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霆:从炼狱归来的皇子》 第一章 炼狱十三载 锁链最后一次收紧时,雍宸听见了自己锁骨碎裂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混在地牢深处永恒滴落的水声里,几乎听不见。三十年了,这间位于天朔王朝皇城最底层的石室,早已成了他躯体的一部分。潮湿的霉味浸入骨髓,锈铁与腐肉的气息成了他唯一的空气。墙壁上那些暗褐色的污渍,有别人的血,更多是他自己的。 他抬起头——这个动作需要调动全身残存的力量——透过眼前黏结的、染血的乱发,看向铁栏外那双眼睛。 拓跋昊。 天朔的开国皇帝,赤霆大陆新的主人,正俯视着他,像在欣赏一件精心保存的藏品。 “雍宸,”拓跋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今日是赤霆三百三十年,冬至。你的大雍,亡了整整三十年了。” 雍宸的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舌头早在十年前就被割去了一半,为了阻止他咬舌自尽。现在他只能从喉间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你这三十年,活得可还清醒?”拓跋昊走近一步,锃亮的黑牛皮靴踩在污水中,停在铁栏前,“朕特意嘱咐过,用药吊着你的命,用针扎着你的穴,让你日日清醒,夜夜无眠。你得看着,你的江山如何一寸寸改姓拓跋,你的子民如何一点点忘记雍氏。” 雍宸的眼珠缓慢转动。 他看见拓跋昊身后墙壁上火把跳动的光,那光晕里,浮现出许多影子。三十年前,朱雀门上飘扬的雍字大旗在烈火中坠落;十五年前,最后一个打着“复雍”旗号的义军首领,被五马分尸于市曹;五年前,他听说自己那嫁去西域和亲的妹妹,在被献给当地酋长前,用金簪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他都记得。 每一日,每一刻。 “恨吗?”拓跋昊笑了,那笑容在他刚毅如石刻的脸上显得格外扭曲,“恨就对了。朕就是要你恨。你们雍家坐了三百年的江山,总觉得天命所归,万民景仰。可你看,你在这里三十年了,有谁还记得你?有谁来救过你?” 雍宸的喉咙里发出更响的嗬嗬声。 他想说,我记得。 我记得你们拓跋部是如何匍匐在我父皇面前,献上骏马牛羊,发誓永世为臣。我记得你父亲老拓跋王是如何拉着我的手,说七皇子聪慧仁厚,他日必为明主。 我也记得,大雍最后三年,北境兽潮、南方大旱、朝堂党争、国库空虚……而你们拓跋部,是如何一边哭穷求援,一边暗中打造兵甲、联络各部。 我更记得,国破那日,你骑着黑龙马踏破皇城,在宣政殿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传国玉玺踩在脚下,大笑说:“从此赤霆,姓拓跋了!” “好好看着吧,”拓跋昊转身,黑袍在潮湿的空气里划开一道弧线,“朕的江山,还会传千秋万代。而你,雍氏最后的血脉,会在这地牢里慢慢烂掉,连骨头都不会剩下。这就是天命。” 脚步声远去。 铁门重重关闭,最后一丝光线消失。 黑暗。 绝对的、纯粹的黑暗。比死亡更深的黑暗。 雍宸闭上眼——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眼睛的话,两个深陷的血肉窟窿。三年前,拓跋昊挖去了他的双眼,说“免得你总用那种眼神看朕”。 恨? 不,恨太轻了。 恨是火,烧久了会成灰。他心里的东西,是比恨更沉重、更冰冷的。是三十年锁链磨穿腕骨时,碎骨与铁锈混在一起的痛;是冬天污水结冰,冻烂皮肉,春天化开时蛆虫在腐肉里蠕动的痒;是每日被灌下维持生命的药汤时,那汤里永远混着的、让他神智清醒的毒。 他要活着。 哪怕像条蛆虫,也要活着。 因为活着,才能记住。 记住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血债。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意识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三十年的折磨,三十年的煎熬,三十年的黑暗与绝望,凝聚成一点尖锐到极致的光。 我要…… 我要你们…… 全部—— 轰! 没有声音,但整个世界在意识深处崩塌、旋转、碎裂。 然后,是光。 ------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石头。 雍宸猛地睁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地牢渗水的石壁,而是明黄色的帐顶。帐子上用金线绣着四爪蟠蟒,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僵住了。 呼吸停滞,血液凝固,连心跳都似乎忘记。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他抬起右手。 那是一双修长、白皙、完整的手。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分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没有锁链磨出的深可见骨的血槽,没有冻疮溃烂的疤痕,没有被铁钉钉穿掌心的黑洞。 他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 皮肤光滑,鼻梁挺直,眼眶完整,睫毛扫过指尖时带来真实的痒意。 喉咙…… 他张开嘴,尝试发出声音。 “嗬……啊……” 嘶哑的、干涩的,但是完整的、属于年轻人的声音。 “殿下?您醒了?” 帐外传来老迈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哽咽。 雍宸的呼吸再次停滞。 这个声音…… 秦公公。 那个从小照顾他,在他被圈禁时偷偷送饭,最后被乱棍打死在他牢门外的老太监。 雍宸猛地坐起身,掀开帷帐。 动作太急,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床沿,指尖深深掐进柔软的被褥。 晨光从雕花窗棂洒进来,带着初春微凉的空气,和窗外梨花的淡香。铜镜立在梳妆台上,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年轻的脸。 十七岁。 眉眼尚存稚气,唇色淡白,显然是久病之态。左眼角那粒朱砂痣,淡得几乎看不见。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有些凌乱。 这是…… 他抬起手,触摸镜面。 冰凉的。 真实的。 “殿下?”秦公公的声音更近了些,带着担忧,“您可是又梦魇了?老奴这就去端安神汤……” “今夕……”雍宸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是何年?” 帐外安静了一瞬。 秦公公掀开外层的纱帐走进来。他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背有些佝偻,面容枯瘦,但眼神清亮。看见雍宸坐在床边,他连忙跪下:“殿下,您怎么起来了?御医说您要静养……” “我问你,”雍宸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今夕是何年?何月何日?” 秦公公抬头,看见雍宸的眼神,浑身一颤。 那是什么眼神? 平静。死水般的平静。可在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万丈深渊,有炼狱之火,有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沉重到足以压垮一切的东西。 这不是他熟悉的七殿下。 那个温吞、怯懦、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的七皇子,不该有这样的眼睛。 “回、回殿下,”秦公公低下头,声音发紧,“是赤霆二百九十七年,三月初七。您昨日在御花园……不慎落水,救起来后发了一夜的高热,可把老奴急坏了……” 赤霆二百九十七年。 三月初七。 落水。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雍宸的意识里。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赤霆二百九十七年,春。他十七岁。因为“天生废脉,无法修炼真元”,在皇室中如同透明。父皇不喜,兄弟无视。那年三月初六,他在御花园湖边喂鱼,被不知哪里来的小太监“不小心”撞入水中。春寒料峭,湖水刺骨,他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半月。 那是他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在那之后,还有更多“小事”。 比如秋猎时“意外”受惊的马,比如冬日炭火中“混入”的毒烟,比如书房里“突然”掉落的匾额。 他全都躲过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侥幸没死。 然后,是三年后。 赤霆三百年,冬。天朔铁骑踏破国门,大雍三百载国祚,终结于一场大雪。 而他,从皇子沦为阶下囚,在地牢里,度过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 雍宸闭上眼。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真实得令人战栗。 不是梦。 那三十年的折磨,不是梦。 那地牢的腐臭、锁链的冰冷、拓跋昊的眼神……全都刻在他的魂魄里,磨灭不掉。 而现在…… 他睁开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十七岁。一切还未开始。大雍还在。那些该死的人还活着。而他,从炼狱归来了。 “秦公公。”雍宸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却多了一种冰冷的质地。 “老奴在。” “替我更衣。” 秦公公一愣:“殿下,您身子还虚,御医说……” “更衣。” 平静的两个字,没有任何起伏,却让秦公公浑身一颤。他抬头,对上雍宸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他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是……是。”秦公公低下头,手脚麻利地取来衣物。 是一件月白色的皇子常服,绣着银线暗纹,料子上乘,但比起其他皇子的服饰,显得朴素许多。雍宸任由秦公公服侍他穿上,动作间,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虚弱,经脉滞涩,丹田空空如也——正是“废脉”的典型特征。 但他知道,这不是废脉。 这是混沌元脉。 万年罕见的禁忌之体,表面无法凝聚寻常真元,实则需要特殊的功法与机缘才能觉醒。前世他到死都不知道这个秘密,这一世…… 雍宸看向梳妆台角落,那里随意扔着一本破旧的《九州志异》,是他平日里打发时间看的闲书。 没人知道,这本书的夹层里,藏着一页《归墟秘录》的残篇。 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殿下,好了。”秦公公替他系好腰带,退后一步。 雍宸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他缓缓勾起唇角。 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冰冷,锐利,带着从地狱带回来的、淬过毒的恨意。 “走吧,”他转身,朝殿外走去,“去见父皇。” “殿下?”秦公公急忙跟上,“这个时辰,陛下还在早朝,而且您的身子……” “那就去等。” 雍宸推开殿门。 初春的阳光倾泻而下,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着眼前熟悉的宫殿回廊,看着远处巍峨的朱雀门,看着这片还属于雍氏的江山。 拓跋昊。 雍烈。 雍明。 苏晚晴。 所有害过我、负过我、背叛过我的人…… 你们等着。 我从炼狱爬回来了。 这一次,该换你们下去了。 他迈步,走向晨光深处,走向那座象征着权力与阴谋的宣政殿。 背影挺直,脚步坚定。 仿佛从未折断过。 第二章 初见·试探 宣政殿外的白玉石阶,一共九十九级。 雍宸一步步走上去,脚步不疾不徐。晨风裹挟着初春的寒意,吹动他月白色的袍角。远处宫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混着殿内隐约传来的朝议声,一切都和前世的记忆重叠,却又陌生得令人心悸。 秦公公跟在他身后三步,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七殿下?” 守卫殿门的金甲禁卫认出他,面露诧异。谁都知道这位七皇子昨日刚落水,病得厉害,怎么今日就出现在这里? 雍宸停下脚步,抬起眼皮。 那禁卫对上他的目光,心头莫名一凛,下意识退开半步,让出路来。 “殿下,陛下正在早朝,您……”另一名禁卫开口。 “我在此等候。”雍宸打断他,声音平静,走到殿外廊柱旁的阴影里站定。 秦公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站在他身后。 殿内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殿门传出来,模糊不清,但雍宸能分辨出几个熟悉的嗓音。 兵部尚书陈邈,嗓门洪亮,正在禀报北境军务。 户部侍郎周文远,声音尖细,在哭穷。 还有大皇子雍烈,那带着武将特有粗豪气的发言:“父皇!儿臣愿领兵三万,北上扫荡兽潮,扬我国威!” 雍宸闭上眼。 赤霆二百九十七年,三月初。北境三镇首次出现大规模兽潮袭击,边军措手不及,损失惨重。朝中为此争论不休,主战、主和、主抚,吵了整整半个月。 最后,是雍烈率兵五万北上,耗时三月,损兵折将,才勉强将兽潮逼回北方荒原。而那一战,让雍烈在军中声望大涨,也为后来他争夺储位积累了资本。 但没人知道,那兽潮背后,隐约有天朔部落活动的影子。 更没人知道,半年后,还有第二次、规模更大的袭击。 “咳……” 一阵凉风灌入喉间,雍宸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这具身体实在虚弱,昨夜高烧的余威仍在,每一声咳嗽都牵动着肺叶,带来刺痛。 但他挺直脊背,用袖子掩住口鼻,将咳声压到最低。 殿内的争论似乎告一段落。 片刻沉寂后,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殿门缓缓打开。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紫袍朱衣,玉佩叮咚。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位阁老和皇子,大皇子雍烈一身绛紫蟒袍,身材高大,龙行虎步,正与身旁的兵部尚书陈邈低声交谈,眉宇间意气风发。 他一眼就看见了廊柱下的雍宸。 脚步顿住,浓眉挑起。 “老七?”雍烈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化作一抹讥诮的笑意,“你不在床上躺着,跑这儿来做什么?还嫌昨日落水不够丢人?” 周围的官员们放缓脚步,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雍宸垂眸,拱手:“见过大皇兄。臣弟身体已无大碍,特来向父皇请安。” “请安?”雍烈嗤笑一声,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得了吧,就你这风吹就倒的样子,别进去又咳血,冲撞了父皇。赶紧回去歇着。” 他伸手,似乎想拍雍宸的肩膀,动作却带着明显的力道。 雍宸不着痕迹地侧身半步,让那只手落空。 雍烈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沉。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大皇兄,七弟也是一片孝心。” 二皇子雍明缓步走来。他穿着天青色锦袍,面如冠玉,嘴角永远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温文尔雅。他停在雍宸身侧,目光关切:“七弟脸色还是不好,若是撑不住,千万别勉强。” “多谢二皇兄关心。”雍宸低头,声音更轻了。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雍明笑了笑,转向雍烈,“大皇兄,北境军务紧急,咱们还是先去兵部商议细节吧,莫让陈尚书久等。” 雍烈冷哼一声,狠狠瞪了雍宸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雍明对雍宸点点头,也随着人流走了。 官员们陆续散去,偶尔有人投来好奇或怜悯的一瞥,但无人上前搭话。在这皇宫里,一个没有母族扶持、无法修炼、不得圣心的皇子,与透明人无异。 直到人群散尽,殿前空旷下来。 秦公公低声道:“殿下,咱们……” “等。”雍宸只说了一个字。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一名中年太监从殿内小步快走出来,正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高无庸。他看见雍宸,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七殿下,您怎么在这儿?陛下正要起驾回宫呢。” “高公公,”雍宸微微欠身,“劳烦通禀,儿臣雍宸,求见父皇。” 高无庸面露难色:“这个……陛下今日朝会议事,有些疲乏,怕是……” “只需片刻。”雍宸抬眼看他,声音平静,“就说,儿臣有要事禀报,关于……昨夜梦境。” 高无庸眉头微皱,仔细打量雍宸。这位七皇子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那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那……殿下稍候,老奴去禀报一声。” 高无庸转身进殿。 雍宸站在原地,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宫墙。朝阳已经完全升起,琉璃瓦上反射着金色的光。这片宫殿,这座皇城,这个王朝,此刻看来依旧固若金汤。 但只有他知道,根已经烂了。 三年。 只剩三年。 “殿下,”高无庸很快回来,神色有些古怪,“陛下宣您进殿。” “有劳。” 雍宸整理了一下衣袍,迈过高高的门槛。 宣政殿内空旷而肃穆。十二根盘龙金柱撑起高高的穹顶,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墨玉砖。御座位于九级台阶之上,此刻空着。皇帝雍稷站在御案旁,背对着殿门,正在看墙上悬挂的巨幅《九州疆域图》。 他穿着明黄常服,背影挺拔,但两鬓已见霜白。 “儿臣雍宸,叩见父皇。”雍宸跪下行礼。 雍稷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地图,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昨日落水,高烧不退,今日就急着来见朕,所为何事?” “儿臣……”雍宸顿了顿,声音压低,“昨夜病中,得一奇梦,心中惶恐,特来禀报父皇。” “梦?”雍稷终于转过身。 年过五旬的皇帝面容清矍,眼眶深陷,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那目光里没有关切,只有审视。 “是。”雍宸垂首,“儿臣梦见……北方荒原,黑云压城,万兽奔袭,赤地千里。有巨狼踏火,妖禽蔽日,边关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 他描述得极细,将记忆中第一次兽潮的惨状,掺杂着后来第二次、第三次的更可怕景象,混在一起,娓娓道来。 殿内安静,只有他沙哑的声音在回荡。 雍稷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儿臣还梦见,”雍宸继续道,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荒原深处,有人影幢幢,非我族类。他们驱兽为兵,以骸骨筑旗,旗上……有狼头图腾。” “砰!” 雍稷一掌拍在御案上。 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荒唐!”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压,“病中胡梦,也敢拿来朕面前聒噪?什么狼头图腾,什么驱兽为兵,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这几年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雍宸伏地:“儿臣知罪。但梦境实在真切,宛如亲历,儿臣心中不安,唯恐……唯恐是先祖警示,不敢不报。” “先祖警示?”雍稷冷笑,“朕看你就是病糊涂了!高无庸!” “老奴在。”高无庸连忙上前。 “传御医,去永和宫给七皇子好好诊脉,开几副安神的药。”雍稷重新转身看向地图,语气不耐,“没什么事就退下,好生休养,莫要胡思乱想。” “儿臣……遵旨。” 雍宸叩首,缓缓起身。 因为跪得久了,加上身体虚弱,起身时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他勉强站稳,低头,一步步退出大殿。 直到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皇帝的视线,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不是怕。 是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仅仅是面对帝王威压,就已快到极限。 他慢慢走下白玉石阶。 秦公公急忙迎上来,扶住他的手臂:“殿下,您……” “无事。”雍宸摆摆手,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皇帝不会全信,但也不会全不信。 “北方荒原”、“狼头图腾”——这两个词,足够在生性多疑的雍稷心里埋下一根刺。接下来北境真的出事时,这根刺就会发作。 而他要的,就是这一点先机。 “走吧,回宫。”雍宸转身。 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拐过回廊,迎面便撞见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浅粉宫装,外罩鹅黄比甲,容貌娇美,眉眼如画。她被几个宫女簇拥着,正低声说笑,抬头看见雍宸,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她绽开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敛衽行礼:“臣女苏晚晴,见过七殿下。” 苏晚晴。 丞相苏文正之嫡女,京城第一才女,也是……前世在他被圈禁后,第一个转身投向雍烈怀抱的女人。 雍宸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他看见地牢里,拓跋昊拿着那封苏晚晴亲手写的、与他“割袍断义”的信,在他面前一字字念完,然后大笑着将信纸扔进炭盆。 火焰吞没字迹的样子,他记了三十年。 “苏小姐。”雍宸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听闻殿下昨日落水受惊,晚晴心中甚是牵挂。”苏晚晴抬起头,眼眸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今日可大安了?” “已无碍,有劳挂心。” “那就好。”苏晚晴微笑,目光在雍宸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轻声说,“春日风大,殿下病体初愈,还是多加件衣裳为好。晚晴不打扰殿下休息,告辞。” 她再次行礼,带着宫女们款款离去。 走过雍宸身边时,一阵极淡的兰花香飘来。 雍宸站在原地,直到那抹浅粉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抬起左手。 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枚极其小巧的、几乎看不见的浅黄色花瓣。 刚才苏晚晴行礼时,从她袖中落出的。 不是偶然。 雍宸将花瓣碾碎,指尖沾染上一点细微的、带着甜腥气的粉末。 追踪香。 前世他闻了三十年,绝不会认错。 他抬眼,看向苏晚晴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戏,开始了。 他迈步,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的宣政殿,殿门依旧紧闭。 但御案旁,皇帝雍稷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地图上的“北境”区域,轻轻敲击着。 眼神深沉,若有所思。 第三章 落水非意外 永和宫的偏殿,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梨花瓣飘落的声音。 雍宸靠在软榻上,看着御医刘太医将三根银针从他腕间取出。老太医眉头紧锁,又将手指搭上他另一只手的脉搏,沉吟许久。 “殿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风寒入体,邪气未清。”刘太医收回手,提笔写方子,“老臣开一剂安神补气的方子,殿下需静养十日,切忌劳神动气,更不可再受风寒。” “有劳刘太医。”雍宸声音温和。 刘太医写好方子,交给秦公公,又嘱咐了几句煎药的细节,这才背着药箱告退。 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殿下,”秦公公拿着方子,低声问,“老奴这就去太医院抓药?” “不急。”雍宸从软榻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永和宫的小花园,此刻春光明媚,几株梨花开得正盛。昨日他就是在那边的湖边“失足”落水的。 “秦伯,”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昨日我落水时,你在何处?” 秦公公一怔,随即躬身:“回殿下,昨日殿下说想独自走走,让老奴不必跟着。老奴当时在殿内整理陛下去年赏赐的书画,直到听见外面喧哗,才知殿下出事了。” “独自走走……”雍宸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湖边那块光滑的青石上。 那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僻静,能看到湖里的锦鲤。宫里许多人都知道。 “昨日撞我落水的那个小太监,”雍宸转身,看向秦公公,“你可看清了长相?是哪一宫的?” 秦公公脸色微变,低声道:“那是个生面孔,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事发后他就吓得瘫在地上,被侍卫带走了。老奴后来打听过,说是浣衣局新来的杂役,叫小顺子。” “人呢?” “听说……当夜就发了急病,没撑到天亮。”秦公公的声音更低了。 雍宸笑了。 笑容很浅,眼睛里却一丝温度都没有。 “这么巧。”他走到书案前,指尖划过光滑的桌面,“秦伯,你去查两件事。” “殿下吩咐。” “第一,查那小顺子进宫是谁引荐的,在浣衣局和谁来往密切。”雍宸顿了顿,“第二,查昨日事发前后,永和宫附近,有哪些‘不该出现’的人经过。” 秦公公猛地抬头:“殿下的意思是……” “落水是意外,”雍宸拿起桌上那本《九州志异》,随意翻动,“但有人让这个意外发生了。” 书页停在某一页,上面画着奇怪的星图。 秦公公背脊生寒。他在宫中四十余年,什么阴私没见过?但往日里,七殿下从不过问这些,性子温和得近乎懦弱,今日却…… “老奴明白了。”秦公公低下头,“这就去查。” “小心些,莫要打草惊蛇。” “是。” 秦公公退下后,雍宸在书案前坐下,没有点灯。暮色渐渐染透窗纸,室内光线昏暗。他就这样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前世,他从未深究这次落水。只当是自己倒霉,或是哪个小太监毛手毛脚。病了一场也就罢了。 但现在想来,处处是破绽。 永和宫虽偏,但侍卫巡逻的时辰是固定的。昨日他落水时,附近恰巧没有侍卫。 那小太监撞人后不跑不叫,就瘫在地上等抓。 当夜就“急病而死”。 还有……雍宸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指上。落水时,他隐约觉得背后推他的力道,不止一人。 是丁。 应该还有一个人,在侧面,轻轻绊了他一下。 所以他才失去平衡,栽得那么干脆。 “呵……” 低低的笑声在空荡的殿内响起。 原来那么早,就有人想要他的命了。 是谁? 大皇子雍烈?他性格张扬,真要动手,更可能选择“惊马”“坠崖”这种更粗暴的方式,而不是后宫妇人般的推人落水。 二皇子雍明?倒是像他的手笔,阴柔隐蔽,借刀杀人。 还是…… 雍宸想起今日在回廊遇见的苏晚晴。 那枚追踪香的花瓣。 他起身,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将碾碎的花瓣粉末倒进去,又加了点清水。粉末遇水,泛起极淡的紫色,随即消散。 果然是“蝶恋花”的粉末。这种东西粘在衣物上,无色无味,但有一种经过训练的蜂鸟能在三里内追踪到气味。通常是后宫妃嫔用来监视对手行踪的。 苏晚晴一个未出阁的相府千金,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又为什么,要用在他身上? 雍宸将瓷瓶收好,重新坐回书案前。这一次,他翻开了那本《九州志异》,找到夹着东西的那一页。 轻轻揭开裱糊的纸张,里面露出一页薄如蝉翼的暗黄色绢帛。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如同鬼画符般的文字。 《归墟秘录》残篇。 生母留给他的唯一东西。前世他被圈禁时,这书被抄走,这页绢帛却因藏得巧妙,留了下来。在地牢的最后十年,他无事可做,每日就用手指在墙壁上临摹这些字符,渐渐琢磨出一点意思。 这是一门修炼功法。 一门极其诡异、艰难、危险的功法。 寻常修炼,是引天地灵气入体,化为真元,存储于丹田,打通经脉,循序渐进。 而这门功法,却是要将自身当作一个“墟”,先散尽所有先天之气,让丹田经脉归于“混沌”,再从混沌中,生出一种全新的、霸道的、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 所谓“归墟”,便是万物终结与起始之地。 雍宸盘膝坐下,按照绢帛上的呼吸法,尝试感应体内的“气”。 半个时辰过去。 一个时辰。 窗外天色完全黑透,秦公公轻轻推门进来,点亮了烛火,又默默退出去。 雍宸依旧闭目坐着,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具身体就像一片干涸的沙漠,感受不到任何灵气的流动。这就是“废脉”——天生经脉滞涩,无法存储和运转真元,是修炼的绝路。 但《归墟秘录》的第一句便是:“绝处即墟,无中生意。” 他需要先“散功”。 散掉什么?他根本没有功可散。 不对…… 雍宸忽然想起绢帛角落的一行小字注释:“常人之气,浮于表;混沌之基,沉于髓。” 髓。 他深吸一口气,将意念沉入身体最深处,沉入骨骼,沉入骨髓。 起初依旧是一片死寂。 但渐渐地,在无尽的黑暗与沉寂中,他感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沉重的…… 波动。 像深潭最底下,一块沉睡的石头,轻微地颤了一下。 就是现在! 雍宸按照功法所述,以意念为引,试图“搬动”那一点沉重。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溅在书案上,星星点点。 剧痛。 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从尾椎骨一路捅进天灵盖。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雍宸死死咬着牙,指甲抠进掌心,抠出了血。 不能停。 停下,就前功尽弃。 他强忍着撕裂般的痛楚,继续用意念引导那一点“沉重”,让它从骨髓深处,一丝丝、一缕缕地,向上攀升。 缓慢得像是蚂蚁搬山。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丝沉重终于艰难地爬过了脊柱,进入后心。 然后,轰然炸开。 没有声音,但在雍宸的感知里,那就像一颗闷雷在体内爆开。冰冷、暴烈、充满毁灭气息的气流,瞬间冲进干涸的经脉,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粗暴撑开的皮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咳、咳咳——” 雍宸弯下腰,剧烈咳嗽,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 但他却在笑。 成了。 虽然只有一丝,虽然微弱得随时可能散去,但他确实感觉到了——那股灰蒙蒙的、冰冷又灼热的、充满了矛盾气息的气流,正盘踞在丹田的位置,缓缓旋转。 混沌之气。 他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气息。 烛火映照下,那缕气息,仿佛有生命一般,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就在这时—— “殿下?”秦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担忧,“您没事吧?老奴听见咳嗽……” “进来。”雍宸擦掉嘴角的血,将那缕混沌之气收回体内。 秦公公推门进来,看见书案上的血迹,脸色大变:“殿下!您这是……” “无妨,淤血而已。”雍宸打断他,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亮得惊人,“查得如何?” 秦公公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小顺子,是三个月前进宫的,引荐人是内务府的刘管事。刘管事……是贤妃娘娘当年入宫时带进来的家奴。” 贤妃。 大皇子雍烈的生母。 “至于昨日永和宫附近,”秦公公声音压得更低,“有侍卫看见,二殿下宫里的管事太监李公公,曾在事发前半个时辰,在湖边那片假山附近‘路过’。” 雍宸笑了。 果然。 一个动手,一个望风,配合得倒默契。 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巴不得他这个“废物”老七早点消失。 “秦伯,”雍宸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你说,在这宫里,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该怎么活下去?” 秦公公沉默片刻,缓缓跪下:“老奴不知。老奴只知道,从娘娘将您托付给老奴那日起,老奴的命,就是殿下的。” 雍宸看着他花白的头顶,许久,轻声道:“起来吧。” “谢殿下。” “药煎好了吗?” “已经煎好,在灶上温着。” “端来吧。”雍宸顿了顿,“另外,明日一早,替我递个牌子,我要出宫一趟。” 秦公公一愣:“出宫?殿下,您的身子……” “有些东西,宫里找不到。”雍宸拿起那本《九州志异》,指尖拂过封皮,“得去宫外找。” 秦公公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雍宸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卷起他散落的长发。远处,皇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巨大囚笼的轮廓。 他看向自己苍白的手掌,掌心,一缕灰色气息悄然浮现,缠绕在指尖。 冰凉,却带着焚尽一切的力量。 “雍烈,雍明……”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散在夜风里。 “这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混沌初醒夜 药是褐色的,盛在白瓷碗里,冒着热气,散发着浓烈的苦味。 雍宸接过碗,没有犹豫,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在胃里烧开一团暖意,暂时压下了那股翻涌的血气。 秦公公接过空碗,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雍宸在书案前坐下,拿起绢帛,目光重新落在那诡异的字符上。体内的那缕混沌之气还在缓缓流转,微弱,但真实存在。 “殿下,”秦公公犹豫片刻,低声道,“您方才……是在修炼?” 雍宸抬眼看他。 烛火下,秦公公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里的担忧清晰可见。这不是一个普通老太监该问的问题,但秦公公问了,问得理所当然。 “是。”雍宸没有隐瞒。 “可您的身体……”秦公公声音发紧,“太医说过,天生经脉滞涩,强行修炼,会伤及根本,甚至有性命之忧。” “太医懂什么。”雍宸语气平淡,手指抚过绢帛上那些扭曲的文字,“这不是寻常功法。” 秦公公沉默。他看着雍宸,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照顾到大的皇子。明明还是那张苍白清瘦的脸,眉眼间却多了一种陌生的东西——一种冰冷的、沉静的、仿佛历经万劫之后的漠然。 “殿下,”秦公公忽然跪了下来,额头触地,“老奴斗胆问一句,您……您还是老奴的七殿下吗?” 殿内寂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雍宸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看了很久。 前世,他被圈禁时,所有人都走了。只有秦公公,每月冒着杀头的风险,偷偷从狗洞给他塞一包馒头,一碗清水。最后被抓住,活活打死在永和宫外。 尸首被扔去乱葬岗,连张草席都没有。 “秦伯,”雍宸缓缓开口,“昨日我落水时,其实看见了。” 秦公公身体一颤。 “我看见推我的人,不止一个。我看见湖边假山后,有个人影闪过去。”雍宸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还看见,我沉下去时,岸上的人,没有一个急着跳下来救我。他们在等,等我断气。” “殿下……”秦公公抬起头,老眼里满是血丝。 “所以秦伯,”雍宸弯腰,伸手扶他起来,“你的七殿下,昨日已经死在湖里了。” 秦公公浑身一震,呆呆地看着他。 “现在活下来的,”雍宸松开手,重新坐回椅中,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浓重的阴影,“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他拿起绢帛,递到秦公公面前。 “这上面的字,你认识吗?” 秦公公接过,就着烛光细看。绢帛上的字迹古老扭曲,像是一种早已失传的文字,又像是某种符咒。他看了半晌,缓缓摇头:“老奴不识。但……” “但什么?” “这材质,”秦公公用手指摩挲着绢帛边缘,“像是前朝宫廷御用的‘金蝉帛’,薄如蝉翼,水火不侵。娘娘当年……似乎也有几件用这料子做的贴身衣物。” 雍宸眼神微凝。 生母。 那个在他五岁时就“病逝”的丽妃。宫里关于她的记载极少,只说是南边小国进贡的美人,容貌绝色,性子安静,不得宠,死得也悄无声息。 “这帛,是夹在这本书里,留给我的。”雍宸说。 秦公公的手微微发抖。他重新看向那些字符,这一次,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殿下,这莫非是……娘娘留给您的修行法门?” “或许。”