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手术室前。
宁阮把许静水叫到床边,一件一件地交代。
许静水一直点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病房外面。
时砚洲和林江辰并肩站着。
他们在此时,不被允许进到里面。
“她还没出月子呢,那道伤口还没长好。”林江辰压着声音。
他是一名医生,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的操作意味着什么,“这次要抽骨髓,她的身体……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自己都不忍心把后半句说完,“……可能永远都不会有健康的身体了。”
时砚洲沉默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走廊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将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眼底的暗处。
“我欠她的,我知道。”
“如果她愿意,”时砚洲顿了顿,像是做了一个他认为很重要的决定,“以后她的这个孩子,可以跟我姓。”
林江辰愣住了。
他皱着眉转过头来看时砚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叫孩子跟你姓?你觉得这是恩赐?”
“我没有这么觉得。”他只是想让孩子有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至少,他的人生里有一个父亲,不是吗?”
“然后呢?”林江辰真的笑了一声,全是讽刺和怒意,“然后告诉他,他的爸爸在他妈妈生下他十几天的时候,逼着还在坐月子的妈妈,给快要死的姑姑捐了骨髓?”
时砚洲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砚洲,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这件事的可行性。”
林江辰深吸了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性。
他是时砚洲的朋友,也是一名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场手术的荒谬。
时依一的病就摆在那里。
即使移植成功,能活多久依然是未知数,而宁阮不一样的。
“宁阮的身体,明明可以有别的选择。你想想,她嫁给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健康的、好好的一个人……你怎么忍心……”
“不要再说了。”时砚洲打断了他,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耐烦,“我已经决定了。而且,一切都准备好了,现在说这些,晚了。”
“你……”
林江辰走到唇边的话,就这样硬生生的又咽了下去。
病房里。
宁阮靠在床头,脸色苍白。
她将所有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给了许静水。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立遗嘱。
“你先带宝宝离开吧。”她最后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许静水红着眼眶拼命点头,“你放心吧,大小姐,我会照顾好小少爷的,我们……等你。”
病房的门从里面打开。
许静水走出来,经过时砚洲身边时,脚步停下。
她的目光很冷,像一把出鞘的刀,“大小姐让我带宝宝走,这没问题吧?”
时砚洲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只是转头对林江辰说:“你跟她去监护室那边,让她把孩子抱走吧。”
林江辰点了点头。
走廊里只剩下时砚洲一个人。
他站了片刻,推门走进了病房。
宁阮的气色很差,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
抬眸。
她眼皮沉重地看向他。
那双原本鲜活,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杀意。
清清楚楚。
“你放心,我这个样子,跑不掉的。”她勾了一下嘴角,笑意里结了冰。
时砚洲抿紧了唇,走到她的病床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如果抽取过程中发生危险……”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要安抚宁阮的情绪,“……我会让医生停下的,你的生命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宁阮孱弱地扯了扯唇,“重要吗?我死了,不更是一了百了吗?”
“没有人想让你死。”
宁阮笑了,很凉,很苦。
没有人想让她死。
可每一件事,都在把她往死路上逼。
……
宁阮被推进了手术室。
灯亮着,白得刺眼。
时砚洲站在手术室外,走廊里很安静。
他想点一支烟,摸了摸口袋,又把空着的手收了回来。
墙上的时钟,在跳动着数字。
犹如他的心。
手术室的门开了。
有护士匆匆跑出来,脚步急促,让人惊慌。
时砚洲站直,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走了两步。
“怎么了?”
护士没有回答他。
对着对讲机,声音尖锐:“重症医学科的王主任,请立刻到三号手术室!”
门开合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仪器发出的警报声。
门关上。
走廊又安静了下来。
时砚洲的手开始发抖。
他有不好的预感。
可他不敢乱想。
他怕。
怕得要命。
不会的。
抽骨髓,是很安全的。
又不是要抽光。
怎么还会有危险呢?
里面有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喊“准备除颤”“体温四十二度”之类的话。
他听不太清。
耳边一阵阵的轰鸣。
怎么就四十二度了?
他心跳慌的,无法再平静的在外面等消息。
转身跑到了林江辰的办公室。
他正在为病患检查乳腺。
时砚洲突然推门而入。
吓得女病人,迅速遮挡,失声尖叫,“你什么人啊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不好意思,他是我朋友。”林江辰温声向女病人道歉,“情况不严重,有点小的结节,注意观察就好。”
女病人瞪了时砚洲一眼。
气得骂了句脏话,就离开了办公室。
时砚洲顾不得与人计较。
抓着林江辰就往手术室走,“宁阮可能不好了,我听到什么,要抢救什么的,你跟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抢救?”林江辰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么严重吗?抽骨髓大概率是不会出任何问题的,怎么会……难道是,她的身体在抽取的过程中,出了并发症?”
时砚洲摇头。
他不知道。
他不懂医学,但他知道,42度高温,人会烧坏的。
二人的瞳孔,几乎同时收紧。
走到手术室时。
里面不知道是在抢救,还是什么。
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林江辰拽住了一个小护士问她,“里面什么情况了?”
“林医生,病人不太好,我们……现在手足无措啊,就是,就是……”小护士紧张的唇都在颤。
“你慢点说,到底怎么了?”
“骨髓抽取的过程中,病人心脏骤停了,而且抽取的地方,一直不断地往外涌……”小护士越说小脸越皱,“……反正,就是有可能……抢救不回来了。”
时砚洲的身子一软,后背撞在走廊的墙上,整个人滑了下去。
林江辰急忙扶住他,“别紧张,里面有各个科室的主任,一定会救回来的。”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看着蹲坐在墙角的时砚洲,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措辞。
“时先生,”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遗憾,“我们尽力了。病人出现了罕见的且非常凶险的并发症,我们做了所有的抢救措施,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