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宸站在那儿,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鬼。左臂是完好的,可动作僵硬,像不习惯用这只手。右臂、胸口、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在昏暗的烛光下,像活着的虫子,随他呼吸微微蠕动。他看着琉璃,可眼神是散的,没焦点,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雍宸……”琉璃撑着站起来,想靠近,可脚下一软,又摔回去。她伤没好,又强用印,现在连站都费劲。
雍宸没扶她,只盯着那口冰棺,又重复了一遍:“烧了。”
声音嘶哑,像破锣,可语气是冷的,不容置疑。然后,他走向祭坛,抬脚,一脚踹翻人油灯。灯油泼在地上,“滋啦”燃起绿火,瞬间吞没了祭坛上的符纸和法器。
琉璃想拦,可没力气。她看着雍宸,脑子里乱成一团。雍宸还活着?可他在天池,明明被门吞了,怎么出来的?他左臂怎么好了?还有他的眼神……
塔外厮杀声停了,然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福伯冲上来,浑身是血,看见雍宸,愣在楼梯口,老眼瞪得滚圆:“殿……殿下?!”
小石头跟在后面,看见雍宸,“哇”地哭了,扑过去抱住他腿:“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雍宸低头,看小石头,眼神动了动,可还是散的。他抬手,似乎想摸小石头头,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只说了句:“让开。”
小石头被他的语气吓到,松了手,退到琉璃身边。福伯走过来,扶起琉璃,警惕地盯着雍宸:“殿下,您……您怎么在这儿?天池那边……”
“门开了,我出来了。”雍宸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左臂,是雍谨的骨灰化的,治好了。可也……沾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琉璃想问,可雍宸已走到冰棺前,盯着棺里的德妃。德妃的尸身保存得很好,像睡着了,可脸色是青的,嘴唇乌紫,胸口那处被雍谨断剑刺穿的窟窿还在,里面塞着朵干枯的莲花,是腐骨花。
是教主用腐骨花和邪术,保住了她的肉身,想等魂归来,借尸还魂。
雍宸抬手,按在棺盖上。琉璃看见,他左臂皮肤下,那几条淡金细流在缓缓流动,是雍谨骨灰的力量,可金流里,混着一丝极暗的黑色,像墨汁滴进清水,在缓慢扩散。
是门后的东西?还是……
“让开。”雍宸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福伯和琉璃说的。
福伯拉着琉璃退到楼梯口。雍宸深吸口气,左臂的金光大盛,可那丝黑色也在蔓延,像活物似的爬向他的心口。他一咬牙,左掌狠狠拍在冰棺上——
“轰!”
冰棺炸了,碎片四溅。德妃的尸身暴露在空气里,瞬间开始腐败,皮肤发黑,起泡,流出恶臭的黑水。可那朵腐骨花,却“噗”地燃起绿火,花蕊里传出德妃凄厉的尖叫:
“雍宸!你毁我肉身,我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绿火里,德妃的虚影浮现,扭曲,狰狞,扑向雍宸。雍宸不躲,抬手,左臂的金光裹着那丝黑色,化作一道灰黑气芒,劈向虚影。
“滋啦——”
像烧红的铁烙在冰上,虚影惨叫,消散。腐骨花也“噗”地灭了,化作一摊黑灰。
德妃,这次是真死了,魂飞魄散。
雍宸收回手,身子晃了晃,扶住墙壁才没倒。他低头,看向左臂,那丝黑色已蔓延到肩膀,正缓慢地向心口爬。他咬牙,用右手在左臂上狠狠一划,血涌出来,是黑的,滴在地上,“滋滋”冒烟。
是毒?还是别的?
琉璃冲过去,想给他包扎,可雍宸躲开了,眼神还是散的:“别碰,有毒。”
“什么毒?”琉璃急问。
“门后的东西,留的‘种子’。”雍宸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难看,“雍谨的骨灰,治好了我的伤,可也把那‘种子’引到了我身上。现在,我和雍谨一样,成了‘门’。不过,是活的‘门’。”
琉璃心一沉。活的“门”?那是什么意思?雍宸的身体,也会像雍谨那样,被门后的东西控制,变成怪物?
“有法子解吗?”福伯沉声问。
“有。”雍宸看向琉璃手里的镇山印,印已裂了好几道缝,黯淡无光,“用印,镇住我体内的‘种子’,再用雪魄莲,化掉它。可印快碎了,雪魄莲……也没了。”
是绝路。琉璃攥紧印,眼泪掉下来。雍宸好不容易活着回来,可又成了“门”,还得死?