雍宸收回绢帛,“但这条路,很难走。” 他刚才只是引导那一丝混沌之气在体内运转一个小周天,就差点经脉尽碎。这功法霸道至极,根本不是为凡人准备的。 “再难,也比等死强。”秦公公咬牙,“殿下,您要老奴做什么?” 雍宸看着老人眼中重新燃起的火光,沉默片刻,道:“秦伯,你在宫中四十年,可知道有什么地方,能找到关于‘混沌’、‘归墟’这类字眼的古籍?不一定是功法,哪怕是传说、杂记、前朝秘闻,都可以。” 秦公公皱眉思索,许久,眼睛一亮:“有!皇家藏书阁三层,最西边的角落,堆放的都是前朝遗物和各地进献的杂书。那些书不入流,无人整理,积了厚厚的灰。老奴当年随娘娘去取过一次书,见过那里有几本残破的古籍,书名古怪,像是《异脉志怪谈》《归墟闻见录》之类的。” 藏书阁。 雍宸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 “殿下要去?”秦公公问。 “要去,但不是现在。”雍宸摇头,“我刚‘病愈’,频繁出入藏书阁,会惹人注意。等几日。” 他顿了顿,又道:“秦伯,我修炼的事,绝不能泄露半分。从今日起,永和宫的一饮一食,进出物品,你都要亲自查验。尤其要提防……香料。” “香料?”秦公公一怔。 “嗯。”雍宸没有解释苏晚晴那枚花瓣的事,只道,“有些东西,混在香料里,无色无味,却能伤人于无形。” 秦公公神色凝重,重重点头:“老奴明白。” “另外,”雍宸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上面是他凭记忆画出的几个简单图形,“你出宫时,找个可靠的银匠,用最普通的铁,打几样这样的小东西。不必精细,但边缘要锋利。” 秦公公接过纸展开,上面画着几样奇怪的薄片,有的弯,有的直,形状诡异,不像兵器,倒像某种工具。 “这是……” “防身的小玩意。”雍宸没有多说,“记住,分几家店做,每样只做一件,做完立刻取回,不要留样。” “是。”秦公公将纸小心收好。 交代完这些,雍宸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这具身体太弱了,刚才的修炼几乎耗尽了所有精力。他摆摆手:“你去吧,我想歇会儿。” “老奴告退。” 秦公公吹灭了几盏多余的烛火,只留书案上一盏,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殿内重新陷入半明半暗的寂静。 雍宸没有动,依旧坐在椅中,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缕混沌之气的流转。 很慢,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每一次循环,都能感觉到它在壮大一丝丝,吞噬一丝丝他本身的生机,转化为更冰冷、更暴烈的力量。 以身为薪,点燃混沌。 真是……邪门的功法。 但他没有选择。寻常道路对他这“废脉”是死路,只有这条邪路,或许能劈开一线生机。 而且,这力量…… 雍宸睁开眼,抬起右手,心念微动。 一缕灰气从指尖渗出,只有头发丝粗细,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控制着这缕灰气,缓缓靠近烛火。 就在灰气触碰到火焰边缘的瞬间—— “嗤。” 一声轻响,烛火突兀地熄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而是被“吞噬”了。那一小簇火焰,连同光、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殿内陷入完全的黑暗。 雍宸在黑暗中坐着,指尖那缕灰气缓缓缩回体内。他能感觉到,吞噬了那点烛火后,混沌之气似乎……满足了一点点。 果然。 《归墟秘录》开篇第一句:“混沌者,万物之墟,纳万灵以为食。” 这功法,要靠“吞噬”来成长。 吞噬什么?灵气、血肉、火焰、光线……一切有“能量”的东西。 雍宸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真是……适合他的功法。 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重新点亮烛火。昏黄的光晕重新铺开,驱散了黑暗。书案上,那本《九州志异》摊开着,旁边是那张暗黄的绢帛。 雍宸的目光落在绢帛最后几行字上。 那几行字尤其模糊,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书写者故意写得潦草。他之前一直没看清,此刻借着烛光,隐约辨认出几个字: “……混沌大成……开天门……归墟现世……慎之……慎之……” 开天门? 归墟现世? 雍宸皱眉。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事。 他将绢帛小心收起,重新夹回书中。然后吹灭烛火,走到窗边。 夜色正浓,无星无月。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黑暗中像巨兽的脊背。更远处,隐约能听见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雍宸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苍白,纹路清晰。但在他感知里,那下面流淌的,不再是温热的血液,而是一种冰冷的、饥饿的、渴望吞噬一切的力量。 “地狱吗……” 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 那就来吧。 他既然从地狱爬回来了,就不怕再回去。 这一次,他要带着所有人,一起下去。 雍宸关上窗,转身走向床榻。身体很累,但精神异常清醒。他知道,从今夜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躺下,闭眼。 黑暗中,那缕混沌之气在丹田缓缓旋转,冰冷,寂静,像一个蛰伏的、等待苏醒的怪物。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 凄厉,悠长。 像是为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画下的注脚。 第五章 市井藏麟凤 三日后,雍宸拿到了出宫的腰牌。 理由很充分:病体初愈,需出宫散心,顺道去京郊皇庄探望母亲的旧仆。秦公公塞给内务府管事的太监一锭银子,腰牌便顺利批了下来,还附了一小队四名金甲侍卫“随行保护”。 雍宸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一角,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宫墙。 朱红的高墙,金色的琉璃瓦,阳光下巍峨庄严,是这座皇城最坚固的壁垒,也是最精致的囚笼。前世他被关在里面三十年,今生刚出来,竟有些不习惯。 马车驶出朱雀门,喧闹声扑面而来。 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笑声、酒肆里传出的划拳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滚烫的市井气息。空气里飘着刚出笼的包子香、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牲畜粪便和尘土混合的、不那么好闻的味道。 雍宸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殿下,”秦公公坐在他对面,低声道,“咱们先去哪儿?” “去南城。”雍宸说。 “南城?”秦公公一愣,“那边是贫民区,鱼龙混杂,不太平。殿下千金之躯,去那里恐怕……” “无妨,看看。”雍宸睁开眼,“把侍卫留在外面,你跟我进去就行。” 秦公公还想再劝,但看见雍宸平静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隐隐觉得,自从落水之后,这位七殿下说的话,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马车在南城街口停下。 雍宸换了身普通的青色绸衫,头发用木簪束起,看起来像个家境尚可的读书人。秦公公也换了布衣,扮作老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狭窄拥挤的街巷。 与皇城主道的宽阔整洁不同,南城的街道窄得几乎只能容两三人并排,地上污水横流,两侧是低矮破旧的木板房,晾晒的衣物在头顶招展,像是褪色的万国旗。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汗味和廉价脂粉的混合气息。 雍宸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街边每一个角落。 他在找人。 一个叫陈铁的匠人。 前世,天朔攻破皇城后,在清理俘虏时,发现了一个关在死牢里的匠人。此人因得罪了某位权贵,被安上“私造军械”的罪名,全家处斩,他因手艺精湛,被留下一条命,在天朔的兵械坊里做苦工。 后来,此人设计出了一套连发弩机,射程和威力远超当时的所有弩箭,在天朔统一北方的战争中立下大功。拓跋昊亲自赦免了他,赐姓“拓跋”,封为工部侍郎。 那人就是陈铁。 一个被大雍的权贵碾死在尘埃里的天才。 雍宸记得,陈铁入狱前,就住在南城。他凭着前世在牢中听来的只言片语,寻找着那条“巷子尽头有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小巷。 拐过第三个路口,他终于看见了那棵树。 槐树很老了,树干歪斜,树皮斑驳,一半的枝桠已经枯死。树下堆着垃圾,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在翻找食物。 巷子深处,最破的那间木板房,就是陈铁的家。 雍宸正要走过去,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几个穿着绸衫、满脸横肉的家丁推开行人,簇拥着一个油头粉面的锦衣青年走过来。青年手里摇着折扇,嘴角挂着轻浮的笑,目光在巷子里扫视,像是在找什么。 “陈铁!陈铁你给我滚出来!” 青年停在槐树下,扯着嗓子喊。 雍宸脚步一顿,退到墙角阴影里,秦公公立在他身侧,微微绷紧了身体。 木板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不高,但肩膀宽阔,手臂粗壮,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短打,但脊背挺得笔直。 “刘三少爷,”陈铁的声音沙哑,“这个月的利钱,我已经交了。” “交了?”那刘三少爷嗤笑一声,用折扇指着陈铁,“你那点铜板,只够还利息。本金呢?一百两银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陈铁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当初我只借了十两,是给我娘抓药。是你们利滚利……” “白纸黑字,画押为证!”刘三从怀里掏出一张借据,抖开,“看清楚,月息五分,逾期利滚利。你现在欠的,就是一百两!” 周围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街坊,但没人敢出声。刘家是南城一霸,放印子钱、开赌场、强占民女,无恶不作。府尹都收了他家的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没钱。”陈铁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没钱?”刘三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身后那间破屋上,忽然笑了,“没钱也行。我听说,你老娘以前是官宦人家的小姐,陪嫁里有几件好东西?拿出来抵债,我也不是不能通融。” “你放屁!”陈铁眼睛瞬间红了,猛地往前冲了一步,被两个家丁死死架住。 刘三用折扇拍拍他的脸:“怎么,想动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要么拿出一百两,要么拿东西抵,要么……”他顿了顿,笑容变得邪恶,“把你那病秧子老娘,送去城西的窑子,虽说老了点,但好歹是官家小姐出身,说不定有贵人好这口……” “我问你祖宗!” 陈铁像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挣脱家丁,一头撞在刘三肚子上。刘三猝不及防,被撞得倒退几步,一屁股坐进污水里,崭新的绸袍顿时污浊不堪。 “给我打!往死里打!”刘三爬起来,气急败坏地尖叫。 四五个家丁一拥而上,拳脚像雨点般落在陈铁身上。陈铁护住头脸,蜷缩在地,一声不吭,只有沉闷的击打声和周围街坊不忍的吸气声。 雍宸在阴影里看着,没动。 秦公公低声道:“殿下,要不要……” “再等等。”雍宸说。 他需要确认,这个陈铁,值不值得他出手。 家丁打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陈铁已经满脸是血,但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吭。刘三觉得无趣,挥挥手:“行了,别打死了,打死了谁还钱?去屋里搜,值钱的都拿走!” 家丁们应了一声,踹开木板门,冲了进去。 很快,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老妇人虚弱的咳嗽和哀求。一个家丁抱着一只小木箱出来,打开,里面是几件银首饰,成色普通,但洗得发亮。 “就这点?”刘三皱眉。 “三少爷,真没了,穷得叮当响。”家丁说。 刘三踹了地上的陈铁一脚:“算你走运。这些东西,抵五十两。剩下的五十两,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还不上,我就拆了你这破房子,把你老娘卖去黑矿!” 他挥挥手,带着家丁扬长而去。 街坊们见没热闹看了,也纷纷散去,只留下陈铁蜷在污水里,半天没动。 雍宸这才走出去,停在陈铁面前。 “还能起来吗?”他问。 陈铁慢慢抬起头,血糊住了他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警惕地盯着雍宸:“你……是谁?” “路过,看不过眼。”雍宸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帕子,递过去。 陈铁没接,自己用手背抹了把脸,摇摇晃晃站起来。他看了雍宸一眼,又看看他身后衣着朴素的秦公公,扯了扯嘴角:“公子是贵人吧?这儿脏,别污了您的鞋。” 他说完,转身,踉跄着走回屋里。 雍宸跟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一张板床,一张瘸腿的桌子,墙角堆着些木料和铁器。床上躺着个老妇人,瘦得皮包骨头,正捂着嘴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陈铁跪在床前,握着老妇人的手,低声道:“娘,没事,东西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好。” 老妇人睁开混浊的眼睛,看着儿子脸上的血,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铁儿……是娘拖累了你……” “别说这种话。”陈铁哑着嗓子,“我去给您抓药。” “不用了,”老妇人摇头,“娘这病,治不好了,别浪费钱……” “能治好!”陈铁打断她,眼眶通红,“一定能治好!” 雍宸在门口站了片刻,开口道:“你母亲的病,我能治。” 陈铁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公子什么意思?” “我说,我能请大夫治好你母亲,也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工坊,让你做你想做的东西。”雍宸走进屋里,目光扫过墙角那些简陋的工具和半成品的木工零件,“条件是,你以后为我做事。” 陈铁死死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公子,我陈铁虽然穷,但不傻。天上不会掉馅饼。您这样的贵人,找我一个穷铁匠做什么?要我为您卖命?还是……也看上了我娘那点根本不存在的‘嫁妆’?” “我看上的是你的手艺。”雍宸从墙角捡起一个巴掌大的木制机关鸟。鸟的翅膀可以活动,内部结构精巧,虽然用料粗糙,但设计思路奇巧。 “这东西,是你做的?” 陈铁脸色微变,没说话。 “用这么烂的木料,就能做出可以扇动翅膀的机关鸟。”雍宸放下鸟,看向陈铁,“如果有上好的钢材、精密的工具、足够的银钱,你能做出什么?” 陈铁的呼吸急促起来。 “弩机?连发的弩机?射程三百步,可以一次装填十支箭,扣一下扳机射一支,再扣一下,又一支。”雍宸缓缓道,“或者更小的,可以藏在袖子里,机关一按,三支毒针齐发,见血封喉。” 陈铁瞳孔骤缩,手已经摸向了后腰——那里别着一把磨尖的锉刀。 “别紧张。”雍宸笑了笑,“我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刘三那种地痞。我只是个……需要一些特殊工具的生意人。” 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放在瘸腿的桌上。锦囊口没系紧,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颜色。 是十锭金子,每锭十两。 陈铁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是一百两金子,足够你还债,给你母亲治病,还能置办一个像样的工坊。”雍宸说,“作为订金。你先把你母亲的病治好,把眼前的事了结。三天后,我会派人来接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到了那里,你要什么材料,我给你什么材料,你只需要专心做东西。” 陈铁看着那袋金子,喉结滚动,手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是我?”他哑声问。 “因为你是天才。”雍宸看着他的眼睛,“而天才,不该烂在这种地方。” 陈铁沉默了许久,久到床上老妇人的咳嗽声都渐渐平复。他终于伸出手,拿起那袋金子。很沉,压得他手心发烫。 “公子,”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您就不怕我拿了钱跑路?” “你不会。”雍宸转身朝外走,“一个能为母亲下跪挨打、宁死也不肯卖传家宝的人,不会为了一百两金子,丢了自己的良心。” 他在门口停下,回头:“对了,你母亲那几件银首饰,我会让人赎回来。那是你母亲的念想,不该丢。” 说完,他带着秦公公,走出了这间破败的木板房。 巷子里,夕阳西斜,把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铁站在门口,看着那一主一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锦囊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低头,看向锦囊,金子下面,还压着一张叠好的纸。 展开,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机括结构图,旁边有一行小字:“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 陈铁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临摹着那些线条。 忽然,他咧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娘,”他转身回屋,跪在床前,握住老妇人的手,声音哽咽,“咱们有救了……有救了……”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一天又要过去了。 但对某些人来说,新生,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恩结匠人心 陈铁一夜没睡。 他就着昏黄的油灯,看那张图纸。图纸画得很潦草,但结构清晰,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机括设计。核心是一个“往复弹簧”和“棘轮联动”的组合,能将人力储存,在需要时瞬间释放,推动三根细如牛毛的钢针。 图纸旁边,那行小字写得端正:“针长一寸二分,淬蛇毒,见血封喉。机括需铜制,越薄越好,可藏于袖中。” 袖箭。 而且不是一般的袖箭,是连发、带毒、隐蔽到极致的杀人利器。 陈铁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兴奋。 他从小就喜欢摆弄这些机巧玩意,木头、铁片、铜丝,在他手里好像有生命。他做过会自己走路的木马,做过能连续敲击的小鼓,甚至尝试过用竹筒和牛筋做简易的弩。 但那些都是小孩子的把戏,上不了台面。他需要钱,需要材料,需要安稳的环境,才能把那些疯狂的想法变成现实。 可他没有。 他只有一身打铁的手艺,在南城铁匠铺当学徒,挣的钱勉强糊口。后来母亲病重,他借了印子钱,利滚利,成了永远还不清的债。刘三的人隔三差五来闹,邻居嫌晦气,铁匠铺也不敢再用他。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污泥里慢慢烂掉,最后和娘一起,死在哪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直到那个青衣公子出现。 陈铁摸了摸怀里的锦囊,金子还在,沉甸甸的,真实得不像梦。 “铁儿……”床上传来虚弱的声音。 陈铁连忙起身,倒了碗温水,扶起母亲。老妇人姓柳,年轻时也是官宦家的小姐,家道中落后嫁了个穷书生,没几年书生病逝,留下孤儿寡母。她含辛茹苦把陈铁拉扯大,自己却熬垮了身子。 “娘,喝水。”陈铁小心地喂水。 柳氏喝了几口,缓过气,混浊的眼睛看着儿子:“白天那位公子……是什么人?” 陈铁沉默片刻,低声道:“是贵人。” “贵人怎么会来咱们这种地方?”柳氏忧心忡忡,“铁儿,娘这病治不好了,你别为了娘,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不会的,娘。”陈铁握住母亲枯瘦的手,“那位公子……不像坏人。他给了我钱,让我给您治病,还说给我一个工坊,让我做手艺。” 柳氏怔了怔,眼泪又流下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人?” 陈铁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那青衣公子是不是好人,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娘,您别多想,先把身子养好。”陈铁给母亲掖好被角,“明天一早,我就去请大夫,抓最好的药。” 柳氏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娘信你。” 第二天天没亮,陈铁就出了门。 他没去请那些坐堂的大夫,那些人诊金贵,开药更贵。他直接去了城南的“济世堂”,那里有位姓孙的老大夫,年轻时当过军医,医术好,心也善,穷苦人家去看病,诊金随意,药也便宜。 孙大夫被请来时,看见柳氏的病情,眉头就皱紧了。 “拖得太久了,”他把完脉,摇头,“肺痨入骨,加上常年忧思,心血耗竭,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陈铁脸色瞬间惨白:“大夫,求您救救我娘!多少钱我都给!” 孙大夫看了他一眼,叹口气:“救是救不了,但用上好的人参、灵芝吊着,辅以针灸药石,再活个一年半载,或许可以。只是这花费……” “多少钱?”陈铁问。 “光是人参,就要用百年以上的野山参,一根就要五十两银子,每月至少用半根。灵芝、鹿茸、阿胶,样样都贵。加上我的诊金、针灸、药费,一个月……少说也得八十两。” 一个月八十两。 陈铁以前在铁匠铺,一个月工钱是二两银子。八十两,他不吃不喝要干三年多。 但他没有犹豫,直接从锦囊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大夫,先治。钱,我有。” 孙大夫看着那锭金子,又看看陈铁破烂的衣裳和满手的茧子,眼神复杂。他最终没多问,只道:“我开方子,你派人去抓药。人参我这正好有一支,先拿去用,不够我再想办法。” “多谢大夫!”陈铁跪下磕头。 孙大夫扶起他:“医者本分,不必如此。只是你娘这病,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也不能再住这种潮湿的地方。” 陈铁点头:“我会想办法。” 送走孙大夫,陈铁立刻去抓了药。回来时,他还买了米、面、肉,甚至奢侈地买了一只老母鸡,准备给母亲炖汤补身子。 柳氏喝了药,又吃了点东西,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看着儿子忙进忙出,眼泪又止不住。 “娘,您哭什么?”陈铁用袖子给母亲擦泪。 “娘高兴,”柳氏哽咽,“我儿有出息了……” 陈铁鼻子发酸,强笑道:“这才刚开始呢,等您身子好了,我带您住大房子,雇丫鬟伺候您,让您享清福。” 柳氏只是摇头,握着他的手,不肯放。 下午,陈铁正在院里劈柴,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他握紧斧头,警惕地走过去,开门一看,愣住了。 门外站着个老仆,正是昨日跟在青衣公子身边的那位。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挑夫,挑着两口大箱子。 “陈师傅,”秦公公微微躬身,“公子让我来,接您和您母亲去新住处。” 陈铁没动:“公子是……” “公子说,您母亲的病需要静养,这里不合适。”秦公公侧身,让陈铁看那两口箱子,“这里面是些被褥、衣物、日常用度,还有公子给令堂准备的几件补品。车在外面候着,您收拾一下,咱们这就走。” 陈铁看了看那两口沉甸甸的箱子,又看看秦公公平静的脸,深吸一口气:“等我一下。” 他回屋,跟柳氏简单说了。柳氏虽然不安,但看儿子神色坚定,也没反对。陈铁没什么家当,只有几件破衣服和那些做木工的工具,很快就收拾好了。 秦公公让两个挑夫帮忙,小心地把柳氏抬上一辆铺了厚厚棉被的马车。陈铁抱着工具箱子,坐在母亲身边。 马车缓缓驶出南城,穿过繁华的街道,一路向西,最后在一处幽静的院落前停下。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青砖灰瓦,院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三间正房,窗明几净,家具都是新的,被褥柔软,还熏了安神的香。厨房里米面粮油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丫鬟在烧水,见他们来了,连忙行礼。 “这是……”陈铁有些无措。 “公子吩咐,让您和令堂暂时住在这里。”秦公公道,“丫鬟叫小翠,粗使的,有什么杂事尽管吩咐她。孙大夫那边,公子也打点过了,他会定期来诊脉。药材公子会让人送来,您不必操心。” 陈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陈师傅,”秦公公看着他,眼神温和,“公子说,您是个有本事的人,不该被埋没。这院子,是让您安心照顾母亲、钻研手艺的地方。您需要什么材料、工具,写个单子,我会让人送来。公子只有一个要求:做出来的东西,要精,要绝,要出乎意料。” 他从怀里掏出又一张纸,递给陈铁。 这次上面画的是一个更复杂的机括,像是某种大型弩机的核心部件,旁边标注了尺寸和材料要求。 “这是公子给您的第一个活。”秦公公说,“材料明天送到。公子不催,您慢慢琢磨,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提。” 陈铁接过图纸,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是傻子。这种精密的军械图纸,绝非普通商人能拿出来的。那位“公子”的身份,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但他没问。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替我……谢谢公子。”陈铁低下头,声音沙哑,“陈铁的命,是公子给的。公子要我做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陈铁万死不辞。” 秦公公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陈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口被搬进来的箱子。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崭新的绸缎被褥、棉衣,甚至还有几件给柳氏的首饰,成色比他之前被抢走的那几件好得多。 另一个箱子里,是各种木工、铁匠的工具,有些他见都没见过,但一看就是好东西。最下面,还压着一个布袋,他打开,里面是散碎银子和铜钱,足够他们母子用上一年半载。 陈铁蹲下身,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哭,是某种情绪在胸腔里冲撞,找不到出口。 “铁儿?”屋里传来柳氏担忧的声音。 陈铁抹了把脸,站起身,深吸几口气,走进屋。 柳氏靠在床头,看着崭新的屋子,还有些恍惚:“铁儿,这真是……给咱们住的?” “嗯。”陈铁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娘,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病。以后,咱们有好日子过了。” 柳氏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那位公子……是皇室的人吧?” 陈铁手一僵。 “娘虽然老了,但不瞎。”柳氏轻声道,“那老仆的气度,那丫鬟的规矩,还有这院子……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有的。铁儿,你老实告诉娘,你是不是……卷进什么要命的事里去了?” 陈铁沉默许久,低声道:“娘,儿子没得选。要么烂在南城,和您一起等死。要么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搏一条生路。我选后者。” 柳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娘不怪你,”她哑声道,“是娘拖累了你……” “没有的事。”陈铁给母亲擦泪,眼神坚定,“娘,您信我。儿子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但儿子也要活着,活得像个人。那位公子……我看他不像坏人。他给我手艺,给我活路,我替他做事,天经地义。” 柳氏不再说话,只是握紧儿子的手。 窗外,天色渐暗。 陈铁伺候母亲喝了药,吃了饭,看着她睡下。然后他点起灯,坐在桌前,摊开那张弩机图纸。 灯光下,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脑海里组合、拆分、重组。他拿起炭笔,在旁边的草纸上飞快地演算、画图,手指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那位公子是谁,不知道他要这些杀人利器做什么。 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一个从烂泥里爬出来,看看天上太阳的机会。 夜色渐深,小院里,灯火亮了一夜。 第七章 古籍现端倪 又过了五日,雍宸再次递牌子,要去藏书阁。 这一次理由很充分:病中无聊,想找些杂书解闷。永和宫的七皇子向来是宫中透明,这个要求无人会阻挠,内务府痛快地批了腰牌,甚至没派侍卫“随行”。 藏书阁位于皇宫西侧,是前朝所建,三层木楼,飞檐斗拱,古朴庄重。门口有两位老太监守着,正在下棋,见雍宸来了,只懒懒抬了抬眼皮,便又低头看棋。 雍宸径自走进去。 一楼是经史子集,整齐排列在紫檀木的书架上,书脊上贴着标签,纤尘不染。空气里弥漫着樟木和旧纸的混合气味。有几个翰林院的老学士在角落里翻阅典籍,见到他,只略微点头,便继续埋头苦读。 雍宸没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兵法、农书、医典、天文历法,同样规整。他依旧没停,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完全不同。 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味。书架歪斜,许多书散落在地,堆积如山,上面落着厚厚的灰。窗户被木板钉死,只从缝隙里漏进几缕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这里是堆放“无用之书”的地方——各地进献的杂书、前朝遗物、无人整理的孤本、甚至一些被认为是“怪力乱神”的禁书。宫里没人对这些感兴趣,久而久之,就成了这副模样。 雍宸在书堆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残破的书脊。 《南荒异闻录》《山海经补遗》《前朝宫闱秘史》《炼丹术杂谈》……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他要找的,是那本《异脉志怪谈》。 前世他被圈禁时,拓跋昊为了折磨他,常让人在他面前诵读各地搜罗来的“奇闻异事”,其中就提到过这本书。说书人用戏谑的语气念道:“有混沌之体,纳万物而不显,如渊潜龙,遇风云则惊天变……哈哈,胡言乱语,世上哪有这种体质?” 当时他心如死灰,并未在意。 但现在想来,那描述,和他修炼《归墟秘录》时体内的异状,何其相似。 雍宸弯下腰,开始翻找。 灰尘呛人,蛛网粘手,许多书一碰就碎。他找得很耐心,一本本拂去灰尘,辨认书名。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光影西斜,楼下的棋声、远处的更漏声,都变得模糊。 就在他几乎以为记忆有误时,手指触到一本极薄的书。 书脊已经烂了一半,勉强能看清“志怪谈”三个字。他小心地抽出来,封面是深蓝色的粗纸,上面用墨写着《异脉志怪谈》,字迹潦草,像是随手题写。 翻开,里面的纸张发黄发脆,墨迹晕染,许多地方已经难以辨认。 雍宸就着窗缝的光,一页页看下去。 书里记载了十几种传说中的“异脉”,有的能控火,有的能御水,有的力大无穷,有的身轻如燕。描述夸张,像是志怪小说,但有些细节,又透着古怪的真实。 翻到中间一页,他停下了。 这一页的纸尤其脆,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被人试图销毁,却又留存下来。上面的字迹也比其他地方更潦草,墨色深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混沌之体,又称归墟脉。天生经脉如渊,纳万气而不显,常人观之,与废人无异。然此脉非废,实为天地间至凶至险之禁忌。” “混沌者,万物之始,亦为万物之终。身负此脉者,丹田如墟,可吞噬灵气、血气、煞气乃至魂魄,化为己用。修炼至大成,举手投足间,可令江河倒流,山岳崩摧。” “然此脉修行,凶险万分。需以《归墟秘录》为引,先散尽先天之气,自绝于常道,于死地求生。稍有不慎,则经脉尽碎,魂魄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更甚者,混沌之体觉醒,会引动天地异象,招来不详。古籍有载,上古之时,曾有混沌体大成者,开天门,引归墟现世,致使赤地千里,生灵涂炭。故历代皇朝、宗门,皆视此脉为禁忌,见之必杀。” 看到这里,雍宸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继续往下看。 “余游历四方,曾于南荒古墓,见一壁画。画中人身形模糊,周身灰气缭绕,脚下尸山血海,头顶天门洞开,有巨物从中探爪……旁有古篆铭文,译之为:‘归墟之门,开则灭世。’” “又闻极北雪原,有隐世宗门,自称‘守门人’,世代看守一处深渊,禁人靠近。余疑之,或与混沌之体、归墟之门有关,然未能深究。” “混沌之体,万年罕现。然每现世,必伴随血雨腥风,天地剧变。慎之,戒之。” 后面几页,是空白。 或者说,被人撕掉了。 雍宸看着那粗糙的撕痕,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有人不想让后面的内容流传下来。 他合上书,靠在积满灰尘的书架上,闭上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混沌之体。归墟脉。吞噬万物。开天门。灭世。 这些字眼,像冰冷的钉子,一颗颗钉进他的意识里。 前世,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身负这种禁忌血脉。这一世,他误打误撞,开始修炼《归墟秘录》,竟是在走一条如此凶险、如此……不祥的路。 难怪生母要把那页绢帛藏得那么深。 难怪她至死,都没提过一个字。 她是在保护他。 雍宸睁开眼,看着手中这本残破的古籍。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像无数细小的魂魄。 他想起了地牢里那三十年。 想起了拓跋昊的眼神,想起了国破家亡的恨,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 凶险?不祥?灭世? 那又如何。 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从地狱爬回来,本就没打算干干净净地活。如果这具身体注定要带来灾祸,那就让灾祸,降临在该死的人头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异脉志怪谈》藏进怀里,又在书堆里翻找起来。 既然来了,就多找些线索。 又翻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找到几本可能相关的书:《归墟闻见录》《上古禁地考》《南荒巫蛊志》。都残破不堪,但聊胜于无。 抱着这些书,他走下楼梯。 二楼,一个穿着翰林院官服的中年学士,正抱着一摞书往上走,看见雍宸怀里的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道:“这位……公子,三楼的书,都是些杂谈怪论,当不得真,看看便罢,莫要沉溺。” 雍宸停下脚步,看向他。 那学士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眼神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雍宸记得他,是翰林院编修,姓周,是个没什么背景的老实人,前世国破时,在城头殉国了。 “周学士。”雍宸微微颔首。 周编修这才看清他的脸,脸色一变,连忙躬身:“原来是七殿下,下官失礼。” “无妨。”雍宸道,“学士也对这些杂书感兴趣?” 周编修苦笑:“下官奉命整理前朝典籍,有些记载散佚,不得不来这些杂书中寻找只言片语,以作佐证。让殿下见笑了。” 雍宸心中一动,状似随意地问:“那学士可曾见过,有关‘混沌’、‘归墟’之类的记载?” 周编修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殿下怎会问起这个?” “只是好奇。”雍宸道,“病中无聊,看些志怪杂谈,见书中提及,觉得有趣。” 周编修沉吟片刻,低声道:“殿下,这些字眼……不祥。下官确实在整理前朝密档时,见过几处提及,但语焉不详,且多有涂改销毁的痕迹。似乎……涉及前朝一桩极大的隐秘,甚至与皇室有关。陛下登基后,曾下旨销毁所有相关记载,如今留存下来的,都是漏网之鱼。” “与皇室有关?”雍宸眼神微凝。 “下官不敢妄言。”周编修连忙道,“只是些残缺记录,难以拼凑全貌。殿下若只是解闷,看看便罢,切莫深究,以免……惹祸上身。” 他说得隐晦,但眼神里的惧意是真的。 雍宸点点头:“多谢学士提点。” 他抱着书,走下楼梯。