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传]法海不是大反派》
1. 01没爹没娘有人疼
从前有座山。这话说起来跟闹着玩似的,但真就这么回事。山叫金山,不高不矮,搁在临安城西边,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蹲在那儿,一年到头也不吭声。
山里有座庙,叫金山寺,不大不小,香火不旺不淡,够师徒俩吃饱饭,但也没剩下几个铜板去买新袈裟。
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法号法海,五十来岁,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但眼神清亮,看人的时候像两盏灯,照得你心里那点小九九藏都藏不住。
他平日话不多,开口就是“阿弥陀佛”,闭口也是“阿弥陀佛”,但你要是惹毛了他,他也能抄起扫帚追着你满院子跑——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庙里还有个小和尚。小和尚没名没姓,大家都叫他小和尚。据说法海是在一个下雨天捡到他的,当时他坐在一个木盆里顺着钱塘江漂下来,哭得跟杀猪似的。法海把他捞上来,从此金山寺就多了一张嘴吃饭。
小和尚今年大概六岁,但看着像四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脑袋光溜溜,两颗眼珠子贼亮,整天跟在法海屁股后面问东问西,问得法海恨不得把他嘴巴缝上。
这天傍晚,师徒俩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看山下的落日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小和尚托着腮帮子,两条腿晃来晃去:“师父,讲个故事呗。”
“不讲。”
“为啥?”
“嘴干。”
“那我给你倒杯茶去?”
“算了,你倒的茶不是烫嘴就是凉透,没一回能喝的。”
“那你就讲讲嘛。”
法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从前有座山。”
“得,又是这个。”小和尚翻了个白眼,“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是从前有座山......师父,你就不能换一个?”
法海没理他,自顾自往下说:“说长安城里办花灯会,那叫一个热闹。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小和尚眨了眨眼,他不太懂什么叫“宝马雕车”,但他听出了师父声音里的不一样。法海平时说话跟敲木鱼似的,一个调到底,可这会儿,他的声音软下来了,像在念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谣。
“师父,长安在哪儿?”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走路的话,大概要走上一年。”
“那你去过吗?”
“没去过。”
“那你咋知道那里有花灯会?”
法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哪来这么多问题”,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书上看的,听人说的。”
“那你喜欢长安吗?”
“喜欢。”
“想去吗?”
“想去。”
“那为啥不去?”小和尚来劲了,掰着手指头算,“你看啊,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一天走三十里,一个月九百里,一年下来......”
“出家人断七情去六欲,越是喜欢,越要克制。”法海打断他。
“可是师父,”小和尚一本正经地说,“出家人不打诳语。”
法海沉默了三秒钟。
“穷。”
这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小和尚当场就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庙里的功德箱他天天擦,里面有几文钱他比谁都清楚。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有钱?”
“等你长大。”
“长大了就有钱?”
“长大了你就不会问这种问题了。”
小和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看着山下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说:“师父,等我有钱了,我带你去看长安的花灯。”
法海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光头。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和炊烟的味道。师徒俩就这么坐着,一个看天,一个看山,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像庙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小和尚慢慢长大了,虽然还是瘦,但个子拔高了一截,说话也不像小时候那么奶声奶气了。
他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比如——他想要一个法号。
“师父,我想给自己起个法号。”
法海正在抄经,头也不抬:“万法随缘,你自己想吧。”
小和尚早就准备好了。他清了清嗓子,站得笔直,双手合十,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佛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想来人比地小、地比天小、天比道小。不如我叫法道和尚?”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哎哟!”小和尚捂着脑袋蹦起来,“不行就不行,你打我干啥!”
法海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搁,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像是想笑又硬憋着:“我打你,一是因为刚才那句话不是佛家说的,是道家说的。你的经都念狗肚子里去了。”
“那还有二呢?”
“二是为师法号法海。你敢叫法道,那是要与为师同辈,是为不敬。”
小和尚揉着后脑勺,嘴里嘟囔:“那你说我叫什么?”
法海想了想,说:“佛曰: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就叫回头吧。”
“回头?”小和尚的脸皱成了包子,“这什么破名字,人家一听还以为是条狗呢。回头!过来!吃屎!”
“那叫你岸?岸然?岸本?”法海难得有耐心陪他闹。
“不行不行,都不好听。”
“那就继续想。想好了告诉我。”
小和尚闷闷不乐地跟在法海后面出了禅房。师徒俩沿着山路走,不知不觉来到山脚下的一个湖边。
落日正好卡在远处的山坳里,像一颗煮熟的蛋黄,把整个湖面染成了金红色。风吹过来,湖面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轻轻叹气。
小和尚忽然安静了。他盯着湖面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师父,你有没有觉得,这湖水好像不太对劲?”
法海也在看湖,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现。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总觉得水底下有什么东西。”
“哦?什么东西?”
小和尚挠了挠脑袋,想说又说不出来。他刚才确实感觉到了一瞬间的异样,就像有人在湖底看了他一眼,但那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快得像一个梦。
“可能是我想多了。”
法海没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天黑了,该做晚课了。”
师徒俩转身往回走。在他们身后,湖水忽然泛起一阵不自然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然后又沉了下去,沉到最深最深的地方,沉到连月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这天夜里,小和尚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女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音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风吹过破窗户纸,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小和尚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他想喊师父,嘴巴也张不开。他只能听着那哭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凄凉。
后来他听见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他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孩子......我的孩子......”
小和尚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月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那只蟋蟀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小和尚坐起来,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是梦吗?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上湿了一片。他哭了?什么时候哭的?
小和尚心里发慌,光着脚跳下床,推开门就往师父的禅房跑。金山寺不大,从东厢到西厢也就几十步路,但这会儿他觉得这条路长得离谱,走廊两边的黑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来。
“师父!师父!”
他砸门砸得咚咚响,里面的灯亮了,法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进来。”
小和尚推门进去,看见法海正盘腿坐在床上,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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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他压根就没睡。
“怎么了?”
“我...我听见有人哭。”小和尚吞了口唾沫,“一个女人,就在我窗户外面哭。”
法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能是天气影响,”法海说,“今年暑热来得早,人都燥得慌。”
“不是!”小和尚急了,“我真的听见了!她说...她说...”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不确定那句话到底是梦见的还是真的听见的。而且“我的孩子”这四个字,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是师父从江边捡来的,他哪来的娘?
法海没追问,只是从床上下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画轴。
“你把为师画的这幅钟山风雨图挂到回廊的横梁上去。挂完就去睡觉。”
小和尚接过画轴,低头看了一眼。画上乌漆嘛黑的,几团墨点子胡乱甩在一起,看着像小孩子涂鸦,又像喝醉了吐的。
“师父,你管这副鬼画符叫风雨图?”
法海的手已经摸到了扫帚。
“哎哎!我去挂!别打!”
小和尚抱着画轴一溜烟跑出去,手脚并用地爬上回廊的柱子,把画轴挂到了横梁上。
画轴展开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山风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一下,像有人掐住了风的脖子。天上的云也开始动,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动,而是自己往里收,像有人在拽一块巨大的布。
然后天就暗了。不是傍晚那种慢慢暗下来,是像有人把灯一下子灭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紧接着,凉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雨后泥土的腥气,又像深山里老树的木香。
小和尚打了个哆嗦,赶紧跑回屋里,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他刚躺下,雨就下来了。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劈头盖脸的、像是有人端着盆往下倒的暴雨。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房顶上撒豆子。紧接着是闪电,一道接一道,把整个房间照得雪白。然后是雷,轰隆隆的,震得窗户框子都在抖。但奇怪的是,那个女人的哭声,他再也听不见了。
小和尚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这回他做了另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金山寺的山门口,看着山下黑压压的一片。有几个黑影在山路上跑,跌跌撞撞的,像是喝醉了酒。闪电劈下来,正正好好劈在其中一个黑影身上,那个黑影发出一声惨叫,浑身冒着青烟,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山林里。
一个,两个,三个......闪电一道接一道,每一道都劈中一个黑影,准得跟长了眼睛似的。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鸟叫声吵醒的。推开窗户,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特有的草木清香。
天是那种洗过的蓝,太阳光薄薄的、淡淡的,像是秋天。不,这就是秋天。小和尚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昨天还热得跟蒸笼似的,今天就凉飕飕的了。
他跑到回廊上看那幅钟山风雨图,发现画上的墨点子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一座青山,安安静静地立在纸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师父!师父!”他跑回禅房,“那幅画变了!风雨都没了!”
刚睡醒的法海,含糊不清地说:“嗯,天晴了,画里的风雨就散了。”
“这是什么道理?”
“万物有来有去,有聚有散。风雨来了,风雨散了,画上留不住的。”
小和尚似懂非懂,但他注意到法海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
早课上,小和尚念经的时候总是走神。他脑子里一直在想昨晚的梦,想那个女人的哭声,想那些被雷劈得满山跑的黑影。他觉得这些事情之间有关系,但他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关系。
法海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专心。”
“哦。”
小和尚低下头,继续念那念了一万遍的经文。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山外面的动静。风平浪静,鸟语花香,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盯着他看。
2. 02防鼠防盗防徒弟
小和尚想给自己起法号这事,折腾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他想叫“法天”,法海说天最大,你压得住吗?第二天他想叫“法地”,法海说地最厚,你撑得起吗?第三天他想叫“法万物”,法海连说都懒得说了,直接一记爆栗敲在他脑门上。
“你就不能想点正经的?”
“怎么不正经了?师父你叫法海,我叫法万物,听着多有排面。”
“法万物?”法海冷笑一声,“你连自己的袜子都洗不干净,还法万物。”
小和尚不服气,但确实没啥好反驳的——他上周洗的袜子现在还揉成一团塞在床底下,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这事儿要是让师父知道了,估计又是一顿好打。
又过了几天,小和尚翻经书的时候看到一句话,兴冲冲地跑到禅房:“师父师父!我想好了!我叫法空!色即是空的那个空!”
法海头都没抬:“法空是临安城灵隐寺方丈的法号,人家七十多了,你要跟人家抢?”
“那......法净?”
“净慈寺的主持。”
“法明?”
“报国寺的。”
小和尚怒了:“怎么好听的都让人占了!”
法海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当是买菜呢,还挑挑拣拣。法号是修行用的,不是拿来显摆的。”
“那你的法号呢?法海,这名字听着就很厉害。”
“那是因为为师修行深。”
“得了吧,我听说你年轻的时候叫法海,是因为师父的师父说你‘海纳百川’,是不是真的?”
法海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没有回答。小和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立刻来了精神:“有故事!师父,讲讲呗!”
