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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土法制硝

作者:申澈的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火之后第三天,李默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


    十七个铁匠,加上孙二,加上阿钝,加上阿箬。二十一个人,站成稀稀拉拉的三排。


    老的拄着拐,病的咳着嗽,小的缩着脖子。阳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一片灰败的颜色。


    李默站在他们面前,面前摆着那几口大锅。锅里煮着新一批的墙土水,冒着熟悉的气味。


    “今天,”他说,“教你们怎么炼硝。”


    没人说话。


    那些老铁匠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期待,只有麻木。他们见过太多“新头儿”了。每一个来的时候都说要干点啥,干不了几天就走,或者被赶走,或者干脆消失。


    孙二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脸上写着“我看你怎么收场”。


    李默没管他们。


    他蹲下来,从锅里捞出一把煮过的墙土渣,放在手心里,让每个人都能看见。


    “这东西,叫老墙土。”他说,“茅房的墙,猪圈的墙,越老越好。为什么?因为人畜的尿渗进墙里,日子长了,墙上会结一层霜。那层霜里,就有硝。”


    一个老铁匠咳嗽了一声。


    “茅房的墙?那玩意儿能炼出硝?我打了四十年铁,头一回听说。”


    李默看着他。


    “你打了四十年铁,用的硝从哪儿来?”


    “买的。”


    “从谁手里买?”


    老铁匠不说话了。


    李默把那把墙土渣扔回锅里。


    “买的硝,一斗多少钱?”


    没人回答。孙二在旁边说:“市价,一斗硝换三斗粟米。”


    “三斗粟米。”李默说,“够一家三口吃半个月。”


    他看着那些铁匠。


    “你们一个月拿多少工钱?”


    还是没人回答。


    孙二替他答了:“将作监的铁匠,一个月一斗半粟米。够自己吃,不够养家。”


    李默点了点头。


    “所以,”他说,“你们干一个月,买不起半斗硝。”


    那些铁匠的眼神开始变了。


    不是信,是开始听了。


    李默站起来,走到那几口锅旁边。


    “这些墙土,不要钱。这些草木灰,不要钱。这些柴火,咱们自己砍。花的是力气,不是钱。”


    他用木棍搅了搅锅里的水。


    “煮出来的水,滤干净,晾干了,就是硝。纯度比不上裴氏卖的,但够用。”


    他停下来,让这些话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然后他说:


    “从今天起,咱们不买裴氏的硝。”


    没人说话。


    但那些麻木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


    孙二第一个走过来。


    他蹲在锅边,盯着那锅黑乎乎的水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


    “这玩意儿……真能成?”


    “你那天不是见过了吗?”


    孙二想起那天李默从锅里刮出来的白结晶,沉默了一会儿。


    “那批硝,我拿去用了。”他说,“打了两把刀,试了试。淬火的时候比平时快,刃口比平时硬。”


    他看着李默。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的。但既然你会,就教。”


    他站起来,对着那些铁匠喊:


    “都愣着干啥?过来学!”


    那些铁匠慢慢围过来。


    老的,病的,小的,二十来个人,把那几口锅围成一圈。阳光照在他们脸上,还是灰败的颜色,但灰败里多了点别的——


    是活气。


    ---


    李默开始教。


    怎么挑墙土——越老的越好,颜色越深的越好,味越冲的越好。


    怎么煮——水开之后转小火,煮三个时辰,煮到水剩一半。


    怎么滤——用细布,滤三遍,滤到水清。


    怎么晾——倒进浅盆里,放阴凉处,等它自己结晶。


    他一边讲,一边做。那些铁匠围在旁边看,有人问,他就答。问得最多的还是那个老铁匠,打了四十年铁的那个,姓周,大家都叫他周老倔。


    “滤三遍?两遍不行?”


    “杂质滤不干净,结晶的时候会混进去,纯度不够。”


    “纯度不够咋了?”


    “纯度不够的硝,配出来的火药,炸不响,或者炸得不够响。”


    周老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试过?”


    “试过。”


    “炸了多少回?”


