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趴在泥里,不知道趴了多久。
河对岸的火光还在,但喊声已经停了。那条船还横在河面上,船上的人影已经不见了。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也许是船桨,也许是尸体,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攥着那个布包,手已经僵了,但攥着没松。
冷。
真冷。
冬天的河水,冷得骨头都疼。她浑身上下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像刀子割肉。牙齿在打颤,咯咯咯地响,响得她自己都听见了。
得走。
不能在这儿待着。
她撑着地,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刚撑起来一点,又趴下去。再撑,再趴。膝盖撞在石头上,磕破了,血顺着腿流下来,她没觉得疼。
太冷了。冷得什么感觉都没了。
她想起周九最后说的那句话。
“快走。”
她咬着牙,又撑了一次。
这回起来了。
她扶着旁边的树,站着,喘气。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她站住了。
往前走。
走一步,停一下。再走一步,再停一下。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她还是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一间屋子。很小,很破,像个没人住的窝棚。门是木板钉的,歪歪斜斜地挂着。她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没人。
地上有一堆干草,还有几块破布。墙角有一个破碗,碗里积着雨水,上面漂着一层灰。
她走进去,关上门,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干草。她把干草扒过来,盖在身上。破布,她把破布裹在身上。
还是冷。
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她把那个布包拿出来,放在眼前看。
小小的,旧旧的,脏脏的。她爹在船上给她的那个。
她爹。
她想起她爹最后说的那句话。
“把这个账本,交给一个你能信的人。”
周九说,这东西,谁拿着谁就是靶子。
她现在就是靶子。
但她还活着。
她爹死了。
周九死了。
她还活着。
她把布包收起来,贴着胸口放着。那里还有点热气。
然后她闭上眼睛。
阿箬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窝棚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刺得眼睛疼。她动了一下,浑身都疼,像是被人打过一顿。
干草还在身上。破布还在身上。布包还在胸口。
她撑着坐起来,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荒地,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远处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儿。更远处有炊烟升起,细细的一缕,在晨光里慢慢飘散。
有人。
她站起来,走出窝棚。
腿还是软,但能走了。
往前走。
沿着那条小路,一直往前走。
走了很久,遇见一个老农,赶着一头牛。牛走得很慢,老农走得更慢,一人一牛在晨光里慢慢移动,像一幅画。
“大爷,”她问,“这是什么地方?”
老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奇怪——她浑身是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干了的血迹。老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移开,像是见惯了这种样子。
“江北。”老农说,“你是哪儿来的?”
“河南。”
老农又看了她一眼。
“河南?那是汴梁那边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阿箬没回答。
“大爷,往北走,怎么走?”
老农指了指那条路。
“顺着走,走二十里,有个镇子。那儿有车,能往北去。”
阿箬点了点头。
“谢谢大爷。”
她继续往前走。
老农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阿箬走了一天一夜。
饿了,就摘路边的野果子吃。渴了,就喝河里的水。困了,就找个树底下眯一会儿。醒了,继续走。
那个布包,她一直贴身放着,没离过身。
第二天傍晚,她到了那个镇子。
很小,只有一条街,几十户人家。街上有卖吃食的摊子,有歇脚的客人,有来回走动的人。有孩子追着跑,有女人在门口择菜,有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
活着的人,还在活。
她走到一个摊子前面,坐下来。
摊主是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她看了阿箬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移开。
“姑娘,吃点什么?”
阿箬摸了摸身上。
没有钱。
她的钱,都在那条船上。
“婆婆,”她说,“我没钱。”
老婆婆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身上的泥,看着她干了的血迹。
“你从哪儿来的?”
阿箬没说话。
老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粥过来。
“喝吧。不要钱。”
阿箬看着那碗粥。
热的。冒着热气。米香飘过来,钻进鼻子里。
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
烫,但烫得舒服。
喝完,她把碗放下。
“谢谢婆婆。”
老婆婆看着她。
“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
阿箬想了想。
“汴梁。”
老婆婆愣了一下。
“汴梁?那远着呢。你怎么去?”
阿箬不知道。
但她得去。
李默在那儿。
阿钝在那儿。
那个地方,有人在等她。
“走着去。”她说。
老婆婆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围裙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阿箬手里。
“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阿箬看着那几个铜钱。
铜钱上还带着老婆婆的体温。
“婆婆,”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老婆婆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很轻的东西。
“老婆子一个,叫什么不重要。快走吧,天黑了就不好走了。”
阿箬站起来,看着那个老婆婆。
她想起周九说的那句话。
“叫什么都一样。反正都活不长了。”
不一样。
周九死了,但她记住了他。
这个老婆婆,她也记住了。
“婆婆,”她说,“我叫阿箬。”
老婆婆点了点头。
“好,阿箬。走吧。”
阿箬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婆婆还在那里,收拾着碗筷。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出一层金黄色的光。
那个画面,阿箬记了很久。
阿箬走出镇子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手里攥着那几个铜钱,攥得紧紧的。
往前走。
一直往前走。
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来了一辆牛车。赶车的是个年轻汉子,二十多岁,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他看见阿箬,勒住了牛。
“姑娘,你去哪儿?”