“讲什么讲,念经去。”
“你先讲我就去念。”
“你先念我就讲。”
“你先讲。”
“你先念。”
师徒俩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法海先开了口。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丢到小和尚面前:“这是为师年轻时候抄的《浮屠经》,你先背,背完了再说。”
小和尚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梵文,一个字都不认识。他苦着脸:“师父,你这是为难我。”
“为难你?”法海慢悠悠地说,“你知道你师祖当初怎么教我的吗?让我把整本《浮屠经》抄了一百遍,抄到能背为止。”
“那你背给我听听呗。”
法海没有背,而是看着窗外的远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小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塔的梵文叫浮屠,浮屠也可以是佛陀。最早传入长安的佛经,就叫《浮屠经》。所以你师祖说,建塔如建佛,塔倒了,佛还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些东西看着没了,其实还在。有些东西看着在,其实已经没了。”
小和尚眨了眨眼,觉得师父今天说话跟打哑谜似的。他还想再问,法海已经站起身,拎着他的后脖领子往外走:“去,把院子扫了。扫完再想你的法号。”
小和尚被拎着往外走,嘴里还不消停:“师父,那我到底叫什么?”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还是叫回头吧。”
“不要!太难听了!”
“那还叫岸?”
“岸?岸什么?岸边?岸然?岸本?”
“随你。”
“那我叫岸然?法岸然?”
“行。”
“不行不行,听着像个书生,不像和尚。”
法海叹了口气,有一种想把徒弟从山上扔下去的冲动。小和尚见他脸色不善,赶紧抱着扫帚跑远了。
院子扫到一半,小和尚忽然停下来。他站在回廊上,看着远处山脚下的湖水,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下。
湖水今天看着特别静,静得像一面镜子,连一丝波纹都没有。这不对,有风的日子湖面会有浪,没风的日子也会有鱼翻花,但今天什么都没有,就像湖是一张画,被人贴在了那里。
小和尚揉了揉眼睛,再看,湖还是那个湖,风吹过来,水面上起了细细的褶子。他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昨晚他又做了那个梦。还是那个女人在哭,但这次她没有说“我的孩子”,而是说了一句更奇怪的话——“塔在画里,画在塔里,你在中间。”小和尚醒来的时候,这句话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但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塔?什么塔?雷峰塔?金山寺后山光秃秃的,连个塔影子都没有。
他决定不去想了,反正想也想不明白。
然而又过了几天,小和尚又做噩梦了。还是那个女人在哭,还是那句“我的孩子”。
这回他听得更清楚了,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情绪——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想跳又不敢跳,想走又舍不得走。
他从床上弹起来,连鞋都没穿就跑去找法海。这回法海没有说“可能是天气影响”。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认真地看着小和尚,说:“这次不是梦,应该是真的有人在哭。”
小和尚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那...那怎么办?”
“去看看。”
法海拎起桌上的油灯,带着小和尚往后院走。金山寺不大,后院就更小了,就一间厨房和一间柴房,平时除了做饭基本没人去。走到厨房门口,法海停下了脚步。小和尚从他身后探出头去,借着油灯的光往里看——
厨房的地上趴着一个人。不对,是一个老头。白胡子白头发,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嘴里嘟嘟囔囔的,像是在骂人。
“法海...我法你整个金山寺...你个大秃驴...在厨房放老鼠夹...你缺德不缺德...”
小和尚这才注意到,老头的手被一个老鼠夹夹住了。
那老鼠夹看着普普通通,铁片子做的,巴掌大小,跟街上卖的没什么两样。但老头就是不敢动。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姿势扭曲得像一只煮熟的虾,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徒弟,”法海忽然开口,“你之前念经不是问我什么叫‘我执’吗?你看,这就叫‘我执’。”
小和尚一脸茫然:“这从何讲起?”
“他是西湖荷花田里的老鼠精。以前是老鼠的时候怕老鼠夹,如今修成了人形,还怕老鼠夹怕得不敢动。可见他一直执着于自己是老鼠这件事。一日为鼠,终生是鼠。这就是我执。”
“老鼠精?”小和尚瞪大了眼睛,凑近了看,“师父,你说他是老鼠变的?”
“阿弥陀佛。”
“那他怎么在你厨房里?”
“偷东西呗。”
老头听到这话,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我偷你个秃驴!我就是来找东西的!谁稀罕你这破厨房里的破白菜!”
“找什么东西?”法海问。
老头闭嘴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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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编瞎话。小和尚看不下去了,蹲下来对老头说:“老爷爷,我帮你把老鼠夹拿下来吧。”
老头脸色大变:“不!不要轻举妄动!”
可已经晚了。小和尚的手刚碰到老鼠夹,那铁片上忽然亮起无数蓝色的光,像闪电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小和尚浑身一麻,嘴里冒出一股白烟,整个人弹出去三尺远,摔在地上直抽搐。老头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被电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胡子烧焦了一半,嘴里还在骂:“我丢你个法海!你个缺德玩意儿!”
小和尚躺在地上,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师...父...这老鼠夹...为什么...有雷电...”
法海双手合十,面不改色:“阿弥陀佛。”
后来三个人坐在禅房里,围着一个小火炉喝茶。老头的手上包着一块布,是被电烧伤的,小和尚给他包的,虽然包得跟粽子似的,但老头嘴上不说,心里还是领情的。
“说吧,”法海给老头倒了一杯茶,“奈何做贼?”
老头哼了一声,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凤凰山有消息,说是找到雷峰塔的线索,赏银一百两。”
“雷峰塔?”小和尚插嘴,“师父,咱们山上还有过塔?”
“有,”法海说,“后来倒了。”
老头冷笑一声:“倒了?你骗鬼呢。有人说了,是你把雷峰塔藏起来了。还有人说了,你就是偷塔的贼。”
“师父,你真的偷塔了?”小和尚一脸震惊。
法海没理他,转而问小和尚:“徒弟,你知道塔的梵文怎么读吗?”
小和尚翻了个白眼:“你又来这招。每次不想回答问题的时候就让我背梵文。”
“那你就背一下《浮屠经》。”
“师父再见,老鼠爷爷再见,我去睡觉了。”
小和尚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出禅房。但他走到回廊上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踮起脚尖,像猫一样悄悄地走回去,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传来老和尚和老头的对话。
“我说过了,雷峰塔在那个晚上已经毁于一旦,只剩一堆残砖碎瓦,都作废料卖了。”
“你信吗?反正我是不信。”
“不信就算了。”
“何止我不信,大家都不信。整个临安城的人都知道,雷峰塔是被你藏起来了,里面关着白娘子,还有许仙的仙丹秘方,还有天上的佛骨舍利......”
“不争了。老朋友,喝茶。”
小和尚听见茶杯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惨叫——
“我□□个上天!居然拿老鼠夹当杯垫!”
紧接着是炸雷一样的响声,整个禅房都在震动。小和尚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雷峰塔,白娘子,许仙,佛骨舍利......这些词他以前在皮影戏里听过,在街边小摊上听人讲过,但他从来没当回事。他觉得那就是故事,就跟“从前有座山”一样,是大人编出来哄小孩的。
但今天,老鼠精说他师父是偷塔的贼。他师父从来不骗人。出家人不打诳语,这是戒律。但他师父也说过一句话:平时不打诳语,是为了关键时候打诳语。
小和尚把被子蒙在头上,觉得自己好像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是白天,清清静静的金山寺,一个啰嗦的师父,几本念不完的经。另一个是晚上,有女人哭,有老鼠精,有雷电,有一个他不知道的、藏在暗处的秘密。
他不知道哪个世界是真的。
3. 03皮影戏里有佛法
浑浑噩噩的一夜过去,小和尚还没睡醒,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师父!法海禅师!救命啊!”
小和尚揉着眼睛去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矮矮胖胖的,穿着一身油乎乎的围裙,脸上两个黑眼圈跟熊猫似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你谁啊?”小和尚问。
“我是临安城东大街卖油条的老许啊!我找法海禅师!”
“师父在念经呢,你等会儿。”
小和尚把老许领到院子里,让他坐在石凳上等着,自己去禅房叫法海。法海出来的时候,老许已经等不及了,站起来就扑过来:“禅师啊!你得救救我!我家里闹鬼了!”
“慢慢说,”法海坐下来,“什么样的鬼?”
老许擦了擦汗,声音都发颤:“这个鬼凶得很!每天晚上在我家里折腾,睡觉的时候鼾声大得跟打雷似的,喝醉了酒就骂人,还...还要我洗干净脚才能上床睡觉!”
法海沉默了一下:“你确定这是鬼,不是你老婆?”
“我一个老光棍,哪来的老婆?”老许急了,“我都打了半辈子光棍了,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哪来的老婆?”
“阿弥陀佛,”法海念了一声佛号,“我忘了,你连老和尚都不如。”
老许:“......”
小和尚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老许缓了缓,开始讲事情的经过。原来是一个月前的四更天,他正在铺子里炸油条,准备早上的生意。窗外忽然有个女人说话:“你这油温不对,面的比例也不对,捏的形状也不对。”
老许卖了半辈子油条,最听不得别人对他的手艺指指点点。他头都没回,张嘴就骂:“你大爷的,你行你来!”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那女人说了一句:“好,这可是你说的。”然后她就进来了。从那以后,这个女人就住在了老许家里。她说她不是鬼,但老许觉得她就是鬼——哪个正常人会半夜不睡觉,盯着一个炸油条的老光棍指手画脚?
“她管我炸油条,管我揉面,管我放多少盐,放多少碱。我做了一辈子油条,手一抓就知道多少面多少水,她非得让我拿秤称!”老许越说越委屈,“昨天还嫌我袜子臭,让我一天换两双!我哪来那么多袜子!”
法海听完,点了点头:“走吧,去看看。”
小和尚跟在后面,一路上都在偷笑。
老许家的铺子不大,就在临安城东大街的拐角处,门口支着一个油乎乎的棚子,棚子下面摆着三张桌子、十来把板凳。这会儿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
法海他们被迎着进了铺子。
小和尚跟在后面,鼻子已经被油条的香味勾走了。他咽了咽口水,小声说:“师父,咱们能不能先吃点东西?”
法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老许赶紧摆手:“不用不用,禅师肯来就是给我面子,吃几根油条算什么。”
“规矩不能坏。”法海说。
小和尚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外酥里嫩,满嘴喷香。他又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喝!”
法海也吃了一根油条,喝了一碗豆浆。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东西。吃完之后,他把碗放下,目光扫过铺子的角落,最后定在灶台旁边的阴影里。
“出来吧。”他说。
角落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个女人的身影慢慢显现出来。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脸色苍白,身体半透明,站在那儿像一团随时会散的烟。
小和尚吓得手里的油条差点掉了,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好歹是法海的徒弟,不能丢人。
那女鬼低着头,不敢看法海,浑身瑟瑟发抖。
“油条不错,豆浆不错,”法海慢悠悠地说,“跟五百里外油条老张家的味道一模一样。”
女鬼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禅师认得老张家的油条?”
