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走了七天。
七天里,她换了三辆牛车,搭了两回驴车,剩下的路全是走。脚磨破了,用布缠上,继续走。饿急了,就讨一口吃的。渴了,就喝河里的水。
那个账本,她一直贴身放着。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走路的时候贴着胸口。有几次在路上遇见可疑的人,她远远就躲开,绕道走。
第七天傍晚,她看见了汴梁的城墙。
灰扑扑的,高高的,上面有火烧过的痕迹。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
她站在路上,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走的时候是坐船,从水路走的。回来的时候是走陆路,从北边绕过来的。走的时候是冬天,回来的时候还是冬天。风还是那么冷,天还是那么灰。
不一样的是,她手里多了个账本。
她爹死了。
周九死了。
她还活着。
阿箬往前走,走进城门。
城门口有兵士盘查,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她浑身是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没洗净的血迹,像个逃难的。
“哪儿来的?”
“北边。”
“进城干啥?”
“回家。”
兵士又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
“进去吧。”
阿箬走进去。
汴梁城里比她走的时候冷清。街上的人少了,好多铺子关着门,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哗啦啦地响。
她穿过街道,走进那条巷子。
巷子尽头,那扇门还在。
门上的匾还在,歪歪斜斜地挂着:将作监。
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打铁的声音。
叮当。叮当。叮当。
熟悉的。活着的。
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里面的人全都停下来,转头看她。
周老倔第一个看见她,手里的铁锤停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
“阿……阿箬?”
阿钝从角落里蹿出来,看见她,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阿箬姐!阿箬姐你回来了!”
他扑过来,想抱她又不敢,只是围着她转,一边转一边哭。
“你走了好久!我每天都去门口看!我每天给你那块布烧香!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阿箬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忽然想笑。
但她没笑。
她在人群里找。
周老倔,陈小锤,孙二,那些铁匠,都在。
但没看见那个人。
“你师父呢?”
阿钝擦了擦眼泪,指着后院。
“在后院。他天天在那儿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说话,就是坐着。”
阿箬穿过院子,往后院走。
后院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树下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她,坐在一张破凳子上,面前摆着一个铁家伙——那个蒸汽机。他看着它,一动不动。
阿箬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他没回头。
“阿钝说,”他开口,声音很哑,“你走的时候,给过他一块布。”
阿箬没说话。
“那块布我收着了。”他说,“每天拿出来看一眼。”
他站起来,转过身。
李默看着阿箬。
半月不见,她瘦了一圈,脸上有道新伤,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色。她的衣服破了,鞋子烂了,浑身是泥,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
但她站在那里,眼睛里的光,比走的时候更亮。
“回来了?”他说。
阿箬点了点头。
“回来了。”
李默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回来就好。”
阿箬站在那里,感觉那只手按在头上,沉沉的,暖暖的。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但她没哭。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递给李默。
“账本。”
李默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本旧的、脏的、边角卷起的账本。封面上有几个字:裴家二房·盐铁簿。
他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给的?”
“嗯。”
“他呢?”
阿箬沉默了一下。
“死了。”
李默的手顿了一下。
“周九呢?”
“也死了。”
李默看着那个账本,很久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账本的纸页吹得哗哗响。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字,有名字,有数目,有日期。
那些名字里,有些李默认识。
朝中的官员。边关的将领。还有几个,是皇亲国戚。
“阿箬。”他说。
“嗯。”
“你知道这东西,能要多少人的命吗?”
阿箬想了想。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李默说,“但我知道,从现在起,你的命,跟这东西绑在一起了。”
阿箬看着他。
“你怕吗?”
李默想了想。
“怕。”他说,“但不怕也没用。”
他把账本收起来,放进怀里。
“走吧。”
“去哪儿?”
“吃饭。”李默说,“你饿了七天,我看出来了。”
阿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李默第一次见她这样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从眼睛里笑出来的那种笑。
“你怎么看出来的?”
李默指了指她的脸。
“瘦了一圈。”
那天晚上,将作监的院子里点起了火把。
周老倔带着几个铁匠,杀了一只羊——那是他们攒了好久没舍得吃的。孙二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坛酒,拍开泥封,酒香飘了半个院子。
阿钝跑来跑去,一会儿给阿箬端水,一会儿给阿箬拿吃的,忙得脚不沾地。
陈小锤用左手端着一碗肉,放在阿箬面前,结结巴巴地说:“阿箬姐,吃……吃肉。”
阿箬看着那碗肉,看着那些围着她的人,看着那些火把照出来的光。
她忽然想起那条河,那个渡口,那条船。
想起周九站在船头,挡在她前面。
想起她趴在泥里,看着那条船上的火光。
想起周七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周远他没白死。”
她端起碗,吃了一口。
肉很香。很久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了。
李默坐在她旁边,喝着酒,没说话。
阿钝凑过来,小声问:“阿箬姐,你这次去江南,见着你爹了吗?”
阿箬点了点头。
“他长什么样?”