周编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眉头紧锁,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永和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秦公公迎上来,接过他怀里的书,低声道:“殿下,陈铁那边有消息了。” “说。” “他母亲用了孙大夫的药,病情稳住了,这两日能下床走几步。陈铁自己……”秦公公顿了顿,声音更低,“他按照您给的图纸,做出了那个袖箭的雏形。老奴看过了,精巧至极,三针连发,无声无息,五步之内,可透薄甲。” 雍宸并不意外。陈铁是天才,前世能在天朔的兵械坊里脱颖而出,靠的就是这份天赋。 “材料还够吗?” “他说缺一种‘软钢’,韧性要足,弹性要好,京城铁铺卖的都是硬钢,不合用。”秦公公道,“老奴已经派人去寻了,但需要时间。” “不急,让他慢慢琢磨。”雍宸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弩机的图纸,他看了吗?” “看了,他说核心的‘往复机括’他能做,但有几个部件的尺寸和要求,他想和您当面确认。” 雍宸点头:“过两日,我出宫一趟。” “是。”秦公公示意小太监点灯,又端上热茶,然后退到门外守着。 雍宸没有立刻看书,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本《异脉志怪谈》,再次翻开,仔细阅读关于“混沌之体”的那几页。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 “吞噬灵气、血气、煞气乃至魂魄……” 他想起了昨夜修炼时,混沌之气“吞噬”烛火的那一幕。 “开天门,引归墟现世,致使赤地千里,生灵涂炭……” 他想起了绢帛上那行模糊的字:“开天门……归墟现世……慎之……” “历代皇朝、宗门,皆视此脉为禁忌,见之必杀。” 雍宸合上书,指尖冰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暮色如血,染红了半边天。远处宫阙的轮廓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森严。 如果这体质真的如此不祥,如果修炼下去,真的会引来灭世灾祸…… 他该停下吗? 雍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一丝灰气悄然浮现,缓慢地旋转,冰冷,安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饥饿感。 停下? 他凭什么停下。 这世道,对他就仁慈过吗? 父皇的冷漠,兄弟的迫害,国破时的绝望,地牢里三十年的折磨……谁给过他选择? 现在,上天给了他这具身体,给了他复仇的力量,却告诉他,这是禁忌,这是不祥,这是灾祸? 雍宸笑了,笑声很低,在空荡的殿内回荡,冰冷刺骨。 “那就来吧。” 他轻声说,像在对这天地,也像在对那冥冥中的命运宣战。 “让我看看,是你们先毁了我,还是我先……毁了你们。”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远山。 夜幕降临,黑暗如潮水般漫过皇城。 而在那深沉的黑暗里,有一点灰暗的火,在雍宸的眼底,悄然燃起。 第八章 三哥的试探 次日清晨,雍宸刚用完早膳,正拿着那本《归墟闻见录》翻看,外面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声。 “殿下,三殿下到。” 雍宸动作一顿,合上书,对秦公公使了个眼色。秦公公会意,迅速将那几本从藏书阁带回来的杂书收进暗格,又整理了一下书案,这才转身去开门。 门开,三皇子雍谨一身天青色锦袍,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慢慢走进来。 雍宸起身行礼:“三哥。” “七弟不必多礼,快坐着。”雍谨声音温和,带着惯有的虚弱气。他比雍宸大四岁,但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久病缠身。他走到软榻旁坐下,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才道:“听说你身子好些了,来看看你。” “劳三哥挂心,已无大碍。”雍宸在他对面坐下,示意秦公公开门通风,又亲自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雍谨接过,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雍宸脸上,微笑道:“前几日父皇在朝上提起你,说你病中还不忘国事,很是夸赞了几句。” 雍宸垂眸:“是父皇抬爱,臣弟不过是胡乱说了几句梦话。” “梦话?”雍谨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可你那梦话,倒是说中了北境的灾情。如今朝中都在传,说七弟你有先祖庇佑,能预知吉凶呢。” 来了。 雍宸心下了然。他这位三哥,性子看似温和,心思却比谁都深。前世雍谨在国破时,以文弱之躯,持剑登上城楼,力战而死,也算有几分血性。但在那之前,他在朝堂上,可从来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过是巧合罢了。”雍宸语气平淡,“臣弟那日高烧,神智不清,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巧合吗?”雍谨慢慢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可我听说,你落水前几日,去过藏书阁?” 雍宸抬起眼,看向他。 “三哥的消息,倒是灵通。” “宫里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总能听到些。”雍谨微笑着,眼神却锐利起来,“七弟去藏书阁,是看什么书?莫非……也看些玄**怪,能预知未来的古籍?” 殿内安静了片刻。 窗外有鸟鸣声,清脆,却显得殿内更静。 雍宸缓缓放下茶杯,看着雍谨,忽然笑了:“三哥说笑了。臣弟只是病中无聊,找些杂书解闷。至于预知未来……若真有那本事,臣弟也不会落水,差点丢了性命。”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三哥,咳疾似乎又重了些。臣弟前些日子看医书,见有一方,用川贝、雪梨、冰糖慢炖,对咳疾有益。三哥不妨试试。” 雍谨目光微凝,盯着雍宸看了许久,那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雍宸坦然与他对视,眼神平静,无波无澜。 半晌,雍谨忽然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带着几分无奈:“七弟有心了。我这身子,是老毛病,吃什么药都那样,不过是捱日子罢了。” “三哥切莫如此说。”雍宸道,“只要精心调养,总有康复之日。” “康复?”雍谨摇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有些飘忽,“我这身子,自己清楚。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只是……有时看着这江山,看着这朝堂,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雍宸,语气变得郑重:“七弟,你我兄弟,有些话,不妨直说。北境之事,绝非偶然。兽潮背后,恐怕有人为的影子。你在朝上说那番话,不管是真是假,都已入了某些人的眼。往后……要小心些。” 雍宸心中微动。 雍谨这是在……示好?还是试探? “三哥的意思是……” “大哥性子直,但耳根软,身边围着一群武将,只知打杀。二哥……”雍谨顿了顿,声音更低,“心思太深,我看不透。至于其他兄弟,要么年幼,要么平庸。这朝堂,看着平静,底下早已暗流汹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雍宸,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七弟,我知道你这些年不易。但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你若真想在这宫里活下去,光靠‘病’和‘梦’,是不够的。” 雍宸沉默。 雍谨转过身,看着他:“你需要盟友。” “三哥想当我的盟友?”雍宸问。 “不是我想,”雍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疲惫,“是咱们,都没得选。大哥、二哥眼里,你我是绊脚石。他们斗得越凶,你我便越危险。唯有联手,或许还能挣出一条活路。” 他走回软榻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清心丸’,我平日用的,对安神静气有些效用。你病刚好,留着傍身。”雍谨道,“七弟,好好想想。这宫里,独木难支。” 他说完,不再停留,唤来小太监,慢慢走了出去。 秦公公关上门,殿内重归寂静。 雍宸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玉盒,许久没动。 “殿下,”秦公公低声道,“三殿下这是……” “拉拢,也是试探。”雍宸拿起玉盒,打开,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的褐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他合上盖子,放在一旁,“他看出我近日有些不同,想来探探虚实。至于联手……呵,他现在自身难保,拿什么和我联手?” “那殿下……” “不必理会,但也不必拒绝。”雍宸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大雍律例》随意翻看,“他现在还有用。至少,他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 比如,谁在背后推动兽潮。 比如,这朝堂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暗流。 雍谨今日来,表面是示好,实则每一句话都在试探。试探他是否真有“预知”之能,试探他背后是否有人指点,试探他……有没有野心。 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 雍宸的野心,比雍谨能想象的,大得多。 “秦伯,”雍宸忽然道,“去查查,三哥最近和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和北境有关的。” “是。”秦公公示意,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那几本从藏书阁带回来的书……” “烧了。”雍宸淡淡道。 秦公公一惊:“烧了?” “看过了,留着是祸患。”雍宸将《大雍律例》放回书架,“尤其是那本《异脉志怪谈》。你去弄点差不多的旧书,撕掉几页,扔回藏书阁三楼。做得干净点。” “老奴明白。”秦公公躬身。 “另外,”雍宸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把这方子,悄悄送到三哥宫里。就说,是我偶然从古方里看到的,或许对他的咳疾有用。” 秦公公接过纸,上面写的是一剂温补肺经的方子,药材寻常,但搭配巧妙,是前世太医院一位老太医的秘方,对雍谨这种久咳虚耗的体质,确有奇效。 “殿下这是……” “礼尚往来。”雍宸放下笔,目光平静,“他给我清心丸,我给他药方。至于有没有用,看他的造化。” 秦公公不再多问,小心收好方子,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雍宸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春光,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雍谨有一点没说错。 这宫里,独木难支。 但他不需要雍谨这样的盟友。一个病弱、多疑、自身难保的皇子,能给他什么助力?他要的,是彻底掌控自己的力量。 陈铁的袖箭和弩机,幽影卫的训练,混沌之气的修炼……这些,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至于兄弟…… 雍宸想起前世,国破那日,雍谨在城头力战而死,而雍烈、雍明,一个投降,一个逃跑。 真是讽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 盟友? 这宫里,没有盟友,只有棋子和对手。 而他,要做那个下棋的人。 第九章 痛楚的修炼 夜深了。 永和宫的偏殿里,最后一盏烛火也熄了。守夜的小太监靠在廊柱下打盹,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三更天了。 殿内,雍宸盘膝坐在床上,闭着眼,呼吸缓慢而深长。 他在修炼。 或者说,在尝试修炼。 按照《归墟秘录》的记载,混沌之体修行的第一步,是“散功”。将体内一切驳杂的先天之气、后天吸收的微薄灵气,全部打散,归于虚无,让丹田成为一片“混沌”。 这一步,极其痛苦。 因为散的不是“功”,是“命”。 常人体内的先天之气,是生命的根基,散尽,则人亡。但混沌之体不同,经脉如渊,丹田如墟,先天之气散尽后,并不会立刻死去,反而会进入一种“假死”状态,在绝对的虚无中,孕育出第一缕真正的混沌之气。 雍宸已经尝试了三次。 每一次,都在即将成功的边缘,被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击垮。那种痛苦,不是皮肉之苦,而是从骨髓深处、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像是有人用钝刀子,一点一点刮他的骨头,抽他的髓,碾碎他的魂魄。 比地牢里的酷刑,更甚。 但今夜,他必须成功。 雍谨的试探,北境的危机,宫中的暗流……时间不多了。他需要力量,哪怕只是一丝,也要有自保之力。 雍宸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全部抛开,心神沉入体内。 他能“看到”——或者说,感知到——体内那些稀薄的气息。它们是这具身体十七年来,自然吸收的天地灵气,微弱,杂乱,像雾一样飘散在经脉和丹田里。 这就是他要散掉的“功”。 雍宸开始运转《归墟秘录》记载的法门。 起初,毫无反应。 那些雾气般的气息懒洋洋地飘着,对他的意念不理不睬。雍宸不急,一遍又一遍地运转法门,用意念去“搅动”那些气息。 渐渐地,气息开始旋转,起初很慢,后来越来越快,形成一个微弱的气旋,缓缓下沉,沉入丹田。 然后,停住。 散功的关键,在于“引爆”。 用意念,在气旋最核心处,点燃一点“火星”,让整个气旋瞬间炸开,将所有的气息震散、湮灭,归于虚无。 这一步,需要绝对的意志力和精准的控制。早了,气息不够凝聚,炸不散;晚了,气息会反噬,震伤经脉。 雍宸等。 等那气旋旋转到极致,等它压缩到不能再压缩,等它中心那一点,因为高速旋转而产生灼热、不稳定、濒临崩溃的刹那—— “散!” 意念如针,刺入那一点。 轰! 没有声音,但在雍宸的感知里,那就像在身体内部引爆了一颗闷雷。 气旋瞬间炸开,狂暴的气流像千万把细小的刀子,从他丹田爆发,冲进每一条经脉,疯狂切割、撕扯。所过之处,经脉寸寸碎裂,骨骼哀鸣,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揉捏。 “呃……” 雍宸猛地弓起身,一口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昏过去。 散功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炸开的气息并没有立刻消失,它们变成了无数狂暴的、失控的碎片,在体内横冲直撞。雍宸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充满气的皮囊,被无数根针从内部穿刺,随时可能炸裂。 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他蜷缩在床上,浑身颤抖,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抠出了血。 不能昏。 昏过去,就前功尽弃,气息会重新聚拢,而经脉已碎,他会变成真正的废人,生不如死。 雍宸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运转《归墟秘录》中记载的后续法门——引导那些失控的气息碎片,归于一处,让它们互相碰撞、湮灭、化为虚无。 这是一个缓慢的、凌迟般的过程。 每一块碎片的消失,都伴随着剧烈的痛苦。雍宸感觉自己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又像是被埋在了万年寒冰之下,冷热交替,痛不欲生。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最后一块气息碎片,终于湮灭了。 痛苦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虚弱和空洞。雍宸感觉自己像个被掏空的壳,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也没有知觉。 他躺在那里,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散功,完成了。 接下来,是“生墟”。 在绝对的虚无中,在破碎的丹田里,孕育出第一缕混沌之气。 雍宸闭上眼,用意念,去“看”自己的丹田。 那里原本是气息汇聚之处,此刻却空空如也,一片死寂的黑暗。经脉碎裂,丹田破损,像一片废墟。 按照功法,他需要在废墟的中心,点燃一点“心火”。 以自身意志为柴,以残存的生命力为引,在虚无中,点燃一缕不灭的火。 这很难。 因为此刻的他,虚弱到了极点,意志也濒临崩溃。地牢三十年的折磨,让他能忍受痛苦,但此刻需要的不是忍受,是“创造”,是在绝对的绝望中,生出一点希望。 雍宸的意念在黑暗中徘徊,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想起了地牢里最后那口污浊的空气,想起了拓跋昊冰冷的眼神,想起了国破时冲天的火光,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 不。 不能就这样结束。 他还没报仇,还没让那些人付出代价,还没…… 一缕微弱的光,在黑暗的丹田中心,亮了起来。 起初只有针尖大小,暗淡,飘忽,像幻觉。 但雍宸死死“盯”着它,用尽所有残存的意念,去滋养它,壮大它。 那光点慢慢变亮,变大,从针尖,到米粒,到黄豆……最后,变成了一簇静静燃烧的灰色火焰。 冰冷,没有温度,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吞噬气息。 混沌之火,点燃了。 几乎在火焰成型的瞬间,一缕灰蒙蒙的气流,从火焰中心,缓缓诞生。 它很细,比头发丝还细,在黑暗的丹田里几乎看不见。但它真实存在,缓慢地旋转着,散发着与那火焰同源的、冰冷而暴烈的气息。 混沌之气。 雍宸的意识,在这一刻,与那缕气流产生了奇妙的连接。 他“感觉”到它的存在,感觉到它的“饥饿”,感觉到它渴望吞噬一切的本能。 成功了。 他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身体虚弱得像一摊烂泥,连呼吸都费力。但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缕微弱却真实的气流,正在缓慢运转,所过之处,破碎的经脉被一股冰冷的力量强行粘合、修复,虽然过程缓慢,但确确实实在修复。 这功法,以毁灭起始,以吞噬为生,却也蕴含着强大的自愈之力。 雍宸躺了很久,才慢慢积攒起一点力气,撑着坐起身。 床榻上,被褥被冷汗和鲜血浸透,一片狼藉。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心念微动。 一缕灰气,从指尖悄然渗出。 只有发丝粗细,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雍宸能清晰感觉到它的存在。他控制着这缕灰气,缓缓靠近床头的铜制烛台。 就在灰气触碰到烛台的瞬间—— 嗤。 一声极轻的声响,烛台的铜制表面,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凹陷,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 而那缕灰气,似乎……壮大了一丁点。 雍宸收回灰气,看着那个凹陷,沉默良久。 吞噬。 这就是混沌之气的本质。 他掀开被子,艰难地下床,走到铜镜前。镜中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深处有一点灰暗的火,在静静燃烧。 他扯开衣襟,看向胸口。 皮肤表面看不出什么,但在他的感知里,胸口的骨骼、内脏,都布满了细密的裂痕。散功的后遗症,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没有一个月静养,恐怕恢复不过来。 但这值得。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心念再动。 这一次,那缕灰气没有渗出,而是在掌心盘旋,形成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缓慢旋转的微小气旋。 气旋的中心,散发出微弱的吸力。 桌上的烛泪碎屑、灰尘,被这股吸力牵引,缓缓飘起,落入气旋,然后……消失不见。 雍宸收起气旋,轻轻吐出一口气。 很弱。 现在的他,弱得连一个健壮的成年人都打不过。这缕混沌之气,最多能吞噬点灰尘烛泪,对付普通人或许能造成点麻烦,但面对真正的武者,不堪一击。 但这是一个开始。 他走回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页《归墟秘录》绢帛,再次展开。 这一次,他能看懂更多了。 绢帛后面记载的,是混沌之气初步凝聚后,如何温养壮大,如何运转对敌,以及……如何吞噬外物,加速成长。 其中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混沌初成,需以血食温养。兽血最佳,人血次之。吞噬愈多,成长愈速。然需谨守心神,莫被吞噬之欲所控,沦为只知杀戮之傀儡。” 血食。 雍宸放下绢帛,看向窗外。 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过去了。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丹田里那缕缓慢旋转的混沌之气。冰冷,饥饿,但完全受他掌控。 疼痛还在,虚弱还在,前路依旧凶险。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废脉”皇子。 他是雍宸。 是从炼狱爬回来,带着混沌之火,要将一切仇敌,拖入归墟的恶鬼。 窗外,晨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十章 北境狼烟起 散功的后遗症,比雍宸预料的还要严重。 接下来的几日,他几乎是瘫在床上,连抬手都费力。秦公公对外称“殿下落水后风寒入骨,旧疾复发”,御医每日来诊脉,开的都是温补的方子,苦得雍宸眉头直皱。 但他能感觉到,混沌之气在缓慢运转,修复着破碎的经脉和脏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但每一次刺痛之后,身体似乎就强韧一分。 这是一种残酷的成长。 到了第五日,他终于能下床走动,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秦公公看在眼里,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些,却又隐隐觉得,这位殿下和从前,越发不同了。 “陈铁那边如何?”雍宸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渐盛的春光,问道。 “昨日老奴去过,他母亲病情稳住了,能下床走几步。陈铁自己……”秦公公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叹,“他做出了那袖箭的成品,老奴试过,十步之内,可透两层牛皮,无声无息。弩机的核心部件,他也琢磨出了七八成,说再有几日,就能做出样品。” 雍宸点头。陈铁的才能,果然没让他失望。 “材料呢?” “软钢找到了,是西市一个胡商从西域带来的,量不多,但够用。老奴已全数买下,送到了陈铁那里。”秦公公道,“另外,按殿下的吩咐,老奴从人市挑了六个孩子,都是父母双亡的孤儿,最大的十三,最小的九岁,身子骨还行,也机灵。暂时安置在城外的庄子里,由陈铁照看着。” 这是雍宸为“幽影卫”选的第一批苗子。年纪小,可塑性强,无牵无挂,容易培养忠诚。 “告诉陈铁,别急着让他们练武,先教认字,明事理,打熬筋骨。”雍宸道,“吃食不要克扣,但规矩要严。不听话的,直接赶走。” “是。”秦公公应下,犹豫片刻,又道,“殿下,那六个孩子……要不要赐名?” 雍宸沉默了一下。 赐名,意味着归属。从此他们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先练着吧。”他最终道,“等他们熬过三个月,再赐名不迟。” “是。”秦公公不再多问。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小太监惊慌的声音:“殿下!殿下!兵部尚书陈大人求见陛下,有紧急军情!” 雍宸眼神一凝。 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能看见几个穿着朱紫官袍的身影,正急匆匆地穿过宫道,朝宣政殿方向赶去。为首的那个,身形高大,步履匆匆,正是兵部尚书陈邈。 “更衣。”雍宸道。 “殿下,您的身子……”秦公公担忧。 “无妨。”雍宸声音平静,“去宣政殿外等着。” 秦公公不敢再劝,连忙取来衣服,伺候雍宸换上。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朴素,但整洁。 雍宸走出永和宫,脚步不急不缓。身体依旧虚弱,但脊背挺得笔直。阳光洒在他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宣政殿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个个神色凝重,交头接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雍宸在廊柱的阴影里站定,没有上前。 很快,殿内传来隐约的争论声,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股焦灼。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殿门打开,陈邈第一个走出来,脸色铁青。他身后跟着几位将军和文臣,个个面色难看。 雍烈和雍明也在其中。雍烈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雍明则是一贯的温和表情,但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官员们立刻围了上去。 “陈尚书,北境情况如何?” “到底怎么回事?” 陈邈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八百里加急,三日前,北境黑山、铁壁、狼烟三镇,同时遭遇大规模兽潮袭击。兽群数量逾万,其中不乏妖狼、铁背熊、鬼面雕等凶兽。三镇守军措手不及,死伤惨重,铁壁关城墙被撞塌一角,狼烟镇……被屠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一片死寂。 屠城。 自大雍立国以来,北境虽有战事,但“屠城”二字,已经近百年没听过了。 “守将是干什么吃的!”雍烈第一个爆发,声音如雷,“上万兽潮,事先竟无半点预警?探马呢?斥候呢?都死了吗!” 陈邈苦笑:“大殿下,事发突然。兽潮是从黑风山脉深处涌出,那里地势险峻,常年毒瘴弥漫,本就不是寻常探马能深入之地。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这次兽潮,不太一样。它们似乎……受人驱使,进退有据,专攻守军薄弱处。铁壁关城墙,是被几头铁背熊集中冲撞一处,生生撞塌的。这不像是野兽的本能。” 人群再次哗然。 受人驱使?那岂不是说,背后有人? 雍明的脸色也变了,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陈尚书,此事可有实证?若是有人操纵兽潮,那……” 那就是战争了。 陈邈摇头:“暂无实证,但种种迹象,不得不疑。陛下已下旨,命镇北将军赵广率军五万,即日北上,清剿兽潮,重建防线。同时,命兵部、户部、工部,全力筹措粮草军械,支援北境。” 赵广,是雍烈一系的将领。这道旨意,等于将北境的军权,暂时交到了雍烈手中。 雍烈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掩饰下去,肃然道:“陈尚书放心,本宫这就去兵部,商议出兵细节。定要将那些畜生,斩尽杀绝!” 他说完,大步离去。雍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阴郁,但也很快恢复平静,对陈邈拱手道:“陈尚书,户部这边,我会加紧筹措钱粮,绝不让前线将士饿肚子。” “有劳二殿下。”陈邈还礼。 官员们渐渐散去,但议论声未止。北境兽潮、屠城、可能的人为操纵……每一个词,都像巨石投进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雍宸依旧站在阴影里,没有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一次兽潮,只是试探。背后的人——无论是天朔,还是其他势力——在摸大雍的底。接下来,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规模更大,更凶残。 而朝中这些人,还在为权力勾心斗角。 “七弟?”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雍宸转身,看见雍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比平日更苍白,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三哥。”雍宸微微颔首。 雍谨走到他身边,并肩看着远处巍峨的宣政殿,低声道:“你听见了?” “嗯。” “你怎么看?” 雍宸沉默片刻,道:“有人在试探。” 雍谨猛地转头看他:“你确定?” “不确定。”雍宸语气平淡,“但兽潮不会自己排兵布阵。铁背熊再皮糙肉厚,也不会只撞一处城墙。背后有人,是必然的。” “会是谁?”雍谨追问。 “不知道。”雍宸看向他,“三哥觉得呢?” 雍谨被问得一愣,苦笑着摇头:“我久病宫中,能知道什么。只是……觉得不安。这天下,怕是又要乱了。” 雍宸没接话。 乱? 这才哪到哪。 “七弟,”雍谨忽然道,“你之前说,梦里看见北方荒原,黑云压城,万兽奔袭……和今日之事,倒是吻合。” 雍宸看向他:“三哥信了?” “我信不信不重要。”雍谨目光深远,“重要的是,父皇会不会信。你今日,为何不来?” “臣弟病体未愈,来了也无用。”雍宸道。 “无用?”雍谨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讥诮,“七弟,你太小看自己了。你那句‘梦话’,如今在北境成真。朝中不知多少人,此刻心里都在打鼓。你若今日站出来,说几句‘臣早有预感,恳请严查’,哪怕父皇不信,也会有人将你这话记在心里。这是个机会,可惜,你错过了。” 雍宸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让雍谨心头莫名一凛。 “三哥,”雍宸轻声道,“有些机会,不是抢来的,是等来的。现在站出来,除了惹一身腥,还能得到什么?父皇的猜忌?大哥二哥的嫉恨?还是朝臣的嘲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不如等。等他们碰得头破血流,等他们束手无策,等他们……想起来,宫里还有个做过‘预言之梦’的七皇子。” 雍谨瞳孔微缩,盯着雍宸,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摇头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 “七弟,你长大了。” 雍宸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天空。 日头西斜,将天边的云染成血色,像极了记忆里,国破那日的晚霞。 “三哥,”他忽然道,“你的咳疾,这几日可好些了?” 雍谨一怔,随即道:“用了你的方子,夜里咳得轻些了。多谢。” “有用就好。”雍宸收回目光,看向他,“三哥,这宫里,独木难支。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你好生保重身子,有些事……急不得。”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慢慢走回永和宫的方向。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单薄,却挺直。 雍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扳指,眼神变幻不定。 许久,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雍宸……你到底,是人是鬼?” 风起,卷起满地落花。 远处,宣政殿的琉璃瓦,在血色残阳里,反射着冰冷的光。 北境的狼烟,已经点燃。 而这皇城里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第十一章 请缨赴边关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的焦点全在北境。 战报如雪片般飞来,有喜有忧。镇北将军赵广率军抵达铁壁关,稳住了防线,小胜了几场,斩首数百,算是提振了些士气。但兽潮并未退去,反而在黑风山脉外围聚集,似乎在酝酿更大的攻势。 朝会上,争论也愈发激烈。 主战派以雍烈为首,主张增兵,主动出击,将兽潮彻底剿灭,一劳永逸。主和派则忧心军费开支庞大,且冬季将至,北境苦寒,不宜久战,应固守防线,待兽潮自行退去。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龙椅上的皇帝雍稷,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雍宸依旧称病,没有上朝。但他让秦公公每日去宫门口,花点银子,从那些散朝出来的低阶官员口中,打听朝会的内容。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第七日,又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到。 不是捷报,是噩耗。 镇北将军赵广贪功冒进,率五千精骑出关,意图偷袭兽潮后方,反中埋伏。五千骑折损大半,赵广本人身中三箭,被亲兵拼死抢回,昏迷不醒。兽潮趁势反扑,铁壁关岌岌可危。 消息传回,举朝哗然。 雍烈是力主出击的,赵广是他的爱将,这次惨败,等于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朝会上,主和派的官员群起攻之,言辞激烈,雍烈脸色铁青,几次想拔剑,都被身旁的幕僚死死拉住。 皇帝震怒,当场摔了茶盏,下旨将赵广革职查办,押解回京。但谁去接替? 北境如今是个烫手山芋。胜了,是分内之事;败了,就是第二个赵广。而且兽潮凶猛诡异,背后可能有人操纵,稍有不慎,就是身败名裂,甚至马革裹尸。 朝堂上,刚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官员们,此刻都沉默了。武将们眼观鼻鼻观心,文官们低头看鞋尖,谁也不想接这个烂摊子。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声音,清晰地在殿尾响起: “儿臣雍宸,愿往北境,押送军资,戴罪立功,为父皇分忧。”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但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大殿。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雍宸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皇子常服,站在殿尾的阴影里,身形单薄,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穿过整个大殿,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殿内死寂。 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出了名的“废脉”七皇子,病得快死了的雍宸,要去北境?押送军资?戴罪立功? 雍烈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老七,你病糊涂了吧?北境是什么地方?刀剑无眼,妖兽横行,就你这风吹就倒的身子,去了是送死,还是给将士们添乱?” 雍明也微微蹙眉,温声道:“七弟,你的孝心,父皇和我们都明白。但北境凶险,你身体又未痊愈,实在不宜远行。还是在宫中好生休养为是。” 连那些平时不掺和皇子争斗的朝臣,也纷纷摇头。在他们看来,雍宸此举,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想哗众取宠,搏个名声。但用命去搏,未免太蠢。 龙椅上,雍稷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如电,射向雍宸。 “你,想去北境?”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雍宸出列,走到大殿中央,跪下,“儿臣前日病中胡言,妄议国事,本就有罪。如今北境危急,儿臣身为皇子,不能上阵杀敌,但押送军资、抚慰伤员、协助处理后方庶务,尚可勉力为之。恳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说得诚恳,姿态放得极低,只提“押送军资”、“处理庶务”,绝口不提“参赞军机”、“领兵打仗”,把自己摆在了一个纯粹打下手的、无关紧要的位置。 雍稷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位七皇子,他向来不喜。不仅仅是因为他“废脉”,更因为他身上,有他生母的影子——那种安静、隐忍,却又似乎藏着什么的、让人看不透的眼神。 但今日,这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不是野心,不是愚蠢,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好像他不是在请缨去凶险的北境,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你可知,北境如今是什么光景?”雍稷缓缓开口。 “儿臣听闻,兽潮凶顽,将士死伤,百姓流离。”雍宸垂首道。 “那你可知,此去凶险,刀剑无眼,你若是死在路上,或是被妖兽所噬,朕也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这话说得极重,极冷。 但雍宸依旧平静:“儿臣知道。但儿臣更知道,皇子享万民供奉,当在国难之时,尽一份心力。哪怕只是微末之力,也是儿臣的本分。” 大殿再次安静。 许多朝臣看向雍宸的眼神,有了些变化。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这番话,说得挑不出毛病。