“年轻的时候吃过。”法海说,“那时候老张还没娶媳妇,一个人支个摊子,天不亮就起来和面。他炸油条有个诀窍,面和好后要醒够半个时辰,炸出来才酥脆。你这油条,跟他一个味儿。”
女鬼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是个鬼,按理说哭不出眼泪,但小和尚分明看见她脸上有水痕。
“老张是我男人。”她说。
老许在旁边愣住了:“老张?哪个老张?”
“五百里外那个老张。”法海说。
女鬼擦了擦脸,开始讲她的故事。她十六岁就嫁给了老张,那时候老张还是个穷小子,家里就一间土坯房,一口铁锅,半袋子面。嫁进门第二天,天还没亮,婆婆就把她推醒,让她起来干活。从那以后,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半夜起来挑水,一担一担地从井边挑到厨房,肩膀磨破了皮,结痂,再磨破。和面,揉面,调味,下锅油炸,吆喝生意。从天黑忙到天亮,从天亮忙到晌午,才能歇口气。冬天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夏天灶台前热得像蒸笼。
就这么熬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攒了点家底,盖了新房子,买了驴拉磨,想着能过几天清闲日子了。谁想到去年一场大病,说走就走,连句话都没留下。
“我死了不到半年,”女鬼的声音发颤,“老张就娶了个年轻的,身体硬朗的,能干的。那女人住我的房子,睡我的床,用我的锅炸油条。我心里有气,不闹腾一下,投不了胎。”
老许听到这里,壮着胆子说了一句:“你来气,你折腾老张去啊!你折腾我做什么?”
女鬼看了他一眼,有点不好意思:“我和老张几十年夫妻,我知道他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年轻的时候被婆婆管着,中年被我管着,老了还得自己管自己。他也不容易,娶那个年轻的,也是为了有人照顾他。”
她顿了顿,又说:“我想来想去,算了,还是找个别的地方出气。”
老许:“......所以你找上我?”
“你骂我。”女鬼说,“那天晚上你在窗户里骂我,说‘你行你来’,这是你请我进来的。”
老许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凳子上,不说话了。
女鬼又说:“其实我也不是故意折腾你。我就是...习惯了。几十年都是这么过的,看不得别人干活不利索。你炸油条的手法确实不对,面和得太硬,碱放得太多,炸出来发苦。我教你那些,是真的想让你把油条炸好。”
老许抬起头,表情复杂。
“现在气也出完了,”女鬼说,“我该走了。老许,你是个好人,就是太不会过日子。油条的面要醒够半个时辰,碱少放一半,油温六成热下锅。记住了吗?”
老许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女鬼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像一缕烟一样散了。铺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灶台上的油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老许站在那儿,看着女鬼消失的地方,忽然抹起了眼泪。
法海问:“舍不得她?”
老许吸了吸鼻子:“不是,我就是想起自己是个光棍。”
小和尚翻了个白眼。
法海站起来,对老许说:“好好过日子吧。下次再闹鬼,先想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老许连连点头,送他们出门的时候,还在念叨:“面和好后要醒半个时辰,碱少放一半,油温六成热......”
小和尚走在路上,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女鬼。他忍不住问法海:“师父,她真的去投胎了吗?”
“应该吧。”
“那她能投个好胎吗?”
法海想了想:“这辈子吃了苦,下辈子应该能享福。不过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小和尚“哦”了一声,又问:“师父,你年轻的时候真的吃过老张家的油条?五百里外呢,你怎么去的?”
法海没回答。
“你不会是骗人的吧?出家人不打诳语哦。”
“我吃的是临安城里的油条,老张的徒弟在这儿开过铺子,后来关了。”法海说,“味道差不多,就随口一说。”
“那你为什么说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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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里外老张家的味道一模一样?你这不是打诳语吗?”
“佛法讲方便法门,有时候说点善意的假话,能让人放下执念,那就是真话。”
小和尚琢磨了半天:“师父,你这是诡辩。”
“讨打?”
“不不不,我说错了,师父您说得对!”
两个人一路拌着嘴,走到西大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临安城的夜市刚刚开始,街上人来人往,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法海忽然停下来,看着街边一个搭着布棚子的摊子。
小和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个皮影戏台子。台上正演着《鹊桥会》,牛郎织女隔着银河相望,皮影人的影子投在白布上,活灵活现。台下坐着一圈人,老老少少都有,看得入神。
“师父,又要看皮影戏?”小和尚有点不情愿,“来来回回不就那几个剧目吗?鹊桥会、长恨歌、霸王别姬,我都看腻了。”
法海没理他,径直走过去,找了个位置坐下。小和尚没办法,只好跟过去,坐在他旁边。
台上的皮影戏正演到高潮,织女被王母娘娘抓走,牛郎挑着两个孩子在后面追,眼看就要追上了,王母娘娘拔下金簪在天空一划,一道天河横在中间,波涛滚滚,牛郎再也过不去了。
台下有人叹气,有人抹眼泪。小和尚偷看了一眼法海,发现师父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台上的皮影,但眼神好像穿过了那块白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师父,你是不是把自己当剧中人了?”小和尚笑嘻嘻地说,“这几个都是爱情剧,你凡心动了?”
“讨打?”
“那我想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皮影戏?每次都看,每次都一样,你不腻吗?”
法海沉默了一会儿,说:“为师观皮影戏,是为参透佛法。”
“皮影戏里有什么佛法?”
“你说皮影戏和戏里的人,是真,是假?”
“当然是假,”小和尚想都没想,“皮影不就是靠一根蜡烛、一块布、一双手在背后操控吗?”
“那你又确定,”法海看着他,“你的背后没有一双手在操控?”
小和尚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他连着转了好几圈,像一只追自己尾巴的猫,但背后始终空空如也。
“师父,你是说...我们也是皮影?”小和尚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只是让你想想。”
小和尚不说话了。他看着台上的皮影戏,看着那些纸片人在白布上跑来跑去,看着操纵皮影的艺人在布后面忙得满头大汗。忽然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师父,我懂了。”他说。
“懂什么了?”
“如果我背后有双手,那双手背后也应该有一双手。如此逻辑,便是无穷尽也。所以万象皆幻,万法皆空。这是我们要勘破的法执。”
法海看了他一会儿,表情很微妙。
“不,”他说,“这是我们要勘破的空执。你没有基础常识,回去面壁抄经。”
小和尚张大了嘴:“师父!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挖个坑罚我!”
“阿弥陀佛。”
台上的皮影戏散了,人群渐渐散去。法海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往回走。小和尚跟在后面,嘴里嘟囔个不停,但他心里一直在想师父的话。
你的背后有没有一双手在操控?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他看见了——不是手,是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白衣服,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远远地看着他。小和尚想看清楚她的脸,但灯笼的光晃得他眼花,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师父。”他喊了一声,回头再看,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好像看错了。”
法海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
小和尚小跑着跟上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他想不起来了。
4. 04法海不是大坏蛋
从老许的铺子回来后,小和尚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那个女鬼说的话,一会儿想着师父讲的白蛇传。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里,越扯越紧,越紧越乱。
“师父,”他忍不住开口,“那个女鬼说老张娶了新媳妇,她心里有气,不闹腾一下投不了胎。可她又说老张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所以就算了。她到底是恨还是不恨啊?”
法海脚步不停:“恨是真恨,放也是真放。人心里的东西,不是非黑即白的。”
“那你呢?”小和尚追上去,“你有恨的人吗?”
法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无奈,故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小和尚在后面小跑着追,嘴里还在嘟囔:“每次都是这样,一说到关键的地方就不说了。什么佛曰不可说,我看你就是不想说。”
“为师不想说的时候,自然有不想说的道理。”
“什么道理?”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又是等我长大!你上次说等我有钱了就带我去长安,上上次说等我长大了就告诉我为什么金山寺没人来,现在又说等我长大了就知道。我到底要长多大才算大?”
法海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小和尚的脑门上都出汗了,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活像一只不服气的小公鸡。法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脸上还是绷着。
“等你不再问这些问题的时候,就长大了。”
小和尚愣了一下,然后更气了:“那我不是永远都长不大了?”
法海嘴角抽了抽,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他伸手在小和尚光溜溜的脑门上弹了一下:“走吧,回去做晚课。”
小和尚捂着脑门,气鼓鼓地跟在后面。但他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回到寺里,法海让小和尚去抄经。小和尚不情不愿地坐到书桌前,磨墨、铺纸、提笔,刚写了两个字就开始走神。他想到那个湖,想到皮影戏,想到梦中的一切。
他总觉得这些事情之间有联系,但他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联系。
就跟小和尚想不明白金山寺的香火为什么一直不太好。
明明山好水好庙好,他师父又不劝人捐功德,不逼人买香烛,怎么就是没人来呢?被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逼得心烦意乱,小和尚干脆顾不上抄经了,跑去问法海。
然而法海却是笑而不语。
“师父,你不要故弄玄虚。到底是为什么?”
“佛曰不可说。佛曰不可执着。”
“行,我自己去问。”
小和尚气鼓鼓地下了山,跑到临安城里去做调查。他找了一群在街边玩的孩子,笑嘻嘻地问:“你们为啥不来金山寺玩啊?”
那群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胆子大的站出来说:“因为法海是个坏和尚!他棒打鸳鸯,把许仙和白娘子拆散了,还把白娘子关在雷峰塔里!我们爹妈说了,金山寺的人都是坏人!”
小和尚的笑容凝固了。
“那是故事!不是真的!”
“怎么不是真的?皮影戏里都演了!我姥姥说的,白娘子可可怜了,法海可坏了!”
“我师父不坏!”
“你师父就是坏!法海是大坏蛋!”
小和尚气得浑身发抖,想打人,但那些孩子根本不跟他打——其中一个还冲他喊:“谁敢和法海的弟子打架?万一被关进雷峰塔怎么办?”这话比打他一顿还伤人。
小和尚红着眼睛跑回山上,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脸也蹭花了。他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一关,被子一蒙,闷在被窝里小声地哭。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法海走进来,在床边坐下,轻轻拍他的被子。
“你是哭没人跟你玩?”
小和尚不应声。
“为师可以为你做点什么?”
沉默了很久,小和尚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师父,你真的因为暗恋许官人不得,心生歹念,把他打得像猪头一样赶出临安,又把白娘子关进金山寺后山的雷峰塔里,逼得她上吊自尽了吗?”他掀开被子,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你真的这么坏吗?”
