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跟着冯道穿过几条街,来到一个小院门口。
院子不大,很安静。门口没有守卫,也没有仆人。冯道敲了三下门,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高个子,方脸膛,眼睛很深。他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像个普通百姓,但往那儿一站,就有一种让人不敢小看的气势。
他看了李默一眼,点了点头。
“李师傅?进来吧。”
李默走进去。
院子里有一棵梅树,花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是花苞。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年轻人请李默坐下,自己也坐下。
冯道没坐。他站在旁边,靠着墙,像是不打算参与。
年轻人看着李默。
“我叫郭荣。”他说,“冯相国的学生。”
李默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站在墙上看的人?”
郭荣笑了一下。
“是。看了半个时辰。回去想了一夜。”
他顿了顿。
“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郭荣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那东西,不是只能蹲在这儿打铁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铺在石桌上。
是一张很大的图。上面画着山、河、城池、道路,还有一条线——从汴梁往北,一直画到幽州。
李默看着那条线,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识这种图,这不是普通的舆图,这是军事地图。上面标注着关隘、渡口、驻军的地方。
李默还是开口问到“这是什么?”
郭荣指着那条线。
“这是我想的路”他说,“让你那东西在上面走。从汴梁到幽州,一千二百里。骑兵要走十天,步兵要走二十天。你这个——”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词。
“你这个铁车,”他说,“能走几天?”
李默愣了一下。
铁车。
不是火车。是“铁车”。
这个词,在这个时候,是对的。
“三天”他说。
郭荣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三天,就能把汴梁的兵送到幽州。三天,就能把幽州的粮送到汴梁。三天——”
他抬起头,看着李默。
“三天,就能把契丹人挡在关外。”
李默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图,看着那条线,看着那些山川河流。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条路要穿过多少农田,要经过多少村庄,要惊动多少人。
意味着那些农田的主人,那些村庄的人,会怎么想。
“地呢?”他问。
郭荣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这是朝廷的文书。”他说,“沿线三十丈以内的地,一律征用。该给的补偿,一文不少。”
李默接过那张纸,看了看。
朝廷的文书。鲜红的大印。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几个字:“沿线三十丈以内。”
三十丈。一百米。
一千二百里,要占多少地?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地,是人的命根子。
“你想过没有,”李默说,“这些地的主人怎么办?”
郭荣看着他。
“想过。”他说,“朝廷给钱。够他们买新的地,够他们活几年。”
“几年之后呢?”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几年之后,”他说,“这条路修成了。沿途会有驿站,会有集市,会有活干。他们可以来干活。”
李默没说话。
他知道郭荣说的是对的。铁路会带来活路。但那需要时间。在那之前,会有人饿死。
“李师傅。”郭荣开口。
李默看着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郭荣说,“你在想那些会死的人。”
李默没说话。
郭荣站起来,走到梅树旁边。
“我小时候,见过饥荒。”他说,“见过人吃人。见过有人把孩子卖了,就为了换一斗粮食。”
他转过身,看着李默。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李默不知道。
郭荣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深的东西。
“最可怕的是,”他说,“那些人本来可以不用死。”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
“契丹人每年秋天都来。来一次,死一批人。被抓走的,被杀的,被饿死的。今年不来,明年也会来。明年不来,后年也会来。”
他看着李默。
“你这个铁车,能挡得住他们。挡得住他们,那些人就不用死。”
李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张图,看着那条线,看着郭荣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和他一样的,想让人活下来的光。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郭荣看着他。
“你同意了?”
李默想了想。
“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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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他说,“我是想试试。”
郭荣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三天后开工。”他说,“你先带人去看看路线。”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李师傅。”他没回头。
李默等着。
“这条路,”郭荣说,“会死很多人。但我告诉你——不修,会死更多人。”
他走了。
李默站在石桌旁边,看着那张图,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
李默回到将作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箬坐在院子里,盯着那个蒸汽机。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一层冷冷的银光。
李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那个人,”阿箬没回头,“你见了?”
李默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阿箬转过头看着他。
“冯道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事。”她说,“你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阿箬想了想。
“像是……找到了一样。”
李默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蒸汽机,看着那些轮子。
“阿箬。”他忽然开口。
“嗯。”
“那个人说,这东西,底下有轮子。轮子能转。能转就能走。”
阿箬愣了一下。
“走?去哪儿?”
李默看着月亮。
“去幽州。”
阿箬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蒸汽机,看着那些静静停着的零件,想着李默说的话。
“你信他?”她问。
李默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阿箬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那张脸上有黑眼圈,有瘦出来的颧骨,有熬了太多夜留下的疲惫。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那我陪你试。”她说。
李默看着她。
“你不怕?”
阿箬摇了摇头。
“怕什么?”她说,“早就死过一回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干冷。
但院子里的那个蒸汽机,还在。
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个睡着的巨兽。
等着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