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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将作监

作者:申澈的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一天早上,李默就知道这地方有多烂。


    不是破——破他能忍。是烂在根里。


    孙二带他清点库房。库房门一推开,一股霉味冲出来,呛得阿钝直咳嗽。


    “硝石。”孙二指着角落里几口破缸,“就这些。”


    李默走过去,伸手抓了一把。


    湿的。结块的。掺着泥沙。


    “就这些?”


    “就这些。”孙二说,“今年拨下来的份额,就这些。按理说应该还有三倍,但你也知道——”


    他没说完,李默也知道。


    被人贪了。


    “铁呢?”


    孙二带他到另一间库房。铁锭堆在墙角,上面长满了锈。李默敲了敲,锈渣往下掉。


    “这也是今年的?”


    “去年的。”孙二说,“今年的还没到。”


    “什么时候到?”


    孙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内容。


    “等到的时候到。”


    李默明白了。


    他转过身,看着这间库房。霉味,锈味,空荡荡的架子,寥寥无几的材料。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谁贪的?”


    孙二没说话。


    “孙监工。”李默看着他,“我得知道。不是想找事,是想知道,我以后跟谁打交道。”


    孙二沉默了一会儿,说:


    “河东裴氏。”


    李默愣了一下。


    裴氏。


    他在河东的时候就听说过。不是普通门阀,是那种“盐铁之利半出其手”的巨族。河东的煤,江淮的铁,蜀中的铜,有一半在他们手里。


    孙二继续说:“硝石是裴氏的,铁锭也是裴氏的。朝廷跟他们买,他们卖给朝廷。但卖给朝廷的,和他们自己用的,是两样东西。”


    “自己用的好的,卖给朝廷的——”


    “次品。”孙二说,“或者缺斤短两。或者干脆不给,等朝廷催,催急了再给。反正仗得打,刀得造,朝廷等不起,只能忍。”


    李默没说话。


    他想起在河东的时候,冯道说的一句话:


    “你以为裴氏只是卖硝?他们手里有一张网。”


    这张网,现在他看见了。


    “那怎么办?”阿钝在旁边问,“咱不买他们的行不行?”


    孙二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傻子。


    “不买?去哪儿买?整个中原,能产硝、产铁的,都跟裴氏有关系。你买别人的,就是打裴氏的脸。打裴氏的脸,就是找死。”


    阿钝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李默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生锈的铁锭。


    过了一会儿,他说:


    “孙监工,库房里有老墙土吗?”


    孙二愣住了:“啥?”


    “老墙土。越老越好。还有草木灰,还有——”


    “等等等等。”孙二打断他,“你要这些干啥?”


    李默看着他,没解释。


    “能弄到吗?”


    孙二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能。但这玩意儿能干啥?”


    李默没回答。


    他只是说:


    “弄来再说。”


    ---


    三天后。


    院子里架起几口大锅,锅里煮着黑乎乎的东西,冒着刺鼻的气味。


    那些老弱病残的铁匠们围在四周,看李默像看一个疯子。


    “这能炼出硝?”孙二捏着鼻子,“我看着怎么像煮屎?”


    李默没理他。他蹲在锅边,用一根木棍搅着锅里的东西,眼睛盯着火候。


    阿钝蹲在他旁边,眼睛亮亮的。


    “师父,这真的能行?”


    “能行”


    “你怎么知道的?”


    李默没回答。


    他怎么知道的?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他去过一个民俗博物馆,里面有个展区专门讲“土法炼硝”。那时候他觉得好玩,拍了几张照片,心想:这玩意儿还有人用?


    现在他用了。


    锅里的东西煮了三个时辰,水快干了,锅底剩下一层白色的结晶。


    李默拿木片刮下来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涩的。辣的。对的。


    他站起来,把那层白结晶递给孙二。


    “硝。”


    孙二接过,看了半天,又尝了尝。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这……这真是硝?纯度还……还挺高?”


    “是。”


    孙二抬起头,看着李默,像看一个怪物。


    “你……你怎么会的?”


    李默没解释。


    他只是说:


    “从今天起,咱们不用买裴氏的硝了。”


    ---


    消息传出去,用了不到三天。


    第四天晚上,将作监失火。


    李默是被烟呛醒的。他睁开眼,看见窗外一片通红。


    “阿钝!”


    阿钝已经醒了,正趴在窗边往外看。听见李默喊,他回过头,脸被火光映得发红。


    “师父,库房那边……烧起来了!”


    李默冲出去。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那些老弱病残的铁匠们有的提着水桶,有的拿着木盆,乱哄哄地往库房跑。孙二站在中间,扯着嗓子喊,没人听他的。


    李默没往库房跑。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火势。


    库房在西边。火是从西边烧起来的,风往东边刮。东边是住人的地方,再往东是材料棚——材料棚里堆着那几口大锅,还有刚炼出来的硝。


    “别往西跑!”他喊,“往东!搬东西!”