阿箬想了想。
“很瘦。像一把骨头。”
阿钝愣了一下。
“那他……他还好吗?”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他死了。”
阿钝不说话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阿箬,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阿箬姐,”他说,“你别难过。”
阿箬看着他。
“我没难过。”她说,“他死的时候,我把账本拿到了。”
阿钝不懂。
但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夜里,人都散了。
阿箬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蒸汽机。
月光照在它上面,照出一层冷冷的银光。那些转动的零件已经停了,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个睡着的巨兽。
李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
“嗯。”
她看着那个蒸汽机。
“这东西,真能干活?”
“能。”
“比人强?”
“强得多。”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爹那些人,”她说,“死的值吗?”
李默没回答。
他看着那个蒸汽机,看了很久。
“阿箬。”他说。
“嗯。”
“我给你讲个故事。”
阿箬转过头看他。
李默看着月亮。
“很久以前,有个地方,那里的人也用机器。机器干很多活,比人快,比人好。但一开始的时候,很多人死了。”
他顿了顿。
“有的死在机器下面,有的死在造机器的路上,有的死在别人抢机器的时候。”
阿箬听着。
“后来呢?”
“后来,”李默说,“机器多了,人活得久了。那些死的人,有人记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阿箬。
“你爹,周九,还有那个老婆婆给你的铜钱——那些,都会有人记住。”
阿箬看着他。
月光下,他那张脸上有黑眼圈,有瘦出来的颧骨,有熬了不知道多少夜留下来的疲惫。
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信吗?”她问。
李默想了想。
“我信。”他说,“不信的话,早就死了。”
阿箬没说话。
她看着月亮,看着那个蒸汽机,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沉睡的屋子。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李默。”她忽然开口。
“嗯。”
“我叫念箬。”她说,“念着的念,箬竹的箬。”
李默看着她。
“我娘给我起的。”
李默点了点头。
“念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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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阿箬看着他。
“以后叫我这个。”
“好。”
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月亮。
风吹过来,有点冷。
但不知为什么,不那么冷了。
第二天早上,李默去找冯道。
他把账本放在冯道面前。
冯道拿起那本账本,翻了翻,脸色慢慢变了。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一行一行。翻到后面,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默。
“这账本,”他说,“你看了吗?”
李默摇了摇头。
“没看。阿箬拿回来的,我没动。”
冯道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里面记的是什么吗?”
李默知道。
“盐铁。刀枪。煤炭。”他说,“还有卖给人贩子的人。”
冯道点了点头。
“还有一样。”他说,“朝中的人。拿裴家好处的。帮着裴家说话的。替裴家杀人的。”
他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
“这东西,”他说,“能要很多人的命。”
李默看着他。
“相国想要吗?”
冯道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想要。”他说,“但不能要。”
李默愣了一下。
“为什么?”
冯道站起来,走到窗边。
“因为这东西,”他说,“现在在你手里。在老夫手里,它是一张纸。在你手里,它是一把刀。”
他转过身,看着李默。
“你知道刀要怎么使吗?”
李默想了想。
“不能乱砍。”
“对。”冯道说,“要砍,就得砍准。砍一个,能让别人怕。砍两个,能让别人听话。砍三个——”
他顿了顿。
“砍三个,你就成了那些人的敌人。”
他看着李默。
“你准备好了吗?”
李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相国,”他说,“我从河东那个矿里爬出来的时候,就没想过回头。”
冯道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好。”他说,“那就接着往前走。”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本账本,递给李默。
“这个,你收着。该用的时候,老夫会告诉你。”
李默接过账本。
“还有一件事。”冯道说。
“什么?”
“那个女孩,”冯道说,“叫阿箬的那个——她是个能成事的人。留着她。”
李默点了点头。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冯道在后面说:
“李默。”
他回头。
冯道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周九的事,我知道了。”他说,“他是我的人。他死了,我会记住。”
李默没说话。
他推开门,走出去。
李默回到将作监的时候,阿箬正在院子里帮周老倔干活。
她用左手递工具,右手拿着账本——不对,不是账本,是一本新的本子。她用木炭在上面画着什么。
李默走过去,看了一眼。
她在画那个蒸汽机。
画得很慢,一笔一笔,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个蒸汽机。
“你在干什么?”
阿箬抬起头。
“学。”她说,“你不是说,想学就学吗?”
李默看着那张画,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看着阿箬那双认真的眼睛。
“阿箬——念箬。”他说。
“嗯?”
“从今天起,你是我徒弟。”
阿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道疤,照出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终于亮起来的光。
“好。”她说。
远处,阿钝跑过来,边跑边喊:
“师父师父!周师傅说那批铁到了!让你去看看!”
李默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阿箬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阿钝跑到跟前,看看李默,又看看阿箬,眼睛亮亮的。
“阿箬姐,你笑啥?”
阿箬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李默。
“走吧。”她说。
三个人穿过院子,往库房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三条长长的影子。
那个蒸汽机还在院子里,静静地待着。飞轮上那些血迹,已经擦干净了。铁锈色的印子还在,但那是陈小锤的手留下的,没人擦。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干冷。
但院子里,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