尤其是在其他皇子避之不及的时候,他站了出来,哪怕只是去做些无关痛痒的杂事,这份姿态,就足以让人高看一眼。 雍烈和雍明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们忽然意识到,雍宸这一招,看似愚蠢,实则狠辣。他去了北境,无论做什么,只要不死,回来就是“为国分忧、不避艰险”的功臣。而他们这些躲在后方的,相比之下,就显得…… “父皇,”雍烈忍不住开口,“七弟身子弱,此去路途遥远,万一有个闪失……” “大皇兄,”雍宸忽然打断他,抬起头,看向雍烈,眼神清澈,“臣弟知道自身无用,但正因为无用,才更该去。前线将士在流血拼命,臣弟在宫中锦衣玉食,于心何安?哪怕只是去帮着清点粮草、照顾伤兵,也算尽了心意。若臣弟真死在路上,那也是命,怨不得旁人。” 他说得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的固执和热血。 雍烈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说你别去,前线不需要你?那岂不是显得他这位大皇子,只顾自己立功,不让兄弟为国出力? 雍明深深看了雍宸一眼,不再说话。 他知道,雍宸去定了。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准。” 一个字,掷地有声。 “封七皇子雍宸为‘北境观政使’,无决断之权,只负责押送此批军资,并协助处理北境后方庶务。三日后,随军出发。” “儿臣,领旨谢恩!”雍宸伏地叩首。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宣政殿,议论的焦点,全在雍宸身上。 “七殿下这是唱的哪一出?” “看不透啊,难道真是想搏个名声?” “搏名声也不用拿命去搏吧?北境那地方……” “或许是觉得在宫中无望,想去军中碰碰运气?” “军中?就他那身子骨,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各种猜测,不一而足。但无论如何,雍宸这个名字,在沉寂了十七年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撞进了朝堂众人的视线里。 雍烈走在最前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身边的幕僚低声道:“殿下,七皇子此去,会不会……” “一个废物,能掀起什么浪?”雍烈冷哼一声,“他自己找死,谁也拦不住。传令下去,让咱们在北境的人,‘好好关照’这位七殿下。” “是。” 另一边,雍明走在回宫的路上,脚步不疾不徐,但眉头微蹙。 “殿下在担心七皇子?”身旁的心腹太监低声问。 “我担心的不是他。”雍明摇头,“我是担心,他背后……是不是有人指点。” “殿下是指……” “他今日这番话,说得太漂亮,太恰到好处。不像他自己能想出来的。”雍明目光幽深,“去查查,这几日,谁去过永和宫。” “是。” 永和宫里,秦公公跪在雍宸面前,老泪纵横。 “殿下,您这是何苦啊!北境那地方,刀山火海,您这身子才刚好点,怎么能去……” “秦伯,”雍宸扶起他,声音平静,“这是我必须走的路。留在宫里,我只能等死。去了北境,才有活路。” “可是……” “没有可是。”雍宸打断他,眼神坚定,“去准备吧。轻车简从,多带些金银,少带无用之物。另外,给陈铁传信,让他把做好的袖箭和弩机部件,先送一批过来。我要用。” 秦公公看着雍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重重磕了个头:“老奴……遵命。老奴这条命是殿下的,殿下去哪,老奴去哪!” 雍宸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向北方。 天际,有乌云堆积,正缓缓压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正要踏入这场风暴的中心。 第十二章 离京赠香囊 旨意一下,永和宫骤然忙碌起来。 说是“观政使”,但谁都知道,这只是个虚衔。兵部和内务府拨下来的“随行人员”,只有四名老弱病残的金甲侍卫,一辆半旧的马车,以及勉强够十人吃用半月的粮草。至于军资押运的主力,自有兵部另派的将领负责,雍宸不过是个挂名的“监运”,做做样子罢了。 秦公公气得脸色发白,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从永和宫本就微薄的用度里,挤出些银钱,悄悄去市面上采买些实用的东西——厚实的皮毛大氅、防瘴气的药囊、耐储存的肉干,还有几件不起眼但坚韧的软甲。 雍宸对此倒很平静。他本就没指望朝廷给他什么助力,这些表面功夫,做给旁人看就够了。 出发前一日,雍宸去了趟藏书阁。 还是三楼,那堆无人问津的杂书里。他将那本《异脉志怪谈》重新放回原处,又翻出几本讲述北境风物、地理、妖兽习性的杂书,带回永和宫,连夜翻阅。 前世他在北境地牢关了十年,对那里的气候、地形、乃至某些妖兽的弱点,都了如指掌。但这些“了解”,需要一个合理的来源。这些杂书,便是最好的掩护。 夜深,秦公公将一包东西悄悄送到他面前。 打开,里面是三把打造精良的袖箭。通体黝黑,不过巴掌大小,可藏于袖中,机关精巧,扣动扳机,可无声射出三支淬毒的细针。旁边还有几个弩机的核心部件,以及一沓详细的图纸。 “陈铁说,时间仓促,只做出这些。袖箭里的毒针,用的是见血封喉的‘蛇涎草’汁液,毒性猛烈,但解药他也配好了,一并在这里。”秦公公低声道,“弩机的部件,他按您的图纸做了三套,组装起来,便是三把可连发十箭的强弩,三百步内,可透铁甲。只是体积较大,不好隐藏。” 雍宸拿起一把袖箭,入手冰凉沉重。他扣动机关,“咔”一声轻响,三支蓝汪汪的细针急射而出,钉入对面的柱子,入木三分。 “很好。”雍宸满意地点点头,“告诉他,我不在时,工坊不能停。缺什么材料,你尽量满足。另外,那六个孩子,让他好生调教,但不必操之过急。” “是。”秦公公示意,又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铁牌,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极细微的、扭曲的符文,“这也是陈铁做的,他说按您图纸上那个‘示警机关’改的。只要十里内有同样的铁牌靠近,便会微微发热。他做了两枚,一枚给您,一枚老奴留着。若有急事,可凭此联络。” 雍宸接过铁牌,触手冰凉,那符文看似简单,却透着一种古拙的韵味。他将铁牌贴身收好,道:“告诉他,这东西,有大用。让他再多做几枚,样式可以变,但核心符文不能改。” “是。” 一切准备停当,已是后半夜。 雍宸和衣躺下,却没有睡意。他闭着眼,感受着丹田里那缕缓慢旋转的混沌之气。这几日静养,加上他有意引导混沌之气修复身体,伤势好了大半,虽然依旧虚弱,但已无大碍。混沌之气也壮大了些,从发丝粗细,变成了棉线般。 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血食”,来加速成长。 北境……或许是个机会。 天色微亮时,雍宸起身。秦公公伺候他换上那身月白常服,外罩一件灰鼠皮大氅,看起来依旧单薄,但眼神清亮,不见病容。 马车已候在永和宫外。那四名“侍卫”懒洋洋地靠在车辕上,见雍宸出来,敷衍地行了个礼,便催促上车。 雍宸正要登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七殿下留步。” 雍宸转身。 苏晚晴带着两个丫鬟,从回廊那头款款走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宫装,外罩鹅黄比甲,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越发显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晨光里,她微微喘息,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是匆匆赶来的。 “苏小姐。”雍宸微微颔首。 “听闻殿下今日远行,晚晴特来相送。”苏晚晴走到近前,敛衽行礼,抬起眼时,眸光盈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不舍,“北境苦寒,路途凶险,殿下千万保重。” “有劳苏小姐挂心。”雍宸语气平淡。 苏晚晴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锦绣香囊,双手奉上:“这是晚晴亲手绣的香囊,里面装了安神的草药。殿下带在身边,或许能解些路途疲乏。” 那香囊绣工极精,用的是上好的云锦,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清雅的兰花香。 雍宸目光落在香囊上,停顿了一瞬。 他伸出手,接过香囊。 指尖触碰到香囊的瞬间,他感觉到内衬里,有些极细微的、颗粒状的凸起。很隐蔽,若非他早有防备,特意感知,根本发现不了。 是“蝶恋花”的粉末。和上次一样。 “苏小姐有心了。”雍宸将香囊收进袖中,神色如常。 苏晚晴看着他收下,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柔声道:“晚晴在京城,日日为殿下祈福,盼殿下早日平安归来。” “多谢。”雍宸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 秦公公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也爬上车辕,坐在御者旁边。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缓缓驶动。 苏晚晴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直到消失在宫道尽头,脸上的温婉笑容才渐渐敛去,化作一片冰冷的平静。 “小姐,”身旁的丫鬟低声道,“香囊……七殿下收下了。” “嗯。”苏晚晴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回去告诉父亲,鱼儿已上钩。接下来,就看大殿下那边,如何安排了。” “是。” 马车驶出朱雀门,喧嚣的市井声再次扑面而来。 雍宸坐在车里,闭目养神。秦公公坐在他对面,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雍宸没睁眼。 “殿下,”秦公公低声道,“那苏小姐的香囊……” “有问题。”雍宸睁开眼,从袖中掏出那枚香囊,递给秦公公,“拆开,里面的香料,尤其是内衬的粉末,全部取出,用油纸包好,别沾手。香囊外壳留着,换个普通的安神香料进去。” 秦公公脸色一变,连忙接过,小心地拆开香囊。果然,在内衬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些浅黄色的细微粉末,凑近了闻,几乎无味。 “这是……” “追踪用的。”雍宸语气平淡,“看来,有人不想让我顺利抵达北境。” “是谁?苏小姐?她一个闺阁女子,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秦公公又惊又怒。 “她不会有,但她父亲会有。”雍宸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苏文正那个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左右逢源,下注多方。他女儿来送我,既是示好,也是……替人办事。” “替谁?” “谁最不想我去北境,就是谁。”雍宸重新闭上眼,“不过,他们也太小看我了。以为用这点小手段,就能拿捏我的行踪?” 秦公公将那些粉末小心包好,又将香囊重新填上普通的香料,封好,低声道:“殿下,咱们这一路,恐怕不太平。” “我知道。”雍宸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正好,我也想试试,陈铁做的东西,好不好用。” 马车出了京城,顺着官道,向北而行。 起初的半天,平安无事。官道宽阔,行人车马络绎不绝。那四名侍卫也渐渐放松,开始插科打诨,抱怨差事辛苦,全然没把车里那位“废物皇子”放在眼里。 雍宸也不理会,只是默默运转混沌之气,温养经脉。 午后,天空阴沉下来,铅云低垂,看样子要下雨。车夫加快了速度,想在前面的驿站歇脚。 就在马车驶入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丘陵地带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密林中响起,数十支箭矢如飞蝗般射来! “敌袭!” “保护殿下!” 那四名侍卫惊慌失措,有的拔刀格挡,有的直接滚下马车,躲到车轮后面。箭矢大部分射在车壁上,发出沉闷的“哆哆”声,但有几支力道极强的,竟然穿透了不算厚实的木板,钉入车厢内部! 秦公公脸色煞白,却下意识扑到雍宸身前,想用身体挡住。 雍宸一把将他按在座位上,眼神冷静得可怕。 他早料到了。 从接过香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 “待在车里,别动。”雍宸低声道,同时,他的手,悄然摸向了袖中。 那里,冰冷坚硬的袖箭,已经上好了机簧。 窗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第十三章 官道血光现 箭雨只持续了不到十息。 射箭的人似乎并不想直接要雍宸的命,更像是威慑和驱赶。箭矢射在车壁上、地上、马匹周围,逼得马车不得不停下。拉车的两匹马受了惊,人立而起,嘶鸣不止,车夫被甩下马车,连滚带爬地躲到路边沟里。 那四名“侍卫”的表现更是可笑。一人大腿中箭,抱着腿嚎叫;一人吓得瘫坐在地,裤子湿了一片;还有两人倒是拔出了刀,却背靠背缩在车轮后,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哪还有半点禁军侍卫的样子。 “车里的人,滚出来!” 一个粗嘎的声音从林子里传来,带着浓重的口音,不像是京城人士。 紧接着,二十多个穿着粗布短打、蒙着面巾的汉子从两侧林子里钻出来。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朴刀、短矛、铁尺,甚至还有钉耙,看起来像是一伙山贼,但脚步沉稳,眼神凶狠,行动间颇有章法,绝非普通乌合之众。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提着一把厚重的鬼头刀,刀尖还在滴血——是刚才那个倒霉侍卫的血。 “车里的贵人,”独眼大汉走到马车前五步外站定,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咱们兄弟求财不求命。把值钱的东西留下,乖乖跟我们走一趟,等家里拿钱来赎,保你全须全尾地回去。要是敢耍花样……” 他举起鬼头刀,狠狠劈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上,“咔嚓”一声,树干应声而断。 “这就是下场!” 车帘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独眼大汉皱了皱眉,给旁边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两个汉子会意,提着刀,小心翼翼地上前,一人一边,伸手去掀车帘。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车帘的瞬间—— “嗤!嗤!” 两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破空声响起。 那两个汉子动作同时僵住,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们的咽喉处,各多了一个细小的血点,起初只有针尖大,但迅速扩散,鲜血汩汩涌出。 两人捂着脖子,缓缓倒下,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全场死寂。 山贼们愣住了,那四个侍卫也愣住了,连躲在沟里的车夫都忘了哭嚎。 独眼大汉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微微晃动的车帘,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车里……有硬点子!”他嘶声道,“抄家伙,一起上!死活不论!” 剩下二十来个山贼也反应过来,发一声喊,挥舞着兵器,朝马车扑来! 就在这时,车帘猛地掀开。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月白色的衣袍在昏暗的天色下划过,瞬间就切入山贼群中。 是雍宸。 他手里没有兵器,只有一双苍白、修长、看起来毫无力量的手。 第一个冲到近前的山贼,手里的朴刀高高举起,还没落下,雍宸已贴近他身前,左手在他持刀的手腕上轻轻一搭,一扭。 “咔嚓!” 腕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那山贼惨叫一声,朴刀脱手。雍宸右手顺势接住下落的刀柄,手腕一翻,刀光如匹练般横扫。 “噗!” 热血喷溅,一颗头颅飞起,脸上还残留着惊愕的表情。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后面的山贼甚至没看清同伴是怎么死的,就见那月白身影已如虎入羊群,扑进了他们中间。 刀光再起。 这一次,更快,更冷,更精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冲着要害——咽喉、心口、腰腹。刀锋入肉的声音短促而沉闷,混合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雍宸的身影在山贼中穿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面色依旧苍白,甚至有些透明,但那双眼睛,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不是在杀人,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三十年的地牢折磨,早将他对生命的敬畏和恐惧磨得粉碎。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对生存的渴望,以及对杀戮的麻木。 一个山贼从侧面扑来,短矛直刺雍宸腰肋。雍宸看都没看,侧身半步,短矛擦着衣襟刺空。他反手一刀,劈在那山贼后颈,颈椎断裂的声音让人牙酸。 另一个山贼从背后偷袭,铁尺砸向他后脑。雍宸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矮身,旋步,刀光自下而上撩起,从那山贼下颌切入,直透颅顶。 鲜血泼洒,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衣袍,点点猩红,在苍白的底色上,触目惊心。 短短十息。 冲上来的二十来个山贼,倒下了大半。剩下的七八个,被这血腥残酷的杀戮吓破了胆,尖叫着向后退去,却被雍宸冷漠的眼神一扫,竟吓得腿脚发软,不敢动弹。 独眼大汉脸色惨白如纸,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他不是没见过狠人,但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杀人如割草,眼神却平静得可怕的,他是第一次见。这哪是什么养尊处优的皇子?这分明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到底是谁!”独眼大汉嘶声问道。 雍宸没回答,只是提着滴血的朴刀,一步步向他走来。他的脚步很轻,落在被血浸透的泥地上,几乎无声。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独眼大汉的心尖上。 “别……别过来!”独眼大汉倒退两步,色厉内荏地吼道,“我们是受人之托,拿钱办事!你放我们走,我告诉你背后是谁!” 雍宸停下脚步,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没有一丝暖意。 “谁指使的,不重要。”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重要的是,你们来了。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次动了。 这一次,更快。 独眼大汉只看到一道残影扑面而来,他甚至来不及举刀格挡,咽喉处便是一凉。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血,从一道细细的伤口里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他想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 他缓缓倒下,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 最后剩下的几个山贼,终于崩溃了,发一声喊,丢下兵器,转身就跑。 雍宸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亡命奔逃的背影,抬手,衣袖对准他们。 “嗤嗤嗤——” 又是三声轻微的破空声。 跑在最后的三个山贼,后心同时绽开一朵小小的血花,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袖箭,三发,全中。 剩下的两三个,已经跑进了林子深处,不见了踪影。 雍宸垂下手臂,看着满地的尸体,闻着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丹田里,那缕混沌之气,正微微躁动着,传递出一种……满足的、带着轻微愉悦的“情绪”。 它在“吃”。 吞噬着这些刚刚死去的生命,残留的血气和魂力。 雍宸能感觉到,混沌之气壮大了一丝。很微弱,但确实在成长。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那丝因杀戮和吞噬而产生的、异样的快感。 然后,他转身,看向那四名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侍卫,以及从沟里爬出来、面无人色的车夫。 “清理一下。”雍宸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尸体拖到林子里埋了,血迹用土盖了。马车检查一下,还能走就继续走。给你们半个时辰。” 他说完,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回马车。 秦公公一直守在车边,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他递给雍宸一块干净的湿布,低声道:“殿下,您……没受伤吧?” “没有。”雍宸接过布,擦去手上和脸上的血迹,动作不疾不徐,“让人去林子里搜搜,看有没有活口,或者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 “是。”秦公公立刻叫了两个还算能动的侍卫,去林子里搜查。 雍宸上了马车,换下染血的外袍,从行李中取出一件干净的青色布衣换上。他看起来依旧单薄,甚至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脸色更苍白了几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深处有一点灰暗的火,在静静燃烧。 片刻后,秦公公回来,手里拿着几样东西。 “殿下,这是从那个独眼大汉身上搜出来的。”他将东西递给雍宸。 一块黑铁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背面有一个模糊的数字“七”。一袋散碎银子,几张皱巴巴的银票,还有……一枚小巧的、刻着“苏”字的铜钱。 雍宸拿起那枚铜钱,放在指尖摩挲。 铜钱很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大雍通宝”,但边缘被人刻意磨出一个“苏”字,痕迹很新。 “苏……”秦公公脸色一变。 “不一定是苏家。”雍宸将铜钱收起,又拿起那块狼头令牌,仔细端详。令牌的工艺很粗糙,但狼头的样式,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前世……天朔军中,似乎有类似的图腾? “殿下,这些人,是冲您来的。”秦公公咬牙道,“咱们才出京城不到百里,就遇到伏击,背后之人,其心可诛!” “意料之中。”雍宸放下令牌,靠回车壁,闭上眼睛,“继续走。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驿站。” “是。”秦公公不再多言,下车催促侍卫和车夫。 马车重新上路,碾过被血浸透的泥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雍宸闭目养神,掌心,那枚“苏”字铜钱,被他的体温,渐渐焐热。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才刚刚开始。 好戏,还在后头。 第十四章 铁血逼供术 傍晚时分,马车抵达了官道上的第一个驿站——清河驿。 说是驿站,其实就是几间简陋的土坯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又黑又瘦,见有车马到来,连忙带着两个驿卒迎出来。可当他看清那辆马车上代表皇室的徽记,以及车上下来的那位苍白俊秀、却穿着普通布衣的少年时,不由得愣住了。 “这位……大人是?”王驿丞小心翼翼地行礼。 秦公公上前一步,低声道:“七殿下奉旨北上,途经此地,要在此歇息一晚。速去准备房间、热水、饭食,不得声张。” 王驿丞一听是“七殿下”,又看到旁边那几个狼狈不堪、身上还带着血污的侍卫,心里便明白了几分。这年头,皇子出京,还带着伤,多半不是什么好差事。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道:“小人明白,明白。殿下请随小人来,后头有间干净的上房,是小人自家住的,已经打扫过,委屈殿下暂歇。” 雍宸点了点头,跟着王驿丞往后院走。秦公公示意那四个侍卫和车夫自行去安置,自己则寸步不离地跟在雍宸身后。 上房确实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但收拾得干净,被褥也浆洗过。王驿丞亲自打了热水送来,又去张罗饭食。 秦公公伺候雍宸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里衣,又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异样,才低声道:“殿下,那三个活口,关在马厩旁边的柴房里,老奴让侍卫看着。” 雍宸“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喝着。 官道上的伏击,并没有留下活口。那枚袖箭里的毒针见血封喉,中者立毙。但在清理战场时,侍卫在马厩后面的草丛里,发现了三个受伤昏迷的山贼,都是先前中箭或者被砍伤的,因为躲在角落,侥幸没死。 雍宸让侍卫将他们捆了,塞进装行李的马车,一路带到了驿站。 “问出什么了吗?”雍宸问。 秦公公摇头:“都是硬骨头,只说是附近山里的土匪,见财起意,其他的一概不说。老奴……用了几种手段,撬不开嘴。” 秦公公说的“手段”,雍宸知道。这老太监在宫里几十年,能平安活到现在,还护着前主子留下的皇子,自然有些不为人知的本事。连他都撬不开的嘴,这几个山贼,恐怕不简单。 “我去看看。”雍宸放下茶杯,起身。 “殿下,您的身子……”秦公公担忧。 “无妨。”雍宸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深,驿站里静悄悄的,只有马厩里偶尔传来几声马匹的响鼻。柴房在院子最角落,门口守着两个侍卫,见雍宸过来,连忙行礼。 “开门。”雍宸道。 侍卫打开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挂在墙上,光线昏暗。三个山贼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蜷缩在墙角。他们身上都有伤,血迹斑斑,但眼神凶悍,死死瞪着走进来的雍宸。 秦公公跟进来,关上门,对雍宸道:“中间那个,是他们的二当家,叫刘黑子,有点功夫。左边那个矮壮的,是他们寨子里的斥候,腿脚快。右边那个年轻的,是刘黑子的侄子,最怕死,但嘴也最硬。” 雍宸走到三人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很平静,不像是在看三个穷凶极恶的匪徒,倒像是在看三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但就是这种平静,让那三个山贼心里莫名地发毛。 刘黑子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凶狠,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雍宸示意秦公公取出他嘴里的破布。 “呸!”破布一取出,刘黑子就狠狠啐了一口,但因为受伤虚弱,只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要杀就杀,给个痛快!老子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雍宸没理会他,转向那个年轻的匪徒,对秦公公道:“把他嘴里的布也取了。” 那年轻匪徒嘴里的布被取出,立刻哭喊起来:“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们都是被逼的!是刘黑子逼我们干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放你娘的屁!”刘黑子破口大骂,“孬种!贪生怕死的东西!” 雍宸依旧平静,他看着那年轻匪徒,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匪徒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我……我叫王三。” “王三,”雍宸点点头,“你们是哪个山头的土匪?” “黑风岭!我们是黑风岭的!”王三抢着回答,想将功赎罪。 “黑风岭离此地多远?有多少人?靠什么营生?” “离这儿……七八十里吧,在西北边。寨子里有五六十号人,平时……平时劫个道,收点过路费……”王三越说声音越小,显然自己也知道这话漏洞百出。哪有土匪劫道劫到有皇室徽记的马车上的? 雍宸没戳破,继续问:“今天是谁让你们来的?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王三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是……是刘黑子,他得了消息,说……说有大肥羊经过,我们就来了……” “谁给的消息?” “不……不知道,刘黑子没说……” “放屁!”刘黑子怒吼,“老子什么时候说过!王三你个怂包,再敢胡说,老子宰了你!” 雍宸不再看王三,转向刘黑子。 秦公公司意,上前将他嘴里的布重新塞回去。 “你不说,没关系。”雍宸在柴房里唯一一张破凳子上坐下,语气平淡,“我有的是时间。不过,你那位侄子,似乎很怕死。” 他看向王三,对秦公公道:“秦伯,你那套‘分筋错骨手’,好久没用了吧?” 秦公公垂首:“是有些年头了。不过手法应该还没生疏。” “那就在这位王小兄弟身上试试。”雍宸道,“从手指开始。一根一根来,别太快,让他好好感受。” “是。”秦公公走到王三面前,枯瘦的手,抓住了王三的右手食指。 王三脸色瞬间惨白,拼命挣扎:“不!不要!我说!我说!是……是京里来的贵人!给了刘黑子五百两银子,让我们在这条路上劫一辆有皇室徽记的马车!还说……还说车里的贵人是个病秧子,身边没多少人,很好得手!” “京里来的贵人?”雍宸问,“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蒙着面,看不清脸!但……但他说话是京城口音,右手……右手虎口有一块青色的胎记,有铜钱那么大!”王三语无伦次,“他还给了刘黑子一块令牌,说是事成之后,凭令牌去京城的‘永通票号’领剩下的五百两!” 令牌。 雍宸从怀中取出那块从独眼大汉身上搜出的狼头令牌,举到王三面前:“是这块吗?” 王三看了一眼,连忙点头:“是!是这块!刘黑子一直贴身藏着!” 雍宸收起令牌,又问:“那位贵人,还说了什么?” “他……他说,最好能抓活的,抓不了活的,死的也行。但一定要确认身份,不能杀错了人。还让我们……得手后,把车上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带回去,作为凭证。”王三哭喊道,“大人,小的就知道这么多!真的!饶了小的吧!” 并蒂莲香囊。 雍宸眼神微冷。果然是苏晚晴那枚。 他看向刘黑子,刘黑子眼中喷火,却因为被塞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怒吼。 “秦伯,给他松绑,取布。”雍宸道。 秦公公上前,解开刘黑子身上的绳子,取出他嘴里的布。 刘黑子一得自由,立刻就要扑向王三,却被秦公公一脚踹在腿弯,跪倒在地。 “刘黑子,”雍宸看着他,“你侄子说的,是真的吗?” 刘黑子喘着粗气,瞪着雍宸,半晌,才嘶声道:“是又怎么样?老子认栽!要杀要剐,随你便!” “我不杀你。”雍宸摇头,“我只要你一句实话。指使你的人,除了那个右手有胎记的,还有没有别人?比如……宫里的人?” 刘黑子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咬牙道:“没有!就他一个!” 雍宸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闪烁。 他在撒谎。 或者说,隐瞒了什么。 “秦伯,”雍宸缓缓起身,“这位刘当家,是个硬骨头。普通手段,恐怕没用。” 秦公公司意:“殿下的意思是……” “我最近,学了一门有趣的小手艺。”雍宸走到刘黑子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能让人……说真话。” 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轻轻按在刘黑子的眉心。 刘黑子本能地想躲,但身体被秦公公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他只感觉一股冰冷、诡异的气息,从雍宸指尖传来,顺着眉心,钻入他的脑袋。 那是混沌之气。 雍宸在尝试,用混沌之气,去“吞噬”刘黑子的意识,或者说,去“读取”他的记忆。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很生疏,很粗糙。混沌之气一进入刘黑子脑中,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苦。 “啊——!” 刘黑子发出凄厉的惨叫,浑身抽搐,眼珠上翻,口吐白沫。 雍宸眉头微皱,竭力控制着那缕混沌之气,在刘黑子混乱的意识中穿梭。他“看”到了破碎的画面—— 一个蒙面人,右手虎口确实有青色胎记,将一袋银子和令牌交给刘黑子。 另一个画面,是在黑风岭的寨子里,刘黑子恭敬地跪在一个穿着华服、背对着他的人面前。那人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事成之后,苏家不会亏待你。” 苏家。 雍宸收回手,混沌之气带着一丝微弱的、属于刘黑子的魂力,回归体内。他感觉混沌之气又壮大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轻微的、令人作呕的饱胀感,和一丝不属于他的、暴戾混乱的情绪碎片。 刘黑子瘫倒在地,翻着白眼,已经昏死过去,嘴角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殿下?”秦公公担忧地看着雍宸有些发白的脸色。 “无妨。”雍宸摆摆手,压下那股不适感。吞噬活人魂力,果然有副作用。以后若非必要,不能再轻易尝试。 他看向最后那个一直沉默的矮壮斥候。 那人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见雍宸看过来,立刻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人什么都说!是苏家!是苏丞相府上的人!他们给了寨子银子,让我们劫杀殿下!那个右手有胎记的,是苏府的一个管事,叫苏贵!平时不常露面,但小人在京城踩点时见过他几次!” 苏贵。 苏府管事。 右手虎口,青色胎记。 对上了。 雍宸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冰冷。 苏文正,苏晚晴。 好,很好。 这笔账,他记下了。 “秦伯,”雍宸转身,朝门外走去,“处理干净。不要留下痕迹。” “是。”秦公公司意,看向那三个山贼的眼神,已是一片漠然。 雍宸走出柴房,夜风清冷,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那一丝血腥和混乱的气息。 他抬头,看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天边,有星辰隐现。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但他心中,那团混沌之火,却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炽烈。 第十五章 边城初见将 又走了七日,一路再无波折。 那三个山贼,当夜就被“处理”了。秦公公做得干净利落,尸体埋在驿站后山的乱葬岗,连那辆沾血的马车,也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驿站的老驿丞对此心知肚明,但一个字也不敢多问,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雍宸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足够他闭嘴,也足够他安度晚年了。 重新上路时,只剩下雍宸、秦公公、车夫,以及那四个侥幸活命、但被吓得魂不附体的侍卫。雍宸让他们骑上了从山贼那里缴获的马匹,自己依旧坐着一辆从驿站临时买来的、半旧的青布马车。队伍寒酸,倒更像是寻常商旅,不再引人注目。 这七日的路程,比之前更加荒凉。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路两旁的村庄大多残破,田地荒芜,偶尔能看见面黄肌瘦的灾民,拖家带口地向南方逃难。北境的战事,已经影响到了这里。 雍宸大部分时间都在车里,闭目修炼。混沌之气在吞噬了那几个山贼的魂力后,壮大了不少,运转起来,带动伤势恢复也快了许多。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愈发清亮,偶尔下车活动,脚步也沉稳有力,不再有之前的虚弱之感。 秦公公看在眼里,又惊又喜,却也隐隐担忧。他总觉得,这位殿下身上的气息,越来越……难以言喻,有时靠近,会觉得心头莫名发寒,仿佛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第八日午后,马车终于驶出了丘陵地带,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雄城,矗立在北方荒原的尽头。 城墙高逾十丈,以巨大的青灰色条石砌成,历经风雨,墙面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以及暗红色的、不知是血还是铁锈的斑驳。墙头旌旗猎猎,隐约可见持戈甲士的身影来回巡视。城楼巍峨,飞檐斗拱,正中一块巨大的石匾,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铁壁关。 这里,就是大雍北境第一雄关,抵御北方蛮族和妖兽的最前线。 也是雍宸前世,被关押了十年的地方。 马车在距离城门一里外停下。