    没人听他的。


    李默冲过去,一把抓住一个往西跑的铁匠,把他拽回来。


    “往东!搬材料!”


    那个铁匠愣住了,看着李默,像看一个疯子。


    “库房烧了!不救火?”


    “救不了!”李默说,“风往东刮,再烧过来,材料也没了!快搬!”


    孙二听见了,跑过来。


    “听他的!往东搬!”


    人群这才转向,往东边跑。


    李默也跟着跑。跑到材料棚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小小的,瘦瘦的,蹲在棚子后面,一动不动。


    不是阿钝。阿钝在搬东西。


    那是谁?


    他走过去。


    棚子后面蹲着一个孩子——不,不是孩子,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穿着破衣服,脸上全是灰,眼睛盯着西边的火光。


    李默认出了那双眼睛。


    冷的,烧的,什么都没有的。


    那个女孩。


    永安镇人市上,被卖两斗粟米的那个女孩。


    “你——”


    女孩没看他。她盯着火光,说了一句话:


    “有人放的火。我看见的。”


    李默愣住了。


    “三个。从西边翻墙进来,往库房泼了油,点的火。然后从北边跑了。”


    她转过头,看着李默。


    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冷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跟着他们,看见他们进了裴家的宅子。”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远处的火烧得正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风往东刮,卷着火星子和焦糊味,扑到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冯道说的话:


    “你断的不是一根财路,是整张网。”


    现在,网动了。


    “你……”他看着那个女孩,“你怎么在这儿?”


    女孩没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天你看着我被卖,没买我。”她说,“我记着。”


    李默没说话。


    “后来那胖子死了。”她说,“我杀的。”


    李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女孩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他买了三个人,我和另外两个。那两个被送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他留下我,说是要送去给什么人当礼物。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我拿他的刀捅的。”


    她抬起手,让李默看。


    手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已经结了痂。


    “捅的时候划的。”


    李默看着那道疤。


    很长,很深,当时一定流了很多血。


    但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跑了。”她说,“跑了一路,跟着你们。”


    李默想起那个从第三天开始跟着他们的影子。


    是她。


    “你为什么跟着我?”


    女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你那天看我,眼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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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看货。”她说,“你看我,像看人。”


    李默没说话。


    远处,火还在烧。喊声、脚步声、水桶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但在这棚子后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这个女孩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叫什么?”他问。


    “阿箬。”她说,“草字头那个箬。”


    李默点了点头。


    “阿箬。”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阿箬没说话。


    “现在,”李默说,“跟我走。”


    “去哪儿?”


    “搬东西。”他说,“火还没灭。”


    阿箬看着他,那双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跟着他走了。


    ---


    火灭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库房烧光了。那些生锈的铁锭还在,但已经烧得变了形。硝石全没了,那几口缸炸得粉碎。


    但东边的材料棚保住了。那几口大锅还在,那些刚炼出来的硝还在。


    孙二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行了……好歹没全烧光……”


    李默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废墟。


    阿钝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睛还是亮的。


    “师父,清点完了。死了两个人——张老头和李瘸子,没跑出来。”


    李默没说话。


    那两个老人,他来的时候见过。一个六十多,一个五十多,都是在这将作监干了一辈子的老铁匠。话不多,只会干活,见谁都低着头。


    现在没了。


    孙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这事……”他看着李默,“你打算怎么办?”


    李默没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远处的阿箬。


    她一个人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看着这边。见他看过来,她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那个女孩,”孙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谁啊?”


    李默没解释。


    他只是说:


    “从今天起,她留下。”


    孙二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女孩,又看了看李默。


    “你认识?”


    “认识。”


    “她家人呢?”


    “没有。”


    孙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他说,“反正咱们这缺人。多一个少一个,朝廷也查不出来。”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裴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李默看着那片废墟。


    “暂时不动。”他说。


    “不动?”


    “不动。”李默说,“现在动,就是找死。”


    孙二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走了。


    李默还站在原地。


    阿钝凑过来,小声说:“师父,那个女孩……不是那天被卖的那个吗?”


    “是。”


    “她怎么在这儿?”


    李默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蹲在墙角的瘦小身影。


    她杀了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杀了那个买她的胖子,然后跑了一路,跟了他们几百里。


    现在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猫。


    他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烧着的东西是什么。


    他走过去。


    阿箬抬起头,看着他。


    “我留下。”她说。不是问,是陈述。


    李默点了点头。


    “留下。”


    “干什么?”


    “学本事。”


    阿箬愣了一下。


    “学什么本事?”


    李默看着她。


    “你想学什么?”


    阿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学怎么不被人卖。”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句话。


    远处,天边开始发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看着这个女孩,想起她那天在人市上被掰开嘴看牙口的样子,想起她拿刀捅那个胖子的夜晚,想起她跑了几百里跟着他们的那些日子。


    “好。”他说,“我教你。”


    阿箬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裂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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