文书。鲜红的大印。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几个字:“沿线三十丈以内。”
三十丈。一百米。
一千二百里,要占多少地?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地,是人的命根子。
“什么时候开始?”
郭荣看着他。
“你同意了?”
李默想了想。
“你不是来问我同不同意的。”他说,“你是来告诉我,这事定了。”
郭荣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是个聪明人。”他说,“三天后开工。你先带人去看看路线。”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李师傅,”他没回头,“这条铁路,会死很多人。但你记住——不修,会死更多人。”
他走了。
李默站在桌前,看着那张图,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
三天后,李默带着阿钝出了门。
阿箬要跟着,李默没让。
“你留下。”他说,“盯着他们干活。有什么事,让阿钝回来报信。”
阿箬看着他,没说话。
但她留下来了。
李默和阿钝骑着马,沿着那条线往北走。
第一天,走的是平地。两边都是农田,有的种着麦子,有的荒着。偶尔经过几个村子,有人在地里干活,抬起头看他们。
阿钝一边走一边数。
“师父,这个村子,有三十多户。那个村子,有二十多户。这些人,都要搬走吗?”
李默没回答。
第二天,开始有丘陵。路不好走了,马走得慢。两边还是农田,但少了,山多了。又经过几个村子,比昨天的小,破。
阿钝不数了。
他只是看着那些村子,看着那些人,不说话。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但比村子热闹。有铺子,有客栈,有人走来走去。
李默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夜里,他睡不着,坐在窗边看月亮。
阿钝也没睡。他蹲在墙角,抱着膝盖。
“师父。”他忽然开口。
“嗯。”
“那些人……真的要搬走吗?”
李默没回答。
阿钝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搬走了,去哪儿?”
李默还是没回答。
阿钝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不想干了。”他小声说。
李默转过头,看着他。
阿钝没抬头。
“那些人,什么错都没有。他们就是种地的。地没了,他们咋活?”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
“我知道火车是好东西。我知道能运兵,能打契丹人。可是……可是那些种地的……”
他不说了。
李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阿钝。”
阿钝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两道泪痕。
“你不想干,”李默说,“就不干。”
阿钝愣住了。
“可是……可是师父你……”
“我是我。”李默说,“你是你。你不想干,就不干。”
阿钝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师父,那你为啥干?”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干,”他说,“也会有别人干。别人干,可能死更多人。”
阿钝不懂。
李默也没解释。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很久很久。
---
第四天,他们往回走。
走到半路,遇见一群人。
那些人扛着锄头,拿着镰刀,站在路中间,挡着他们的路。
阿钝吓得往后缩。
李默勒住马,看着那些人。
为首的是个老头,六十多岁,满脸皱纹,眼睛里有血丝。
“你就是那个修铁路的?”他问。
李默点了点头。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
“我家的地,在线上。”他说,“三代人,种了一百年。你们说征就征?”
李默没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人冲上来,指着李默的鼻子。
“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欺负老百姓!地没了,我们吃啥?喝西北风吗?”
后面的人跟着喊起来。
“对!凭什么征我们的地!”
“不搬!打死也不搬!”
“滚回去!告诉你们那个狗官,我们不搬!”
阿钝吓得脸都白了。
李默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点别的——
是绝望。
他想起自己在河东那个矿里,第一次看见人油灯的时候。那些人的眼睛里,也有这种绝望。
他翻身下马。
那些人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散开。
李默走到那个老头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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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他说,“你家几口人?”
老头愣了一下。
“七口。儿子儿媳,三个孙子,还有老婆子。”
李默点了点头。
“地征了,朝廷给钱。够你们活几年?”
老头瞪着他。
“钱?钱能花一辈子?钱花完了呢?”
李默没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大爷,我不劝你搬。”
老头愣住了。
“但我告诉你一件事——这条铁路修成了,契丹人就打不过来。契丹人打不过来,你那些孙子,就不用被人抓去当奴隶,不用被人油灯照着脸挖煤。”
他看着老头的眼睛。
“你信吗?”
老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动。
旁边那个年轻人又冲上来。
“别听他胡说!他就是骗咱们的!”
李默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那个老头。
老头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老头转过身,对那些人说:
“让开。”
那些人愣住了。
“让开!”老头喊,“让他走!”
人群慢慢让出一条路。
李默翻身上马,从那些人中间走过去。
阿钝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那儿,扛着锄头,拿着镰刀,看着他们的方向。
风刮过来,吹得他们的衣服乱飞。
阿钝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
李默回到将作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箬坐在院子里,等着他。
她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怎么了?”
李默没说话。
他走到那个蒸汽机旁边,蹲下来,看着它。
阿箬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阿钝都跟我说了。”她说,“那些人挡路的事。”
李默还是没说话。
阿箬看着他。
“你难受?”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阿箬。”他说。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
阿箬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蒸汽机,看着那些静静停着的零件。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你在想。”
李默转过头,看着她。
“想什么?”
阿箬想了想。
“想那些人的眼睛。”她说,“你每次难受,都是因为看见人的眼睛。”
李默愣了一下。
阿箬站起来。
“我娘死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她不想让我记住她最后的样子。但我记住了。”
她看着月亮。
“你记住那些人的眼睛,就会一直想。一直想,就会知道怎么办。”
她走了。
李默蹲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风刮过来,很冷。
但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