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座山。这话说起来跟闹着玩似的,但真就这么回事。山叫金山,不高不矮,搁在临安城西边,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蹲在那儿,一年到头也不吭声。
山里有座庙,叫金山寺,不大不小,香火不旺不淡,够师徒俩吃饱饭,但也没剩下几个铜板去买新袈裟。
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法号法海,五十来岁,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但眼神清亮,看人的时候像两盏灯,照得你心里那点小九九藏都藏不住。
他平日话不多,开口就是“阿弥陀佛”,闭口也是“阿弥陀佛”,但你要是惹毛了他,他也能抄起扫帚追着你满院子跑——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庙里还有个小和尚。小和尚没名没姓,大家都叫他小和尚。据说法海是在一个下雨天捡到他的,当时他坐在一个木盆里顺着钱塘江漂下来,哭得跟杀猪似的。法海把他捞上来,从此金山寺就多了一张嘴吃饭。
小和尚今年大概六岁,但看着像四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脑袋光溜溜,两颗眼珠子贼亮,整天跟在法海屁股后面问东问西,问得法海恨不得把他嘴巴缝上。
这天傍晚,师徒俩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看山下的落日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小和尚托着腮帮子,两条腿晃来晃去:“师父,讲个故事呗。”
“不讲。”
“为啥?”
“嘴干。”
“那我给你倒杯茶去?”
“算了,你倒的茶不是烫嘴就是凉透,没一回能喝的。”
“那你就讲讲嘛。”
法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从前有座山。”
“得,又是这个。”小和尚翻了个白眼,“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是从前有座山......师父,你就不能换一个?”
法海没理他,自顾自往下说:“说长安城里办花灯会,那叫一个热闹。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小和尚眨了眨眼,他不太懂什么叫“宝马雕车”,但他听出了师父声音里的不一样。法海平时说话跟敲木鱼似的,一个调到底,可这会儿,他的声音软下来了,像在念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谣。
“师父,长安在哪儿?”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走路的话,大概要走上一年。”
“那你去过吗?”
“没去过。”
“那你咋知道那里有花灯会?”
法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哪来这么多问题”,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书上看的,听人说的。”
“那你喜欢长安吗?”
“喜欢。”
“想去吗?”
“想去。”
“那为啥不去?”小和尚来劲了,掰着手指头算,“你看啊,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一天走三十里,一个月九百里,一年下来......”
“出家人断七情去六欲,越是喜欢,越要克制。”法海打断他。
“可是师父,”小和尚一本正经地说,“出家人不打诳语。”
法海沉默了三秒钟。
“穷。”
这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小和尚当场就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庙里的功德箱他天天擦,里面有几文钱他比谁都清楚。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有钱?”
“等你长大。”
“长大了就有钱?”
“长大了你就不会问这种问题了。”
小和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看着山下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说:“师父,等我有钱了,我带你去看长安的花灯。”
法海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光头。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和炊烟的味道。师徒俩就这么坐着,一个看天,一个看山,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像庙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小和尚慢慢长大了,虽然还是瘦,但个子拔高了一截,说话也不像小时候那么奶声奶气了。
他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比如——他想要一个法号。
“师父,我想给自己起个法号。”
法海正在抄经,头也不抬:“万法随缘,你自己想吧。”
小和尚早就准备好了。他清了清嗓子,站得笔直,双手合十,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佛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想来人比地小、地比天小、天比道小。不如我叫法道和尚?”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哎哟!”小和尚捂着脑袋蹦起来,“不行就不行,你打我干啥!”
法海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搁,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像是想笑又硬憋着:“我打你,一是因为刚才那句话不是佛家说的,是道家说的。你的经都念狗肚子里去了。”
“那还有二呢?”
“二是为师法号法海。你敢叫法道,那是要与为师同辈,是为不敬。”
小和尚揉着后脑勺,嘴里嘟囔:“那你说我叫什么?”
法海想了想,说:“佛曰: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就叫回头吧。”
“回头?”小和尚的脸皱成了包子,“这什么破名字,人家一听还以为是条狗呢。回头!过来!吃屎!”
“那叫你岸?岸然?岸本?”法海难得有耐心陪他闹。
“不行不行,都不好听。”
“那就继续想。想好了告诉我。”
小和尚闷闷不乐地跟在法海后面出了禅房。师徒俩沿着山路走,不知不觉来到山脚下的一个湖边。
落日正好卡在远处的山坳里,像一颗煮熟的蛋黄,把整个湖面染成了金红色。风吹过来,湖面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轻轻叹气。
小和尚忽然安静了。他盯着湖面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师父,你有没有觉得,这湖水好像不太对劲?”