法海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一个人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暗恋姓许的不成,把他打得像猪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版本有点意思。”
“这是真的吗?”
“假的。”
“真的是假的吗?”
“你跟我玩绕口令吗?真的是假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和尚把脑袋从被子里彻底探出来。
法海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停了,虫子也不叫了,整个金山寺安静得像一幅画。
“那为师就跟你讲讲吧,”他说,“讲讲这白蛇报恩、水漫金山的故事。”
法海说,白娘子是终南山修炼得道的一条千年蛇妖。但在得道之前,她只是一条小白蛇,被一个樵夫抓住,准备烤熟吃掉。一个放牛的小牧童路过,觉得那条小蛇可怜,就求樵夫放了它。
“那个牧童就是后来的许仙?”小和尚问。
“是。他转世成了临安城保和堂的大夫许仙。而白蛇修炼千年,就是为了报这个恩。”
“等等,”小和尚举起手,“我有一个问题。”
“说。”
“白娘子美吗?”
法海愣住了:“问这个做什么?”
“如果不美的话,我觉得她用黄金白银报恩更好。以身相许多麻烦啊,万一许仙不好看呢?”
“哪里学的这狗屁套路!”
“疼疼疼!别打我!这是皮影戏里学的俏皮话!”
法海收了手,继续往下讲。白娘子嫁给许仙之后,夫唱妇随,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但好景不长,端午节的夜里,两个人喝多了酒,白娘子现了原形——一条三丈长的大蛇,躺在客厅的地上。许仙半夜起来上茅房,被那条蛇绊了一跤,低头一看,活活吓死了。
“这许仙胆子也真小。”小和尚撇了撇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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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怕妖怪?”
“我是你徒弟,我能怕妖怪?”
“那你半夜不敢睡觉敲我的门。”
“我那是怕一些来历不明的声音!”
法海看了他一眼,懒得跟他争。
白娘子醒来发现丈夫死了,肝肠寸断,上天盗仙草,把许仙救了回来。但盗仙草这事儿犯了天条,上面命法海把白娘子关进雷峰塔,还下了一道诅咒:西湖水不干,雷峰塔不倒,白蛇永不得见天日。
“所以师父,你是狗腿子?”小和尚问。
“欠揍吗?”法海瞪了他一眼,“如果不把他们分开,上天就会让钱塘江决堤,海水倒灌,淹没整个临安城。到那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了。”
“原来师父你是有苦衷的狗腿子。”
“我的五百斤法杖在哪儿?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师父,你什么时候有过法杖?别白日做梦了,快点接着讲。”
谁知道许仙是个制药炼丹的奇才,他把剩下的仙草熬成仙丹,服下之后,获得了不逊于白蛇的千年法力。
八月十五那天,他硬闯金山寺,跟法海斗法,斗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那些受过白娘子恩惠的虾兵蟹将趁机引西湖水灌进金山寺,冲垮了雷峰塔。应了上天的诅咒:西湖水干,雷峰塔倒。
那一战之后,金山寺和雷峰塔都化成了废墟。白娘子、许仙、青蛇,全都不知去向。
“师父,你打不过许仙吗?”小和尚问。
法海沉默了一下:“你不是最喜欢大团圆结局吗?我在故事里可是反派。”
“大团圆归大团圆,反派归反派,可是你打不过别人我会失望的。”
“......”
“师父,你不会骗我吧?”
“出家人不打诳语。”
“可是你以前说过,出家人平时不打诳语,是为了关键时候打诳语。”
“咳咳。”
法海清了清嗓子,不再说话。小和尚盯着他看了半天,总觉得师父还有什么没告诉他。但他没有再追问,因为他知道,师父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那天晚上,小和尚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座塔,塔很高很高,塔顶上有一盏灯,灯很亮很亮。
他站在塔底下,仰着头往上看,看见塔的最高层有一扇窗户,窗户里有一个女人的背影。她背对着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小和尚想喊,但喊不出来。他想跑,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哭声。
然后他醒了。
枕头是湿的。
小和尚疼着脑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光熹微,天边堆着几团乌云,闷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下不下来。这种秋日里的天气最让人难受,空气黏糊糊的,像是泡在温水里,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他穿好衣服,整理一下思绪,果然在梦里哭过后,心情无比平静,转而想先去开寺门,再去找师父,结果却是在寺门外碰到了老许。
5. 05人妖殊途桃花运
“小和尚!小和尚!”
是老许的声音。他正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根油条和一包卤味。
“你怎么又来了?”小和尚问。
“什么话!”老许把篮子往他手里一塞,“我是来给你们送吃的!你们师徒两人平日里肯定不曾好好吃饭,都饿瘦了。我特意炸了新鲜的油条,还有卤猪头肉,补补身子。”
“我师父不吃肉。”
“我知道,那是给你的。你看看你瘦的,跟个豆芽菜似的。”
小和尚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瘦,但也没瘦到豆芽菜的程度吧。他正想反驳,老许已经自顾自地往禅房走了。
“禅师!我给你送吃的来了!”
法海正在禅房里打坐,听到老许的声音,睁开眼睛:“许施主,又有什么事?”
老许在门口站住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你。禅师今日心情可好?”
“有事说事。没事请回。”
“那就好,那就好。”老许搓着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禅师,其实我真有一件事。”
法海叹了口气:“说。”
老许走进来,在蒲团上坐下,表情有点别扭:“就是那个...芭蕉精的事。”
小和尚端着茶进来,听到这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什么芭蕉精?”法海问。
老许说,自从上次那个女鬼走了之后,他总觉得家里空落落的。一个人炸油条、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前几天他喝了点酒,不知道怎么想的,跑到城外的芭蕉林里烧了几炷香,求芭蕉娘娘赐一段良缘给他。
“然后呢?”小和尚忍不住问。
“然后就出事了。”老许苦着脸说,“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就看见一个红衣女子坐在我家墙头上,一边唱歌一边吃饼。人长得挺美,歌唱得也挺好,就是吃东西吧唧嘴,饼屑掉得满地都是。我有洁癖,受不了这个。而且她一顿能吃五十张饼!我炸一早上都不够她吃的!”
法海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是想让我去驱鬼?”
“不是鬼,是妖精。她自己说的,她是芭蕉树成精。”
“那你怕不怕?”
“怕倒是不怕,”老许挠了挠头,“就是觉得...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
老许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说:“她说要我娶她。我一个炸油条的,穷得叮当响,哪娶得起妖精?而且她一顿吃五十张饼,我养不起啊!”
小和尚在旁边听得直乐:“老许叔,你这是走了桃花运啊。”
“桃花运个屁!”老许瞪了他一眼,“这叫桃花劫!你帮我问问你师父,能不能把她赶走。别伤她,就是赶走就行了。”
法海看了老许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意味深长:“许施主,你确定只是赶走?”
老许的脸红了:“确...确定。”
法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去看看。”
三人下了山,走到老许的铺子时,天已经黑了。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坐在墙头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举着一张比脸还大的饼,正吃得满嘴流油。
“就是她!”老许躲在法海身后,指着那个身影说。
小和尚抬头看去,那红衣女子确实长得好看,杏眼桃腮,一头黑发披在肩上,在月光下泛着光。但她吃东西的样子实在不敢恭维,嘴巴张得老大,饼屑像雪花一样往下掉,掉得满地都是。
法海走到墙下,双手合十:“施主。”
红衣女子低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饼,含糊不清地说:“你谁啊?”
“贫僧法海,金山寺住持。”
红衣女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饼:“哦,听说过。那个打鸳鸯的秃驴。”
小和尚气得跳脚:“你说谁秃驴!”
红衣女子看了他一眼,噗嗤笑了:“这个小光头挺有意思的,跟你师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小和尚还想说什么,被法海按住了肩膀。
“施主,”法海说,“为何纠缠许施主?”
红衣女子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从墙头上跳下来。她比法海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挑衅:“我哪里纠缠他了?是他自己求的姻缘。”
“我求的是正经姻缘!”老许在后面喊,“不是妖精!”
“妖精怎么了?”红衣女子转过身,双手叉腰,“我比你年轻,比你能干,比你会过日子。你一个炸油条的老光棍,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你会过日子?你一顿吃五十张饼!”
“那是因为你的饼好吃!我还不是捧你的场!”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连隔壁的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小和尚站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见过老许跟人吵架这么有精神,平时说话都蔫蔫的,这会儿跟换了个人似的。
法海也不着急,就在旁边站着,等他们吵够了,才开口:“施主,强扭的瓜不甜。再说人妖殊途,在一起诸多不便。”
红衣女子看了法海一眼,冷笑一声:“秃驴,少管闲事。”
“你怎么骂人!”小和尚又跳起来了。
老许也在旁边帮腔:“妖精!你知道法海禅师是什么人物吗?敢这么跟他说话!”
“我知道,”红衣女子满不在乎地说,“传说十年前他和许仙斗法的时候,雷火烧干了大半个西湖。至今湖面都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大小。”
小和尚惊讶地看向法海:“师父你这么厉害的?我怎么看不出来。”
“咳咳,为师低调。”法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红衣女子又说:“传言多夸大其实。想那许仙只是一介凡人,这应该也只是一个老秃驴罢了,还敢带个未经世事的小和尚来管我的闲事。”
“我懂的可多了!”小和尚气得脸都红了。
法海没理他们俩,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对红衣女子说:“施主,你若敢接此物,我不仅不管此事,还日日夜夜为两位念经诵佛。”
红衣女子低头一看,是个老鼠夹。她哈哈大笑:“秃驴,你以为一个老鼠夹能暗算到我?老娘才不怕夹手指!”
她伸手一接。
老鼠夹发出一道霹雳,雷声响彻云霄,整堵墙轰然倒塌。
待到声光平息,她正倒在瓦砾之中,哼哼两声,晕了过去。
老许目瞪口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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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回头笑道:“许施主,这事摆平了。阿弥陀佛。”
小和尚看着地上被电得面目全非的红衣女子,忽然觉得有点可怜:“师父,你下手是不是太狠了?”
“降妖伏魔,慈悲为怀,但该出手时就出手。”法海面无表情地说。
“可她也没干什么坏事啊。”
“她没干坏事,但她背后的人有。”
法海没有多说,只是让小和尚帮忙把红衣女子抬到铺子里,让老许照顾着。老许虽然嘴上嫌弃,但还是给她盖了床被子,还特意熬了一锅粥放在床头。
回去的路上,小和尚一直想问师父“她背后的人”是什么意思,但看到法海脸色凝重,就没敢开口。走了半截路,法海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许铺子的方向。
“徒弟,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妖精?”
