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京第十天,左臂的黑色已爬到肩胛。雍宸每呼吸一次,都像有冰碴子在肺里刮。他靠在车厢上,手里攥着那块“谨”字玉佩,玉是凉的,可左臂皮肤下那根“黑线”蠕动时,玉佩会微微发烫,像在发抖。
“哥,喝口水。”小石头递过水囊,手在抖。
雍宸没接,只摇头。琉璃坐在对面,脸色比他好不到哪去,她正用银针扎自己虎口,逼出黑血——是噬心蛊的毒,在靠近西域时又发作了。
“前面有驿站,歇一晚。”老刀在外头喊,鞭子甩得“啪”一声响。
车停了,是家破败的路边店,招牌都掉了一半。可刚踏进院子,雍宸左臂那根“黑线”突然暴起,像活蛇一样窜到心口!他闷哼一声,撞在门框上,嘴角溢出的血,是黑的。
“有东西……在附近。”他哑着嗓子,眼睛死死盯向院外戈壁。
院外风沙里,慢慢走出个人。不是追兵,是个穿红袍的胖和尚,腆着大肚子,手里盘着串黑木念珠,每走一步,念珠就“咔哒”响一声。
“阿弥陀佛。”胖和尚冲着雍宸合十,“施主身上的‘门’,开得不太利索啊。”
老刀的刀已经出鞘半寸,琉璃的银针捏在指间,可胖和尚看都没看他们,只盯着雍宸左臂:“这‘黑线’是‘阴脉’,本该通着幽冥,可你这身子,被两股阳火炼过——火龙石和龙心莲,一正一邪,把阴脉烧得半死不活,卡在皮肉里,怪难受的吧?”
雍宸没说话,只攥紧了玉佩。这和尚,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底细。
“贫僧法号‘欢喜’,专治各种不服管的门。”胖和尚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金牙,“你这病,药治不了,得用‘人’来治。前面沙海里有座‘鬼市’,市里有位‘换骨人’,能抽了这根阴脉。不过嘛……”
他顿了顿,看向琉璃:“得用至亲之血,当药引。你这丫头,身负蛊毒,血是至阴至毒,正好。”
“滚。”雍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欢喜和尚也不恼,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扔在桌上:“这是‘定风丹’,能保你们穿过‘死亡谷’,去那鬼市。不要,就扔了。”说完,他转身就走,大肚子一颤一颤,没入风沙。
老刀想追,雍宸摆手拦住。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三颗黑黢黢的丹药,药味冲鼻,可丹药上刻着的符文,竟和镇山印上的纹路有几分像。
“这和尚……是敌是友?”小石头缩在雍宸身边。
“看不懂。”雍宸把丹药收好,“但死亡谷,我们得去。”
他看向琉璃。琉璃脸色惨白,刚才和尚的话,像刀子扎在她心上。至亲之血,她想到了雍谨,想到了自己。
“我不去。”琉璃忽然说,声音冷得像冰,“用我的血,换你活命?雍谨用命换的太平,不是让你这样糟蹋的。而且,我爹的仇,我还没报完。”
“不是报仇。”雍宸看向她,“是活下去。我死了,这身阴脉失控,比德妃、教主加起来还祸害。我得活着,把这根线拔了,彻底关上门。”
第二天,四人进了死亡谷。谷里没风,可沙粒在动,像有无数小虫在爬。定风丹含在嘴里,果然隔绝了那股要把人吸进去的怪风。
走到谷中央,沙地忽然塌陷,四人掉进个地穴。地穴里不是沙,是干涸的血土,土里插着无数根白骨,都指向中央一座小石台。石台上,刻着个和天池、静思轩一模一样的“门”的图案,只是这扇门,是画在地上的,线条里流动着黑气。
“这是……门的影子?”老刀啐了口,握紧刀。
“是‘门’的残念。”一个声音从石台下传来。
地穴顶上,那块看似实心的石头,竟缓缓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里,慢慢爬出个人,没手没脚,像条人干,浑身裹着破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是金色的,没有瞳孔。
“换骨人。”雍宸认出了传说中的角色。
换骨人没说话,只伸出舌头,那舌头是分叉的,像蛇,舔了舔石台上的门形图案。黑气顺着舌头,被他吸进嘴里。然后,他看向雍宸,金色的眼睛里,映出雍宸左臂那根蠕动的“黑线”。
“线,在烧。火,在灭。要拔,用血。至亲的,最毒的。”
换骨人突然暴起,没手没脚,却快得像鬼,直扑琉璃!他不是要杀,是要抓,抓了琉璃,放血,当药引!