前方设有关卡,数十名顶盔贯甲的边军正在盘查过往行人车马,气氛肃杀。许多流民被拦在关卡外,哭喊哀求,却被军士粗暴地驱赶。 雍宸下了车,站在车辕上,远远望着那座雄城。 夕阳如血,将城墙染成暗红。风吹过荒原,卷起漫天黄沙,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远处,隐约能听见号角声和沉闷的鼓点,那是军营操练的声响。 一切,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以囚徒的身份,被押解入城。 “殿下,”秦公公低声道,“咱们要过去吗?” 雍宸点点头,正要下令,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一队骑兵从城门内疾驰而出,约有百人,清一色的黑甲黑马,背负强弓劲弩,腰间挎着弯刀,杀气腾腾。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将领,浓眉虎目,面如锅底,一部钢针般的短髯,身材魁梧,骑在马上,像半截铁塔。他披着一件半旧的黑色大氅,大氅下是磨损严重的铁甲,甲叶上还能看到几处新鲜的刀痕。 这队骑兵卷起滚滚烟尘,直冲到关卡前才勒马停住。那将领目光如电,扫过等待入城的流民和车马,最后,落在了雍宸这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上,以及车旁那几个穿着破烂侍卫服饰、牵着马匹、神色惶恐的“随从”。 他眉头一皱,打马上前,居高临下,声音洪亮如钟:“你们是干什么的?通关文牒呢?” 秦公公连忙上前,从怀中取出兵部开具的文书,双手奉上:“将军,我家公子是奉旨北上,有要事在身。这是文书。” 那将领接过文书,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抬起头,再次打量雍宸,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怀疑,以及一丝……轻蔑。 “七殿下?”将领将文书扔回给秦公公,语气生硬,“末将赵莽,铁壁关前锋营校尉,奉命巡查。殿下不在京城享福,来这苦寒凶险之地做什么?” 赵莽。 雍宸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前世,他在地牢里,听说过这个名字。赵莽,铁壁关守将,性子火爆,治军极严,骁勇善战,但为人耿直,不懂钻营,在朝中并无靠山。国破时,他率前锋营死守城门,力战不退,身中二十七箭,最后自刎殉国,尸体被天朔士兵挂在城楼上曝晒了三天。 是个忠臣,也是个猛将。 可惜,前世死得太早。 “赵将军,”雍宸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本王奉旨押送军资北上,并协助处理北境后方庶务。今日初到铁壁关,还请将军行个方便,放我等入城。” “押送军资?”赵莽嗤笑一声,指着雍宸身后那辆寒酸的马车,和那几个不成器的“侍卫”,“殿下,您这军资……未免也太‘丰厚’了些。还有您这几位‘护卫’,看起来,可不像是能打仗的样子。” 他身后的骑兵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边军向来瞧不起京中来的“贵人”,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弱不禁风、纯粹来镀金的皇子。 那四个侍卫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吭声。 雍宸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军资自有兵部专人押送,不日即到。本王只是先行一步。至于护卫……让将军见笑了。这一路不太平,折损了些人手。” 赵莽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道:“听说殿下前几日,在清河驿附近遇到了山贼?” 消息传得倒快。雍宸点头:“确有此事。” “死了多少人?” “匪徒二十七人,全歼。我方……折损车夫一人,侍卫三人。”雍宸隐瞒了袖箭和自身出手的事,只将功劳推给了那四个不成器的侍卫。 赵莽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重新打量了那四个侍卫几眼,显然不信他们能有这本事。但他也没深究,只道:“殿下倒是命大。不过,铁壁关不是京城,这里不讲身份,只讲军功和拳头。殿下既然来了,就请遵守军中的规矩。末将职责在身,不能远迎,殿下请自便吧。” 他说完,不再理会雍宸,一拨马头,带着骑兵,旋风般朝来路驰去,卷起漫天烟尘。 态度,可谓傲慢至极。 秦公公气得脸色发白,低声道:“殿下,这赵莽,太无礼了!” “无妨。”雍宸看着赵莽远去的背影,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是真性情,总好过那些口蜜腹剑的。进城吧。” 在关卡验过文书,马车缓缓驶入铁壁关。 城内景象,比城外更加触目惊心。 街道宽阔,但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带忧色。许多房屋都有损毁,有的被火烧过,只剩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偶尔能看见抬着担架的民夫匆匆跑过,担架上的人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浑身裹着染血的绷带。 这里是前线,战争的残酷,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雍宸的马车在一家名为“平安客栈”的店前停下。这是铁壁关内唯一一家还开着的客栈,但也门可罗雀。老板是个独臂的老兵,姓张,见有客来,连忙迎出,但看到雍宸的打扮和随从,又听说他们是京城来的,神色便冷淡了许多,只开了两间最便宜的下房,便不再理会。 秦公公安排妥当,伺候雍宸在简陋的房中安顿下,又去后厨要了热水和简单的饭食。 饭是粗糙的粟米饭,菜只有一碟咸菜,一碗几乎看不见油星的菜汤。秦公公用银针试过,确认无毒,才端给雍宸。 雍宸吃得很慢,很仔细,将每一粒米都吃干净。前世在地牢,他连发馊的馒头都吃过,眼前这些,已经算不错了。 饭毕,他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渐沉的夜色。 铁壁关的夜,格外冷。寒风从北方荒原刮来,带着哨音,像是无数亡魂在哭嚎。远处城墙上,火把的光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在黑暗中沉默地燃烧。 “殿下,”秦公公低声道,“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雍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来到铁壁关,有三个目的。 第一,获取军功,建立自己的势力基础。这需要机会,急不得。 第二,调查兽潮背后的真相,以及天朔的动向。这需要时间和情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修炼。北境苦寒,煞气浓重,对常人来说是绝地,但对混沌之体来说,或许是快速成长的沃土。 “先安顿下来。”雍宸道,“明日,你去打听一下,城里情况如何,守军兵力部署,粮草储备,还有……那位赵莽将军的喜好、脾性,在军中的威望如何。” “是。”秦公公司意,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那四个侍卫……怎么处置?” 雍宸看向门外。那四个侍卫被安排在隔壁房间,此刻大概正瑟瑟发抖,后悔接了这趟差事。 “先留着。”雍宸道,“他们虽然无用,但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人,杀了,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看紧点,别让他们惹事,也别让他们乱跑。” “是。” 夜深了。 雍宸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开始修炼。 这一次,他刻意将意念扩散出去,去感知这座城池。 混沌之气缓缓流转,将他的感知放大,延伸…… 他“听”到了风声,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远处伤兵的**,更远处,荒野中隐隐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他“闻”到了血腥,药味,烟火气,还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冰冷暴戾的气息。 那是混沌之气的气息。 虽然很淡,很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掩盖了,但雍宸绝不会认错。 这城里,有和他一样,修炼混沌之力的人? 还是说……是别的什么东西? 雍宸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骤冷。 铁壁关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第十六章 夜探兽踪源 雍宸在客栈住了三日。 这三日,秦公公几乎将铁壁关摸了个底朝天。这座边关重镇,如今就像一根绷紧的弦,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守城主将姓周,名威,五十多岁,是兵部陈尚书的门生,靠着资历和关系爬上来的。为人圆滑,爱财,但胆子小,兽潮来袭后,一直龟缩在城中,将防务全推给了手下几位将领,尤其是前锋营的赵莽。 赵莽是实打实凭军功升上来的,性子火爆,对周威的畏战怯懦极为不满,两人矛盾已近公开。军中下层将士,大多敬佩赵莽的勇武,但也担心他太过刚直,容易得罪人,惹祸上身。 粮草方面,更是触目惊心。朝廷拨下来的军饷,经过层层克扣,真正到士兵手中的,不到三成。许多士兵的冬衣还是前年的,破损不堪。粮仓里的存粮,陈米居多,还掺了沙子。药材更是奇缺,伤兵营里,每天都有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死的士卒。 至于兽潮,消息很混乱。有说兽潮已退,有说还在黑风山脉外围聚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周威严禁士兵议论,违者重罚,所以具体情形,外人难以得知。 “殿下,”秦公公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一禀报,最后低声道,“老奴还听说一件事。赵莽手下有个斥候小队,三天前出城探查兽潮动向,至今未归。赵莽派人去找,只找回来两具被啃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还有……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灰白色的、坚硬的毛发,有小指粗细,在烛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雍宸拿起一根,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腥臊味,混杂着……硫磺的气息。 “这不是寻常野兽的毛发。”雍宸眼神微凝,“狼妖,而且是……被驯化过的狼妖。” 前世在天朔的军营里,他见过这种狼妖。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两倍,皮毛坚硬如铁,爪牙锋利,力大无穷,且有一定的灵智,能被驯服,作为战兽。天朔的“狼骑”,就是以这种狼妖为坐骑,冲锋陷阵,凶悍无匹。 看来,天朔的渗透,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兽潮背后,果然有人。 “赵莽那边有什么反应?”雍宸问。 “据说他当夜就去找周威,要求增派斥候,深入黑风山脉,查明兽潮源头。但被周威以‘不宜打草惊蛇、徒增伤亡’为由,严词拒绝。两人在军帐中大吵一架,差点动手。”秦公公道,“现在军中都在传,赵莽可能要倒霉了。” 雍宸将毛发收好,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城墙上巡逻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 “秦伯,替我准备一套夜行衣。”雍宸道,“我要出城一趟。” 秦公公一惊:“殿下,您要出城?这太危险了!城外到处都是妖兽,还有天朔的探子……”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去看看。”雍宸转身,眼神平静,“坐在这里,等不到答案。有些事,必须亲眼去看,亲手去查。” “可是您的身子……” “无碍。”雍宸打断他,“按我说的做。另外,天亮前我若未归,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客栈待着,不要声张。” 秦公公知道劝不住,只能咬牙应下:“是。老奴……陪您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这里,看着那四个废物,别让他们生事。”雍宸道,“我一个人,方便。” 半个时辰后,雍宸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紧身布衣,用黑布蒙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将袖箭藏在左右小臂,腰后别了一把陈铁打造的短匕,又将那几根灰白毛发塞进怀中。 推开后窗,他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客栈后巷的阴影里。 铁壁关的城墙虽高,但年久失修,有多处破损。雍宸凭着前世的记忆,找到一处守卫松懈的缺口,攀着墙缝,轻松翻了出去,落入城外荒原。 夜风呼啸,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腐臭味。月光惨白,照在荒芜的大地上,映出嶙峋的怪石和枯树的影子,宛如鬼域。 雍宸没有点火把,只凭着混沌之气增强的感知,在黑暗中前行。他的目标是城西三十里外的黑风山谷——根据前世记忆,那里是兽潮第一次大规模出现的地方,也是赵莽的斥候小队最后失去联系的方向。 夜行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前世在地牢,他无数次在黑暗中,用听觉、嗅觉,甚至皮肤的触感,去感知周围的一切。如今有了混沌之气,五感更敏锐,黑暗不再是阻碍,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他走得很快,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声音。偶尔有夜间出没的小兽从旁边窜过,也被他提前察觉,悄无声息地避开。 一个时辰后,他抵达了黑风山谷的入口。 山谷两侧是陡峭的黑色山崖,像两扇巨大的门,中间是一条狭窄的通道。谷内雾气弥漫,即使在月光下,也看不清深处景象。空气中那股硫磺和血腥的混合气味,更加浓烈了。 雍宸在谷口停下,伏在一块巨石后,仔细观察。 谷口的地面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巨大的爪印、拖痕,以及干涸发黑的血迹。显然,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厮杀。他在几处血迹旁,发现了半截断箭,箭杆上刻着大雍军中的标记,是赵莽的斥候留下的。 他捡起断箭,箭头上沾着暗绿色的粘液,散发出一股恶臭。是妖兽的血。 雍宸将断箭收起,目光投向谷内深处。 雾气似乎在缓缓流动,像有生命一般。在雾气最浓的地方,他隐约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空间波动,以及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混沌气息。 果然有问题。 他没有贸然深入,而是沿着谷口两侧的山崖,向上攀爬。山崖陡峭,但对他来说不算太难。片刻后,他爬到半山腰一处凸出的岩石上,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山谷。 月光下,谷内的景象清晰了一些。 谷底是一片乱石滩,散落着许多白骨,有人类的,也有野兽的。在乱石滩的尽头,山崖底部,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洞口,黑黝黝的,深不见底。那股硫磺味和混沌气息,正是从洞中散发出来的。 洞口周围,散落着更多新鲜的白骨和破碎的铠甲。还有几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看穿着,正是大雍的斥候。他们的死状极惨,像是被巨力撕扯过,内脏都被掏空了。 雍宸屏住呼吸,凝神观察。 洞口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但他能感觉到,洞内深处,有某种东西在“呼吸”,缓慢,沉重,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那不是活物。 或者说,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活物。 雍宸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那几根灰白毛发,又从地上捡起一块带血的碎布——是从斥候尸体上扯下来的。他将毛发和碎布放在一起,闭上眼睛,运转混沌之气,尝试去“追踪”它们残留的气息。 这是一种极其粗浅的运用,是《归墟秘录》中记载的,利用混沌之气吞噬万物的特性,反向追踪源头的小技巧。 混沌之气缓缓包裹住毛发和碎布,一丝极淡的、暴戾的、充满怨念的气息,被剥离出来,顺着混沌之气的引导,指向洞口深处。 雍宸睁开眼,看向那个黑洞。 源头,就在里面。 他必须进去看看。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心头一凛,猛地转头,看向山谷另一侧的崖顶。 那里,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速度极快,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但雍宸相信自己的感知。 有人。 而且,一直在暗中窥视。 他立刻伏低身体,收敛所有气息,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贴在岩壁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山谷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那道黑影没有再出现,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错觉。 但雍宸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视线,曾短暂地落在他身上。 他不再犹豫,顺着原路,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崖,退出了山谷。 直到离开黑风山谷数里,重新回到相对安全的荒原,雍宸才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谷,眼神冰冷。 那个山洞,有问题。 谷中窥视他的人,更有问题。 他摊开手,掌心是那几根灰白毛发,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看来,这铁壁关,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 他转身,朝着铁壁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而在他刚才藏身的那块岩石下方,一片被月光忽略的阴影里,缓缓“浮”出一道瘦削的身影。 那人全身裹在黑袍里,连脸都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的瞳孔,是诡异的暗金色,在黑暗中,像两点鬼火。 他望着雍宸离去的方向,许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声音嘶哑,非男非女: “混沌的气息……终于,又出现了。” 黑袍人缓缓抬手,掌心,托着一枚小小的、漆黑的骨牌。骨牌上,刻着一个扭曲的、与雍宸铁牌上极为相似的符文,正微微散发着灰暗的光。 “归墟之门……将开。” 黑袍人低语,身影如烟般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十七章 献计老将军 雍宸回到平安客栈时,天已蒙蒙亮。 他像一片落叶,从后窗翻入房间,落地无声。刚脱下夜行衣,换上常服,房门就被轻轻叩响。 秦公公端着一盆热水和早膳进来,看见雍宸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心中一紧,低声道:“殿下,您……” “无碍,只是有些乏。”雍宸接过热毛巾,敷了敷脸,精神稍振。一夜探查,虽然未遇险,但耗费心神,加上混沌之气感应到那股同源气息后的细微躁动,让他有些疲惫。 “可有什么发现?”秦公公一边摆上清粥小菜,一边问。 雍宸简单将黑风山谷所见说了,略去了那道窥视的黑影和混沌之气的异动,只强调谷中妖兽巢穴的存在,以及大雍斥候惨死的景象。 秦公公听得脸色发白:“殿下,此事……是否要禀报守将周威?” “周威?”雍宸摇头,“此人怯战惜命,又与我无旧,报给他,多半石沉大海,反而打草惊蛇。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些斥候的尸体,被特意处理过,内脏全无,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这不像是寻常妖兽所为。此事背后,水很深。周威未必干净。” 秦公公倒吸一口凉气:“殿下的意思是,周威可能……” “未必是他本人,但他身边的人,或者他背后的靠山,难说。”雍宸慢慢喝着粥,“如今铁壁关,唯一还可能信我,且有能力做点什么的,只有赵莽。” “赵将军?”秦公公想起前日城门口赵莽那傲慢无礼的态度,不禁皱眉,“他性子刚直,对殿下成见颇深,恐怕……” “成见可以消除,但机会只有一次。”雍宸放下碗,站起身,“替我准备一下,我要去拜访赵将军。” “现在?” “现在。”雍宸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秦公公不再多言,连忙去准备拜帖和礼物——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无非是些京城带来的茶叶、糕点,在边关算是不错的稀罕物。 半个时辰后,雍宸带着秦公公,来到了铁壁关前锋营的驻地。 前锋营的营地位于城西,靠近城墙,是一片用原木和夯土搭建的简易营房,戒备森严。门口的守卫是真正的边军,甲胄齐全,眼神锐利,见雍宸二人走来,立刻横戈阻拦。 “站住!军营重地,闲人免入!” 秦公公司上前,递上拜帖:“这位是七殿下,特来拜访赵莽将军,烦请通禀。” 守卫接过拜帖,扫了一眼,又打量了雍宸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依旧板着脸:“将军正在校场练兵,不见外客。殿下请回。” 秦公公还想说什么,雍宸抬手制止。他看向那守卫,忽然道:“你姓孙,家中排行老三,河西道人士,三年前入伍,因箭法出众,被选入前锋营斥候队。上个月初七,你们一队十二人出城探查,只回来了八个,你左肩的伤,就是那时留下的。可对?” 那守卫脸色骤变,手下意识按住了左肩——那里确实有一道新愈的箭伤,被铠甲遮掩,外人绝无可能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守卫声音发颤。 “我不只知道这个,”雍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还知道,你们那天在黑风山谷,遇到了什么。不是普通的兽群,是有人驱使的狼妖,对吗?” 守卫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雍宸的眼神,像见了鬼。 旁边的另一个守卫也紧张起来,手按上了刀柄。 雍宸却不再多言,只淡淡道:“劳烦通禀赵将军,就说,关于黑风山谷和失踪的斥候,我有话要说。他若不见,我即刻便走,绝不纠缠。” 那孙姓守卫咬了咬牙,对同伴道:“你看好他们,我去禀报将军!”说完,转身快步朝营内跑去。 片刻后,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神色复杂地看了雍宸一眼,侧身让开:“将军有请。殿下,请随我来。” 雍宸点点头,带着秦公公,跟着守卫走进军营。 校场在营地中央,此刻正有数百名士兵在操练,喊杀声震天。赵莽一身短打,赤着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和数道狰狞的伤疤,正拎着一把沉重的铁枪,亲自指导一队士兵练习枪阵。他动作刚猛,呵斥如雷,那些士兵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见雍宸走来,赵莽眉头一皱,将铁枪扔给旁边的亲兵,抓起一件外袍随意披上,大步迎了过来。 “七殿下,”赵莽抱拳,语气依旧生硬,但少了前日的轻蔑,“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雍宸微微颔首,“冒昧来访,是想和将军说几句话。关于……黑风山谷,以及贵部失踪的斥候。” 赵莽瞳孔一缩,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亲兵守在十步外,这才沉声道:“殿下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那些斥候不是死于兽口,而是死于‘人’手。”雍宸直视赵莽,“他们被某种东西掏空了内脏,尸体被刻意留在谷口,像是在……示威,或者警告。” 赵莽脸色阴沉下来:“殿下如何得知?” “昨夜,我去了黑风山谷。”雍宸平静道。 “你?!”赵莽猛地提高音量,随即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如刀,“殿下,你在开玩笑?黑风山谷距此三十里,沿途妖兽横行,你一个……如何能去?又如何能安然返回?”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雍宸从怀中取出那几根灰白毛发,和半截断箭,递给赵莽,“这是我在谷口找到的。毛发属于某种被驯化的狼妖,箭头沾的绿色粘液,是狼妖的血。赵将军久经沙场,应该认得出来。” 赵莽接过,仔细看了看,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当然认得,这种狼妖,他只在天朔的“狼骑”身上见过!而箭头沾的血,颜色发绿,腥臭刺鼻,正是狼妖特有的毒血! “还有这个。”雍宸又拿出那枚从山贼身上搜出的狼头令牌,“这是在袭击我的山贼头目身上找到的。将军觉得,这图案,眼熟吗?” 赵莽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浑身剧震。 狼头图案,狰狞,充满蛮荒的气息,和天朔军队旗帜上的图腾,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粗糙,更像是……早期版本! “天朔……”赵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握着令牌的手,青筋暴起。 “不仅仅是天朔。”雍宸摇头,“驱使兽潮,训练狼妖,渗透边关,劫杀皇子……这一连串动作,不是几个探子或小股部队能做到的。天朔在北境,必然有一个不小的据点,甚至……有内应。” 赵莽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雍宸:“殿下怀疑谁?” “我没有证据,不敢妄言。”雍宸道,“但将军可以想想,为何兽潮来袭,周将军始终按兵不动?为何你要求增派斥候深入探查,被他断然拒绝?为何军中粮草军械,迟迟不能到位?是有人无能,还是……有人不想让前线将士,打胜仗?” 这番话,字字诛心。 赵莽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不是没怀疑过,但周威是主将,是兵部尚书的人,没有证据,他动不了。况且,贸然指控上司通敌,是军中大忌,搞不好会把自己搭进去。 “殿下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赵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想和将军做笔交易。”雍宸道,“我帮将军,拿到兽潮背后真相的证据,甚至……找到天朔在北境的据点。而将军,需要帮我做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让我参与军务,哪怕只是挂名。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留在铁壁关,并接触军中情报。”雍宸道,“第二,在合适的时机,借我一支可靠的人马,不多,五十人即可。我要去办一件事。” 赵莽眯起眼睛:“殿下要做什么?” “将军不必知道细节。”雍宸道,“但我可以保证,此事若成,对将军,对铁壁关,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甚至……可能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校场上,士兵的操练声、号令声,远远传来。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 赵莽看着眼前这个苍白单薄的少年皇子,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看不透这个人。 明明弱不禁风,却敢孤身夜探黑风山谷。明明毫无根基,却对军中隐秘、天朔动向,了如指掌。明明可以躲在京城,却主动跑到这凶险之地,还要参与军务,借兵行事…… 这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深藏不露的枭雄。 “殿下,”赵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您刚才说的那些,可有凭证?单凭几根毛发、一块令牌,末将无法相信。” “凭证,很快就会有的。”雍宸道,“将军可以派人,暗中盯着黑风山谷的动静。如果我所料不差,三日之内,谷中必有异动。届时,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赵莽沉默良久,终于,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抱拳道:“好!末将就信殿下一回!这三日,末将会加派暗哨,盯死黑风山谷。至于殿下参与军务之事……眼下战事吃紧,周将军未必会同意。但末将可以给殿下一个‘参军’的虚衔,挂在前锋营名下,无权,但可以随军行动,接触部分情报。” “多谢将军。”雍宸微微躬身。 “至于借兵……”赵莽沉吟道,“五十人,不是小数目。末将需要更充分的理由,也需要时间挑选可靠之人。请殿下给末将一点时间。” “可以。”雍宸点头,“三日之后,无论山谷有无异动,我都会再来拜访将军。届时,希望将军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一言为定!” 离开前锋营,走在回客栈的路上,秦公公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您真要把希望,寄托在赵莽身上?” “他不是最好的选择,但眼下,是唯一的选择。”雍宸看着街道上匆匆而过的士兵和民夫,眼神深远,“周威不可信,朝中其他人更不可信。唯有赵莽,虽然性子粗直,但有血性,有底线,且……他需要功劳,需要改变现状。我们目标一致,至少暂时,可以合作。” “那黑风山谷……” “山谷里的东西,必须解决。”雍宸道,“不仅是给赵莽一个交代,也是……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他需要“血食”,来加速混沌之气的成长。 而山谷里那些被驱使的妖兽,尤其是那头隐隐散发出混沌气息的“东西”,或许,就是最好的养料。 雍宸抬头,看向北方阴沉的天空。 山雨欲来。 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 第十八章 峡谷首建功 三日后,傍晚。 雍宸正坐在客栈房间里,看着秦公公从外面带回的几本铁壁关本地的地方志杂书,房门忽然被急促敲响。 秦公公开门,门外站着那个姓孙的前锋营守卫,脸色焦急,满头大汗。 “殿下!”孙三顾不得行礼,压着声音急道,“赵将军有请!出事了!” 雍宸放下书,起身:“边走边说。” 路上,孙三飞快地禀报。就在一个时辰前,赵莽派去监视黑风山谷的暗哨传回消息,谷中有大量妖兽聚集,似乎在朝某个方向移动。赵莽立刻派出斥候小队尾随探查,发现兽群竟是朝着东南方向,一处名为“鹰嘴涧”的峡谷去了。 鹰嘴涧地势险要,是通往铁壁关西南侧一处重要军屯的要道。那里储存着今冬最后一批、也是最重要的一批军粮。若被兽群攻破,前线数万将士,将面临断粮之危。 “周将军呢?”雍宸问。 “周将军说……说兽群动向不明,不宜轻举妄动,要等确凿消息。”孙三咬牙道,“可等消息确凿,粮食早被糟蹋完了!赵将军等不及,已经点了五百前锋营精锐,准备出发去鹰嘴涧设伏。他让我来请殿下,说……说殿下若还想去,就跟我来。” 雍宸眼神一凝。 赵莽这是要赌一把。擅自调兵,是重罪。但若成功保住军粮,就是大功。若失败,或者被周威抓住把柄,就是万劫不复。 他这是在向雍宸表明态度——我信你,也豁出去了。 “走!”雍宸不再犹豫,加快脚步。 来到前锋营时,营地内一片肃杀。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已列队完毕,个个面色沉凝,眼中带着决死的战意。赵莽一身黑甲,手持铁枪,正对几个军官低声交代着什么。看到雍宸,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 “殿下,”赵莽走过来,声音低沉,“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说了。兽群预计子时前后抵达鹰嘴涧,我们必须在它们之前赶到,设下埋伏。殿下既然来了,就随军行动。但战场凶险,刀剑无眼,末将无法分心保护殿下,还请殿下自己小心。” “将军放心,我不会拖累将士。”雍宸道。 赵莽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翻身上马,低喝一声:“出发!” 五百骑兵,在夜色中悄然出城,马蹄都用厚布包裹,人衔枚,马摘铃,像一道沉默的暗流,融入北方荒原的黑暗。 雍宸骑着一匹普通的战马,跟在队伍中段。他没有盔甲,只穿着那身深灰色布衣,外面罩了件秦公公临时找来的皮坎肩,看起来像个随军的文书。但他脊背挺直,眼神沉静,在这群杀气腾腾的边军中,竟不显突兀。 一个多时辰后,队伍抵达鹰嘴涧。 这是一条狭窄的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中间只有一条数丈宽的通道。此刻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谷中,映出嶙峋的怪石和枯草的影子。谷内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呜咽。 赵莽下令,全军下马,在峡谷两侧的崖壁上埋伏。士兵们训练有素,很快散开,各自寻找掩体,张弓搭箭,屏息以待。 雍宸被安排在右侧崖壁中段的一处凹岩后,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大半个谷道。秦公公和孙三一左一右护在他身边,脸色都有些发白。 “殿下,”秦公公低声道,“待会儿打起来,您千万别露头,就在这儿躲着……” 雍宸没说话,只是默默从马背的行囊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拆开,里面赫然是一把通体黝黑、造型奇特的弩。 弩身比普通弩短小,但更厚实,弩臂上装着复杂的机括,箭槽里,十支闪着寒光的短箭已经填装完毕。这是陈铁按他图纸打造的第一把连发弩,他出发前,让秦公公悄悄从行李中取出的。 秦公公和孙三都愣住了。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弩。 雍宸熟练地检查弩机,上弦,然后将弩放在手边,又从怀里摸出那两把袖箭,套在左右小臂上。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岩石坐下,闭目养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将至。 忽然,远处传来隐约的、沉闷的奔跑声。起初很轻,像潮水在远处涌动,渐渐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连脚下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震颤。 来了。 雍宸睁开眼,看向谷口。 月光下,黑压压的兽群,如决堤的洪水,涌入了峡谷! 冲在最前面的是几十头体型庞大的铁背熊,皮糙肉厚,寻常箭矢难伤。紧随其后的是上百头灰狼,其中夹杂着十几头体型格外巨大、眼神凶戾的狼妖。更后面,是数不清的、奇形怪状的各种妖兽,嘶吼着,奔腾着,卷起漫天烟尘。 浓烈的腥臊味和杀气,扑面而来。 埋伏的士兵们,连呼吸都屏住了,握弓的手,指节发白。 兽群速度极快,转眼就冲到了峡谷中段。 “放箭!” 赵莽的怒吼,在峡谷中炸响。 “咻咻咻——!” 两侧崖壁上,箭如雨下! 冲在最前面的几头铁背熊,瞬间被射成了刺猬,哀嚎着倒下。但后面的兽群丝毫不惧,踩着同类的尸体,继续冲锋。狼群分散开来,试图从两侧攀爬崖壁。那些狼妖更是狡猾,躲在铁背熊身后,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寻找着放箭的士兵。 “换火箭!”赵莽再吼。 一支支点燃的火箭射下,落在谷中堆积的枯草和事先泼洒的火油上。 “轰!” 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在兽群中蔓延开来!许多妖兽被点燃,惨叫着翻滚,但更多的妖兽被激怒,更加疯狂地冲锋、攀爬。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不断有士兵被攀上崖壁的妖狼扑倒,惨叫着坠下。也有妖兽被乱箭射死,或被火烧成焦炭。峡谷中,厮杀声、怒吼声、惨嚎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宛如地狱。 雍宸所在的这段崖壁,相对平缓,很快就有几头妖狼顺着石缝爬了上来,直扑掩体后的士兵。 “保护殿下!”孙三拔刀迎上,与一头妖狼战在一处。秦公公也抽出短刀,护在雍宸身前,但他年老力衰,很快就被另一头妖狼逼得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雍宸动了。 他抬起左臂,对准那头扑向秦公公的妖狼。 “嗤!” 一声轻响,三支蓝汪汪的毒针,无声无息地没入妖狼的左眼。 那妖狼动作猛地僵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从半空中坠落,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秦公公司愣住,孙三也惊愕地回头。 雍宸没有停。他放下左臂,端起那把连发弩,瞄准了下方谷道中,一头格外强壮、似乎在指挥狼群的狼妖。 那狼妖十分警觉,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正好对上了崖壁上雍宸冰冷的视线。 “咻!” 弩箭破空,快如闪电! 那狼妖竟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弩箭擦着它的脖颈飞过,只带走一蓬血雨。它发出愤怒的咆哮,四肢发力,竟要朝崖壁扑来! 雍宸眼神不变,手指扣动扳机。 “咻!咻!咻!” 又是三箭,呈品字形,封死了狼妖所有闪避空间! 那狼妖终究是血肉之躯,只躲开了两箭,第三箭狠狠钉入了它的右前腿关节。 “嗷——!”狼妖惨嚎,身形一滞。 就是现在! 雍宸最后一次扣动扳机。 最后一支弩箭,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地贯入了狼妖大张的血口,从后脑透出! 狼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烟尘。 周围的狼群顿时一阵混乱,失去了指挥,攻势为之一缓。 雍宸放下弩,脸色微微发白。连发五箭,对弩机和臂力都是巨大考验,他这具身体还是太弱,此刻手臂已有些酸麻。 但效果是显著的。 赵莽在对面崖壁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大吼道:“好箭法!弟兄们,随我杀下去,宰了这群畜生!” 主将身先士卒,将士用命。在赵莽的带领下,埋伏的士兵士气大振,纷纷拔刀,从崖壁跃下,与冲上来的妖兽展开惨烈的近身搏杀。 雍宸没有下去。他收起弩,重新靠在岩石后,平息着有些紊乱的气息。混沌之气在刚才的爆发中,似乎又“吃”到了什么,正在体内缓缓流转,消化着那股新获得的、暴戾的能量。 战斗持续了约半个时辰。 在付出近百人伤亡的代价后,涌入峡谷的兽群,终于被全歼。谷中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臭味。 赵莽提着还在滴血的铁枪,大步走到雍宸面前。他甲胄上满是血污,脸上也溅了血,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雍宸,看了许久,忽然抱拳,深深一礼。 “殿下,”赵莽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今日之恩,末将铭记于心!若非殿下出手,射杀头狼,扰乱狼群,我军伤亡,恐怕还要倍增!” “将军言重了。”雍宸起身还礼,“是将军用兵得当,将士用命,方能成此大功。本王不过略尽绵力。” “殿下不必自谦。”赵莽直起身,目光灼灼,“末将现在信了。殿下绝非池中之物。之前多有怠慢,还请殿下恕罪!” “将军客气。”雍宸微微一笑,“军粮可保住了?” “保住了!”赵莽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刚才斥候来报,兽群主力已被全歼于此,只有零星逃散,不足为患。鹰嘴涧后的粮仓,安然无恙!” “如此甚好。”雍宸点头,“将军打算如何向周将军禀报?” 赵莽笑容一敛,冷哼一声:“如实禀报!擅自调兵,我认!但保住了数万将士的口粮,这也是功!我看他周威,敢拿我怎么样!” “将军还是谨慎些好。”雍宸提醒道,“周将军未必乐意看到将军立此大功。况且,兽群为何偏偏冲着鹰嘴涧的粮仓来?这背后,恐怕……” 赵莽眼神一厉:“殿下是说,有人泄露了军粮位置?” “我只是猜测。”雍宸道,“将军不妨暗中查查,知道粮仓具体位置和守备情况的,有哪些人。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赵莽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多谢殿下提醒!末将明白了!” 他看向雍宸的眼神,已从最初的轻视、怀疑,变成了凝重、探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敬畏。 这位七殿下,不仅能孤身夜探险地,能一箭射杀狼妖,更对军中形势、人心算计,洞若观火。 这哪里是什么“病弱废物”? 这分明是……潜龙在渊。 “殿下,”赵莽低声道,“之前说的借兵之事,末将答应了。五十人,最迟三日内,末将会挑选妥当,交予殿下。只是不知,殿下要这些人,去做什么?” 雍宸看向北方,黑风山谷的方向,缓缓道: “去挖掉一颗,藏在北境的毒瘤。” 第十九章 军帐夜饮谈 从鹰嘴涧返回铁壁关,已是后半夜。 赵莽没有立刻回城,而是带着亲兵和雍宸,在距离关城五里外的一处废弃烽火台暂时驻扎。一来让受伤的士兵稍作包扎休整,二来,也是避免深夜入城,动静太大,惊动周威。 烽火台年久失修,只剩下半截土墙,勉强能挡风。士兵们在外围生起几堆篝火,煮着热水,就着冰冷的干粮,默默进食。许多人身上带伤,但眼神明亮,透着一股死里逃生后的振奋和隐隐的傲气。 这一仗,他们赢了。以五百对上千妖兽,斩首近半,自身伤亡控制在一百以内,还保住了至关重要的军粮。这是前锋营近年来少有的大胜。 赵莽和雍宸坐在最里面一堆篝火旁。秦公公从行囊里翻出一小壶烧酒,两只粗瓷碗,给两人倒上。酒是边关最烈的“烧刀子”,入口像火线,一路烧到胃里。 赵莽端起碗,仰脖一饮而尽,哈出一口热气,将碗重重顿在地上,看着跳动的火焰,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殿下,”他声音有些沙哑,“今日之事,多谢了。” 雍宸端着酒碗,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清澈的酒液:“将军已经谢过了。” “那是谢你射杀头狼,助我破敌。”赵莽摇头,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雍宸,“现在谢的,是你点醒了我。” “点醒?” “嗯。”赵莽抓起一根木柴,扔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我赵莽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从军十几年,只信一个道理:当兵的,刀口舔血,保家卫国,天经地义。谁对将士好,谁能打胜仗,我就服谁。可这些年……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朝廷的饷银,永远到不齐。兵部的军械,总是以次充好。好不容易打了胜仗,功劳是上头的,死了的兄弟,抚恤金都发不下来。周威那种人,屁本事没有,靠着关系,就能爬到主将的位置,整天只想着捞钱、保位子,根本不管前线将士的死活。” 雍宸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这次兽潮,我早就觉得不对劲。”赵莽继续道,“太有章法了,不像野牲口。我三番五次请令,要深入探查,都被周威压了下来。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故意捂着。可我没办法,他是主将,我是副手,没有证据,我动不了他。” “直到殿下你出现。”赵莽看向雍宸,眼神里有种奇异的亮光,“你告诉我,兽潮背后有人,天朔的爪子,已经伸到眼皮子底下了。你还给了我证据。今天这一仗,更证明了你的话——那些妖兽,就是冲着军粮去的!这他妈要是没人指路,我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下,狠狠抹了把嘴。 “殿下,你到底是什么人?”赵莽盯着雍宸,目光锐利如刀,“一个在京城养尊处优的皇子,怎么会知道这些?怎么会跑到这鬼地方来?又怎么会……有那样的身手和心机?”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 远处,传来伤兵压抑的**,和哨兵巡逻的脚步声。 雍宸终于端起酒碗,浅浅抿了一口。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痛,却也驱散了夜风的寒意。 “将军以为,我在京城,是养尊处优吗?”他放下碗,声音平静。 赵莽一愣。 “我生母早逝,父皇不喜,兄弟排挤。从小到大,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废物’。”雍宸看着跳跃的火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因为天生经脉滞涩,无法修炼,是皇室的耻辱。住的,是宫里最偏僻的宫殿。吃的用的,是旁人挑剩下的。病了,御医来走个过场,开些不痛不痒的药。死了,大概也没人在乎。” 赵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所以将军问我,为什么来这鬼地方?”雍宸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因为留在京城,我只能等死。来了北境,虽然凶险,但至少……有机会,自己挣一条活路。” “至于我怎么知道这些……”雍宸从怀中取出那本《九州志异》,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粗糙的狼妖图样和一些注释,“我平日里,就爱看些杂书。看得多了,自然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东西。至于身手……” 他抬起左臂,捋起袖子,露出绑在小臂上的袖箭:“一些小玩意儿,防身用的。不值一提。” 赵莽看着那精巧的袖箭,又看看雍宸平静的脸,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本以为,这位七皇子背后,或许有高人指点,或许藏着什么惊人的秘密。却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简单,又如此……残酷。 一个被所有人放弃的皇子,靠着几本杂书,一点自保的机巧,独自一人,闯到这刀山火海的前线,就为了……挣一条活路。 这份心性,这份狠劲,这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赵莽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所谓的“刚直”“勇武”,在这位看似柔弱的少年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殿下,”赵莽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从今往后,殿下但有所命,只要不违背良心,不祸害百姓,末将和前锋营的弟兄,但凭驱使!” 这是效忠。 很直接,很粗糙,但很重。 雍宸看着他,看了许久,缓缓摇头:“将军不必如此。你我,是合作。你帮我,我帮你。仅此而已。” 赵莽却固执地摇头:“不,是末将服了。末将服殿下的胆识,服殿下的本事,更服殿下这份……不肯认命的劲儿!这世道,软蛋太多,硬骨头太少。殿下,是条真汉子!” 他抓起酒壶,将最后一点酒,倒进两只碗里,自己端起一碗,将另一碗双手捧给雍宸。 “殿下,这碗酒,我赵莽敬你!不为别的,就为你这条不肯弯的脊梁骨!干了!” 雍宸看着眼前这碗烈酒,看着赵莽诚挚中带着血丝的眼睛,沉默片刻,终于,接过酒碗。 “好。” 两只粗瓷碗,在篝火前,重重一碰。 酒液泼洒,火光映着两张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 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液体滚入喉咙,烧起一团火。雍宸放下碗,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秦公公连忙递上水囊,雍宸喝了几口,才缓过气。 赵莽哈哈大笑,拍着大腿:“殿下这酒量,还得练啊!” 雍宸擦了擦嘴角,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气氛,似乎轻松了些。 “将军,”雍宸缓过气,正色道,“鹰嘴涧之事,恐怕瞒不住周威。他若问起,将军准备如何应对?” 赵莽笑容一敛,冷哼道:“照实说!我倒要看看,他敢拿我怎样!保住了数万将士的口粮,这是大功!他周威要是敢颠倒黑白,老子就敢去京城告御状!” “告御状,是最下策。”雍宸摇头,“周威是陈尚书的人,陈尚书在朝中树大根深,将军无凭无据,告不倒他,反而会惹祸上身。” “那殿下的意思是……” “将军不如,主动请罪。”雍宸道。 “请罪?”赵莽瞪大眼睛。 “对,请罪。”雍宸点头,“将军可上书周威,言明擅自调兵,甘受军法。但同时,也要将鹰嘴涧大捷,以及兽群受人驱使、意图断我粮道的‘猜测’,一并上报。言辞要恳切,姿态要放低,但事实,要讲清楚。” 赵莽皱眉思索,渐渐明白了雍宸的意思。 这是以退为进。 主动请罪,堵住周威“擅专”的嘴。同时将大捷和兽群疑点公之于众,裹挟军心民意,让周威不敢轻易处置。毕竟,前线大捷,是实打实的功劳,周威若敢在这个时候严惩有功将领,军中必生哗变,朝廷那边也无法交代。 “殿下好计策!”赵莽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只是……周威若压下不报,或者扭曲事实……” “他不会。”雍宸道,“将军别忘了,今日参与此战的,有五百将士。众目睽睽,铁证如山。周威可以压下你的请罪书,但压不住五百张嘴。只要消息传开,朝廷必然追问。届时,是如实上报,还是欺君罔上,周威自己会选。” 赵莽恍然大悟,看向雍宸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叹服。 这位七殿下,不仅胆识过人,心思之缜密,算计之深远,更是令人心惊。 “末将明白了!”赵莽重重点头,“回去就写请罪书!” “另外,”雍宸又道,“将军答应借我的五十人,还请尽快挑选。我要用他们,去办一件要紧事。” “殿下要去何处?”赵莽问。 “黑风山谷。”雍宸看着北方黑暗的夜空,缓缓道,“那里面,藏着兽潮真正的秘密。不挖出来,铁壁关,永无宁日。” 赵莽脸色一肃:“末将亲自带队,陪殿下走一趟!” “不。”雍宸摇头,“将军目标太大,一动,必会引起周威警觉。我只要五十个生面孔,身手好,嘴巴严,听令行事即可。此事,必须秘密进行。” 赵莽沉吟片刻,点头道:“好!三日!三日内,人必定挑齐,交予殿下!” “有劳将军。” 夜更深了,篝火渐弱。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雍宸靠在土墙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缓缓流转的混沌之气,和远处黑风山谷方向,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呼唤。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快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该清理了。 第二十章 归京赏与罚 雍宸在铁壁关又待了五日。 这五日,风平浪静。鹰嘴涧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早已传遍全城。士兵们士气大振,百姓也稍稍安心,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赵莽将军的勇武,以及那位据说“一箭射杀头狼”的神秘“参军”。 但主帅周威的军帐里,却一片诡异的寂静。 赵莽的“请罪书”和“战报”是第三日一早,由他的亲兵直接送到中军大帐的。据说当时周威正在用早膳,看完文书,脸色铁青,当场摔了碗,却终究没敢发作,只阴沉着脸,将文书压下,既未处罚赵莽,也未上报朝廷。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一个能让他翻盘的“意外”。 雍宸没去管周威的算计。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客栈房间里,继续修炼混沌之气,偶尔会去前锋营的驻地,看看赵莽为他挑选的那五十名士兵。 赵莽果然守信,三日内,人就挑齐了。都是前锋营的老兵,年纪在二十到三十之间,个个身手矫健,眼神锐利,更难得的是,背景干净,嘴严,且对赵莽忠心耿耿。赵莽甚至给他们下了死命令:从今往后,只听雍宸一人号令,哪怕是他赵莽本人,也无权调动。 这支小队,被雍宸命名为“幽影”。暂时由那个孙三暂代队长。雍宸亲自试了他们的身手,又简单交代了一些规矩,便让他们在前锋营驻地旁的独立小院驻扎,随时待命。 至于那四个从京城带来的废物侍卫,雍宸让秦公公给了他们一笔银子,打发他们自己回京。那四人早就吓破了胆,巴不得离开这鬼地方,拿了银子,千恩万谢地跑了。 第五日傍晚,雍宸正在房中看书,秦公公匆匆进来,低声道:“殿下,京里来人了。” 雍宸放下书:“谁?” “是高公公,带着圣旨来的,已经进城了,正往周威的帅府去。”秦公公神色凝重,“同来的,还有兵部的一位郎中和几个禁军侍卫。看架势,像是来传旨嘉奖的。” 雍宸眼神微动。 嘉奖?来得倒是快。 看来,鹰嘴涧大捷的消息,还是传回了京城。周威想压,也压不住了。 “准备一下,”雍宸起身,“我们也去帅府。” “殿下,这……”秦公公有些担忧。周威对他们,可没什么好脸色。 “无妨,该来的,总要来。”雍宸换上一身月白常服,虽然半旧,但浆洗得干净平整。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气质沉静,与初到铁壁关时,已判若两人。 帅府位于城中心,原本是本地一位富商的宅邸,被临时征用。此刻府门外,已聚集了不少将领和官员,都是闻讯赶来接旨的。赵莽也到了,一身戎装,站在武将前列,身姿笔挺,脸色平静。 看到雍宸走来,赵莽目光微凝,对他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雍宸走到文官队列的末尾,默默站定。周围投来不少好奇、探究、甚至是不善的目光,但他恍若未觉,只静静看着帅府的大门。 片刻后,府门大开。 周威陪着一位面白无须、穿着紫色蟒袍的中年太监,缓步走出。那太监正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高无庸,他身后跟着几名捧着锦盒的禁军侍卫,以及一个穿着绯袍的兵部官员。 “圣旨到——!”高无庸尖细的嗓音响起。 院中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铁壁关副将赵莽,于鹰嘴涧率部抗击兽潮,斩首甚众,保我军粮,功勋卓著。着即擢升为铁壁关副都统,加封昭武校尉,赏金百两,锦缎十匹。前锋营有功将士,各有封赏,兵部即行核实发放,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不长,但意思明确。嘉奖赵莽,擢升官职,赏赐财物。对擅自调兵之事,只字未提。 周威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之极。他本以为,圣旨至少会申饬赵莽几句,没想到,竟是全盘肯定,还升了官!这等于当众打他的脸! 赵莽叩首,声音洪亮:“末将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前锋营将领,个个面露喜色,与有荣焉。 高无庸将圣旨交给赵莽,又拿出另一份明黄卷轴:“陛下还有口谕,给七皇子雍宸。”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站在文官末尾的雍宸。 雍宸起身,走到前面,重新跪下。 “陛下问:七皇子雍宸,北境一行,可还安好?” 雍宸垂首:“回禀父皇,儿臣一切安好,谢父皇挂念。” “陛下说:你既然去了,就好好看看,学学。莫要整日沉迷杂书,胡思乱想。北境凶险,好生珍重,莫要再生事端。若无事,便早些回京,莫让你母妃……和朕惦记。” 这番话,看似关心,实则句句敲打。“沉迷杂书,胡思乱想”,是在点他之前“梦境预言”之事。“莫要再生事端”,是警告他安分守己。“早些回京”,更是直接让他走人。 周围的官员将领,眼神各异。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漠不关心的。 雍宸神色不变,叩首道:“儿臣遵旨。定当谨记父皇教诲,克己慎行,不负圣恩。” 高无庸点点头,不再多说,转向周威,换上一副笑脸:“周将军,陛下还让咱家带句话给您。北境防务,关系重大,还望将军与赵都统同心协力,共御外侮,莫负圣望。” 周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高公公言重了,此乃末将分内之事,定当竭尽全力。” “如此甚好。”高无庸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递给周威,“这是陛下和皇后娘娘赏赐给将军及众将士的,一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将军笑纳。” 又是一番客套寒暄。 接旨仪式,总算结束。 高无庸被周威请进内堂“用茶”,众官员将领也陆续散去。赵莽走到雍宸面前,低声道:“殿下,陛下这口谕……” “意料之中。”雍宸打断他,语气平静,“我本就是个不该出现的‘意外’。父皇让我来,已是破例。如今北境局势稍稳,自然要我回去。再留下去,才是真的‘生事端’。” 赵莽沉默。他知道雍宸说的是实情。一个皇子,尤其是不受宠的皇子,长期滞留边关,手握兵权(尽管只是虚衔),本身就是大忌。皇帝能容他到现在,已算是“开恩”了。 “那殿下……何时动身?” “明日。”雍宸道,“圣旨已下,不宜久留。免得夜长梦多。” 赵莽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知道此事无法改变,只能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了。殿下保重。幽影卫那边,末将会替殿下看顾好。殿下但有吩咐,随时传信。” “有劳将军。”雍宸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回客栈的路上,秦公公神色郁郁,低声道:“殿下,咱们就这么回去了?黑风山谷那边……” “回去,不代表不管。”雍宸道,“恰恰相反,回了京城,有些事,才好放手去做。” 秦公公一愣,随即恍然。 留在铁壁关,一举一动都在周威,甚至可能在京城某些人的眼皮子底下。回了京城,看似远离风暴中心,实则更方便在暗中布局。幽影卫在赵莽手中,便是雍宸插在北境的一颗钉子。而京城,才是真正的权力场。 “那咱们明日就走?” “嗯。”雍宸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和远处巍峨的城墙,眼神深邃,“有些账,也该回京,慢慢算了。” 当晚,雍宸简单收拾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以及陈铁打造的那把连发弩和两把袖箭。其他的,都留给了幽影卫。 第二日一早,雍宸去向赵莽辞行。 赵莽亲自送到城门口,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进马车,低声道:“殿下,一点心意,路上用。保重。” 雍宸没看里面是什么,只点点头:“将军也保重。铁壁关,就拜托将军了。” “殿下放心,人在关在!”赵莽抱拳,掷地有声。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再次踏上南归的官道。 雍宸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铁壁关巍峨的城墙,和城头上猎猎飘扬的“雍”字大旗。 这一趟北境之行,时间虽短,但收获,远超预期。 他有了赵莽这个军方盟友,有了幽影卫这支暗中的力量,对兽潮和天朔的渗透,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更重要的是,混沌之气的修炼,已步入正轨。 虽然皇帝的口谕不善,虽然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手无寸铁、任人宰割的“废脉”皇子了。 马车渐行渐远,铁壁关的轮廓,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雍宸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闭上眼。 掌心,一缕灰气悄然浮现,无声盘旋。 冰冷,寂静,却蕴含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京城。 我回来了。 这一次,该换个玩法了。 第二十一章 苏府赏花宴 回京的路,走了整整半月。 这一次,再没有不开眼的山贼敢来劫道。或许是赵莽暗中打点过,沿途驿站都格外殷勤,一路平安无事。 雍宸大部分时间都在车里修炼,混沌之气日渐壮大,已如小指粗细,在丹田中缓缓旋转,带动着伤势彻底痊愈,连带着这具身体都强壮了些。虽然外表依旧清瘦,但皮肤下,已隐隐有了一股柔韧的力量。 抵达京城那日,是个阴天。 马车驶入朱雀门时,雍宸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京城依旧繁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仿佛北境的烽烟、边关的血泪,都与这座皇城无关。 秦公公低声道:“殿下,是直接回宫,还是……” “先回永和宫。”雍宸放下车帘。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换了软轿,一路抬回永和宫。宫里的消息向来传得快,雍宸回来的事,早就传开了。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行礼时都带着几分探究和疏离,显然,他在北境那点“事迹”,宫里人也都听说了,只是不知具体细节,态度暧昧。 永和宫依旧冷清,只有两个粗使的宫女在打扫。见雍宸回来,连忙跪下请安,神色惶恐。雍宸摆摆手,让她们退下,只留秦公公在身边。 简单梳洗,换了身干净衣裳,雍宸便去宣政殿向皇帝复命。 雍稷正在批阅奏折,见雍宸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淡淡道:“回来了?” “是,儿臣向父皇复命。”雍宸跪下行礼。 “北境一行,有何见闻?”皇帝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 “回父皇,儿臣此行,深感边关将士不易。天寒地冻,粮草不济,兽潮凶顽,将士们仍能死战不退,忠勇可嘉。”雍宸垂首,声音平静,“儿臣亲眼所见,铁壁关副都统赵莽,于鹰嘴涧率部血战,保我军粮,其勇可嘉,其忠可勉。此乃父皇威德所至,将士用命之果。” 他只提赵莽之功,对周威只字不提,对自身所为,更是轻描淡写,一句带过。 雍稷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你倒是会说话。起来吧。” “谢父皇。”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在宫里待着,读读书,养养身子。北境之事,自有兵部和前线将领操心,不必你再多虑。”皇帝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到此为止,别再掺和。 “儿臣遵旨。”雍宸应下。 “退下吧。” “儿臣告退。” 走出宣政殿,天色愈发阴沉,似乎要下雨。雍宸沿着宫道慢慢走着,秦公公司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雍宸问。 “殿下,陛下这态度……”秦公公忧心忡忡。 “意料之中。”雍宸语气平静,“我活着回来,已是‘意外’。父皇不想再节外生枝。况且,朝中各方势力,恐怕也不想看到我在北境‘建功立业’。接下来这段日子,咱们要低调些。” “是。”秦公公点头,又道,“殿下,老奴刚才听说,苏丞相府上,三日后要办赏花宴,遍请京中青年才俊和各家贵女。据说……是为苏小姐相看夫婿。” 苏晚晴。 雍宸脚步微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赏花宴?相看夫婿? 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帖子送到了吗?”他问。 “尚未。但以苏丞相的周全,殿下如今回京,帖子……恐怕已经在路上了。”秦公公道。 果然,次日一早,苏府的请柬,便送到了永和宫。烫金的帖子,字迹娟秀,言辞恳切,邀请七殿下雍宸,三日后过府赴宴,“共赏春色,以叙别情”。 “殿下,去吗?”秦公公问。 “去,为何不去?”雍宸放下帖子,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正好,我也想看看,这位苏小姐,和她的父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三日后,春雨淅沥。 苏府位于京城东城,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府邸改建,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极尽奢华。今日府门大开,车马如龙,京中有头有脸的年轻子弟、闺阁贵女,来了大半。门前迎客的管事,满脸堆笑,声音洪亮,将来客一一引入府中。 雍宸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月白常服,只在外罩了件秦公公新做的青色披风,撑着油纸伞,独自一人下了马车。他既无前呼后拥的仪仗,也无华贵的车驾,在那些锦衣华服、仆从如云的宾客中,显得格外寒酸。 门口的管事显然得了吩咐,见他到来,并未怠慢,反而更加殷勤,亲自引他入内,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后花园的“沁芳轩”。 轩内已聚集了数十人,男女分席,中间以一道珠帘隔开。男子这边,以几位皇子为首,大皇子雍烈、二皇子雍明、三皇子雍谨都在座,其余皆是王公贵族子弟,或新科进士,个个锦衣华服,谈笑风生。女子那边,珠环翠绕,莺声燕语,隐约可见苏晚晴被众女簇拥在中间,巧笑嫣然。 雍宸的到来,让热闹的轩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探究,好奇,不屑,鄙夷,同情……各种情绪,不一而足。 雍烈第一个嗤笑出声:“哟,老七回来了?北境风沙大,没把你那小身板吹散架?” 众人低笑。 雍明则温和笑道:“七弟一路辛苦,快入座。苏小姐这园中的海棠,开得正好,你正好也看看,散散心。” 雍谨只是对雍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低头喝茶。 雍宸神色平静,对众人的目光恍若未觉,在侍女的引导下,在最末位的一张空席坐下。位置偏僻,靠近门口,冷风不时灌入。 很快,宴会开始。 丝竹声起,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众人推杯换盏,吟诗作对,气氛重新热闹起来。话题自然围绕着北境战事、朝堂趣闻,以及……苏晚晴。 “苏小姐今日这身衣裳,衬得人比花娇啊!” “听闻苏小姐近日新得了一幅前朝名画,不知可否让我等一观?” “晚晴不才,略通琴艺,愿献丑一曲,为诸位助兴。” 苏晚晴落落大方,应对得体,时而抚琴,时而与人对诗,引得满堂喝彩。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绯色宫装,发髻高绾,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却越发显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她偶尔会将目光投向男子这边,尤其在大皇子、二皇子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眼波流转,欲语还休。 雍烈显然心情极好,他是武将,不懂诗文,但嗓门大,笑声洪亮,不断与人拼酒,目光也频频看向珠帘后的苏晚晴,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切。 雍明则含蓄许多,他偶尔会与身旁的文人谈论诗词,见解精妙,引得众人赞叹。目光与苏晚晴相对时,也是温文尔雅,含笑点头,一派君子风范。 只有雍宸,像个局外人,安静地坐在角落,慢慢喝着杯中的清茶,看着眼前这出热闹的戏。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 有人提议行酒令,以“春”为题,作诗接龙。接不上的,罚酒三杯。 轮到雍宸时,众人目光再次汇聚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谁都知道这位七皇子“不学无术”,只怕要出丑。 雍宸放下茶杯,沉默片刻,缓缓吟道: “北地春来迟,烽烟蔽日时。血沃荒原草,寒凝壮士衣。谁家朱门里,歌舞醉瑶池。不见关山月,犹唱后庭词。” 诗成,满堂寂静。 这诗,太煞风景了。前半阙写北境战事惨烈,后半阙讽刺京中醉生梦死。在这样风花雪月的赏花宴上,吟出这样的诗,简直是打所有人的脸。 雍烈的笑容僵在脸上。雍明眉头微蹙。雍谨抬头,深深看了雍宸一眼。 珠帘后,也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 苏晚晴隔着珠帘,望向雍宸,眼神复杂。她起身,走到珠帘前,微微欠身:“七殿下此诗,字字泣血,令人动容。是晚晴考虑不周,在此风月之地,惹殿下伤怀了。” 她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和敬佩,瞬间将尴尬的气氛化解。 众人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殿下心系边关,令人钦佩。” “来来来,继续行令,莫要坏了兴致。” 气氛重新活跃,但终究,有了一丝不同。 雍宸没再参与后面的行令,只静静坐着,直到宴会散场。 离开时,春雨已停,天色将晚。 苏晚晴亲自送到二门外,对雍宸柔声道:“今日多谢殿下赏光。殿下诗才,晚晴钦佩。他日若有闲暇,还请殿下再来府中,容晚晴向殿下请教诗文。” 说着,她递上一个精巧的食盒:“这是府中新做的点心,殿下带回去尝尝,莫要嫌弃。” 雍宸接过食盒,指尖触碰到苏晚晴的手指,冰凉,滑腻。 “苏小姐有心了。”他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苏晚晴温柔的目光,也隔绝了苏府那一片虚假的繁华。 雍宸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香气扑鼻。他拿起一块,看了看,又放回去,盖上盖子。 “秦伯,”他淡淡道,“回去后,把这些点心,喂狗。” 马车驶入渐浓的暮色。 雍宸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苏晚晴,苏丞相…… 这场戏,你们演得不错。 可惜,观众,不止我一个。 好戏,才刚开场。 第二十二章 秘安置匠人 回宫后,永和宫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安静。 皇帝没有召见,兄弟不再“偶遇”,连宫里的太监宫女,似乎也得了某种暗示,除了日常洒扫,极少靠近主殿。雍宸乐得清静,每日除了修炼,便是翻阅秦公公从宫外带回的各种杂书、邸报,了解朝堂动向和北境战事的最新消息。 鹰嘴涧大捷的封赏,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赵莽连升两级,从副将擢升为副都统,虽然仍是副手,但实权大增,隐隐有与主将周威分庭抗礼之势。兵部尚书陈邈虽然不悦,但圣意已决,又有军功实绩,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反而上表称赞赵莽“忠勇可嘉”,做足了表面功夫。 至于周威,皇帝只下旨申饬了几句“驭下不严,险失军机”,罚俸一年,依旧稳坐主帅之位。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皇帝在搞平衡,既不想寒了边关将士的心,又不想让周威背后的人难堪。 雍宸对此并不意外。朝堂争斗,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他现在要做的,是继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修炼进展顺利。混沌之气日渐壮大,已能在经脉中自如运转,温养身体,强化五感。他甚至尝试引导混沌之气外放,虽然只能离体寸许,且消耗巨大,但已是不小的进步。只是每次修炼后,那股发自骨髓的、对“血食”的渴望,也会更加强烈,需要他耗费更多心神去压制。 他知道,这是混沌之体的弊端。吞噬成长,也容易被吞噬的欲望反噬。必须找到合适的、安全的“食物”来源。 除此之外,另一件事也提上日程——陈铁母子。 回京次日,雍宸便让秦公公出宫,去南城那处小院探望。秦公公带回的消息不错,陈铁母亲的病情,在孙大夫精心调理和昂贵药材的支撑下,已大有好转,虽还不能劳作,但已能下床走动,气色也红润许多。陈铁更是心无旁骛,整日泡在工坊里,不仅将连发弩和袖箭改进得更加精巧,还按雍宸之前留下的几张复杂图纸,做出了几样新玩意。 “殿下,”秦公公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扁平木盒,打开,里面铺着绒布,整齐排列着十几枚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钢针,“这是***淬的毒针,用的是混合蛇毒,见血封喉,且毒性发作极快,中者立毙。还有这个……” 他又取出一个更小的铜盒,里面是几颗黄豆大小的黑色圆球,表面光滑,看不出什么特别。 “这叫‘雷火子’,”秦公公低声道,“陈铁说是按殿下图纸上那个‘火药方子’改的,里面混了铁砂和毒胶,用力掷出,撞击硬物即会爆开,三丈之内,非死即伤。只是不太稳定,他还在改进。” 雍宸拿起一枚“雷火子”,入手微沉,能闻到一丝极淡的硫磺味。他小心收好,眼中露出满意之色。陈铁的才能,确实远超他的预期。这样的人才,放在南城那小院,终究不太安全。 “秦伯,”雍宸道,“你明日出宫,在京城西南,靠近西山的地方,寻一处僻静的庄子。要大,要隐蔽,最好带山林,有水源,离官道远些。价钱不是问题,但手续要干净,不能让人查到我们头上。” 秦公公一愣:“殿下是要……” “把陈铁母子,和那六个孩子,都接过去。”雍宸道,“南城人多眼杂,不是久留之地。西山那边清静,也方便陈铁试验些……动静大的东西。” 秦公公明白了。殿下这是要建一个秘密的据点,不仅是安置陈铁,更是未来训练私兵、打造军械的基地。 “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秦公公顿了顿,又道,“只是……那六个孩子,还小,要不要再找几个可靠的人照料?” “不用。”雍宸摇头,“人多口杂。陈铁的母亲可以帮着照看饮食起居,至于其他……告诉陈铁,对那六个孩子,不必娇惯。该学的要学,该练的要练,但也要教他们规矩,明是非,知忠义。日后,他们就是‘幽影’的第一批根基。” “是。”秦公公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殿下,咱们在京城这般动作,会不会……引起注意?” “会。”雍宸点头,“所以动作要快,要隐蔽。庄子买下后,你亲自去办过户,用化名,走黑市的路子。陈铁他们转移,也要分批,趁夜进行,不要引人注目。至于日常用度……不要从宫里走账,用我之前的赏银,还有从北境带回来的那些金子。不够的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苏家不是送了我一盒‘点心’吗?你找个机会,把里面那块‘桂花糕’,送去当铺当了。记得,去城西那家‘永盛当’,找那个左手有六指的朝奉。” 秦公公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殿下,那点心……” “点心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装点心的盒子。”雍宸淡淡道,“那盒子的夹层里,嵌了几片金叶子,成色极好,是内造的样式。苏晚晴这是……既想示好,又想留个把柄。可惜,她太小看我了。” 秦公公倒吸一口凉气。苏晚晴竟然在点心盒里藏金叶子?这若是被查出来,一个“皇子私受贿赂”的罪名是跑不掉的!尤其那金叶子还是内造样式,更可以扯上“勾结内宫”的嫌疑!好毒的心思! “殿下,那金叶子……” “既然是‘送’的,自然是我的。”雍宸道,“换成银子,正好用来买庄子。至于盒子……烧了,灰撒进荷花池。” “是!”秦公公背上惊出一层冷汗,对这位殿下的手段,更是敬畏。 三日后,庄子买好了。 