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转起来的第三天,出了事。
那天早上,李默正在给周老倔讲活塞密封的原理。他拿着一块皮料,比划着怎么裁、怎么缝、怎么塞进去才能不漏气。周老倔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嘴问一句。
忽然,院子那头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普通的惨叫。是那种只有疼到骨头里才能发出的声音——尖锐、短促,像被人掐断脖子的鸡。
李默扔下手里的皮料,拔腿就跑。
出事的是个小铁匠,姓陈,才十七岁,大家都叫他陈小锤。他人小,但力气大,抡锤子的时候最卖力。平时干活,他总是最早到,最晚走,脸上带着笑,好像打铁是什么好玩的事。
此刻他躺在蒸汽机旁边,右手血肉模糊。
李默冲过去的时候,看见他的手——已经不能叫手了。四个手指从中间断了,只有大拇指还连着,骨头茬子从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血往外涌,止都止不住,在地上流了一滩,混着煤灰,变成黑红的颜色。
旁边站着几个铁匠,脸都白了。有人跑去叫孙二,有人去拿布条,有人愣在原地不知道干什么。周老倔跟在李默后面跑过来,看见那只手,身子晃了晃,扶住了墙。
陈小锤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喊又喊不出来。他睁着眼睛,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恐惧。
李默蹲下来,抓住他的手。
手是热的,热的吓人。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沾了他一手。
“怎么回事?”他一边用手压住伤口止血,一边问旁边的人。
“飞轮……飞轮转着,他伸手去摸,想看看那个轮子怎么动的……”一个铁匠结结巴巴地说,“结果手被卷进去了……一下就……就……”
李默抬起头,看向那个飞轮。
飞轮还在转。边缘上沾着血,红红的一片,随着转动一圈一圈地甩出去,在地上甩出一圈血点。那些血点溅在旁边的铁锭上、木头上、干草上,触目惊心。
他咬着牙,把陈小锤抱起来。
“去找大夫!汴梁城里最好的外伤大夫!”
孙二已经跑过来,看了一眼陈小锤的手,脸色铁青。
“我这就去!”
他跑出去,袍角带起一阵风。李默抱着陈小锤往屋里走,血顺着他的手往下流,滴了一路。他踩在自己的血滴上,脚底发滑,差点摔倒。
陈小锤在他怀里,终于喊出声来。
“啊——!”
那声音不像人,像野兽。
李默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陈小锤的脸——那张脸扭曲着,眼泪和汗混在一起,嘴巴张得很大,但喊出来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别喊。”李默说,“省点力气。”
陈小锤听不见。他只是喊,一直喊,喊到嗓子哑了,还在喊。
大夫来了,看了陈小锤的手,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李默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每一次看见,都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保不住了。”大夫说,“四个指头全断了,骨头碎了,肉烂了。留着一根大拇指,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陈小锤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空得像死人。
他听见了大夫的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啊”。
阿钝蹲在墙角,不敢看,又忍不住看。他看着陈小锤那只手,看着大夫用刀把烂肉割掉,看着那些血和骨头茬子,脸白得和陈小锤一样。他把脸埋进膝盖里,但过一会儿又抬起头,偷偷看一眼,看一眼又埋下去。
阿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盯着陈小锤的手,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她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手术做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夫走了。孙二去送,顺便拿药。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安静下来。
屋里只剩下李默、阿钝、阿箬,和床上那个眼睛空了的陈小锤。
李默坐在床边,看着陈小锤的脸。
那张脸已经没有表情了。眼泪流干了,汗也干了,只剩下干涸的泪痕和汗渍,在脸上结成一层白霜。眼睛睁着,看着屋顶,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疼吗?”李默问。
陈小锤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自己那只包满白布的手,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李默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陈小锤额头上的一缕湿头发拨开。头发是湿的,黏在额头上,拨开之后露出苍白的皮肤。
“陈小锤。”他说。
没反应。
“陈小锤。”
还是没反应。
李默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
院子里,那个蒸汽机还在。月光照在它上面,照出一层冷冷的银光。飞轮上那些血迹还没擦,黑红的,在月光下像是一道道伤口。风吹过来,吹得棚子上的稻草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阿钝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师父……”他的声音在抖,“陈小锤的手……还能干活吗?”
李默没回答。
阿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摊开手掌,翻来覆去地看,看那五个完好的手指,看了很久。
“我以后……”他说,“我以后不摸那个轮子。我不摸。”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李默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十四岁的孩子,被人卖过三回,在矿里差点死过,现在吓得脸都白了,还在说“我不摸”。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阿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阿钝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师父,”他说,“陈小锤以后怎么办?”
