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跟着那个传话的人,穿过三条街,走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冬天的藤叶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像无数只手伸向天空。李默踩着地上的枯叶,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传话的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门开了,里面探出一张脸——四十来岁,精瘦,眼神锐利。他看了李默一眼,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但那一瞬间,李默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息——不是打量,是确认。
“相国在里面等你。”
李默走进去。
这是一个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细小的苔藓,墙角有一口缸,缸里养着几尾鱼,鱼在冬天的水里游得很慢。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叶子也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间挂着一个鸟笼,笼子里没有鸟,只有一根站杆,被啄出了细细的凹痕。
冯道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茶壶茶杯。他穿着一身家常的袍子,没戴官帽,头发随意地挽着,露出花白的鬓角。阳光从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看起来像个普普通通的富家翁。
但李默知道他不是。
“来了?”冯道抬起头,笑了笑,“坐。”
李默在他对面坐下。坐垫很软,是锦缎的,和这个朴素的院子不太相称。冯道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坐垫是宫里的。”他说,“圣上赏的。老夫舍不得用,今天你来,才拿出来。”
李默愣了一下。
冯道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杯壁上冒着白气,茶汤清亮,能看见杯底的叶子一片片舒展开。
“将作监的事,我听说了。”冯道说,“炼出硝,引来裴氏的人,杀了两个,抓了一个。干得不错。”
李默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香,但有点苦。
冯道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等。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汴梁吗?”他问。
“不知道。”
“因为你。”冯道说,“也因为裴氏。”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李默。那双眼睛里,还是那种把人看透了但什么也不说破的光。但这一次,李默在那光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是疲倦。
“你炼出硝的事,传到河东了。”冯道说,“传到裴氏耳朵里,也传到另一些人耳朵里。”
“另一些人?”
冯道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那口缸旁边,低头看着里面的鱼。鱼受了惊,摆着尾巴游到缸底,搅起一小片浑浊。
“你知道裴氏为什么能这么多年把持盐铁之利吗?”他没回头,声音从背影里传来。
李默想了想。
“因为朝廷需要他们。”
“对,也不对。”冯道转过身,走回来坐下,“朝廷需要他们,是因为朝廷打不了铁,炼不了钢,挖不了煤。朝廷只会收税,只会发俸禄,只会打仗。但铁怎么打,钢怎么炼,煤怎么挖——朝廷不知道。”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你知道谁知道吗?”
李默愣了一下。
“工匠。”冯道说,“铁匠、矿工、窑工。这些人知道。但他们不识字,不会写,不会算。他们只会干,不会说。他们的手艺,要么烂在肚子里,要么传给儿子,要么带进棺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光,是一种更深的什么——像是痛,又像是别的。
“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个老铁匠。”冯道忽然说,“他打了一辈子铁,临死的时候,想把手艺传下去。但他没有儿子,也没有徒弟。他躺在床上,让我拿纸笔来,他要画。”
他顿了顿。
“他不会画。画出来的东西,没人看得懂。他急得哭,眼泪流了一脸。最后他拉着我的手说,相国,你记着,打铁最重要的是火候,火候到了,铁就软了,软了就能打,打了就能成。”
冯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粗,全是老茧和伤疤。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屋顶,好像屋顶上有什么东西。”
李默没说话。
冯道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默知道。
意味着技术是散的,是碎的,是随时可能断掉的。一个铁匠死了,他的手艺就没了。一个矿工埋了,他知道的那些煤层的位置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裴氏不一样。”冯道说,“裴氏有人。他们养着一批工匠,供他们吃,供他们穿,让他们干活,也让他们教徒弟。那些工匠的手艺,裴氏记下来,传下去,一代一代,越积越多。”
他顿了顿。
“所以裴氏不是门阀。裴氏是——一个会记事的将作监。”
李默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想起周老倔,想起陈小锤,想起那些蹲在蒸汽机旁边看的孩子。他们也会这样,一代一代,把手艺传下去吗?
“你现在做的,”冯道看着他,“是把‘会记事的将作监’,变成‘会记事的朝廷’。”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心。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默知道。
意味着他在动的不只是裴氏的财路,是裴氏的命根子。
意味着裴氏不会放过他。
“所以,”李默说,“相国来汴梁,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冯道摇了摇头。
“老夫来汴梁,是为了见一个人。”
“谁?”
