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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03皮影戏里有佛法

作者:祝好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浑浑噩噩的一夜过去,小和尚还没睡醒,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师父!法海禅师!救命啊!”


    小和尚揉着眼睛去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矮矮胖胖的,穿着一身油乎乎的围裙,脸上两个黑眼圈跟熊猫似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你谁啊?”小和尚问。


    “我是临安城东大街卖油条的老许啊!我找法海禅师!”


    “师父在念经呢,你等会儿。”


    小和尚把老许领到院子里,让他坐在石凳上等着,自己去禅房叫法海。法海出来的时候,老许已经等不及了,站起来就扑过来:“禅师啊!你得救救我!我家里闹鬼了!”


    “慢慢说,”法海坐下来,“什么样的鬼?”


    老许擦了擦汗,声音都发颤:“这个鬼凶得很!每天晚上在我家里折腾,睡觉的时候鼾声大得跟打雷似的,喝醉了酒就骂人,还...还要我洗干净脚才能上床睡觉!”


    法海沉默了一下:“你确定这是鬼,不是你老婆?”


    “我一个老光棍,哪来的老婆?”老许急了,“我都打了半辈子光棍了,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哪来的老婆?”


    “阿弥陀佛,”法海念了一声佛号,“我忘了,你连老和尚都不如。”


    老许:“......”


    小和尚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老许缓了缓,开始讲事情的经过。原来是一个月前的四更天,他正在铺子里炸油条,准备早上的生意。窗外忽然有个女人说话:“你这油温不对,面的比例也不对,捏的形状也不对。”


    老许卖了半辈子油条,最听不得别人对他的手艺指指点点。他头都没回,张嘴就骂:“你大爷的,你行你来!”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那女人说了一句:“好,这可是你说的。”然后她就进来了。从那以后,这个女人就住在了老许家里。她说她不是鬼,但老许觉得她就是鬼——哪个正常人会半夜不睡觉,盯着一个炸油条的老光棍指手画脚?


    “她管我炸油条,管我揉面,管我放多少盐,放多少碱。我做了一辈子油条,手一抓就知道多少面多少水,她非得让我拿秤称!”老许越说越委屈,“昨天还嫌我袜子臭,让我一天换两双!我哪来那么多袜子!”


    法海听完,点了点头:“走吧,去看看。”


    小和尚跟在后面,一路上都在偷笑。


    老许家的铺子不大,就在临安城东大街的拐角处,门口支着一个油乎乎的棚子,棚子下面摆着三张桌子、十来把板凳。这会儿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


    法海他们被迎着进了铺子。


    小和尚跟在后面,鼻子已经被油条的香味勾走了。他咽了咽口水,小声说:“师父,咱们能不能先吃点东西?”


    法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老许赶紧摆手:“不用不用,禅师肯来就是给我面子,吃几根油条算什么。”


    “规矩不能坏。”法海说。


    小和尚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外酥里嫩,满嘴喷香。他又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喝!”


    法海也吃了一根油条,喝了一碗豆浆。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东西。吃完之后,他把碗放下,目光扫过铺子的角落,最后定在灶台旁边的阴影里。


    “出来吧。”他说。


    角落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个女人的身影慢慢显现出来。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脸色苍白,身体半透明,站在那儿像一团随时会散的烟。


    小和尚吓得手里的油条差点掉了,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好歹是法海的徒弟,不能丢人。


    那女鬼低着头,不敢看法海,浑身瑟瑟发抖。


    “油条不错,豆浆不错,”法海慢悠悠地说,“跟五百里外油条老张家的味道一模一样。”


    女鬼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禅师认得老张家的油条?”


    “年轻的时候吃过。”法海说,“那时候老张还没娶媳妇,一个人支个摊子,天不亮就起来和面。他炸油条有个诀窍,面和好后要醒够半个时辰,炸出来才酥脆。你这油条,跟他一个味儿。”


    女鬼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是个鬼,按理说哭不出眼泪,但小和尚分明看见她脸上有水痕。


    “老张是我男人。”她说。


    老许在旁边愣住了:“老张?哪个老张?”


    “五百里外那个老张。”法海说。


    女鬼擦了擦脸,开始讲她的故事。她十六岁就嫁给了老张,那时候老张还是个穷小子,家里就一间土坯房,一口铁锅,半袋子面。嫁进门第二天,天还没亮,婆婆就把她推醒,让她起来干活。从那以后,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半夜起来挑水,一担一担地从井边挑到厨房,肩膀磨破了皮,结痂,再磨破。和面,揉面,调味,下锅油炸,吆喝生意。从天黑忙到天亮,从天亮忙到晌午,才能歇口气。冬天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夏天灶台前热得像蒸笼。


    就这么熬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攒了点家底,盖了新房子,买了驴拉磨,想着能过几天清闲日子了。谁想到去年一场大病,说走就走,连句话都没留下。


    “我死了不到半年,”女鬼的声音发颤,“老张就娶了个年轻的,身体硬朗的,能干的。那女人住我的房子,睡我的床,用我的锅炸油条。我心里有气,不闹腾一下,投不了胎。”


    老许听到这里,壮着胆子说了一句:“你来气,你折腾老张去啊!你折腾我做什么?”