位于京城西南三十里的西山脚下,原是一个破落乡绅的别院,因为位置偏僻,年久失修,一直没卖出去。秦公公只花了二百两银子,就连地契带房契一并拿下。庄子不小,前后三进,带一个荒废的园子和十几亩薄田,后面还挨着一片不大的山林,正好符合雍宸的要求。 又过了两日,陈铁母子和那六个孩子,被分批悄悄接出了南城小院,趁着夜色,送到了西山庄子。同去的,还有陈铁所有的工具、材料和已经做好的成品、半成品。 转移进行得悄无声息。南城那处小院,秦公公又续租了半年,偶尔还会让人去送点米面,制造依旧有人居住的假象。 一切安排妥当,秦公公回宫复命。 “殿下,都安置好了。陈铁很满意,说那里清静,地方也大,他已经开始整理工坊了。那六个孩子也安顿下来,陈铁按您的吩咐,上午让他们跟着认字读书,下午打熬筋骨,练习些粗浅的拳脚。吃穿用度,都按最好的来,孩子们都很听话。”秦公公禀报道。 雍宸点点头,又问:“陈铁母亲的病?” “孙大夫去看过了,说恢复得很好,再调理一两个月,就能痊愈。老奴留了足够的银子,也跟孙大夫说好了,每月去诊一次脉,药材咱们提供。” “很好。”雍宸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浓郁的春色,缓缓道,“告诉陈铁,工坊的事,不急。先把庄子内外整修一下,该加固的加固,该设机关的设机关。尤其是后山那片林子,可以圈起来,作为日后训练之用。图纸我过几日画给他。” “是。”秦公公示意,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殿下,老奴这次出宫,还听到一个消息。” “说。” “是关于苏小姐的。”秦公公声音更低,“听说,苏丞相近日频频出入大皇子府和二皇子府。而苏小姐……前日去了大皇子府赏画,昨日又去了二皇子府听琴。京中都在传,苏小姐的婚事,恐怕就在这两位之中了。” 雍宸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果然。 苏文正那个老狐狸,这是要两头下注,待价而沽。而苏晚晴,便是他手中最精美的那枚棋子。 “还有,”秦公公继续道,“老奴在永盛当当那金叶子时,那六指朝奉似乎认得那内造的印记,多问了几句。老奴按殿下教的说了,是‘宫中贵人赏赐给下人的,下人偷拿出来换钱’。那朝奉没再多问,但眼神……有些古怪。” 雍宸眼神微凝。 永盛当的六指朝奉……他记得,前世这个人,似乎和某个隐秘的江湖组织有关。难道,苏家的事,还牵扯到江湖势力? “知道了。”雍宸道,“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你以后出入,也小心些,莫要被人盯上。” “是。” 秦公公退下后,雍宸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开始勾勒一幅简易的庄园防御图。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将记忆中一些简单却实用的机关、陷阱、预警装置,融入其中。这些东西,有些来自前世的见闻,有些来自《归墟秘录》中记载的、关于上古洞府禁制的皮毛,更多的,则是他结合陈铁的技艺,自己推演出来的。 西山庄子,将不只是安置匠人和训练私兵的地方。 那会是他的第一个“巢穴”,是他在京城之外,最重要的根基,也是未来“幽影”真正的诞生之地。 必须牢固,必须隐秘,必须……万无一失。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白的纸面上。 笔下,线条交错,逐渐形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轮廓。 像一个蛰伏的、等待苏醒的巨兽。 第二十三章 书院访帝师 雍宸在永和宫又“病”了几日。 说是病,其实是在消化此次北境之行的收获,稳固修为,同时梳理下一步的计划。混沌之气的成长带来了力量的提升,也带来了更强烈的吞噬欲望和对“血食”的渴求。他需要尽快找到稳定的能量来源,否则迟早会失控。 另外,西山庄子那边,陈铁按照他给的图纸,已经开始了初步的整修和机关布置。那六个孩子也渐渐适应了新的环境,上午读书识字,下午打熬筋骨,进步很快。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但雍宸知道,光有武力和暗中的力量还不够。他需要“名”,需要“势”,需要能在朝堂上说话、能影响舆论、能为他提供“大义”名分的人。 这个人,他早就有了目标——林墨。 前帝师,当世大儒,因不满朝堂党争辞官,隐居京郊书院。此人学问精深,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虽已不在其位,但影响力犹在。更重要的是,此人风骨铮铮,心怀天下,前世国破时,在书院自 焚殉国,是个真正的“士”。 若能得他认可,甚至只是偶尔为之发声,对雍宸而言,便是莫大的助力。 但此人极难接近。雍宸回京后,曾让秦公公以“请教学问”为名,往书院递过两次拜帖,皆被婉拒。理由是“山野之人,不问世事,不敢误了殿下学业。” 显然,林墨不愿与皇子,尤其是不受宠的皇子,有过多牵扯。 雍宸没有气馁。他知道,对付林墨这样的人,不能用权,不能用利,只能用“诚”,用“道”。 第三次,他决定亲自去。 这日清晨,天色阴沉,细雨如丝。 雍宸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月白常服,外罩青色披风,没有带侍卫,只让秦公公套了辆最普通的青布马车,出了宫,朝着京郊的“明德书院”而去。 明德书院位于西山脚下,与雍宸买下的庄子隔着两座山头。书院不大,只有几间朴素的屋舍,一个种着竹子的院落,但环境清幽,远离尘嚣。马车在山脚下便无法再行,雍宸下车,让秦公公司在山脚茶棚等候,自己撑着伞,沿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走上山。 细雨蒙蒙,山道两旁的竹林沙沙作响,空气清新冷冽。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出现一片竹林掩映的院落,白墙黑瓦,木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明德书院”四个清隽的大字。 雍宸上前,轻轻叩门。 片刻,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稚嫩的脸,是个十来岁的书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你找谁?” “学生雍宸,特来拜见林先生,请教学问。”雍宸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那书童显然听过“雍宸”这个名字,小脸一板:“先生说了,今日不见客。你请回吧。” 说完,就要关门。 雍宸抬手抵住门,声音依旧平和:“敢问小哥,林先生今日为何不见客?” “先生正在著书,不喜人打扰。”书童有些不耐烦。 “既是著书,学生更该请教。”雍宸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纸包好的书稿,递过去,“这是学生平日读史的一些浅见,其中几处疑惑,百思不得其解,恳请先生指点。若先生无暇,看看书稿也好。学生在此等候,不敢打扰。” 那书童看了看雍宸,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卷明显翻阅过许多次、边角磨损的书稿,犹豫了一下,接过书稿:“那你等着,我去问问先生。” 门重新关上。 雍宸退后几步,站在屋檐下,收了伞,静静等候。细雨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看着雨幕中摇曳的竹影,眼神沉静。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雨渐渐大了,寒意侵骨。雍宸的脸色更显苍白,但身形依旧挺直,一动不动。 终于,木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是个穿着青色儒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人。他看起来四十许年纪,眼神温润,气质儒雅,正是林墨。 林墨看着檐下被雨打湿半边肩膀、却依旧恭敬站立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复杂。他早知这位七皇子的处境,也听闻过其“废物”之名,更知道近日京中关于他北境之行的种种传言。本以为是个急功近利、想要借他名声上位的投机者,却没想到,是这般……执拗又沉静的模样。 “殿下,”林墨开口,声音平和,“山间雨寒,请进来说话吧。” “谢先生。”雍宸躬身,跟着林墨走进书院。 院内陈设简单,只有几间书房和一间小小的会客室。林墨引雍宸在会客室坐下,书童奉上两杯清茶,便退了出去。 “殿下的书稿,老夫看过了。”林墨将雍宸那卷书稿放在桌上,上面有他用朱笔批注的几处,“见解虽稚嫩,但角度新奇,尤其对前朝‘藩镇之祸’与‘士族门阀’关系的剖析,颇有见地。只是其中几处引证,似乎有误。” 雍宸垂首:“学生读书不多,见识浅薄,让先生见笑了。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赐教不敢当,互相切磋罢了。”林墨喝了口茶,缓缓道,“殿下今日冒雨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请教学问吧?” 雍宸抬头,直视林墨:“学生此来,确有一问,想请教先生。” “请问。” “若见大厦将倾,一人之力,微如萤火,当如何?”雍宸问,声音清晰。 林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雍宸,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这双平静的眼睛,看到深处去。 “殿下,何出此言?” “学生自北境归来,亲眼所见,边关将士浴血,百姓流离,朝中却依旧党争不断,醉生梦死。”雍宸缓缓道,“兽潮之祸,恐非天灾。北境之危,亦非一日。学生愚钝,却也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然学生人微言轻,力有不逮,故心生迷惘,特来求教于先生:当此之时,一人当如何自处?是独善其身,还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会客室内,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雨打竹叶的沙沙声,和茶水渐冷的微响。 林墨放下茶杯,看着雍宸,看了很久很久。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老夫辞官归隐,便是因为看不惯这朝堂倾轧,不愿同流合污。独善其身,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也难。因为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还是大雍的子民,只要你心中还有一分良知,便无法真正置身事外。”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那是圣人的境界。老夫凡夫俗子,不敢妄言。但老夫知道,这世道再坏,也总得有人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点一盏灯,照亮方寸之地;哪怕只是发一声喊,惊醒梦中之人。力微,则聚沙成塔;智短,则广纳众谋。但求无愧于心,不问结果成败。” 雍宸静静听着,眼神明亮。 “先生的意思是,只要尽力去做,哪怕结果未知,也好过袖手旁观?” “正是。”林墨点头,目光落在雍宸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只是,殿下,这条路,不好走。荆棘遍布,陷阱重重,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尤其殿下身份特殊,更易成为众矢之的。殿下……可想清楚了?” 雍宸站起身,对着林墨,深深一揖。 “学生想清楚了。”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学生自知才疏学浅,力量微薄。但既生于斯,长于斯,便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沉沦。纵然前路艰险,纵然身死道消,学生也愿一试。只求先生,在学生迷茫时,能指点迷津;在学生行差踏错时,能当头棒喝。学生,感激不尽!” 林墨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炽烈、却又沉静如水的少年,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不是作伪,不是矫情。他能感觉到,雍宸这番话,发自肺腑。那份沉重到近乎悲壮的责任感,和那份一往无前的决绝,绝不是一个十七岁、养尊处优的皇子该有的。 除非……他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见过常人难以目睹的黑暗。 林墨忽然想起,关于这位七皇子“落水大病”、“梦境预言”、“北境遇袭”的种种传闻。又想起近日朝中,关于大皇子、二皇子对北境军功的明争暗斗,以及苏丞相那暧昧不明的态度…… 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但看着雍宸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他心中那点明哲保身的念头,忽然动摇了。 “殿下,”林墨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绵密的雨丝,沉默良久,才轻声道,“老夫不过一介山野腐儒,无官无职,恐怕帮不了殿下什么。” 雍宸眼中光芒微暗。 “但是,”林墨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若殿下日后在学问上有不明之处,或对史籍典章有所疑惑,可随时来书院。老夫……知无不言。” 他没有说效忠,没有说结盟,只承诺“学问解惑”。 但这,对雍宸来说,已经足够。 “学生,多谢先生!”雍宸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殿下不必多礼。”林墨扶起他,目光温和了些,“雨大了,殿下早些回去吧。山路湿滑,小心些。” “是,学生告退。” 雍宸退出会客室,书童送他出门。走到门口时,林墨忽然又叫住他。 “殿下。” 雍宸回头。 林墨站在屋檐下,雨丝如帘,模糊了他的面容,只有声音清晰传来:“老夫曾听人言,上古有贤者,见国将乱,退而著书,教化万民。其书传世,其道不灭。殿下……好自为之。” 雍宸心头一震,深深看了林墨一眼,重重点头,转身,走入茫茫雨幕。 山路湿滑,他却走得极稳。 因为心中,那盏几乎熄灭的灯,似乎被重新点亮,虽然微弱,却已有了方向。 马车在山脚等候,秦公公见他下来,连忙撑伞迎上:“殿下,如何?” “回宫。”雍宸上车,只说了两个字。 马车驶离西山,朝着皇城方向而去。 雍宸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林墨最后那句话,是在提醒他,也是……在鼓励他。 著书立说,教化万民,固然是好。 但在这大厦将倾、妖魔横行的世道,有时候,也需要有人,拿起刀剑。 而他,愿意做那个拿刀的人。 至于身后名…… 雍宸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雨景,眼神冰冷而坚定。 不重要了。 第二十四章 户部小风波 从明德书院回来后的几天,雍宸深居简出,除了修炼,便是整理北境之行的见闻,以及林墨批注过的那卷书稿。他将林墨的批注反复研读,结合前世记忆和今生所知,对朝局、边事、乃至天下大势,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秦公公则忙着处理西山庄子的一应事务,同时暗中留意京城各方的动静。苏府赏花宴后,关于苏晚晴婚事的传闻愈演愈烈,大皇子和二皇子似乎都志在必得,走动愈发频繁。朝堂上,关于北境军功封赏的扯皮也还没结束,兵部和户部互相推诿,扯出一堆烂账。 这一日,秦公公从宫外回来,脸色有些难看。 “殿下,咱们皇庄春耕的款子,被户部卡住了。”秦公公低声道,“管事去领了三次,都被打发回来,说是账目不清,需要核实。” 雍宸正在看书,闻言放下书卷,抬眼:“哪处皇庄?” “是京郊西山那处,有三百亩水田的那座。”秦公公道,“往年春耕的种子、农具、雇工钱,都是户部直接拨付,从未出过差错。今年不知怎的,户部突然说账目有问题,要重新核查,这一核,就核了快半个月,眼看就要误了农时。” 西山皇庄,正是雍宸生母丽妃当年的嫁妆之一,位置偏僻,产出不多,但一直是雍宸名下为数不多、还能有点进项的产业。若是误了春耕,一年收成就没了。 “谁卡住的?”雍宸问。 “是户部清吏司的一个主事,叫周文斌。”秦公公道,“老奴打听过,这周文斌,是二殿下母族的一个远房亲戚,前年才补的缺,在户部里人微言轻,但……他是二殿下的人。” 雍明。 雍宸眼神微冷。赏花宴上,这位二皇兄还温言软语,转头就给他下绊子。手段不算高明,但很恶心人。 “账目呢?真有问题?”雍宸问。 “账目绝对干净!”秦公公连忙道,“老奴亲自核对过,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绝无问题。他们这是故意找茬!” “既然账目没问题,那就是人有问题了。”雍宸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里新发的绿芽,淡淡道,“备车,去户部。” “殿下!”秦公公一惊,“您要亲自去?这……户部那些老爷,最是势利,您亲自去,怕是更……” “我不去,他们更不会松口。”雍宸打断他,“正好,我也想去看看,户部的衙门,是不是真成了某些人的后花园。” 半个时辰后,雍宸的马车停在了户部衙门外。 户部是六部中最肥的衙门,掌管天下钱粮,衙门也修得气派,朱门高墙,石狮威武。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正靠在椅子上打盹,见有马车停下,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见下来的是个穿着半旧常服、面生的少年,身边只跟了个老仆,便又闭上眼睛,哼了一声:“干什么的?户部重地,闲人免进!” 秦公公上前,递上名帖和皇庄的文书:“这位是七殿下,为皇庄春耕拨款一事而来,烦请通报。” “七殿下?”老吏睁开眼,上下打量了雍宸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拖长了声音,“哦——是七殿下啊。殿下稍候,容小的进去禀报。” 他拿起名帖和文书,慢悠悠地进了衙门,这一去,便是小半个时辰。 雍宸站在门外,神色平静。秦公公却气得脸色发白,几次想开口骂人,都被雍宸用眼神制止。 终于,那老吏晃了出来,将名帖和文书递回,皮笑肉不笑地道:“对不住了殿下,周主事正忙着核算江南道漕运的账目,实在抽不开身。您改日再来吧。” 改日?春耕不等人。 雍宸没接文书,只淡淡道:“周主事忙,那本宫便在此等候。等他忙完了,自然有空。” 老吏一愣,没想到这位传说中懦弱的七皇子,竟会如此强硬。他讪讪道:“这……殿下,这恐怕不合规矩。衙门重地,岂能让您久候?要不……您把文书留下,等周主事有空了,小的给您送去?” “不必。”雍宸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本宫今日,就在这里等。什么时候周主事有空了,什么时候再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老吏被他目光一扫,竟莫名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言,只好又缩回门房,偷偷遣了个小吏,进去通报。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 日头渐高,衙门口人来人往,不少官员、吏员进出,看见站在门外的雍宸,都投来诧异、好奇、或鄙夷的目光。雍宸恍若未觉,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终于,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官员,慢吞吞地踱了出来。他身材微胖,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眼睛却很小,透着精光。 “下官周文斌,见过七殿下。”他走到雍宸面前,敷衍地拱了拱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雍宸看着他,没说话。 周文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殿下是为了皇庄拨款一事吧?哎呀,不是下官故意刁难,实在是户部最近事务繁忙,江南漕运、边关粮饷,哪一项都是大事,耽搁不得。殿下那点款子,数目虽小,但账目不清,下官也不敢贸然发放,万一出了纰漏,下官可担待不起啊。” “账目何处不清?”雍宸问。 “这个嘛……”周文斌搓着手,“往年的账,和今年的对不上。殿下也知道,户部的规矩,账目必须清清楚楚,一分一厘都不能差。下官也是按章程办事,还请殿下体谅。” “往年的账,是户部核过的。今年的账,是依往年旧例。如何就对不上了?”雍宸语气依旧平淡。 “这……旧例是旧例,但今年粮价、工价都有浮动,自然不能一概而论。”周文斌打起了官腔,“殿下若觉得下官办事不力,大可去寻侍郎大人,甚至尚书大人理论。下官人微言轻,只能按规矩办事。” 这就是赤裸裸的刁难了。搬出上级来压人,料定雍宸不敢、也没能力去惊动户部侍郎甚至尚书。 雍宸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让周文斌心头莫名一跳。 “周主事说得对,规矩不能坏。”雍宸点点头,“既然账目不清,那自然要查清楚。不过,本宫近日读史,偶然看到一桩旧案,觉得甚是有趣,想说与周主事听听。” 周文斌一愣:“什么旧案?” “说的是前朝某位户部主事,也是负责核发粮款。有一年,他家乡遭灾,他便利用职权,将一批陈年霉烂的粮食,充作新粮,发放给某处皇庄。皇庄管事不敢声张,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结果第二年,那批霉粮被发现,一查,竟牵扯出数十万两的亏空。那位主事,最后被抄家灭族,牵连者众。” 雍宸语气不疾不徐,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周文斌的脸色,却一点点白了。 “殿下……殿下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他强笑道,“下官听不懂。” “本宫没什么意思,只是忽然想起这个故事,觉得有趣,便说了。”雍宸看着他,目光平静,“对了,周主事是河西道人士吧?听说去年河西道也遭了旱灾,收成不好。周主事家中,可还安好?” 周文斌额角渗出冷汗。他是河西道人,家中确有田地,去年确实遭灾,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这位深居简出的七皇子,怎么会知道?还有那霉粮的旧案……他最近,确实经手过一批陈粮,也动了些手脚…… “殿下……”周文斌的声音开始发颤。 “本宫只是随口一问,周主事不必紧张。”雍宸从秦公公手中接过那卷文书,轻轻放在周文斌手中,“春耕不等人,耽误了农时,可是大事。周主事既然忙,本宫也不便多扰。这文书,就留在周主事这里,何时核清,何时发放即可。本宫……改日再来。” 他说完,不再看周文斌惨白的脸,转身,径直上了马车。 秦公公司愣愣地跟上,直到马车驶离户部衙门,才回过神来,低声道:“殿下,那周文斌……会乖乖拨款吗?” “他会。”雍宸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他不是傻子。我点出了他的籍贯和去年的灾情,又提了霉粮旧案,他只要不蠢,就知道我手里有他的把柄。他不敢赌。” “可是……咱们哪来的把柄?”秦公公不解。 “不需要真有。”雍宸淡淡道,“只要让他觉得有,就够了。做贼的人,心里总是虚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户部便将皇庄春耕的款子,一分不少地送到了永和宫,还附上了一份言辞恳切的“致歉文书”,说此前是“小吏疏忽,账目有误,现已厘清,望殿下海涵”。 秦公公司着那箱银子和文书,哭笑不得。 “殿下,就这么……解决了?” “解决了。”雍宸拿起那份文书,扫了一眼,随手丢在一边,“不过,这只是开始。” “开始?”秦公公不解。 “周文斌是二皇子的人,他敢卡我的款子,必然是得了授意。这次我敲打了他,二皇子不会善罢甘休。”雍宸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他接下来,要么偃旗息鼓,要么……变本加厉。” “那咱们……” “等着。”雍宸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都是户部中下层,可能与周文斌有勾结,或者手脚不干净的官员。“他不是喜欢查账吗?那咱们也帮他查查。秦伯,你去找几个人,把这几个人经手的、最近三年的账目,尤其是涉及粮草、漕运、边关军饷的,都抄录一份回来。不用全抄,挑几笔数额大、时间近的就行。” 秦公公看着纸上那几个名字,心头一震:“殿下,您这是要……” “礼尚往来。”雍宸放下笔,眼神冰冷,“他掐我的脖子,我就戳他的肺管子。看看谁先受不了。” 秦公公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老奴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雍宸又叫住他。 “对了,西山庄子那边,让陈铁加快进度。尤其是后山的训练场和密室,尽快完工。” “是!” 秦公公匆匆离去。 雍宸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株在春风中摇曳的新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户部这场小风波,只是一个引子。 他要让雍明知道,那个任人拿捏的“废物”七皇子,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谁敢伸手,他就剁了谁的爪子。 第二十五章 混沌终小成 从户部回来的那个夜晚,雍宸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永和宫寝殿的深处,门窗紧闭,只留一盏孤灯,灯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硫磺与铁锈混合的奇异气味,那是他摆放在身前的几样东西散发出来的——从黑市老贩子那里“取”来的半截“引魂香”、幽影卫从冷宫墙下捡到的半块黑色骨片、以及从刺杀现场找到的、淬了毒的那枚飞镖。 这三样东西,都残留着那股让混沌之气悸动的阴冷暴戾气息。 自从在宫中发现骨片,并意外将其“吞噬”后,雍宸就一直在思考。混沌之气靠吞噬能量成长,天地灵气稀薄,寻常血食蕴含的能量驳杂且易引人注意,而这类明显属于“邪物”的东西,其蕴含的负面能量虽然危险,却似乎对混沌之气是某种“补品”,而且相对隐蔽。 他需要力量,需要更快地成长。北境之行、户部风波、接二连三的刺杀,都告诉他,时间不多了。他不能再按部就班地慢慢修炼。 “富贵险中求……”雍宸低声自语,目光落在那些物件上,眼神冰冷而决绝。 他首先拿起那半截“引魂香”。此香以妖兽骨髓、怨魂草等邪物炼制,能引诱妖兽,惑乱心神。他运起一丝混沌之气,缓缓包裹住香体。 “嗤……” 轻微的声响,像是冰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引魂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脆弱,最后化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内里那点猩红的光点(核心怨念能量)被混沌之气轻易剥离、吞噬。雍宸感觉丹田一热,混沌之气壮大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其微弱的、混杂着兽性狂暴和怨魂哀嚎的负面情绪冲击,让他眉头一皱,立刻运转心法,以自身意志将其磨灭、镇压。 有效,但有风险。吞噬这种“邪物”,会附带其残留的混乱意念,若意志不坚,心神可能被污染。 他调息片刻,稳定心神,又拿起那半块黑色骨片。骨片触手阴寒,上面的扭曲符文在灯光下似乎微微蠕动。混沌之气甫一接触,便如饿虎扑食,瞬间将其吞没!骨片化作飞灰,一股比引魂香精纯数倍、但也更加冰冷、死寂、充满绝望气息的能量涌入体内! “呃!” 雍宸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皮肤下青筋隐隐浮现。这股能量太强,也太“毒”!它疯狂冲击着经脉,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更有一股想要毁灭一切、同化一切的冰冷意志,直冲识海!眼前仿佛出现了尸山血海、白骨成堆的幻象,耳畔是无数亡魂凄厉的哀嚎。 “给我……镇!” 雍宸低吼,双目紧闭,额角青筋跳动,豆大的汗珠滚落。他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死死“抓住”那缕躁动膨胀的混沌之气,以《归墟秘录》记载的法门,强行运转,炼化那股外来的死寂能量,同时以自身三十载炼狱熬出的、坚不可摧的恨意与执念为墙,抵御着那股毁灭意志的侵蚀。 这是一场发生在体内的、无声而凶险的战争。 时间一点点流逝。雍宸的脸色时而苍白如纸,时而泛起不正常的青灰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盏孤灯的火焰,也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力场影响,忽明忽灭,拉长又缩短。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那狂暴的能量冲击终于渐渐平息,那股冰冷的毁灭意志也被磨灭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残渣,被混沌之气同化、吸收。 雍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带着一丝灰暗的色彩,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才散去。他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瞳孔深处,似乎有一点极淡的灰色漩涡,旋转了半圈,缓缓隐没。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那缕混沌之气已从棉线粗细,增长到了接近筷子粗细,色泽更加深沉内敛,旋转时,隐隐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吞噬力场,连灯光靠近,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混沌之气,小成。 不仅如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经脉、骨骼、内脏,在刚才那番冲击和混沌之气的反哺下,得到了进一步的淬炼和强化。虽然外表依旧清瘦,但这具身体内部,已蕴藏了远超寻常凝气境武者的力量和韧性。若按此世修为划分,他此刻真实战力,应已稳稳踏入真元境初期,只是混沌之气特性特殊,不显于外。 “呼……”雍宸长长舒了口气,一股疲惫感涌上心头,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刚才的凶险只有他自己知道,稍有不慎,就是心神被污、经脉尽碎的下场。但**险带来了高回报。 他看向最后那枚毒镖。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去尝试。过犹不及,刚经历了骨片的冲击,需要稳固境界,消化所得。而且,毒镖上的能量似乎与引魂香、骨片同源但更弱,留待日后或许另有他用。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传来细微的、炒豆般的轻响,充满了力量感。走到铜镜前,镜中人依旧面色苍白,眉眼间却少了几分病弱,多了几分内敛的锋芒,尤其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偶尔闪过的锐光,让人不敢直视。 “还不够……”雍宸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说道,“真元境,在这京城,在这天下,依旧只是蝼蚁。要活下去,要报仇,要逆转乾坤,需要更强,更快地变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深人静,唯有远处宫墙上的风灯,在黑暗中孤独地亮着。夜风带着凉意吹入,却已无法让他感到丝毫寒冷。 他的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是天墟秘境即将开启的方向。 秘境之中,有风险,更有大机缘。地心炎晶、九幽玄水……这些《归墟秘录》后续阶段记载的天材地宝,或许能在那里找到。只有得到它们,混沌元脉才能真正步入快速成长的正轨,他才能拥有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乃至撬动乾坤的本钱。 “快了……”雍宸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等从秘境回来,一切,都将不同。” 他关好窗,重新坐回榻上,却没有再修炼,而是闭目调息,巩固刚刚突破的境界,同时,脑海中开始飞速推演秘境之行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离京前,需要安排妥当的最后一应事宜。 幽影卫的指令、西山庄子的防护、与林墨的隐晦沟通、对苏家的制衡、甚至对宫中风向的预判……千头万绪,都需要在离开前,布下棋子,埋好伏线。 灯光下,他的侧影被拉得很长,沉静,孤独,却又像一张缓缓拉开的、无形的网,将许多人和事,悄然笼罩其中。 夜色,愈发深沉。 而在雍宸感知不到的、皇宫更深处的某个角落,那座被标记了扭曲符文的黑色骨片原先所在的位置附近,一个完全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浮现”。 他(或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捻起地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新落的尘埃,放在鼻尖嗅了嗅,兜帽下,两点暗金色的幽光微微闪动。 “混沌的气息……又出现了……而且,更强了……” 嘶哑低沉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宫巷中飘荡,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贪婪。 “归墟之门……需要钥匙……混沌之体……是最好的钥匙……” 黑影缓缓收回手,身形再次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夜风,卷着那点尘埃,无声地飘向远方。 永和宫内,正在闭目调息的雍宸,忽然毫无征兆地,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寒意,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扫过。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扫视四周。 殿内,只有孤灯,阴影,和他自己。 一切如常。 但雍宸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绝非错觉。 这深宫,这黑夜,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干净。 他缓缓握紧拳头,掌心,那缕小成的混沌之气悄然流转,冰冷而暴烈。 来吧。 无论是什么妖魔鬼怪。 他等着。 第二十六章 夜宴遇袭击 雍宸“混沌终小成”后第三日,一封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请柬,送入了永和宫。 设宴者是五皇子雍熙,一个十五岁、尚未开府、母妃位份不高、在诸皇子中存在感稀薄的少年。请柬上说,他得了几盆稀有的“墨玉兰”,邀几位兄弟过府赏玩,小聚一番,还特意说明“听闻七哥北境归来,又染风寒,特备了江南新到的银针茶,有清肺之效,请七哥务必赏光”。 理由寻常,姿态也放得低。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在雍宸“称病”、即将离京赴秘境的前夕,这邀约便显得有些微妙。 秦公公拿着请柬,眉头紧锁:“殿下,这五皇子……向来是二殿下的跟班。此宴,怕是宴无好宴。” “我知道。”雍宸看着那娟秀的字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但不去,便是示弱。而且,我也想看看,雍明这次,又想玩什么花样。” 是夜,雍宸依旧只带秦公公一人,乘一辆半旧马车,前往五皇子所居的“景和宫”。景和宫不大,位置也偏,但今日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可闻。门口已有几辆马车,看规制,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雍谨似乎都已到了。 雍宸被引入一处精巧的花厅。厅内已摆开两桌,主位上坐着大皇子雍烈,二皇子雍明和三皇子雍谨分坐左右,下手是五皇子雍熙和一个更年幼的、怯生生的十皇子。桌上已摆好冷盘美酒,几名乐师在角落弹奏着轻柔的乐曲,几个宫女侍立一旁。 见雍宸进来,雍烈只抬了抬眼皮,鼻腔里哼了一声。雍明则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七弟来了,快入座。就等你了。” 雍谨对雍宸微微颔首,眼神里有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五皇子雍熙连忙起身,脸上堆着热情却略显僵硬的笑容:“七哥快请坐,小弟特意给您留了上座。” 雍宸在留给他的、靠近门口的下首位置坐下,秦公公司立在他身后。位置安排得很讲究,既显示了他的地位低下,又便于“伺候”。 宴会开始。无非是兄弟间虚伪的寒暄,雍熙极力活跃气氛,夸赞着那几盆据说价值千金的“墨玉兰”,又频频劝酒。雍烈喝得最爽快,言语间不忘炫耀他在北境(实则是赵莽)的“功绩”,对雍宸这个“病秧子”偶尔刺上两句。雍明则始终保持着风度,与雍谨谈论诗词,偶尔关心一下雍宸的“病情”,还特意让宫女给雍宸换了度数更低的果酒。 一切看起来,像是一场普通的、并不融洽却也维持着表面和平的皇室家宴。 但雍宸始终保持着警惕。他小口抿着果酒,体内混沌之气缓缓运转,五感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厅内每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注意到,侍立的宫女中,有两个脚步格外轻盈,呼吸绵长,不像普通人。弹奏的乐师里,那个抚琴的老者,指尖有一层不明显的老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甚至厅内熏香的香气,也隐隐带着一丝极淡的、与“引魂香”略有相似、却又更加隐蔽的甜腻。 雍明这次,准备得很充分。 酒过三巡,雍熙似乎有些醉了,拍着桌子,大声提议要行“射覆”之戏(猜物赌酒),以助酒兴。雍烈和雍明笑着应和,雍谨推说身体不适,只旁观。雍熙便让宫女取来一个锦盒,声称里面是他珍藏的一件“稀世奇珍”,让众人猜。 盒子在众人手中传看,都猜不出。轮到雍宸时,他接过锦盒,入手微沉。