小和尚想了想:“因为修炼?”
“不全是。”法海说,“有些人变成妖精,是因为心中有执念。放不下,走不了,就只能在黑暗中越陷越深。”
“那刚才那个芭蕉精呢?她有什么执念?”
法海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小和尚跟在后面,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深一个浅,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快到金山寺的时候,小和尚忽然说:“师父,我觉得老许叔其实挺喜欢那个芭蕉精的。”
“哦?为什么这么说?”
“他嘴上说嫌弃,可是你看他给她盖被子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把她弄醒了。还有他熬的那锅粥,放了好多糖——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糖。”
法海嘴角微微翘起:“你看得倒仔细。”
“我又不瞎。”小和尚得意地说,然后又说,“师父,你说他们会不会在一起?”
“缘起缘灭,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法海推开寺门,“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昨天的经还没抄完。”
小和尚惨叫一声,撒腿就往禅房跑。
法海见之,长叹一口气,心里盘算着什么,然后往山门外的一个方向深深望去。
那时在凤凰山的深处,一个面目狰狞的身影正看着金山寺的方向,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法海,你的心果然软了。”
金钹法王把目光投向远处金山寺的方向,喃喃自语:“法海,你老了,心也软了。但你的雷峰塔,我是一定要拿到的。”
黑暗中,无数条蜈蚣在他脚下游走,密密麻麻,像是铺了一层黑色的地毯。他抬起手,一只蜈蚣爬上他的指尖,昂着头,像是在等待命令。
“去吧,”他说,“去看看那个老和尚到底还剩下多少本事。”
蜈蚣从指尖滑落,消失在黑暗中。其余的蜈蚣也纷纷散开,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金钹法王一个人站在山顶,看着山下灯火零星的临安城。
“快了,”他说,“很快了。”
风从山涧吹上来,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金钹法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光,像两盏鬼火,幽幽地烧着。
金山寺的钟声响了,一下,两下,三下......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金钹法王听着钟声,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法海,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6. 06贪嗔痴真乃三毒
凤凰山上,阴风阵阵。红衣女子跪在一个巨大的黑影面前,脸上还带着被雷劈过的伤痕。
“大王,我已去试探过。这法海和尚的心真是歹毒。居然对我这么美的女子出手这么狠。”
黑影转过身来,是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一半像人,一半像虫,说话的时候声音像铁片摩擦:“不,他变了。若是以前,他定会将你的脖子扭断。”
“或许是因为我的美貌,他才手下留情。”
“不,采因。你可知他以前的心肠有多硬?”黑影说,法海少年时,曾有爱捣蛋的狐妖在金山寺佛像旁撒尿,字没写完就被他用五百斤法杖打得灰飞烟灭。
红衣女子迎上前来,想要靠近,黑影却把头扭向窗外:“哈,今晚月色真美。”
“大王,凤凰山终日妖气蔽空,如何有月亮看?”
“采因,你可知汉朝武帝的李夫人死前蒙被子不肯见人的故事?”
“法王,我不知道。”
“那就更要好好休息,读读书了。下去吧。”
红衣女子“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退了下去。等她走后,黑影——金钹法王——把目光投向远处金山寺的方向,喃喃自语:“法海,你老了,心也软了。但你的雷峰塔,我是一定要拿到的。”
岁月忽至霜降,但酷热依旧。小和尚从梦中醒来,眼角挂着眼泪。他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但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你为什么哭?”
小和尚吓了一跳,转头一看,一条青蛇正蹲坐在月光下,一尺见长,翠如碧玉,露出一种说不清是慈祥还是诡异的微笑。
“蛇精?你居然能闯过我师父布下的老鼠夹阵。”
“我比较能忍住疼。”青蛇高举尾巴,上面赫然夹着一个老鼠夹,夹得尾巴都秃了。
“我听到了你的哭声,寻声而来。来告诉你一个关于你身世的秘密。”
“我的身世?”
“你可知道你是怎么来到金山寺的?”
小和尚想了想:“师父说过我是一只野鹤叼来的。还说过我是坐在木桶里从钱塘江漂来的,也说过我是米铺卖米送的,最过分一次说我是大雄宝殿的壁虎,因为听经听多了才变成人。”
青蛇的影子慢慢爬过去缠住小和尚,吐着蛇信子跟他轻轻耳语,像是在催眠:“他没说实话。就像他没告诉你,雷峰塔一直都在。所以你才会听到女人的哭声。”
“那哭声来自雷峰塔?”
“嘘。有人来了。不要说我来过。下次我会告诉你,你和雷峰塔有什么因缘。”
青蛇收回影子,钻向房间墙角的黑暗里,消失不见了。小和尚还没回过神来,熟悉的脚步声就由远及近,停在房门前。
“师父。”
“有人来过吗?”
话音未落,寺庙大门外传来叫骂声:“啊!臭法海!怎么大门也有老鼠夹!”然后就是炸雷和大门倒塌的声音。一团黑烟带着无数条长短不一、粗细不同的蜈蚣爬进了金山寺。
法海回首而望,无数蜈蚣已爬满回廊,安安静静地蓄势待发。黑烟滚滚立在院中,红衣女子从黑烟之中爬出,面目狰狞,上半身还是人,下半身却是一条丈长的蜈蚣。
小和尚躲在法海背后:“施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长这么多脚,恐怕不美吧?”
法海补充道:“你如此下去,恐怕就永远变不成人形了。”
“胡说八道!啊——”红衣女子张口血盆大口,无数剧毒蜈蚣从嘴中喷出,每条蜈蚣的毒液都足以毒死一头牛。回廊上的蜈蚣也纷纷暴起,那场面犹如万箭齐发。
“师父,你可以吗?”
“躲好了。”
法海不为所动,仿佛面对的不是万千毒物,而是一场轻风细雨。他双手合十,发出不紧不慢、字正腔圆的一声:“吽。”音浪翻腾,犹如一堵缓缓向前推去的铜墙铁壁。蜈蚣触之,灰飞烟灭。
红衣女子和老和尚,一人发“啊”,一人发“吽”,对峙半个时辰不分胜负。两人一人声尖,一人声厚,声音传播极远,整个临安城的人都被吵醒了,纷纷咒骂:哪里的神经病吵架,直接动手不行吗,非得动嘴。
小和尚转身烧好了茶,推开房间窗户通风,问二人要不要进来喘口气再斗。
法海忽然收了声,对红衣女子说:“施主,金钹法王的移魂法术我见识过,虽然可以将百年功力嫁接在你身上,可是他体内的毒性也会转移,你会因此慢慢失去人性,变成蜈蚣。”
红衣女子低头一看,肩部以下的身体已经完全变成蜈蚣。
“如果我没猜错,他的目的其实是令你在最后关头毒气攻心,爆体而亡,与我同归于尽。”
红衣女子逐渐感觉到脸部的肌肉在僵化,眼睛刺疼,舌头渐渐难以发声。“不...法王不会这样对我的!”
这条丈高的蜈蚣在撕心裂肺的狂躁中一跃而起,于半空中蜷缩成圆,每个肢节都露出毒刺,像装着尖刀的巨轮快速旋转着朝法海碾压过去。
法海还是保持双手合十的姿势一动不动,“吽——”这一声嘹亮无比,犹如金鸡破晓,引得云雾散去,天边露白。
蜈蚣犹如撞上巍峨大山,毒刺和甲壳应声而裂,血肉化作缕缕黑气随风而散。
黑气散尽,红衣女子横躺在地上,口吐鲜血,身体抽搐。法海盘腿坐于她身边:“你不要乱动。我念心经为你驱除毒性。但你如今已被毒性坏了元神,修为尽去,怕是再难变成人了。”
“老秃驴,”红衣女子艰难地说,“法王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的南宋朝是纸上的南宋朝?”
法海沉默许久,说:“一粒沙中有三千大千世界。”
红衣女子苦笑:“明白了。你的心真的是软,这个时候居然还安慰我。但是为了法王,对不起了。”
砰一声巨响,她的胸口炸裂,毒液溅了法海一身,几缕毒气从七窍钻入。法海身子一晃,缓缓坐倒在地。
“贪嗔痴真乃三毒。阿弥陀佛。”
尽管法海有佛祖庇佑,但他还是中毒病倒了。且他病倒的消息,在临安城里传得很快。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68|20042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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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是谁故意往外说,实在是那天晚上金山寺的动静太大了。炸雷一样的响声传出去十几里,半个临安城的人都听见了。第二天一早,就有好事的人跑到山脚下打听,说是金山寺半夜遭了雷劈,山门都塌了半扇。
小和尚没工夫理会这些闲话。他正忙着照顾师父。
法海躺在禅房的床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手脚冰凉得像死人。他倒是不怎么咳嗽,但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的时候能听见里面有哨子一样的声音,呼呼地响。
小和尚不懂医术,但他知道这声音不对——正常人呼吸不是这样的。
他想下山请大夫,法海不让。
“不必了。”法海闭着眼睛说,声音有气无力,但语气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的,“临安城里那些医馆,都是保和堂的分号。那些大夫不会医我的。”
“为什么?”小和尚急了,“保和堂的大夫又不是坏人,他们凭什么不给你看病?”
法海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
“因为那些医馆是许仙和白娘子失踪之后,他姐姐经营的产业。”
小和尚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突然想起来,在那些皮影戏里,在所有关于白蛇传的故事里,法海都是那个拆散恩爱夫妻的坏和尚。
如果那些故事是真的——至少临安城的人都觉得是真的——那保和堂的人恨他师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小和尚不甘心地说,“你不是说了吗,那些故事都是假的。”
“假的故事听多了,也就成了真的。”法海闭上眼睛,“人心里的恨,从来不需要真相。”
小和尚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记住了。他在师父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法海青紫色的嘴唇,心里越来越慌。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
“你能不能别转了?”法海说,“转得我头晕。”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啊!”
“等。”
“等什么?”
“等老许。明日佛诞,他会上来烧香。他懂点医术,请他看看就行。”
小和尚张大了嘴:“老许?那个炸油条的?他什么时候会看病了?”
“他以前跟保和堂的大夫学过两手。”
“学的是什么?治油条炸糊了还是治豆浆馊了?”
法海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和尚知道师父这是不想说话了,于是只好静静地陪在法海的身边。
空气沉默中,小和尚想起青蛇说的话。“那困于雷峰塔里的人。”她说的是他娘。可是他的娘不是应该在......
所以青蛇说的“娘”,又是谁?