冯道没回答。他又站起来,走到那棵槐树下面,抬头看着空空的鸟笼。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人,”他说,“比你还能做梦。但他做的梦,我不知道是救人的,还是杀人的。”
李默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相国说的是谁?”
冯道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个鸟笼,看着那根被啄出凹痕的站杆,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情。
“你见过那个人。”他终于开口。
李默愣住了。
“什么时候?在哪儿?”
冯道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李默,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期待。那种目光让李默想起小时候,他父亲教他骑自行车,扶着他的后座,说“你往前看,别回头”——那种既想放手又怕他摔倒的目光。
“老夫问你一件事。”冯道说,“那个跟着你来的女孩,叫什么?”
李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阿箬。”
“阿箬。”冯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念得很慢,像是在嘴里咀嚼,“你知道她是谁吗?”
李默摇头。
冯道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回廊下,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她是裴家的人。”
李默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裴家二房的人。”冯道说,“她父亲是裴家二房的一个管事,三年前犯了事,被裴家处死。她母亲带着她逃出来,躲到乡下。后来她母亲死了,她被人卖到人市。”
他看着李默。
“你遇见她那天,是她被卖的第三回。”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想起阿箬那双眼睛。冷的,烧的,什么都没有的。
他想起她第一次开口说话,说“学怎么不被人卖”。
他想起她蹲在墙根擦那把刀,一刀一刀,擦得发亮。
他想起她说“我娘死的时候,我说,等我长大了,我要杀光那些让她饿死的人”。
他想起她说“杀一个,少一个”。
“裴氏。”
她说的不是“裴家”,是“裴氏”。
她一直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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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你告诉我的这些,”李默看着冯道,“她想杀裴氏的人,是因为她恨他们。这能说明什么?”
冯道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李默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说明不了什么。”他说,“只是告诉你,你身边那个人,和你一样,跟裴氏有仇。”
他看着李默。
“有仇的人,有两种。一种被仇烧死,一种用仇当柴烧。她是哪一种,你自己看。”
李默没说话。他想起阿箬的眼睛。冷的那一层下面,烧着的东西,是恨,还是别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看见那东西烧下去。
冯道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回廊下,重新坐下。
“老夫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李默。
“这是朝中几个人的名单。他们对裴氏不满,但一直没办法。你的事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想见见你。”
李默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三个名字。他不认识。
“他们能做什么?”
“能保你。”冯道说,“将作监归朝廷管,不归裴氏管。只要朝中有人保你,裴氏就不敢明着动你。至于暗的——”
他看着李默。
“暗的,你自己挡。”
李默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纸的边缘有点扎手,他知道那是因为冯道折了很多次——这张名单,冯道早就准备好了,一直在等他。
“相国,”他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冯道看着他。
“老夫想要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那口缸旁边,又低头看着那些鱼。鱼已经安静下来,在水里慢慢地游,尾巴摆得很慢。
“老夫活了五十年,伺候过三个皇帝,见过太多次改朝换代。每一次,死得最多的都是老百姓。”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水面。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鱼受了惊,又游到缸底。
“那些老百姓,死之前想的是什么?他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死的总是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李默没说话。
冯道转过身,走到他面前。
“老夫想要这个世道,少一点人油灯。”
李默看着他。
这句话,冯道在高平之战前说过。那时候他不信。现在——
现在他信了一半。
“还有一件事。”冯道说,“那个抓到的黑衣人,放了吧。”
李默愣了一下。
“放了?”
“放了。”冯道说,“杀一个没用,杀不光。让他回去带个话——告诉裴氏,将作监的人,以后动不得。”
他看着李默。
“这个人情,老夫帮你做了。”
李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为什么?”
冯道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那东西李默说不出来是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看见冯道年轻的时候,也站在某个地方,看着某个人,问同样的问题。
“因为你做的那些事,”冯道说,“老夫年轻时,也想过做。”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女孩,留着。有用。”
门关上了。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惨白。风吹过来,吹得槐树的枝丫轻轻晃动,鸟笼在枝丫间摇了摇,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纸上有三个名字,墨迹很新,是刚写不久的。
他把纸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院子里那口缸里的鱼,还在游。
很慢,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