法海也在看湖,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现。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总觉得水底下有什么东西。”
“哦?什么东西?”
小和尚挠了挠脑袋,想说又说不出来。他刚才确实感觉到了一瞬间的异样,就像有人在湖底看了他一眼,但那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快得像一个梦。
“可能是我想多了。”
法海没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天黑了,该做晚课了。”
师徒俩转身往回走。在他们身后,湖水忽然泛起一阵不自然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然后又沉了下去,沉到最深最深的地方,沉到连月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这天夜里,小和尚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女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音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风吹过破窗户纸,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小和尚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他想喊师父,嘴巴也张不开。他只能听着那哭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凄凉。
后来他听见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他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孩子......我的孩子......”
小和尚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月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那只蟋蟀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小和尚坐起来,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是梦吗?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上湿了一片。他哭了?什么时候哭的?
小和尚心里发慌,光着脚跳下床,推开门就往师父的禅房跑。金山寺不大,从东厢到西厢也就几十步路,但这会儿他觉得这条路长得离谱,走廊两边的黑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来。
“师父!师父!”
他砸门砸得咚咚响,里面的灯亮了,法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进来。”
小和尚推门进去,看见法海正盘腿坐在床上,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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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他压根就没睡。
“怎么了?”
“我...我听见有人哭。”小和尚吞了口唾沫,“一个女人,就在我窗户外面哭。”
法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能是天气影响,”法海说,“今年暑热来得早,人都燥得慌。”
“不是!”小和尚急了,“我真的听见了!她说...她说...”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不确定那句话到底是梦见的还是真的听见的。而且“我的孩子”这四个字,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是师父从江边捡来的,他哪来的娘?
法海没追问,只是从床上下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画轴。
“你把为师画的这幅钟山风雨图挂到回廊的横梁上去。挂完就去睡觉。”
小和尚接过画轴,低头看了一眼。画上乌漆嘛黑的,几团墨点子胡乱甩在一起,看着像小孩子涂鸦,又像喝醉了吐的。
“师父,你管这副鬼画符叫风雨图?”
法海的手已经摸到了扫帚。
“哎哎!我去挂!别打!”
小和尚抱着画轴一溜烟跑出去,手脚并用地爬上回廊的柱子,把画轴挂到了横梁上。
画轴展开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山风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一下,像有人掐住了风的脖子。天上的云也开始动,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动,而是自己往里收,像有人在拽一块巨大的布。
然后天就暗了。不是傍晚那种慢慢暗下来,是像有人把灯一下子灭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紧接着,凉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雨后泥土的腥气,又像深山里老树的木香。
小和尚打了个哆嗦,赶紧跑回屋里,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他刚躺下,雨就下来了。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劈头盖脸的、像是有人端着盆往下倒的暴雨。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房顶上撒豆子。紧接着是闪电,一道接一道,把整个房间照得雪白。然后是雷,轰隆隆的,震得窗户框子都在抖。但奇怪的是,那个女人的哭声,他再也听不见了。
小和尚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这回他做了另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金山寺的山门口,看着山下黑压压的一片。有几个黑影在山路上跑,跌跌撞撞的,像是喝醉了酒。闪电劈下来,正正好好劈在其中一个黑影身上,那个黑影发出一声惨叫,浑身冒着青烟,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山林里。
一个,两个,三个......闪电一道接一道,每一道都劈中一个黑影,准得跟长了眼睛似的。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鸟叫声吵醒的。推开窗户,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特有的草木清香。
天是那种洗过的蓝,太阳光薄薄的、淡淡的,像是秋天。不,这就是秋天。小和尚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昨天还热得跟蒸笼似的,今天就凉飕飕的了。
他跑到回廊上看那幅钟山风雨图,发现画上的墨点子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一座青山,安安静静地立在纸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师父!师父!”他跑回禅房,“那幅画变了!风雨都没了!”
刚睡醒的法海,含糊不清地说:“嗯,天晴了,画里的风雨就散了。”
“这是什么道理?”
“万物有来有去,有聚有散。风雨来了,风雨散了,画上留不住的。”
小和尚似懂非懂,但他注意到法海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
早课上,小和尚念经的时候总是走神。他脑子里一直在想昨晚的梦,想那个女人的哭声,想那些被雷劈得满山跑的黑影。他觉得这些事情之间有关系,但他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关系。
法海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专心。”
“哦。”
小和尚低下头,继续念那念了一万遍的经文。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山外面的动静。风平浪静,鸟语花香,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盯着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