小和尚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看到师父闭着眼睛靠在床头,满脸疲惫的样子,就把话咽了回去。
接着他轻手轻脚地退出禅房,在门口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熬了一锅粥。
“希望能师父能挺住。”
7. 07白娘子和雷峰塔
第二天,老许果然来了。他提着一篮子油条和烧饼,一进门就嚷嚷:“禅师和小和尚!我给你们带了早点!”
听到声音的小和尚,两眼一亮,立马把他拉到禅房,“你可算来了!”
老许一看法海的样子,脸色就变了:“这是怎么了?”
“中毒了。”法海淡淡地说。
老许赶紧搭脉,皱着眉头摸了半天,又翻看法海的眼皮,检查了他的舌苔。最后他站起来,表情严肃:“比我之前所有看过的病都重。”
“你看过最重的病是什么?”小和尚紧张地问。
“母猪难产。”
小和尚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没曾想老许竟是学的兽医。
老许赶紧摆手:“能治能治!我到保和堂买几包催产药......啊不,调制几瓶大还丹,每日一次,三个月后可以痊愈。”
“保和堂?”小和尚犹豫了一下。
“放心,我跟他们有交情。他们不会为难我的。”
法海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有劳许施主了。”
“说什么呢!”老许一瞪眼,“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帮你一回不是应该的?等着,我这就下山。”
老许拎着篮子就走了,走得飞快,连油条都忘了留下。小和尚追出去喊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又跑回来把油条塞给小和尚,然后一溜烟地下了山。
小和尚回到禅房,把油条递到法海嘴边:“师父,吃一口吧。”
法海摇了摇头。
“那喝点粥?我给你热热?”
“不用。”
见法海食欲不佳,小和尚只好守在师父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只是说着说着,他忽然问:“师父,你知道我的身世吗?”
法海睁开眼睛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好奇。”
法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从钱塘江漂来的,坐在一个木盆里。”
“这个我知道,还有别的吗?”
“没了。”
小和尚“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但他心里清楚,师父没说实话——他右眼的青筋跳了一下。师父一打诳语,右眼的青筋就会跳,这是小和尚从小观察到的小秘密。
过了几天,老许带着药回来了,还带了一个消息。他趁法海吃药的时候,把小和尚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小和尚,我在保和堂听人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说你是白娘子的孩子。”
小和尚愣住了:“胡说,白娘子是十年前的故事了,我才六岁。”
“你有没有想过,你看上去六岁是因为发育不良呢?每天吃青草,还能长得像猪才奇怪。”
“怎么又是猪...”
小和尚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翻起了浪。他想起那个梦里的女人,想起她的哭声,想起那句“我的孩子”。难道......不,不可能。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不过就在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那座塔,塔里那个瘦弱的身影,委坐于地,背对着他,似乎在低泣。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喊了一声:“娘。”
那个身影猛地一抽搐,消失了。小和尚惊醒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青蛇正立于他的榻前,翠绿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蛇……蛇精。”
“叫阿姨。”
“什么?”
“我是你娘最好的姐妹。你不叫阿姨叫什么?”
“我娘?”
“那困于雷峰塔里的人。”
小和尚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门外传来法海的声音:“贫僧迟钝。竟不知有朋自远方来。”
青蛇如冰化水般融于地上,变作一条蛇影准备逃走。但门已经被法海堵住了。蛇影陡然一缩,变成了一个婀娜玉立的女子,面如桃花,杏眼含春。
“法海,何必以此颓唐老态示人?就不让你徒弟看看我们南宋朝最冷酷无情、最貌美的和尚的庐山真面目?”青蛇双手如垂柳般轻轻托起,袖中有风凭空吹出,吹得法海腰板挺直、脸皮紧绷,几乎要变成一个英俊冷酷的年轻和尚。
“青蛇,人和妖不同。人老得快,也更能面对老去。阿弥陀佛。”法海气定神闲地合掌,空气瞬间凝固,狂风骤停。
青蛇如鬼影掠出。
法海本想拦她,但是胸口猛地一疼,痛苦闭眼之际,青蛇已穿过回廊,翻过院墙,似归鸟融入深山,转圜失去踪影。
小和尚心疼地看着法海:“师父,你还好吗?”
“无妨。”
“师父,我就是觉得你可以考虑到临安城做个美容养颜的法子,看上去显年轻。”
“为师喜欢自然美。睡吧。”
“你呢?你身体还没痊愈,要多注意休息。”
“无妨。我去打坐以静静。”
说完,法海转身走了,留下小和尚一个人坐在床上,其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师父和青蛇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而且这个秘密跟他有关。
于是翌日,小和尚就去找了老许,问他知不知道青蛇是谁。
老许正在炸油条,听到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当然知道。那是白蛇的小跟班。根据民间传说,青蛇跟着白蛇在深山中待了五百年的光阴,一起修炼成人,情同姐妹。白蛇嫁给许仙之后,青蛇也作为陪嫁丫头一起过门。可后来青蛇久染凡间俗气,春心萌动,一个寒冬夜里酒喝多了,宽衣解带想勾引许仙,被白蛇发现打成重伤,逐出家门。”
“许仙这么有魅力?”
老许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其实青蛇爱的是白蛇。她勾引许仙只是想破坏他们夫妻感情。那些好事的人说,这世间最爱白娘子的人,许仙只能排第二,青蛇才是第一。”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小和尚捂住耳朵。
老许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忽然停下了。小和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金山寺中大雄宝殿里的三座佛像突然爬下神台,走出大门,骂骂咧咧地说着:“实在太他娘热了。”然后径直往后山溪谷方向去了。
老许目瞪口呆:“这是佛祖显灵?”
“师父说这只是木雕被人当偶像朝拜久了,有了灵性而已。之前还有几尊真觉得自己是佛祖,指手画脚,被师父一把火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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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许叹道:“不过这天也实在是越来越热了。临安城都三年冬天没下过雪了。”
小和尚也感觉到了。今年的秋天特别长,长到好像永远不会结束。金山寺的老槐树叶子发黄,山下的湖水一天比一天浅,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像一块湿透的布捂在脸上。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师父知道。
法海从中毒以来,身体一直没好利索,但他每天还是会站在山门口,看着山下的临安城,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小和尚有时候觉得,师父看的不是城,而是别的什么——比如时间,比如尽头。
又过了几天,凤凰山上传来消息:金钹法王要攻打金山寺。
这个消息是青蛇带来的,她这次没有偷偷摸摸地来,而是光明正大地站在山门口,对法海说:“法王说了,给你三天时间交出雷峰塔,否则踏平金山寺。”
法海站在山门口,风吹着他的僧袍,猎猎作响。
“雷峰塔已经没了。”他说。
“你骗不了任何人。”青蛇冷笑,“法王知道,许仙知道,我也知道。雷峰塔就在金山寺的某个地方,而你的小徒弟,就是打开它的钥匙。”
法海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他看了青蛇很久,然后说:“你姐姐白娘子,已经不在了。”
青蛇的脸色刷地白了。
“十年前,西湖一战之后,她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不可能!”青蛇的声音尖锐起来,“你骗我!她在雷峰塔里!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
“你感觉到的,不是她。”法海平静地说,“是你自己的执念。”
青蛇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小和尚站在法海身后,看着青蛇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孤独。
“师父,白娘子真的不在了吗?”
法海没有回答。
可小和尚偏想要一个答案,之后花了很长时间,不停地在禅房里翻东西。他说不上来自己在找什么,就是有一种冲动,想看看师父的私人物品。
法海从来不锁门,柜子里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着,经书、笔墨、几件换洗的僧袍。最底层压着一沓画,小和尚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有长安图,有洛阳图,有金陵图,一张张画得工工整整,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凭着想象画出的远方。最后一张画的是一个小和尚坐在木盆里,顺着钱塘江漂下来,岸上有一个老和尚伸手去捞。
小和尚的手指停在画上,轻轻摩挲着那个小和尚的脸。
“师父。”他喃喃自语。
忽然,他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一回头,青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她的眼睛亮得像水晶,一张一张地翻着那些画,忽然停在一张长安图上。
“为什么这幅长安图里的大雁塔旁还有一座塔?”她的声音发颤。
小和尚凑过来看,果然,大雁塔旁边画着一座七层宝塔,塔的第一层有个窗户,窗户边似乎有个人影。
“姐姐!”青蛇猛地一扎。
图画顿时如湖面般泛起涟漪,将她吞了进去。
这一幕让小和尚惊呆了。
8. 08是非恩怨终成空
小和尚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幅长安图。画上的墨迹还在微微颤动,像湖水被扔进了一颗石子,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他伸出手指碰了碰纸面,指尖传来一股冰凉的触感,像是探进了冬天的河水里。
“青蛇?”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他。
“蛇精?阿姨?”
还是没人应。
小和尚咬了咬牙,把整张脸凑过去,想看看画上的涟漪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他的鼻尖刚碰到纸面,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拽住了他,像是有人在画里拽着他的脑袋往里拖。
他吓得“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
等他爬起来再看那幅画,涟漪已经消失了。
长安图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大雁塔、城墙、街市,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除了那座多出来的塔。
小和尚揉了揉摔疼的屁股,盯着那座塔看了很久。塔的每一层都画得仔仔细细,瓦片、飞檐、窗户,甚至连窗户里的人影都隐约可见。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座塔不是在画里,而是在画的前面。
“师父...”小和尚喃喃地说,然后他就看到,在塔的最高层,那个窗户里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
小和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手指轻轻放在塔的位置上。
纸面是温热的,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画里流动,不是墨,不是水,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想要冲出来的什么东西。
“你是谁?”他小声问。
没有回答。但他感觉到手指下的纸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画里敲了敲墙壁。
小和尚睁开眼睛,低头看去——
塔的窗户里,那个人影转过了身。
是一张女人的脸。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看过去的,但他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但此刻正看着他,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神情。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伸出手,想知道会不会有人拉住她。
小和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喊,但喊不出来。他想把手指缩回来,但手指像是被粘在了纸上。他就这么看着那双眼睛,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湿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哭。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从来没见过的脸,但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一些很模糊的东西——不是记忆,更像是一种感觉,一种被拥抱的感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种有人在你耳边轻声说话的感觉。
“娘。”这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轻得像一口气。
画里的女人没有回应。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小和尚把耳朵贴上去,只听见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回...来...回...来...”
小和尚猛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法海站在门口。且瞬息之间,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那幅长安图上,“她来过了?”
“谁?”
“青蛇。”
“嗯。”小和尚点头,“她...她钻进画里去了。”
法海没有说话地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塔还在,但那个女人的脸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师父,”小和尚犹豫了一下,“画里有个女人。她...她看着我,还说了话。”
法海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说了什么?”