李默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陈小锤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刺得眼睛疼。他动了动,想坐起来,但身子像散了架一样,动不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包满白布的手。不,那不是手了,那是一团布。布是白的,但上面渗出了黄黄红红的印子,那是药和血混在一起的颜色。
他试着动了动——只有大拇指还在,动了动,能动。其他的地方,空了。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抬起左手,想抓住什么,但左手抓不住。他看见床边有一把锤子——那是他平时用的,锤柄上还有他刻的一个“陈”字。那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是他刚来将作监的时候刻的,那时候他还不会写字,照着周老倔写的描了半天。
他用左手去抓那把锤子。
抓不住。
锤子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
他盯着那把锤子,盯着那只包满白布的右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以后就是废人了……”
他哭着说,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木头。
门被推开。阿钝站在门口,看着他。
“陈小锤……”阿钝的声音也在抖。
陈小锤没看他。他只是看着那只包满白布的手,看着地上那把锤子,眼泪流了一脸。
阿钝跑出去,跑去找李默。
“师父!陈小锤醒了!他……他在哭,他说自己是废人……”
李默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阿钝走进那间屋子。
陈小锤还是那么躺着,还是那么无声地哭。那把锤子躺在地上,没人捡。
李默走过去,捡起那把锤子,放在床边。
陈小锤没看他。
“陈小锤。”李默说。
没反应。
“陈小锤。”
还是没反应。
李默在床边坐下。他看着陈小锤的脸,看着那些泪痕,看着那双空了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陈小锤吗?”他问。
陈小锤的眼泪停了一下。
李默继续说:
“因为你力气大,抡锤子的时候最卖力。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就只会抡锤子。周老倔说,这孩子,以后是个好铁匠。”
他顿了顿。
“你知道他怎么看出来吗?他说,你抡锤子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陈小锤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里面有了一点东西——不是光,是疑问。
李默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铺在陈小锤面前。
是一张图纸。画着一个齿轮,旁边标着尺寸和数字。线条很细,数字很小,但清清楚楚。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陈小锤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齿……齿轮?”他的声音嘶哑。
李默点了点头。
“对。齿轮。蒸汽机里要用十几个。大小不一样,齿数不一样,咬合的时候一点都不能错。”
他指着图纸上的数字。
“这些数字,是我算出来的。用脑子算的,不是用手。”
陈小锤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但确实是光。
李默继续说:
“打铁靠手,画图纸靠脑子。你的手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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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脑子还在。你记性好,周老倔教你的那些,你一遍就记住了。你眼睛好,那些零件哪个地方歪了,你看一眼就知道。”
他顿了顿。
“你知道矿坑里为什么死那么多人吗?不是因为没力气,是因为没人懂。监工不懂,瞎指挥;工匠懂,但说不出来。挖到瓦斯了,不知道;支护松了,不知道;人埋进去了,才知道。”
他看着陈小锤的眼睛。
“你要是学会画图纸,学会算这些数字,以后就能让那些不懂的人,少死几个。”
陈小锤听着这些话,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次,他的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
不是光,但也不是完全的黑暗。是一种很复杂的什么——像是疼,又像是想。
他伸出左手,颤抖着,指着那张图纸。
“这个……”他说,“我能学吗?”
李默看着他。
这个十七岁的孩子,没了右手四个指头,脸上还挂着泪,但指着图纸,问“我能学吗”。
“能。”李默说。
三天后,陈小锤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他用左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走得慢,但稳。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走。
那些铁匠看见他,都停下来,看着他。
周老倔走过去,想扶他。陈小锤摇了摇头。
“我自己走。”他说。
他走到李默面前,站住。
他伸出左手——那只好着的手——指着李默手里的图纸。
“这个齿轮,”他说,“我昨天想了一夜,那个齿数,是不是要配另一个齿轮?”
李默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图纸——那是飞轮的齿轮图。陈小锤说的“另一个齿轮”,是连接蒸汽机气缸的传动齿轮。
他抬起头,看着陈小锤。
“你怎么知道要配?”
陈小锤想了想。
“因为,”他说,“你那天说,蒸汽机里要用十几个齿轮。那它们肯定得咬在一起。咬在一起,齿数就得对上。”
他的声音还有点哑,但说得很认真。
李默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孩子。
三天前,他躺在床上,哭着说自己是废人。三天后,他站在这里,指着图纸,问齿数对不对。
“陈小锤。”他说。
“嗯?”
“你学得会。”
陈小锤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天夜里,阿箬又坐在院子里。
李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陈小锤出来了。”他说。
阿箬“嗯”了一声。
“他问我,那个齿轮的齿数,是不是要配另一个齿轮。”
阿箬转过头,看着他。
“他想了?”
李默点了点头。
“想了。想了一夜。”
阿箬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蒸汽机,看着那些静静停着的零件。月光照在飞轮上,照出那些已经擦干净的血迹——擦不干净,还有淡淡的印子。
“你说得对。”她忽然开口。
李默愣了一下。
“什么?”
阿箬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手没了,脑子还在。”她说,“你那天对他说的那些话,我记得。”
李默没说话。
阿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睡了。”她说。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李默。”
“嗯。”
“陈小锤不是废人。”
她走了。
李默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路过陈小锤的屋子时,他看见里面还亮着灯。从门缝里,他看见陈小锤坐在床上,左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画得很慢,一笔一笔。
但李默看出来了——是一个齿轮。
齿轮旁边,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走开。
第二天早上,他把一张新的图纸放在陈小锤门口。
图纸上画着蒸汽机的全部齿轮,每一个都标着齿数和尺寸。
旁边写着一行字:
慢慢画。画完了,还有下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