    李默没回答。


    他想起那四十七次炸膛,想起从脸边擦过去的碎片,想起血糊了半边脸的那一次。


    “够多。”他说。


    周老倔不说话了。


    ---


    阿钝蹲在李默旁边,眼睛亮亮的,一边看一边记。


    他记不住字,就用脑子记。李默说一遍,他念一遍,念到记住为止。


    阿箬站在人群最外边。


    她不往前挤,也不问问题,只是远远地看着。李默偶尔抬起头,能看见她的眼睛——冷的,但冷里有一点光,像冰下面的水。


    那天之后,她没再提杀人那件事。


    李默也没问。


    她住下来了,住在柴房旁边的杂物间里。阿钝帮她收拾出来的,把自己的一床破被褥分给她一半。她没推,只是说了一声“哦”。


    白天她帮着干活。烧火、提水、扫地,什么都干。干完了就蹲在角落里,看着那些铁匠打铁,一看就是半天。


    李默有时候经过,会停下来问她:


    “看懂了吗?”


    她摇头。


    “想学吗?”


    她沉默一会儿,然后点头。


    “那就过来看。”李默说,“站近点。”


    她走过来,站近点。


    但还是不说话。


    ---


    第七天,第一批土法炼出来的硝晾干了。


    二十几口浅盆里,铺着一层白花花的结晶。阳光下,那些小颗粒闪着光,像是下了一层薄霜。


    孙二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涩的。”他说,“辣的。是硝。”


    他站起来,看着李默。


    “成了。”


    那些铁匠围过来,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硝,有人伸手摸,有人凑近闻,有人不敢信。


    “这……这真是咱们自己炼的?”


    “茅房的墙?”


    “真能行?”


    周老倔蹲在最前面,盯着那层硝看了半天。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李默。


    “我打了四十年铁。”他说,“头一回见不用花钱买硝。”


    他顿了顿。


    “你教我。我以后跟你干。”


    李默看着他。


    这个老铁匠,头发白了,背驼了,手上有数不清的伤疤。打了四十年铁,用的硝全是买的,买的钱全是朝廷拨的,朝廷拨的钱全是被贪的。


    他一辈子没想过,硝可以不花钱。


    李默点了点头。


    “好。”


    周老倔没再说别的。他转过身,对着那些铁匠喊:


    “都听见了?以后咱们自己炼硝!不用买裴氏的!”


    那些铁匠开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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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笑,有人拍大腿,有人不敢相信地互相问。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孙二站在李默旁边,抱着胳膊,看着那些人。


    “你听见他们说的了吗?”


    李默没说话。


    “他们说‘咱们’。”孙二说,“不是‘你’,是‘咱们’。”


    他转过头看着李默。


    “你来之前,这些人从来不觉得这地方是‘咱们’的。这是朝廷的,是官家的,是那些贪官污吏的。他们只是干活,等死。”


    “现在不一样了。”


    李默看着那些铁匠。


    老的,病的,小的,二十来个人,围在那几口浅盆旁边,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硝,脸上带着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那不是高兴。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好像突然发现,自己还活着。


    ---


    夜里,李默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阿钝已经睡着了,还是缩成一团。阿箬没睡,她蹲在柴房门口,看着月亮。


    李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他们今天笑了。”


    李默没说话。


    “那些铁匠。”她说,“我来了几天,头一回见他们笑。”


    李默看着月亮。


    “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摇头。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能干点啥。”李默说,“不是等人赏,不是等人喂,是自己能干点啥。”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有过那时候。”她说。


    李默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还是看着月亮。


    “我小时候,我娘还在。她教我织布。我学会的时候,她也那样笑过。”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白。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阿箬说,“饿死的。那年灾荒,没吃的。她把最后一点粮食给我,自己饿死了。”


    李默没说话。


    “她死了以后,我被卖。卖了四回。每一回我都想跑,跑不掉。后来不跑了,等人买。”


    她转过头,看着李默。


    “那天你在人市上,看着我。我心想,这个人会不会买我?”


    李默看着她。


    “后来你没买。我心想,也对。谁买我干啥?我又不能干活,又不能生孩子,买我干啥?”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天晚上,那胖子喝醉了,我捅他的时候,心想,死就死吧。反正活着也没意思。”


    “后来没死成。”李默说。


    “没死成。”她说,“跑出来之后,我不知道去哪儿。就跟着你们。”


    她看着李默。


    “我不知道跟着你们干啥。就是……想跟着。”


    李默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得头发都白了。


    “阿箬。”他说。


    “嗯。”


    “你想学什么?”


    她想了想。


    “你教那些铁匠的那些,我能学吗?”


    “能。”


    “那我也学。”她说,“学会了,以后自己也能干点啥。”


    李默点了点头。


    “好。”


    她没再说话。


    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月亮。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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