“她说‘回来’。说了两遍。”
法海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但今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整个金山寺被一种浓稠的黑暗包裹着,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
“师父,”小和尚的声音很小,“她是谁?”
法海还是没有说话。他慢慢坐下来,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小和尚注意到他的脸上有一种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犹豫,像是一个人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师父?”小和尚又喊了一声。
法海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小和尚心里一紧——师父看他的方式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淘气的小徒弟,而是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一件他藏了很久、终于不得不拿出来的东西。
“你想知道她是谁?”法海的声音很轻。
小和尚点头。
“那就随我来。”
话音落地,法海大手一挥,接着他和小和尚也出现在了画里。
并且刚好见到下面这一幕——
雷峰塔高七层,白砖、金柱、琉璃瓦,灯火通明,看上去辉煌肃穆。赤色如火的塔门画着两个黑青色的守门金刚,丈二高大,怒目圆睁,手持驱魔铜锏,煞气汹涌而出。
青蛇站在塔前,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你出来吧。这里凭我一个人可进不去。”
话音一落,一个魁梧的身躯从青蛇的影子跳出,正是金钹法王。他左顾右盼,深怕有埋伏。
“你怎会惧怕法海至此。”青蛇说。
“你懂个屁。”
“何方妖孽,敢擅闯雷峰塔。”两个守门金刚从门上跳出,方要发难,却被金钹法王左右各一掌拍得后退三尺,撞在墙上,又变成两幅画像。
“连我法道大禅师都认不得了吗?开门。”
雷峰塔门豁然大开。塔中供奉着世尊法像,一个白袍女子横卧在法像前,双脚被铁链捆住,不知道是生是死。
“姐姐!”青蛇扑过去。
“是小青吗?”白袍女子艰难地发出声音,想撑地坐起却又无力地摔倒,散开的长发铺满了地砖。
“真的是你,姐姐!”青蛇三步并作两步,想上前抱起她。岂料,刚越过金钹法王,就被他背后一掌打中后心窝,顿时如断线风筝般飘出,七窍流血。
“金钹法王!按照约定,不是你到塔顶取法海师父的佛骨舍利,我带我姐姐走吗?”
“你真以为我在乎佛骨舍利吗?”金钹法王狞笑,“我在乎的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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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娘子。天外之妖。”
“混账!”
青蛇想要反抗,但金钹法王又一掌击中她的面门,打得她连连翻滚,瘫软在墙角无法动弹。
“白娘子,让我吃掉你,一起离开这将要毁灭的南宋朝吧。”
金钹法王的铁手如鹰爪般掐住白娘子的肩膀,把她扳过身来。
说时迟那时快,白娘子一扫萎靡,右手快如闪电,将一把粉末状的草药撒入金钹法王双眼。呼哧一声响,粉末见风而燃,在他双目中烧了起来。
与此同时,青砖墙上有十二尊护法金刚现身,一尊金刚挥出一条铁链将他捆得严严实实。
“该死!你是谁?你不是白娘子。”
“你看仔细了。”白娘子把脸上的粉一擦,分明是卖油条的老许。
“你个凡夫俗子,怎么是你?”
“不,不对。能够把白娘子的体态伪装得如此传神,难道你是许仙?”
“正是我。”
“当年翩翩公子,怎么变成了一个油腻男?”
“不许搞人身攻击!我这是十年前在西湖边上丹药吃太多的副作用。”
“法海!给我滚出来!你个秃子,肯定是你和许仙一起策划了这一出好戏。”
同时另一边,金山寺大门口,群鸦鼓噪,妖魔的浪潮终于将法海禅师淹没。有妖欢呼:“我拧下他的脑袋了!”
“我拧下他的腿了!”
“嗯?怎么都是木头?”
“还是老鼠夹拼成的手手脚脚?”
“这金属上的蓝光是什么?”
然后,轰隆一声巨响,妖怪的浪潮被炸飞了大半。剩下的都在地上爬:“快,快走。”
“等会你别出声,只需静静听着,就能知道所有答案。”对着小和尚叮嘱完,法海扶着楼梯,从塔的第二层缓缓走下来,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阿弥陀佛。师弟好久不见。”
“法海,你有脸见我。”
“师弟,这么多年,是你躲着我。”
“你什么时候发现青蛇在催眠你徒弟的?”
“从一开始。”
“你真能演戏。”
“我徒弟的戏更好。”
金钹法王——或者说,法道和尚——冷笑一声:“你果然是又狠毒又狡猾。”
“阿弥陀佛。非常时用非常法。”
“对,当年一法杖把我捅死也是非常法。”
“师弟,当年的我执着于万法皆空,认为世间一切,包括你我皆是虚假,故而失了慈悲心。”
“你现在难道就不执着吗?为了守住南宋朝,困住白蛇。牺牲一人救天下,就是你的佛法?”
“果然你也知道了这个秘密,才会执着要找到白蛇。”
“你可别忘记,师父给了你五百斤杖,给了我毗卢帽。我时常冥想坐观三千世界。”
青蛇勉强支持起身体,面无血色地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法海看着青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秘密。
“这个世界,是一出皮影戏......”法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段经文。
9. 09天外之人的真相
“有群手艺人创造出一个庞杂的世界,世界里有很多剧目,关于长安,关于洛阳,关于南宋,关于五岭以南,不计其数。这些剧目就如同我们在西大街观看的皮影戏,爱恨情仇、你死我活。不同的是,观众可以进入戏中,与皮影人共演一出戏。”
青蛇的脸白得像纸:“你是说......我们是皮影人?”
法海点头:“后来,手艺人们发现剧目中的皮影人渐渐有了意识,不再完全按照剧本演戏。他们心生恐惧,要求观众全部从剧目中离开。当最后一个观众离场,他们就将无人的剧目一一彻底关闭。长安毁灭了,洛阳毁灭了。而当年的白娘子,就是我们这个剧目的最后一个观众。”
老许——不,许仙——在一边补充:“后来我们这个剧目中发生了一点意外。小白真的爱上了我,还让我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秘密。”
青蛇恶狠狠地瞪着他:“把你的猪脸捂住再说这话。我姐姐那是眼瞎。”
“嗐,所以你就不如小白懂得欣赏内在美。”
许仙继续说:“小白原本打算永远待在我们这场剧目之中,好让我们的世界不用被关闭。可是在她的世界里,她有不爱她的出轨丈夫,有还不能断奶的孩子。她有一百个必须回去的理由。最后我们决定好好演完最后一场——许仙化身大罗金仙,雷峰塔勇救白娘子。也就是在这场谢幕表演里,法海禅师被我打成不是人样,但也顿悟出了世界的真相。”
小青厌恶道:“所以你个肥头大耳的家伙,其实是一个第三者?”
“不许这样说我!真爱无敌!”
一旁的金钹法王喃喃自语:“也就是说,十年前的那场西湖雷火之后,白娘子已经离开了南宋朝。”
“阿弥陀佛。所以一切都是徒劳。你找不到不存在的白娘子。”
“你想怎么样?”
“如今法道也好,金钹法王也好,我将把你永远镇守在雷峰塔。”
金钹法王冷笑:“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无数墨绿的业火像蛇灾般从四面八方涌入雷峰塔内。
“没有用的。地府的业火烧不断金刚的法绳。”
“谁说我要烧断这法绳?我是要烧死你。”火焰越来越大,犹如高墙将雷峰塔的门窗全部堵死。
“吽——”法海只发出半个音,就呕出一口鲜血。
“看来芭蕉精还是伤害到你了。”
“不,是为了让她好自为之。”法海向天举手,雷电自来。
“我去你娘的慈悲!”
到处跳来跳去避火的许仙忽然高呼一声:“不好!小青不见了!”
这时众人才反应过来,原是小青竟是带着小和尚去到了塔的第七层。
“师父!”
听到小和尚的喊声,法道和尚哈哈大笑:“法海,你终于输一次了。你的徒弟在劫难逃了!”然后绿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一尊面目狰狞的碧绿大佛,和伸出巨大佛掌,排山倒海而来。
“你敢!”法海双手合十,雷光变作法杖,对着碧绿大佛当头棒喝。
随后轰隆一声巨响,雷峰塔倒,火光熄灭。
不敢相信功亏一篑的法道和尚跪在地上,魂魄已经开始消散:“如果白娘子已走,那就是说我们南宋朝里还有一个天外之人。恐怕就是你的徒弟吧。”
“法道,我知道你恨我。对不起。”
“法海,我不怪你当年杀我。我们是降魔法僧,师父说我们这一支传承就是以杀证道,以霹雳手段救人于水火。换作我是你,当时也会杀我。我只是怪你杀我的时候,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抬起头,看着法海,眼眶里有泪光:“我从小跟你习武,最敬最爱最怕就是你。你怎么能没有一丝波澜呢?”
“师弟,对不起。”
“可是你后来又为什么要变得慈悲!”
“我在修道时执着于认为世界和我们都是虚假的,希望借此提高勘破对人世执念,提高佛法修为,所以降妖伏魔冷面无情。但是从白蛇那里发现我们真是虚假的皮影人时,我突然又为我们的一生感到莫大的悲哀,慢慢才渐悟虚假亦是真实,不再执着于证空,真正生了慈悲心。”
法道和尚笑了,笑容里有一种释然:“可惜,我没有和慈悲的你做过师兄弟。”说完,他的魂魄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然而他却并没有死。法道和尚和金钹法王的魂魄可合二为一,又可一分为二。就在他朝法海大笑之际,他已分身附在青蛇身上逃出。
附身于青蛇的金钹法王,再拼尽最后一点法术,离开了长安图,回到了凤凰山,并不由分说地将小和尚囫囵吞进了肚子里,仰天长啸。
凤凰山的山顶,阴风阵阵,草木深深。
小和尚在人的肚子里说:“你最好找个风小点的地方,要不然我肚子受凉会拉稀。”
“该死的家伙!”金钹法王想了想,还是躲到山的背风面。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只要心有所想,就能引来天地异象将你们接回去。我现在用移魂大法跟你合二为一,就可以一起回去了。”
话未说完,天上层云密布,云后有狂雷乱走。金钹法王一个激灵,元神离体奔向天空,将小青的躯体弃之不顾。
小和尚金色的魂魄就困在他的丹田之中,苦苦挣扎。
金钹法王的声音像雷一样在小和尚耳边炸开:“我的移魂大法可以读你的心。你在那个世界不过是个孩子,疼爱你的爹意外去世,你娘忙于工作又有了新的感情。你厌恶你娘,才躲到这皮影戏里,想永远不出去的。而到了南宋朝,你又被法海抱养。你以为他爱你。其实他只是为了维持这个世界不毁灭,才把你带在身边,监视你,囚禁你。”
小和尚的声音很平静:“你想瓦解我的意志,让我乖乖被你消化掉?不如我跟你说段经文吧。世尊!是实相者,即是非相,是故如来说名实相。世尊!”
