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夜里,李默被一声尖叫惊醒。
他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尖叫还在耳朵里——是从院子里传来的,短促,尖锐,像被掐断脖子的鸡。
“别动。”
一只手按住他。阿箬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默这才发现她已经站在他床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不知道站了多久。
“外面有人。”她说。
李默屏住呼吸,侧耳听。
院子里的打斗声。刀剑相撞的脆响。有人闷哼,有人倒地。
“几个?”
“三个。”阿箬说,“翻墙进来的。周老倔发现了,喊了一嗓子,现在打起来了。”
李默翻身下床。
“你别出去。”阿箬按住他,“我去。”
“你?”
“我杀过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杀过吗?”
李默愣了一下。
“那就别出去。”
她转身要走,李默一把抓住她。
“等等。”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把短刀——这是他用废铁打的,藏在屋里防身用。刀不长,但够快。
“拿着。”
阿箬接过刀,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裂开的那条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等我回来。”
她推开门,消失在黑暗里。
---
李默没有等。
他冲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月光很亮,照得见每个人的影子。三个黑衣人被十几个铁匠围在中间,正在拼命往外冲。刀光闪烁,有人倒下,有人惨叫。
阿箬站在边上,没有往前冲。她手里握着那把短刀,眼睛盯着战圈,像一头等待时机的狼。
孙二在喊,但喊的不是“杀”,是“留活口”。
“别弄死!抓活的!”
但那些铁匠不听。他们手里拿着铁锤、铁钎、打铁的钳子,疯了似的往那三个黑衣人身上招呼。周老倔冲在最前面,手里的铁锤抡得呼呼响,一边砸一边骂:
“让你烧!让你烧!”
李默忽然明白了。
那场火,烧死了张老头和李瘸子。那两个老人,是这些铁匠几十年的老伙计。
他们不是在抓人。
他们是在报仇。
一个黑衣人被砸倒在地,另一个被钳子夹住了腿,第三个还在拼命挥刀,刀上已经沾了血。阿钝蹲在墙角,抱着头,身上有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阿钝!”
阿钝抬起头,脸上全是血,但眼睛还是亮的。
“师父!我没事!不是我的血!”
李默冲过去,一把把他拽起来,拉到身后。
“别乱跑!”
“我没乱跑!”阿钝喊,“阿箬让我蹲这儿别动!”
李默愣了一下,看向阿箬。
她站在战圈边缘,眼睛始终盯着那三个黑衣人。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握着刀的手很稳。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那个机会来了。
第三个黑衣人一刀逼退两个铁匠,转身往院墙跑。他的轻功很好,几步就冲到墙根,一纵身——
阿箬动了。
她像一只猫,从侧面蹿出去,快得李默几乎没看清。短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黑衣人惨叫一声,从墙上摔下来。
他没死。阿箬没有刺要害,只刺了他的腿。
刀还插在他腿上,阿箬蹲下来,按住他,抬头看向李默。
“活的。”
李默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月光下,阿箬的脸上溅了几滴血,眼睛亮得吓人。她的手按在那个黑衣人身上,稳得像按住一块石头。
周老倔冲过来,举着锤子要砸。
“让开!让我砸死这狗日的!”
“周师傅。”李默喊。
周老倔停下来,转头看他。
李默走过去,站在那个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躺在血里,脸扭曲着,眼睛里全是恐惧。他看着李默,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李默蹲下来。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不说话。
“裴氏?”
黑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李默站起来。
“带进去。”他说,“绑起来,别弄死。”
周老倔愣住了:“不杀?”
“杀了,”李默说,“谁告诉我们是哪个‘裴氏’?”
周老倔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一下。
然后他把锤子收起来,对那几个铁匠说:
“绑上,拖进去。”
---
黑衣人被拖进柴房,绑在柱子上。
孙二亲自审的。他在官场混了几十年,见过的事比李默多。一个时辰后,他出来了。
“裴氏的。”他说,“裴家二房的人,专门干脏活的。那把火是他们放的,今天来是杀人灭口。”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摊还没干的血。
“灭谁的口?”
“你。”孙二说,“放火没烧死你,就派人来杀你。”
他顿了顿。
“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默没说话。
“因为你断了他们的财路。”孙二说,“那批硝,你炼出来了。裴氏的硝卖给朝廷,一斗三斗粟米。你那批硝,一文钱不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默知道。
意味着如果他将作监的硝能自给自足,朝廷就不用买裴氏的硝。裴氏每年那笔大生意,就没了。
“还有。”孙二说,“你那些硝,不光自己能用的。你要是卖给别人呢?你要是卖给别的铁匠铺呢?你要是卖得比裴氏便宜呢?”
他看着李默。
“你以为你只是炼了几斤硝?你是在动裴氏的命根子。”
李默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惨白。
“那两个死的黑衣人呢?”
“抬出去了。”孙二说,“扔到城外乱葬岗。没人查,也没人敢查。这是汴梁,每天晚上都有人死。”
他看着李默。
“但裴氏那边,还会来。这次三个,下次可能是三十个。你打算怎么办?”
李默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铁匠。
二十来个人,站在院子里,身上都有血。有人受了伤,正在包扎。有人受了惊,蹲在地上发抖。有人还握着铁锤,眼睛里全是红。
周老倔走过来,站在李默面前。
“李头儿。”他说。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
“裴氏的人,我以前见过。”周老倔说,“他们来将作监收过账。那时候我还年轻,看见他们,腿都软。现在——”
他看着李默。
“现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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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了。”
李默看着他。
“为什么?”
周老倔想了想。
“因为你。”他说,“你教我们炼硝,教我们不用买他们的。你让咱们知道,不用靠他们也能活。”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铁匠喊:
“李头儿救了咱们!咱们以后跟他干!裴氏的人来了,打回去!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那些铁匠开始喊。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喊声。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这些人的眼神。麻木的,死的,什么都不信的。
现在那些眼神里,有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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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阿箬蹲在柴房门口,擦那把短刀。
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印子。她用一块破布,一遍一遍地擦,擦得很慢,很仔细。
李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谢谢你。”
她没抬头,继续擦刀。
“我杀过人。”她说,“但今天是第一次,杀完没害怕。”
李默看着她。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那些人该杀。”
她抬起头,看着李默。
“你教他们炼硝,教他们不用靠裴氏。裴氏就来杀你。那些人,该杀。”
李默没说话。
阿箬低下头,继续擦刀。
“我娘死的时候,我说,等我长大了,我要杀光那些让她饿死的人。”她说,“后来我知道,杀不光。”
“那你还杀?”
她想了想。
“杀一个,少一个。”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道从虎口划到手腕的疤。
那道疤是她捅死那个胖子的时候留下的。
李默忽然想起冯道说的话。
“一个比你还能做梦的人。但我不确定,他做的是救人的梦,还是杀人的梦。”
冯道说的,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看着阿箬,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那个人存在,会是她吗?
还是阿钝?
还是那个还没出现的人?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四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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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孙二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
“裴氏那边,递话了。”
李默看着他。
“什么话?”
孙二沉默了一会儿,说:
“他们说你动他们的财路,要你三天之内滚出汴梁。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让你和将作监一起消失。”
那些铁匠围过来,听着这些话。
周老倔往前站了一步。
“李头儿,咱们不怕。”
其他铁匠跟着喊:
“不怕!”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喊声。
然后他看见阿钝从外面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师父!外面……外面有人找!”
“谁?”
阿钝的脸红红的,眼睛里全是兴奋。
“说是……说是冯相国派来的!让你去见他!”
李默愣了一下。
冯道。
他来汴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