“汴梁。”
年轻汉子愣了一下。
“汴梁?那远着呢。你一个人走着去?”
阿箬点了点头。
年轻汉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阿箬,又看了看前面的路。
“上来吧。”他说,“我捎你一段。我正好往北走。”
阿箬看着他。
“我没钱。”
年轻汉子笑了笑。
“不要钱。”
阿箬爬上牛车,坐在干草堆上。干草很软,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牛车慢慢往前走,吱呀吱呀地响。
年轻汉子在前面赶车,没回头。
“姑娘,你是逃难的?”
阿箬没说话。
“没事,不说就不说。这年头,谁还没点事呢。”
他还是没回头。
“我姐也逃过难。那年灾荒,她一个人走了三百里,走到我这儿。后来她死了,饿死的。临死前跟我说,这世上,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阿箬听着这些话。
风刮过来,吹在脸上,有点冷。
但干草堆里有点暖。
她靠着干草,慢慢闭上眼睛。
阿箬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牛车停在一个路口。年轻汉子在前面,正跟一个人说话。
她坐起来,往那边看。
那个人穿着灰袍,背着包袱,像是赶路的。个子不高,很瘦,背微微佝偻着。
年轻汉子看见她醒了,走过来。
“姑娘,前面就是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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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了。我得往东走,不能送你了。”
阿箬跳下牛车。
“谢谢你。”
年轻汉子笑了笑。
“没事。路上小心。”
他赶着牛车走了。
阿箬站在原地,看着那条往北的路。
路上没有人,两边是光秃秃的田,远处有几间屋子,冒着炊烟。
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后面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
那个穿灰袍的人,正往这边走过来。
四十来岁,瘦长脸,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的背不佝偻了,直直的,走路的姿势很稳。
阿箬的心猛地一缩。
这个人——
她见过。
不是在江南。
是在汴梁。
在那个巷子里。
那个开门的——
周七。
“阿箬姑娘。”周七笑了笑,“真巧。”
阿箬往后退了一步。
周七往前走了一步。
“别怕。”他说,“我不是来抓你的。”
阿箬没说话。
周七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看着远处。
“周九死了,我知道。”
阿箬的手攥紧了。
周七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弟弟。”
阿箬愣住了。
“亲弟弟。”周七说,“他叫周远,我叫周近。他十五岁那年,冯道把他带走,送到商会里。十三年,我们没说过一句话。”
他看着阿箬。
“他死的时候,你在场?”
阿箬点了点头。
周七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看着地面,看着地上的土,看着土里的石子。那些石子很小,灰白色的,混在黑土里。
“他死前,说了什么吗?”
阿箬想起周九最后那句话。
“叫什么都一样。反正都活不长了。”
她没说出来。
周七看着她的眼睛。
“他是不是说,让你走?”
阿箬没说话。
周七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就会吹散。
“他从小就这样。有事自己扛,让别人走。”
他看着阿箬。
“阿箬姑娘,你知道他为什么救你吗?”
阿箬不知道。
周七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冯道告诉他,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看着阿箬的眼睛。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他信冯道。他信了十三年。现在他死了,我得替他问问——”
他顿了顿。
“你值得吗?”
阿箬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人。
周七。周九的哥哥。
他站在她面前,问她,你值得吗?
她想起周九站在船头,挡在她前面,让她跳。
她想起周九说的最后一句话。
“快走。”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布包。
周七看着那个布包,眼睛眯了一下。
“这是什么?”
阿箬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本账本。旧的,脏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封面上有几个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裴家二房的账本。”她说,“我爹用命换的。周九用命换的。你想看吗?”
周七看着她,看着那个账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周九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看。”他说,“这是你的。他救你,就是为了让你拿着这个。”
他看着阿箬。
“我替你看看,你值不值得。”
他转过身,往东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阿箬姑娘。”
“嗯。”
“往北走,走三天,有个渡口。过了渡口,就是自己人的地盘了。”
他没回头。
“周远他……没白死。”
他走了。
阿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刮过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把账本收起来,贴着胸口放着。
然后她转过身,往北走。
走了很久,她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周七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周九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