“你念再多经也改变不了没人爱你的事实。”
“那你呢?你以移魂大法看我,却不知我也在看你。你本是凤凰山下一普通贩夫,辛勤持家,日夜操劳,却不慎在修补漏雨屋顶时从高处跌落,半身瘫痪。
那时小孩半大,妻子已老。妻子小孩不得不变卖微薄家产养你、为你看病,从无微不至慢慢变成熟视无睹。
如此十年之后,小孩已大,入赘他人。举家迁徙的时候,山中遇虎,你为救他们,自己从牛车滚落,以身喂虎,让他们趁机逃跑。”
金钹法王怒吼:“你再说,你再说信不信我杀了你!”
“本想着如此一来,可洗刷多年被视为累赘的屈辱,让他们记得你的好。谁知他们这一去,连尸骨都不曾回来帮你捡。如此风吹日晒不知道多少年,你才化作鬼怪离开山里。你寻到他们,却发现妻子是慈祥奶奶,孩子是敦厚父亲,却无一人记得你,无一人祭拜你。他们只觉得失去你这个累赘,生活变得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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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因此发怒成狂,与山中百年蜈蚣合二为一,化作金钹老妖。”
“该死!该死!”金钹法王拼命捶打自己的丹田,打得两个人都口鼻出血。
小和尚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他还在念:“世尊,世人当如何苦海得渡。世尊,世人求而不得当如何心生清凉。”
“我不会输的!”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山下射来。法海右手结伏魔印,狂风拔地而起,直追飞天的金钹法王。
“法海!你还是来迟了一步!只要借这天雷,我就可以将你的徒弟消化!”
风起之时,凤凰山的草木忽然如流水一般摆动,化作千百只嶙峋的鬼手向法海当头罩下。任你狂风有多大,也吹不开这些鬼手。
“法海,可知我为何要到此?因为这凤凰山有法道和尚为防你来犯而设计的千手鬼阵!这滋味好受不!”
一只、两只、三只,无数鬼手合力拍下,山峦摇晃,百兽惊逃。法海血染衣襟,被黑暗吞没。
天雷终于落下。金钹法王不管不顾地开始和小和尚的魂魄融合,不计后果是同生还是共死。
小和尚发出微弱的一声:“师父,别死。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那是,还不能死。”
谁也没想到,那无边的黑暗之中,无数鬼手却留有一条缝隙。一道金光从缝隙闪出,法海的元神犹如离弦之箭,正中金钹法王的丹田。
“该死!居然在阵中留下了破绽!你到底是要法海生,还是死!”
天雷炸裂,云层撕开。金钹法王化作一颗粉碎的流星,撒向远方。
法海和小和尚的元神坠落地上,天将拂晓。
“她是你娘。我不是说这个戏里的娘,”还残留一口气的法海说,“我是说,你真正的娘。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里生了你、养了你、被你丢下的娘。”
还来不及问问题,却被法海直接猜中。
小和尚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他明明不记得那个世界的事,不记得那个女人的脸,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离开。但法海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我...”他的声音发抖,“我不是...”
“你是。”法海的声音很平静,但小和尚听出了他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是一层薄冰下面的水流,“你是从那个世界来的。白娘子走后,你是最后一个进入这个世界的天外之人。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坐在一个木盆里,顺着钱塘江漂下来,哭得嗓子都哑了。”
“你骗我。”小和尚的声音很小。
“我没有。”
“你右眼的青筋没跳。”小和尚擦了擦眼泪,“所以你没骗我。可是...可是你以前说过,我是漂来的,是被送的......”
“那些是骗你的。”法海说,“这个不是。”
小和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是法海给他剪的,每个月剪一次,从来没忘过。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法海教他念经的时候,总是把经文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等他跟上了才继续;他生病的时候,法海会坐在床边,一整夜不睡,隔一会儿就摸摸他的额头;他摔跤的时候,法海嘴上说“活该”,但还是会给他擦药,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那你呢?”小和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是谁?”
10. 10白蛇传正式落幕
法海沉默了一下:“我是法海。金山寺的和尚。一个假人。”
“你不是假人。”小和尚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不是!你会疼,会生病,会笑,会生气。你讲故事的时候会叹气,你看皮影戏的时候会发呆,你喝我泡的茶的时候会皱眉头但是从来不倒掉。你怎么可能是假的!”
法海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这是小和尚第一次看见法海眼眶红。这个连被毒液溅了一身都不皱眉头的硬骨头老和尚,此刻眼眶红得像兔子。
“你说得对,”法海的声音有点哑,“我不是假的。你也不是。这个世界是假的,但我们是真的。”
小和尚扑过去,抱住了法海。法海的身上全是血和汗的味道,还有一股草药味,但他的怀抱很温暖,和小时候一样温暖。
“师父,”小和尚闷闷地说,“我不想走。”
法海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法海轻轻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不想走,但总有一天你得走。这个世界快要结束了。白天越来越短,黑夜越来越长,三年没下雪,湖水一天比一天少。你不是没注意到。”
“可是......”
“没有可是。”法海的语气很温和,但很坚定,“你是你娘的。她等了你很久。”
小和尚咬着嘴唇,不说话。
法海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小和尚手里。小和尚低头一看,是一个老鼠夹。但不是普通的老鼠夹——铁片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蓝光。
“这是五百斤法杖的碎片,”法海说,“你拿着它。它能保护你。”
“我不要。”小和尚想把老鼠夹塞回去,“你自己用。”
“我用不着了。”法海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像是一个人放下了背了很久的东西,“我的戏演完了。”
小和尚还想说什么,但法海已经站了起来。他走到桌前,把那幅长安图卷起来,塞进小和尚的怀里。
“带着它。到了那边,也许能当个念想。”
“师父......”
小和尚躺在地上,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笑了,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有些离别从一开始就已注定,“其实,我早就想起来了。”
法海躺在他旁边,老脸上全是血,但眼睛还是清亮的:“你发现了?什么时候的事?是刚刚在塔中第七层的时候,你看清了她的模样吗?”
“嗯。但也许更早,青蛇几次在我耳旁施展催眠术,想让我相信自己是白蛇的儿子,却也让我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只是我舍不得师父,很,舍不得。我不想和师父分开。”
“你的过去应该不开心。五岁以前,你一会喊我爹,一会喊我娘,一会喊我去死。”
小和尚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是的,不开心。我躲进来了。只是没想到小孩禁止进入这个世界的规矩是真的。我大概记得在进来的时候,头痛欲裂,百骸如蒸,失去了记忆。还好被师父捡到,真是莫大的机缘。”
法海说:“也不是机缘。白蛇走后,南宋朝这个世界没有被关闭,我和老许就猜应该是有天外之人在那个时候刚好溜进我们这里了。在西湖附近一找,果真在一个马桶里找到了你。”
“看得出不同?”
“我和老许看得出。气质不同。特别傻。”
“真是马桶?”
“真是。”
“假的。师父你一打诳语,右眼的青筋就会跳。”
法海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笑了。
小和尚忽然安静下来,看着法海,认真地问:“师父,你是为了保护南宋朝,故意把我留在身边的吗?”
法海看着他,右眼的青筋一动不动。
“不是。”
小和尚笑了:“师父,你这次的青筋没跳。谢谢你。”
“那就快回去吧。你娘在等你呢。”
“可是师父,我不想走。我走了,南宋朝这个世界会彻底关闭。你就会不见。”
“你没发现吗?白天越来越短,黑夜越来越长,酷热正在席卷整个南宋。不管你走不走,这个世界应该也要崩毁了。”
“我舍不得你。”
法海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光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没事,为师只是一个假人。一个皮影。一场梦。”
“不,师父。没有你教我佛法,打我骂我,我心中有结不解,依然听不到我娘的哭声。这世上没有比你更真实的存在了。”
法海的手停在他的头顶,轻轻叹了口气:“佛曰:一粒沙中有三千世界。你可懂得?”
“我懂。”
“那就走吧。”
“师父,世人如何能平离别苦?”
法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天边的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他眯起了眼睛。
正应了那句,没有人能真正教会人接受离别。
半月之后,许仙站在金山寺的山门口,看着这一切,问法海:“后悔不?”
法海说:“后悔什么?”
“后悔我们要消失了。”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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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许仙笑了笑:“对了,你为什么总是对长安念念不忘?”
法海沉默了一会儿:“年轻的时候借师弟的毗卢帽观三千世界,曾见长安城里佛法无边。”
“都要死了还不说实话。”
“哈哈。佛法之余,又见城头有一靓丽女子迎风而立,自此念念不忘。”
“色戒啊。”
“不,是对长安的痴毒。”
“说真话。”
法海看着远处正在消失的临安城,声音很轻:“其实毗卢帽只有法道师弟懂得驱使。他总说帽中长安好,人物风流,说将来有机会要跟我一起去闯荡。”
许仙安静了很久,然后说:“明了。再见。”
“再见。”
南宋朝剧目,正式下线。
暮色四合,远山已落入黑暗。庞大的灯火之城却刚刚开始显露头角。
长安城头,玄奘法师身跨白马,头戴毗卢帽,迎风而立,僧袍鼓动。
“法师,听说南宋朝下线了。还听说临安城中有个法海禅师,法力通玄,气度不凡,乃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能与您比肩。”
玄奘看着远方,那里正有一团光亮在黑暗中移动,像有人提着一盏油灯照亮前路。
“与那处下线,就是与我等联通。你看,那前方的风像卷来的浪,这不就把他们送来了吗?”
一个老和尚缓缓行来,身后似乎还有一个蹦蹦跳跳的小跟屁虫。
“法师,那法海怎么长得这般模样。莫不是闻名不如见面?”
“阿弥陀佛。岁月无情,你我终有那天。”
“呸呸。你说洛阳城中鬼水一事他能解决吗?”
玄奘微微一笑:“西湖都能烧干,舍他其谁。”
老和尚走到城下,仰头看着巍峨的城墙,看了很久。身后的小和尚扯了扯他的袖子:“师父,这就是长安吗?”
“是。”
“好大啊。”
“嗯。”
“比金山寺大多了。”
“嗯。”
“师父,你在看什么?”
法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城头那个迎风而立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轻轻地笑了。
“师弟,我来了。”
风从城头吹下来,带着长安城里的烟火气,暖暖的,像一个人的拥抱。
小和尚蹦蹦跳跳地跟在法海身后,走进那座灯火辉煌的城。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他知道,只要师父在,哪里都是家。
长安城的灯火,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