“先回去,从长计议。”福伯说,扶起雍宸。雍宸没拒绝,任由他扶着,可眼神还是散的,像丢了魂。
四人下塔,塔外,御林军已解决了德妃的余党,尸体躺了一地。看见雍宸,士兵们都愣了,可没人敢问。
回宫的路上,雍宸一句话没说,只靠着车厢壁,闭着眼,可眉头紧锁,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琉璃坐在他对面,盯着他左臂,那丝黑色已蔓延到胸口,皮肤下像有条黑蛇在游走,看着瘆人。
小石头挨着雍宸坐,眼泪还没干,可不敢哭出声,只紧紧攥着雍宸的衣角。福伯赶车,鞭子甩得急,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狂奔。
到宫门口,雍烈已等在那儿,看见雍宸下车,眼圈瞬间红了,扑过来一把抱住他:“老七!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雍宸身子僵了僵,没回抱,只哑着嗓子说:“大哥,轻点,疼。”
雍烈松开他,上下打量,看见他左臂完好,可右臂、胸口、脸上的疤,还有皮肤下那游走的黑色,脸色变了:“你这是……”
“进去说。”雍宸打断他,看向宫门,“有安静的地方吗?我不想见人。”
雍烈点头,带他们去了自己寝宫偏殿,屏退左右,只留福伯、琉璃、小石头。门一关,雍宸就瘫在椅子上,额头全是冷汗,左臂的黑色已蔓延到心口,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哼出声。
“到底怎么回事?”雍烈急问。
雍宸闭着眼,缓了半晌,才开口,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天池……门开了,我堵门,被卷进去。里面……是虚无,没光,没声音,只有无数只手在撕扯我。我以为要死了,可雍谨的骨灰……救了我。骨灰里的力量,治好了我的伤,可也把门后的‘种子’,引到了我身上。现在,我体内有‘种子’,它会慢慢侵蚀我,等我完全被控制,就会变成新的‘门’。”
“种子能取出来吗?”琉璃问。
“能,用镇山印镇住,再用雪魄莲化掉。可印快碎了,雪魄莲……三十年一开,上次开被我摘了,下次,得等三十年。”雍宸苦笑,“我等不起,种子最多……撑三个月。”
三个月。雍宸只有三个月可活,三个月内,要么找到新的雪魄莲,要么找到别的法子,否则,他就会变成“门”,祸害人间。
“京城有药库,天下奇药都有,我去找!”雍烈说着就要往外走。
“没用。”雍宸摇头,“雪魄莲是昆仑山灵脉所化,天下独一份。其他的药,压不住种子。”
“那怎么办?”小石头哭出声,“哥,你不能死……”
雍宸看向琉璃,眼神终于有了点焦距:“琉璃,你爹……教主,有没有留下什么笔记,或者秘术,关于‘种子’的?”
琉璃愣了下,点头:“有,在我爹的密室里,是些西域梵文写的禁术,我看过,可看不懂。不过……里面好像提到一种法子,用‘至亲之血’,能暂时压制种子,延缓发作。”
至亲之血?雍宸的至亲,只有雍烈和……雍谨。可雍谨死了,骨灰都没了。雍烈是他大哥,血能用吗?
“用我的血!”雍烈立刻挽袖子。
“不一定有用。”琉璃摇头,“笔记上说,要‘血脉同源,心意相通’才行。大殿下和您是同父异母,血脉虽近,可未必够。而且,心要不通,血也没用。”
心意相通?雍宸和雍烈,是兄弟,可这些年聚少离多,说心意相通,有点勉强。而且,雍烈是皇帝,他身上有龙气,龙气至阳,种子至阴,万一冲突……
“先用印压着。”雍宸说,看向琉璃手里的镇山印,“印虽然裂了,可力量还在。每天用印镇一个时辰,或许能拖久点。这段时间,咱们再想法子。”
也只能如此。琉璃把印递给雍宸,雍宸握在手里,印的金光顺着他手臂蔓延,所过之处,那丝黑色像被烫了似的收缩,可很快又反弹,和金光明争暗斗。雍宸闷哼,嘴角渗出血,是黑的血。
“哥!”小石头急哭。
“没事。”雍宸擦掉血,把印还给琉璃,“有用,能压住。可印的力量在消耗,用一次,弱一分。得省着用。”
雍烈安排雍宸在偏殿住下,派了太医日夜守着,可太医看了雍宸的脉,都摇头,说“脉象诡异,非人力可医”。雍烈气得摔了茶碗,可也没法子。
琉璃每天用印给雍宸镇一个时辰,镇的时候,雍宸能好些,可镇完了,那黑色又开始蔓延。而且,印的裂缝越来越多,金光越来越弱,眼看就要碎了。
雍宸倒平静,每天在院里晒太阳,看小石头练武,看琉璃捣药,看福伯忙进忙出。他话少,眼神也常是散的,可偶尔,会露出一丝笑,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
这天,雍烈来看他,带来个消息:北境叛乱平了,河西军也稳住了,朝局暂时安定。可也有坏消息——西域那边,巫神教散了后,各部族又开始互相攻伐,战火又起。而且,有传言说,昆仑山天池,最近夜里又有怪声,像打雷,又像什么东西在撞门。
是生门又要开了?还是别的什么?
雍宸听完,沉默良久,然后说:“大哥,我想去趟西域。”
“不行!”雍烈反对,“你这样子,怎么去?而且,西域现在乱,你去太危险。”
“我得去。”雍宸看向西方,眼神坚定,“种子在我身上,门和我有关。西域的战乱,天池的怪声,可能都和我有关。我得去,做个了断。”
“可你的伤……”
“死不了。”雍宸咧嘴,笑得惨然,“反正也就三个月,死哪儿不是死。死在昆仑,还能离三哥近点。”
雍烈眼圈红了,可没再劝。他知道,雍宸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我跟你去。”琉璃说。
“我也去!”小石头立刻道。
“还有我。”老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那汉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靠在门框上,咧嘴笑,“西域那破地方,没老子带路,你们走不出去。”
雍宸看向他们,眼神终于有了点暖意。他点头:“好,一起去。”
五天后,一切准备妥当。雍烈给了他们通关文牒和一大笔路费,还派了队精锐护卫,可雍宸没要,只带了琉璃、小石头、老刀,和那方快碎了的镇山印。
出发那天,天阴着,像要下雨。雍宸站在宫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京城,往西去。身后,宫门缓缓关闭,像在送别。
雍宸靠在车厢里,闭着眼,可手紧紧攥着那块“谨”字玉佩。玉佩是温的,像雍谨最后那滴泪。
“三哥,”他在心里说,“等我,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