    女鬼看了他一眼,有点不好意思:“我和老张几十年夫妻,我知道他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年轻的时候被婆婆管着,中年被我管着,老了还得自己管自己。他也不容易,娶那个年轻的,也是为了有人照顾他。”


    她顿了顿,又说:“我想来想去,算了,还是找个别的地方出气。”


    老许:“......所以你找上我?”


    “你骂我。”女鬼说,“那天晚上你在窗户里骂我,说‘你行你来’,这是你请我进来的。”


    老许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凳子上,不说话了。


    女鬼又说:“其实我也不是故意折腾你。我就是...习惯了。几十年都是这么过的,看不得别人干活不利索。你炸油条的手法确实不对,面和得太硬,碱放得太多,炸出来发苦。我教你那些,是真的想让你把油条炸好。”


    老许抬起头,表情复杂。


    “现在气也出完了,”女鬼说,“我该走了。老许,你是个好人,就是太不会过日子。油条的面要醒够半个时辰,碱少放一半,油温六成热下锅。记住了吗?”


    老许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女鬼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像一缕烟一样散了。铺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灶台上的油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老许站在那儿,看着女鬼消失的地方,忽然抹起了眼泪。


    法海问:“舍不得她?”


    老许吸了吸鼻子:“不是,我就是想起自己是个光棍。”


    小和尚翻了个白眼。


    法海站起来,对老许说:“好好过日子吧。下次再闹鬼,先想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老许连连点头,送他们出门的时候,还在念叨:“面和好后要醒半个时辰,碱少放一半,油温六成热......”


    小和尚走在路上,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女鬼。他忍不住问法海:“师父,她真的去投胎了吗?”


    “应该吧。”


    “那她能投个好胎吗?”


    法海想了想:“这辈子吃了苦,下辈子应该能享福。不过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小和尚“哦”了一声,又问:“师父,你年轻的时候真的吃过老张家的油条?五百里外呢,你怎么去的?”


    法海没回答。


    “你不会是骗人的吧?出家人不打诳语哦。”


    “我吃的是临安城里的油条,老张的徒弟在这儿开过铺子,后来关了。”法海说,“味道差不多,就随口一说。”


    “那你为什么说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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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百里外老张家的味道一模一样?你这不是打诳语吗?”


    “佛法讲方便法门,有时候说点善意的假话,能让人放下执念,那就是真话。”


    小和尚琢磨了半天:“师父,你这是诡辩。”


    “讨打?”


    “不不不,我说错了,师父您说得对!”


    两个人一路拌着嘴,走到西大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临安城的夜市刚刚开始,街上人来人往,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法海忽然停下来,看着街边一个搭着布棚子的摊子。


    小和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个皮影戏台子。台上正演着《鹊桥会》,牛郎织女隔着银河相望,皮影人的影子投在白布上,活灵活现。台下坐着一圈人,老老少少都有,看得入神。


    “师父,又要看皮影戏?”小和尚有点不情愿,“来来回回不就那几个剧目吗?鹊桥会、长恨歌、霸王别姬,我都看腻了。”


    法海没理他,径直走过去,找了个位置坐下。小和尚没办法,只好跟过去,坐在他旁边。


    台上的皮影戏正演到高潮,织女被王母娘娘抓走,牛郎挑着两个孩子在后面追,眼看就要追上了,王母娘娘拔下金簪在天空一划,一道天河横在中间,波涛滚滚,牛郎再也过不去了。


    台下有人叹气,有人抹眼泪。小和尚偷看了一眼法海,发现师父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台上的皮影,但眼神好像穿过了那块白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师父,你是不是把自己当剧中人了?”小和尚笑嘻嘻地说,“这几个都是爱情剧,你凡心动了?”


    “讨打?”


    “那我想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皮影戏?每次都看,每次都一样,你不腻吗?”


    法海沉默了一会儿,说:“为师观皮影戏,是为参透佛法。”


    “皮影戏里有什么佛法?”


    “你说皮影戏和戏里的人,是真,是假?”


    “当然是假,”小和尚想都没想,“皮影不就是靠一根蜡烛、一块布、一双手在背后操控吗?”


    “那你又确定,”法海看着他,“你的背后没有一双手在操控?”


    小和尚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他连着转了好几圈,像一只追自己尾巴的猫,但背后始终空空如也。


    “师父,你是说...我们也是皮影?”小和尚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只是让你想想。”


    小和尚不说话了。他看着台上的皮影戏,看着那些纸片人在白布上跑来跑去,看着操纵皮影的艺人在布后面忙得满头大汗。忽然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师父,我懂了。”他说。


    “懂什么了?”


    “如果我背后有双手,那双手背后也应该有一双手。如此逻辑,便是无穷尽也。所以万象皆幻,万法皆空。这是我们要勘破的法执。”


    法海看了他一会儿,表情很微妙。


    “不,”他说,“这是我们要勘破的空执。你没有基础常识,回去面壁抄经。”


    小和尚张大了嘴:“师父!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挖个坑罚我!”


    “阿弥陀佛。”


    台上的皮影戏散了,人群渐渐散去。法海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往回走。小和尚跟在后面,嘴里嘟囔个不停,但他心里一直在想师父的话。


    你的背后有没有一双手在操控?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他看见了——不是手,是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白衣服,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远远地看着他。小和尚想看清楚她的脸,但灯笼的光晃得他眼花,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师父。”他喊了一声,回头再看,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好像看错了。”


    法海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


    小和尚小跑着跟上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他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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