“操!”老刀大骂,弯刀劈向换骨人,可刀砍在换骨人身上,像砍在干木头上,只留下道白印。
雍宸想动,可左臂的“黑线”被换骨人一激,疼得他动弹不得。小石头想挡,被换骨人一脚踹飞,撞在石壁上,昏了过去。
琉璃不躲,只从怀里掏出个瓷瓶,是她自己炼的“蛊毒引”,想以毒攻毒,毒死换骨人。可换骨人根本不怕,舌头一卷,把瓷瓶吸过去,连瓶带药吞了,喉咙里“咕咚”一声,还咂了咂嘴。
“毒,不够毒。要至亲的,心尖上的血。”
换骨人抓向琉璃心口。就在这时,雍宸左臂的“黑线”突然炸开,不是往外冲,是往回缩,缩回心口,像在害怕什么。
然后,他怀里那块“谨”字玉佩,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里,雍谨的虚影再次浮现,不是之前那么清晰,像个模糊的剪影,可他做了个动作——
他没看换骨人,而是看向地穴顶上,那块翻开的石盖。
雍宸顺着看去,石盖外,风沙里,站着个人。是那个胖和尚,欢喜,他正蹲在石盖上,笑嘻嘻地看着下面,手里盘着念珠,嘴里念叨着什么。
“和尚!救——”老刀刚喊半声,换骨人已回过头,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石盖上的和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在恐惧,又像在愤怒。
换骨人放弃了琉璃,像条没手没脚的蜥蜴,手脚并用(或者说用残肢)往石壁爬,想爬出地穴,逃离和尚。
可欢喜和尚只是轻轻一弹指。
“咔嚓。”
那块厚重的石盖,合上了。
地穴里瞬间黑暗,只有换骨人眼睛里那点金光,在慌乱地闪烁。然后,石台上的门形图案,那黑气,像活了似的,顺着地穴的裂缝,往四壁蔓延,把整个地穴都染成了黑色。
“线,要断了。”换骨人蜷缩在角落,声音嘶哑,“门,要开了。不是这扇,是那扇……那扇真正的门!”
雍宸在黑暗里,只觉得左臂的“黑线”在疯狂跳动,像要破体而出。可玉佩的金光,像一层茧,把他裹住,那“黑线”冲不破。
“什么门?”雍宸在黑暗里问。
换骨人没回答,只发出痛苦的**。石壁上的黑气,开始凝聚,慢慢形成一扇门的轮廓,比天池的、静思轩的,都大,都真实。门缝里,有只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向地穴里的人。
那只眼,没有瞳孔,是金色的,和换骨人一样。
“是……是‘天外天’的眼……”换骨人绝望地嘶吼,“门,不是通幽冥,是通天外!你们……都活不了……”
话没说完,那扇由黑气凝成的巨门,突然“轰”地一震,门缝里那只金色的眼,猛地看向了——
不是换骨人,不是雍宸。
是那块“谨”字玉佩。
玉佩在金光中,裂了。
雍宸心口一痛,像被人生生挖走一块肉。他听见,门后,传来了笑声,很轻,很遥远,可听在耳里,像雷鸣。
“三哥……”他下意识喊出声。
可玉佩里,没有回应。只有那扇门,在黑气中,缓缓地,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