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锦盒放在桌上,指尖看似随意地拂过盒盖边缘的铜扣。 混沌之气微微一荡,传递来一丝极其隐晦的、冰冷的、带着微弱麻痹感的反馈。 盒内有机关,而且……涂了毒。 雍宸抬眼,看向雍熙。雍熙脸上带着醉意和期待的笑,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紧张。他又看向雍明,雍明正低头喝茶,嘴角噙着淡笑,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五弟这宝贝,为兄见识浅薄,实在猜不出。”雍宸将锦盒轻轻推回给雍熙,声音平静。 “七哥何不打开看看?”雍熙笑道,“或许一看便知。” “是啊,老七,别扫兴。”雍烈也粗声道,“一个盒子,还能吃了你不成?” 雍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既然如此,那臣弟便献丑了。” 他伸出手,再次拿起锦盒,这次,手指“不经意”地在盒底某个凸起处,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几乎被乐声掩盖。 雍宸猛地将锦盒朝斜前方——远离自己、也远离雍谨的方向——抛出!同时,他脚下一蹬,椅子带着他整个人向后滑开三尺! “噗!” 就在锦盒脱手的刹那,盒盖猛地弹开!三道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牛毛细针,呈品字形,从盒中急射而出,钉在了雍宸原本座位后的屏风上!针尾兀自颤抖,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针孔周围的木质,迅速泛起一圈焦黑! 毒针!剧毒! “啊——!” 厅内瞬间大乱!宫女尖叫,乐师停奏。雍烈猛地站起,打翻了酒杯。雍谨脸色煞白,咳嗽起来。雍熙更是“吓得”瘫坐在地,指着那锦盒,语无伦次:“这……这不是我的盒子!有刺客!有刺客!”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雍宸已退到厅柱旁,眼神冰冷,扫过众人。雍明脸上也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怒,起身喝道:“保护殿下!关闭厅门!搜查刺客!”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厅内四角的烛火,毫无征兆地,同时熄灭!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勉强照亮一片混乱的厅堂。 “保护大殿下!” “保护二殿下!” 黑暗中,响起几声短促的呼喝和兵器出鞘的声音!紧接着,是数道锐利的破空声,从不同方向,直射雍宸所在的位置! 不是一支箭,是至少五支!来自不同的角度,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真正的杀招,现在才开始! 雍宸在烛火熄灭的瞬间,已将感知提升到极致。混沌之气在体内高速流转,强化五感。他“听”出了箭矢的来路,“看”清了黑暗中几个模糊扑来的身影轮廓。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空间躲避。 他猛地一踏地面,身形如鬼魅般横移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先射到的三支弩箭,箭矢擦着他的衣袍钉入身后木柱。同时,他右手在腰间一抹,一直藏在袖中的连发手弩滑入掌心,抬手,甚至无需瞄准,完全凭感觉和混沌之气捕捉到的气息—— “咻!咻!咻!” 三声轻响,三支弩箭呈一个极小的扇形射出,没入前方扑来的两道黑影! “呃!”“啊!” 两声闷哼,黑影踉跄倒地。 但还有两支弩箭,已到了胸前和面门!更有两道刀光,一左一右,带着凄厉的风声,劈斩而来! 雍宸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左手抬起,小臂上绑着的袖箭机括扣动! “嗤嗤!” 两支毒针射出,精准地命中持刀袭来的两人咽喉!那两人动作一僵,刀势顿消。 而面对最后两支弩箭,雍宸只做了一个动作——微微侧身,将混沌之气瞬间集中于胸腹和面门之前,形成一层薄薄的、肉眼不可见的灰气屏障。 “噗!噗!” 弩箭射中,却像是撞上了一层韧性极强的胶质,去势骤减,箭头勉强刺破外袍,触及皮肤,便被那层灰气阻滞、偏转,带着一丝血迹,滑落在地。只是皮外伤。 这一切,从烛火熄灭到雍宸连杀四人、挡下弩箭,不过两三息时间。 厅内重新亮起火光——是雍明的亲卫点燃了火折子。 借着光亮,只见厅内一片狼藉。屏风上钉着三支毒针,柱子上插着弩箭,地上躺着四具尸体,皆是一击毙命。雍宸站在厅柱旁,月白外袍的肩部和胸前被划破,渗出点点血迹,脸色比平日更白,但眼神沉静如冰,手中那柄造型奇特的手弩,弩箭的寒光尚未敛去。 雍烈被几名侍卫死死护在中间,又惊又怒。雍谨靠在椅中,捂着嘴剧烈咳嗽,脸色惨白。五皇子雍熙早已吓晕过去。雍明则站在他的亲卫身后,脸上带着“惊魂未定”和后怕,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雍宸,瞳孔深处,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和阴沉。 他没想到,雍宸的反应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狠,在完全黑暗、遭遇围攻的情况下,竟能瞬间反杀四人,自身只受轻伤!那手弩,那袖箭,还有那匪夷所思的避箭和防御能力……这绝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废物”老七! “七弟,你没事吧?”雍明深吸一口气,换上关切语气,“这些刺客……” “我没事。”雍宸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弯腰,从一具刺客尸体上,拔下那支射入其胸口的弩箭,箭头上,刻着一个极其细微的、扭曲的符文,与之前黑色骨片上的符文,有三分相似。 他举起弩箭,让所有人都能看到箭头,然后,目光缓缓扫过雍烈、雍明,最后落在昏迷的雍熙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看来,想我死的人,不只一两个。而且,用的手段,也越来越上不得台面了。” 厅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雍谨压抑的咳嗽声。 夜风从破碎的窗纸灌入,带着血腥味,吹得众人心底发寒。 第二十七章 深宫的迷雾 雍宸在“夜宴遇袭”中展现出的狠辣手段和神秘装备,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表面平静的皇宫里,激起了暗涌的涟漪。 事情自然捂不住。当夜,禁军统领、内务府总管、甚至皇帝身边的高无庸都亲自到了景和宫。四名刺客的尸体被拖走,锦盒毒针、弩箭暗器,一一作为证物封存。五皇子雍熙醒来后,只哭喊着“冤枉”,坚称锦盒被人调包,自己对刺客一无所知,最后“惊吓过度”,又被太医灌了安神汤,送回寝宫“静养”。 大皇子雍烈怒气冲冲,大骂宫中守卫松懈,竟让刺客混入皇子夜宴,要求严查,但话里话外,也透出对雍宸“随身携带凶器”、“反应过于激烈”的质疑。雍明则表现得公允许多,一面安抚雍烈,一面“客观”陈述当时混乱,对雍宸的“自保之举”表示理解,但同样建议彻查那些“来路不明”的弩箭袖箭。 雍谨全程沉默,只在被问及时,虚弱地说了句“七弟……也是迫不得已”。 至于雍宸,他肩膀和胸前的箭伤经太医检查,确认只是皮肉伤,敷了金疮药,包扎妥当。面对盘问,他只说了三句话: “锦盒是五弟递给我的。” “烛火一灭,刺客便至。” “我不杀人,人便杀我。” 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堵得人无话可说。 最终,皇帝的口谕在天亮前传到:五皇子雍熙“御下不严,引狼入室”,禁足三月,罚俸一年。着内务府、禁军、刑部,三方联合,彻查此案,务必揪出幕后主使。至于七皇子雍宸“持械自卫”之事,暂不追究,但令其“于永和宫好生养伤,无旨不得出宫”。 这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对雍熙的处罚不痛不痒,对雍宸则多了变相的软禁。彻查?三方衙门互相掣肘,最后大概率又是一桩“悬案”。 雍宸谢恩领旨,在秦公公的搀扶下,返回永和宫。一路上,遇到的宫人纷纷低头避让,眼神中充满了敬畏、恐惧和更深的好奇。那个“病弱废物”七皇子的形象,在昨夜的血光之后,彻底碎裂了。 回到永和宫,关上殿门,秦公公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殿下,您受苦了!那些杀千刀的,竟敢在宫中如此明目张胆……” “无妨。”雍宸摆摆手,自行解开染血的衣袍,露出包扎好的伤口。箭伤不深,但混沌之气正在伤口处缓缓流转,带来轻微的麻痒感,那是它在加速愈合,并吞噬伤口可能残留的毒素。“意料之中。经此一事,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不是砧板上的肉。想动我,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 “可是殿下,陛下将您软禁,这……”秦公公忧心忡忡。 “软禁?”雍宸冷笑一声,“正好。我本就打算深居简出,备战秘境。他们不来烦我,我乐得清净。况且……”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眼神幽深:“你以为,昨夜之后,他们还敢轻易再来吗?那几具尸体,尤其是箭头上那个符文,够他们琢磨一阵子了。” “殿下,那符文……”秦公公想起那诡异的扭曲符号,心头一寒。 “是‘巫神教’的印记,或者说,是一种变体。”雍宸缓缓道,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从刺客尸体上拔下的箭头,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符文,“我之前得到的黑色骨片上,也有类似的气息。昨夜那些刺客,用的毒、隐匿的身法、以及这符文,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巫神教……就是那个操控兽潮的邪教?”秦公公倒吸一口凉气。 “恐怕不止。”雍宸摇头,“操控兽潮,渗透朝堂,刺杀皇子……这已经不是寻常江湖邪教能做到的。他们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势力支持,或许是某个敌国,或许是……某个我们不知道的、更古老的庞然大物。” 他将箭头收起,脸色凝重:“而且,昨夜雍明的反应,很有意思。他看似公允,实则一直在引导调查方向,想把我‘持械’的事坐实,淡化刺杀本身。他似乎……对‘巫神教’的印记并不特别意外,甚至有意无意,想将此事定性为普通的‘争储刺杀’。” “殿下是说,二殿下可能与那邪教……”秦公公不敢说下去。 “未必是他本人,但他母亲德妃,嫌疑极大。”雍宸想起长春宫的药渣和冷宫墙下的异常,“雍明或许知道些什么,或许也在利用这股力量。总之,这潭水,比我们看到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他走回内室,从暗格中取出陈铁打造的那把连发手弩,仔细检查机括,又填装上新的弩箭。“秦伯,我‘养伤’这几日,你让幽影卫暂停一切主动行动,尤其是对长春宫的监视。对方刚吃了亏,必然警觉。让我们的人潜伏起来,只观察,不接触。” “是。”秦公公司意,又低声问,“那西山庄子那边?” “照常。告诉陈铁,加紧赶制我需要的装备,尤其是防护软甲和解毒药物。秘境之行,凶险更甚昨夜十倍。”雍宸顿了顿,“另外,让影一设法,将昨夜箭头上符文的大致样式,送到林先生那里,什么都别说,只问先生可曾见过类似古篆。记住,要绝对小心,不能让任何人察觉与永和宫有关。” “老奴明白。” 交代完毕,雍宸重新坐回榻上,闭目调息。体内混沌之气缓缓运转,不仅修复着伤口,更在消化昨夜生死搏杀带来的某种“养分”——那是从刺客身上散逸出的、冰冷的杀气、死气和一丝微弱的、与骨片同源的邪异能量。混沌之气来者不拒,尽数吞噬,虽然总量不多,却让那缕灰气更加凝实,旋转时隐隐有风雷之声在体内经脉中回荡。 力量,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悄然增长。 接下来的几日,永和宫果然门庭冷落,除了每日定时来换药的太医和送膳的太监,再无访客。宫里关于“七皇子遇刺”的议论,在官方刻意压制和时间的推移下,渐渐平息,转为更隐晦的私语和猜测。三方衙门的“联合调查”也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以“刺客系江湖亡命,受不明势力雇佣,已伏诛,余党在逃”草草结案,将锦盒毒针和刺客兵器收入库房了事。 雍宸对此毫不意外。他乐得清静,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混沌之气,揣摩《归墟秘录》中记载的几式粗浅的运用法门——如将混沌之气短暂附于兵器增加锋锐,或于体表形成微弱防御。虽然生疏,但已是不小的进步。 期间,秦公公司通过秘密渠道,带回了林墨对那符文的回复。回复只有一张薄纸,上面用朱笔画了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古朴的符文,旁边有一行小字:“此乃上古‘巫’文变体,多见于南荒邪祀与前朝厌胜之术,大凶,沾之不祥。慎之。” 上古“巫”文,南荒邪祀,前朝厌胜。 寥寥数语,信息量巨大。不仅印证了“巫神教”与上古、南荒的关联,更牵扯到了“前朝”。雍宸想起生母丽妃可能的前朝背景,想起《归墟秘录》的来历,心中的那团迷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出些许令人心悸的微光。 他将那张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眼神明灭不定。 “巫神教”、“归墟之门”、“混沌之体”、“前朝秘辛”……这些看似散乱的线索,似乎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缓缓串联。 而他自己,正站在这张逐渐显现的、巨大而诡异的网的中央。 第七日,傍晚。 雍宸正对着铜镜,解开肩上的绷带。伤口已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混沌之气的疗伤效果,远超寻常药物。 忽然,他动作一顿,目光投向窗外。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体内缓缓流转的混沌之气,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了一下!不是遇到“食物”的兴奋,而是一种……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更庞大、也更冰冷的存在,远远“注视”了一下的、本能的颤栗和……共鸣? 那感觉极其短暂,一闪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但混沌之气不会骗人。 雍宸猛地推开窗户,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永和宫外寂静的庭院、远处的宫墙、以及更远方,被暮色笼罩的、皇宫深处那片连绵的、仿佛亘古沉睡的阴影。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 一切如常。 只有风,带着深宫里特有的、陈腐而阴冷的气息,无声地拂过。 雍宸站在窗前,一动不动,许久。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悄然浮现、缓缓旋转的那缕灰气,眼神冰冷而凝重。 “看来,这宫里……”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藏着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多,还要……深。” 夜色,彻底吞没了这座古老的皇城。 而在那最深、最沉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雍宸掌心的混沌之气,一同……苏醒了一丝。 第二十八章 初建幽影卫 距离天墟秘境开启,还有不到二十日。 雍宸肩上的伤已彻底愈合,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永和宫的“软禁”生活,让他有了充足的时间巩固混沌小成后的境界,并反复推演秘境之行的种种可能。陈铁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最后一批装备也已到位,包括一件贴身的、用异种蚕丝混合软钢编织的软甲,数种效用更强的秘药,以及一套便于丛林行动的轻便行装。 明面上,他依旧是那个“重伤未愈、静养宫中”的七皇子,深居简出。暗地里,他必须为离开京城后的这段时间,做好最周密的安排。而这一切安排的核心,便是那支悄然成型的力量——幽影卫。 是夜,无月,星子稀疏。 雍宸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悄然离开永和宫。凭借着对宫中巡逻路线和守卫空隙的了如指掌,加上混沌之气对气息的完美收敛,他如一道真正的影子,在重重宫阙的阴影中穿梭,无声无息地翻过宫墙,落入早已在墙外僻静小巷等候的一辆普通马车。 驾车的是秦公公。马车在夜色中穿行,避开宵禁巡查的士兵,七拐八绕,最终驶出京城,朝着西南方向的西山而去。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西山脚下的一处密林边停下。雍宸下车,秦公公司马车藏好,两人徒步登山。山路崎岖,夜色浓重,但雍宸脚步轻快稳健,混沌之气流转之下,目力远超常人,黑暗与地形不再是障碍。秦公公司有些吃力,但也咬牙紧跟。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密林深处,依着山势,隐现一片被高墙和荆棘藤蔓巧妙遮掩的院落轮廓。墙头不见灯火,唯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静谧得仿佛无人居住。 这里,便是西山庄子,幽影卫的根基所在。 雍宸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庄子后侧,在一处看似天然、实则暗藏机关的岩壁前停下。他伸出手,按照某种节奏,在几块凸起的岩石上轻叩数下。 “咔……咔咔……” 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岩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露出后面向下延伸的、点着几盏长明灯的幽深石阶。 雍宸闪身而入,秦公公紧随,岩壁在身后无声合拢。 沿着石阶下行数十步,眼前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大厅。大厅以青石砌成,墙壁上镶嵌着萤石,散发出柔和稳定的冷光。空气并不沉闷,显然有隐秘的通风口。厅中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长条石桌,几把石凳,以及靠墙摆放的几个兵器架,上面陈列着弩箭、短刀、绳索、飞爪等物。 此刻,石桌前,肃立着六道身影。 最大的影一,不过十三岁,最小的影六,才九岁。但六人皆是一身合体的深灰色劲装,腰束皮带,脚蹬薄底快靴,站姿笔直如松,眼神沉静锐利,不见丝毫孩童的跳脱。见到雍宸出现,六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右拳横胸,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主人!” 六道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在石厅中低沉地响起。 雍宸走到石桌前,目光缓缓扫过六人。一个多月不见,这些孩子变化巨大。不仅身体明显健壮了些,眼神更是脱胎换骨,没有了初见时的惶恐、麻木或茫然,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和绝对的服从。陈铁按照他的要求,对他们进行了堪称严酷的体能、耐力和意志训练,也教授了基础的格斗技巧和兵器使用。更重要的是,秦公公每日会抽出时间,教他们识字明理,灌输忠诚与纪律。 “起来。”雍宸开口。 六人应声而起,依旧目不斜视。 “训练如何?”雍宸问。 “回主人,”影一出列一步,声音平稳,“体能、耐力、基础拳脚、攀爬、潜行、基础追踪与反追踪,均已达标。弩箭三十步内,可中固定靶心;二十步内,移动靶七成命中。短刃格斗,可应对寻常壮汉。识字已过五百,熟记主人所定十七条铁律。” 雍宸点点头,指向旁边的兵器架:“各自取惯用弩箭,目标,前方靶位,三箭连发。” “是!” 六人毫不犹豫,快步上前,各自取下一把陈铁特制的、适合他们体型的小型手弩,迅速上弦,填箭,然后转身,面向大厅另一端立着的六个草人靶。 没有号令,六人同时抬手,瞄准,扣动扳机。 “咻咻咻——!” 十八支弩箭破空而出,几乎同时钉入草人咽喉、心口等要害!草人猛地一震,木屑纷飞。 雍宸走上前,逐一检查。箭矢入木颇深,分布集中,虽仍有细微偏差,但以他们的年龄和训练时间,已是难能可贵。更难得的是,整个过程中无人迟疑,无人紧张,动作干净利落,眼神冷漠专注,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寻常的指令。 “不错。”雍宸难得地给出了肯定。他走回石桌前,看着重新列队的六人,缓缓道:“但你们要记住,真正的敌人,不是不会动的草人。他们会反抗,会躲闪,会要你们的命。你们学的,不是游戏,是杀人技。每一次出手,都必须全力以赴,力求一击必杀。因为你们可能,只有一次机会。” “是!谨记主人教诲!”六人齐声应道,眼神更加冰冷。 “我很快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雍宸道,“在我回来之前,你们有新的任务。” 六人目光一凝,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聆听的姿态。 “影一、影二。”雍宸点名。 “在!” “你们继续之前的任务,但方式改变。暂停对德妃宫、大皇子府、二皇子府的近距离监视。转为远距离观察,记录进出人员、车辆特征、货物异样,尤其留意与‘巫’字相关、或行迹鬼祟之人。绘制简图,每五日汇总,由秦公公传递。严禁任何形式的接触、冲突。若被发现,立刻放弃任务,撤回庄子,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 “是!” “影三、影四。” “在!” “你们的任务是京城黑市。同样,远观为主。重点关注‘引魂香’、邪门物件、前朝旧物的流通,记录交易双方的大致特征和交易时间。同样,不得接触。若遇危险,立刻撤离,必要时可动用袖箭自保,但绝不可恋战,不可暴露庄子。” “是!” “影五、影六。” “在!” “你们留守庄子,协助陈铁。一,保护陈铁及其母安全,庄子防御机关由你们熟悉操作。二,继续训练新挑选的那十名孤儿,按既定计划进行。三,庄子日常用度、物资采买,由你们配合秦公公安排的人手进行,务必小心,不得引人注意。” “是!” 交代完任务,雍宸沉默片刻,看着眼前这六张尚且稚嫩、却已写满坚毅的脸庞,声音放缓了些:“我知道,这些任务对你们来说,还很重,也很危险。但这是我们必须要走的路。你们不是普通的孩童,你们是‘幽影’,是我在黑暗中的眼睛和手臂。记住,活着,完成任务,然后,活着回来见我。这是命令。” “是!主人!誓死完成任务!”六人再次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有力。 雍宸点点头,示意他们起来,然后从怀中取出六个小巧的皮质腰囊,分别递给六人。 “这里面,是解毒丹、金疮药粉、信号烟花,以及……一枚雷火子。”雍宸看着他们骤然收紧的瞳孔,缓缓道,“此物威力,你们在陈铁那里见过。非到生死关头,绝不可用。用,则务必确保自身安全,并清除一切使用痕迹。” “谢主人!”六人接过腰囊,小心贴身收好,眼中闪过激动和更深的决绝。这不仅是装备,更是信任和托付。 “去吧,各自准备。寅时之前,离开庄子,前往预定位置潜伏。”雍宸挥挥手。 “是!” 六人再次行礼,然后迅速散开,动作迅捷无声,转眼便消失在通往不同出口的石道中。 大厅里,只剩下雍宸和秦公公。 “殿下,他们……能行吗?”秦公公看着孩子们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担忧。 “行不行,总要试试。”雍宸走到兵器架旁,拿起一把短刃,指尖拂过冰冷的刃锋,“我们没有时间慢慢培养了。雏鹰总要离巢,是折翼陨落,还是翱翔九天,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也看……这世道给不给他们机会。” 他将短刃放回,转身看向秦公公:“秦伯,我走之后,京城就交给你了。联络幽影卫,传递消息,保障庄子用度,应付宫里可能的探查……一切小心。若有紧急,可去寻林先生,他虽不插手,但或可指点迷津。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庄子可以放弃,人必须活着。” 秦公公噗通跪倒,老泪纵横:“殿下!老奴……老奴定当竭尽全力,守住基业,等候殿下归来!殿下此去秘境,千万保重!老奴……等您回来!” 雍宸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枯瘦的肩膀,没有再多说。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事,必须做。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简陋却坚实的地下石厅,转身,走向来时的密道。 夜色,依旧深沉。 但在这西山深处,六颗年轻的、冰冷的火种,已经悄然点燃,没入了京城的无边黑暗之中。 而点燃他们的人,也将踏上一段更为凶险、却也注定更加广阔的征程。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却也预示着,天,就快亮了。 第二十九章 陈铁的困惑 安排完幽影卫,已是子夜。 雍宸并未立刻离开西山庄子。他让秦公公先去准备马车,自己则循着另一条更隐秘的通道,走向庄子深处——那里是陈铁的工坊所在。 与地下石厅的肃杀冷硬不同,工坊位于庄子后山一处被巧妙伪装的山洞里,终日炉火不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煤炭、金属和桐油混合的独特气味。即使在深夜,洞内依然有隐约的敲打和机括转动声传来。 雍宸推开厚重的隔音木门,一股热浪夹杂着更浓郁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山洞内部比想象中宽敞,被石壁隔成数间。外间是冶炼炉和锻打台,火星偶尔迸溅;里间则是精细加工和组装区,墙上挂满了各种形状奇特的工具,桌上、架上堆满了半成品零件、图纸和模型。 陈铁正伏在里间一张巨大的木案前,就着数盏油灯的光,眉头紧锁,对着摊开的一张复杂图纸发呆。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黝黑、布满新旧疤痕和烫伤的肌肉,汗水沿着脊沟滑落。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头,看见是雍宸,连忙放下手中的炭笔,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汗巾胡乱擦了把脸,起身行礼。 “殿下,您来了。” “嗯。”雍宸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张图纸。图纸是用炭笔精细描绘的,上面是一个结构极其复杂、充满了齿轮、连杆、弹簧和杠杆的装置,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材料和原理说明。以雍宸的眼光,能看出这是一个组合式的触发陷阱,似乎兼具了弩箭发射、毒烟释放和自毁功能,其精巧和歹毒程度,远超这个时代常见的机关。 但这并不是他给陈铁的图纸。他给陈铁的,是关于连发弩、袖箭、软甲、雷火子等相对“实用”的装备图纸。眼前这张,更像是……某种失传的古机关术,而且是其中相当高深的一种。 “这是?”雍宸指着图纸,问道。 陈铁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兴奋又困惑的复杂表情:“回殿下,这是小人……按您之前给的那本《天工杂论》残卷里的一些片段,结合您给的袖箭原理,自己琢磨着画的。小人叫它‘千机锁’。” 《天工杂论》?雍宸想起来了,那是他从皇家藏书阁一堆杂书里翻出来的,一本记录了许多奇巧器械和民间技艺的残破古籍,当时觉得或许对陈铁有用,便一起扔给了他。没想到,陈铁竟能从中推演出如此复杂的机关。 “你能看懂那本书?”雍宸有些意外。那本书用词古奥,且多有缺失,寻常匠人恐怕连字都认不全。 “看……看懂一些,连猜带蒙。”陈铁挠了挠头,“那书里好多说法,跟现在工匠行里的口诀完全不一样,什么‘阴阳枢机’、‘五行生克’用在机括上,小人起初也迷糊。但后来照着您给的袖箭图纸琢磨,发现里面有些道理是相通的。尤其是关于‘力’的传递和储存,那书里讲的法子,虽然古怪,但好像……更省力,更巧妙。” 他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部位,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您看这里,这个‘往复簧’的设计,用了一种叫做‘游丝’的玩意,不是咱们现在用的钢片,据说是一种特殊合金,弹性强、耐疲劳,能反复使用上千次不变形!还有这里,这个联动杆的卡榫,用了‘榫卯’和‘滑轨’结合,受力时自动锁死,解除时又顺滑无比,比直接用铁栓强太多了!可惜……” 他兴奋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叹了口气:“可惜,那书里只说了原理和大概样子,具体怎么炼那‘游丝’,这卡榫的精确角度是多少,都没写。小人试了十几种钢材,做了上百个样品,都达不到书里说的效果。还有这图纸整体……” 陈铁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小人总觉得,这‘千机锁’应该不止是个陷阱。它的一些结构,比如这几个可以转动的齿轮组,还有这个可以输入不同指令的‘符盘’……”他指了指图纸角落一个画着奇怪符号的圆盘,“看起来,倒像是一种……可以识别不同指令,做出不同反应的……‘活’的机关?就像……就像传说中的‘木牛流马’,能自己走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雍宸,眼中充满了不解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殿下,您给的那本书,还有您之前画的那些图纸……这些东西,真的……是咱们这个时代,能有的吗?” 山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的轻响。 油灯的光晕在陈铁汗湿的脸上跳跃,照亮了他眼中的困惑、兴奋,以及一丝深藏的、对未知的恐惧。他是一个纯粹的匠人,对技艺有着天生的热爱和执着,但当触及到明显超越时代、甚至带着某种神秘色彩的知识时,本能的敬畏和不安便压过了狂热。 雍宸沉默着,心中亦是波澜微起。他给陈铁的图纸,大多是基于前世记忆中的一些“先进”设计,结合此世工艺水平简化改良而来。而那本《天工杂论》,他当初只是随手一拿,并未深究。现在看来,那本书恐怕大有来历,其中记载的,很可能不是普通的民间技艺,而是某种……接近甚至触及“上古机关术”或“修真百艺”边缘的东西。 陈铁的天赋,比他预想的还要惊人。不仅能复现图纸,更能举一反三,甚至试图破解和补全那些残缺的古法。这份才能,放在这个时代,是幸运,也可能……是灾祸。 “那本书,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雍宸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具体来历,我也不甚清楚。至于那些图纸,有些是梦中所得,有些是杂书所见,觉得有趣,便记了下来。” 他没有完全说实话,但也不算撒谎。生母丽妃的神秘,《归墟秘录》的诡异,都暗示着他的身世绝不简单。将这些推到已故的母亲和虚无缥缈的“梦”与“杂书”上,是最省力也最安全的解释。 陈铁愣了愣,随即露出恍然和释然的表情,还有一丝对“殿下生母”的尊敬。皇家秘辛,不是他一个匠人能深究的。 “原来如此……”陈铁点点头,又看向图纸,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既是娘娘遗泽,那更是不凡。小人定当竭尽全力,把这‘千机锁’琢磨出来!只是……材料和一些关键手艺,实在……” “材料我会想办法。”雍宸打断他,“你只管钻研原理,尝试制作。不必追求立刻成功,可以慢慢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秘境之行的装备,和你自身、以及庄子、幽影卫的安危。” “是,小人明白!”陈铁连忙道,“给殿下准备的软甲、药物、备用弩箭和雷火子,都已装箱,检查了三遍,绝无问题。庄子后山的训练场和几处密室也按您的图纸完工了,机关都试过,好使得很!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就是那十个新来的孩子,年纪更小,底子也差,训练起来……比影一他们当初还吃力。而且庄子里一下多了这么多人嘴,粮食药材消耗得快,秦公公虽然安排得周全,但长期下去,恐怕……” “粮食药材,我会让秦伯再想办法。你不用担心这个。”雍宸道,“训练要抓紧,但也要注意方法,别练废了。他们将来,是幽影卫的补充,也是你的帮手。你要教他们手艺,不一定是机关,可以是辨识材料、处理皮毛、甚至简单的冶炼。一技傍身,总有用处。” “是!小人记下了!”陈铁重重点头。 雍宸又询问了一下庄子防御的细节,陈铁一一回答,如数家珍。这个曾经的落魄铁匠,如今已完全将庄子当成了自己的家,将雍宸交代的事情,看得比性命还重。 交代完毕,雍宸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又已伏在案前、对着图纸皱眉苦思的陈铁,问道: “陈铁,你后悔吗?” 陈铁抬起头,茫然:“后悔?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走上这条路。”雍宸看着他,“你知道的,这不是一条安稳的路。你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打铁为生的日子,甚至可能……某一天,因为你知道得太多,做得太多,而引来杀身之祸。” 陈铁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笑了,笑容有些憨厚,却异常坚定: “殿下,小人没念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小人知道,没有殿下,我娘早就病死了,我也早就被刘三那帮人打死了,烂在南城的臭水沟里。是殿下给了我娘治病,给了我安身立命的地方,给了我这些……”他指了指满屋的工具、材料、图纸,“这些小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东西,让我能做我想做的事。” 他站起身,挺直了因常年打铁而微微佝偻的脊背,看着雍宸,一字一句道: “这条路,是小人自己选的。是小人这辈子,走得最踏实、最有奔头的路。别说杀身之祸,就是刀山火海,只要殿下您在前面,小人也跟定了!绝不后悔!” 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很稳。 雍宸看着这个眼神炽热、心意坚定的匠人,心中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没入了门外的黑暗中。 工坊里,重新响起了轻微的、规律的敲打声,和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生死、关于道路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跳跃的炉火,和图纸上那些超越时代的线条与符号,在寂静的深夜里,默默诉说着一个匠人的执着,和一个皇子所背负的、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清晰的……命运轨迹。 第三十章 三皇子的信 从西山庄子返回永和宫,天色已近破晓。 雍宸悄无声息地翻墙入宫,换下夜行衣,刚在榻上假寐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殿外轻微的、却透着不同寻常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能在这个时辰,不经通传就靠近永和宫内殿的,只有秦公公一人。 果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秦公公闪身而入,又迅速合上门,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和凝重。他快步走到榻前,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仅有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匣,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三殿下的人,天不亮从角门塞进来的,指名要老奴亲手交到您手上。说是……十万火急。” 雍宸坐起身,接过方匣。匣子很轻,入手冰凉,是普通的桐木所制,没有任何纹饰。他掀开卡扣,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块折叠整齐的、略显陈旧的素白丝帕,和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约莫指甲盖大小的深褐色土壤。 他先拿起丝帕,展开。帕上空无一字,只在角落,用极淡的、几乎与丝帕同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极其微小、若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的符号——那是一个简化了的、扭曲的“巫”字,与箭头上、黑色骨片上的符文同源,但更加潦草,仿佛是在极度仓促或虚弱的情况下绣成。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雍宸立刻明白了。这是雍谨的信。以他如今被“静养”的处境,送出任何有字迹的东西都风险巨大。这方丝帕,这枚符号,便是他冒着极大风险传递的、最直白也最隐晦的警告和信息。 雍宸的目光落在那枚“巫”字符号上,眼神骤冷。雍谨在告诉他,他查到的东西,也与“巫神教”有关。而且,情况很可能比他之前预想的,更加紧急和凶险。 他放下丝帕,又拿起那包土壤。解开油纸,凑到鼻尖。一股极其微弱的、混杂着血腥、腐朽和淡淡异香的怪异气味传来,与之前从北境带回的、沾染“引魂香”的土壤样本气味有些相似,但其中那股“异香”更淡,却更“纯”,隐隐带着一丝……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感觉。而且,土壤颜色深褐近黑,质地细腻,不似京城或北境的土壤。 这土壤,来自一个“特殊”的地方,而且经过“特殊”的处理。 雍宸用指尖捻起一点土壤,体内混沌之气微微流转,尝试感应。这一次,混沌之气的反应与之前遇到“邪物”时的“兴奋吞噬”不同,而是传递出一种……轻微的“排斥”和“厌恶”,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污染”了的感觉。 这不是天然的、被“引魂香”之类邪物浸染的土壤。这土壤本身,似乎就带有某种不祥的、人工“炼制”过的属性。 是“药渣”?还是……别的什么? 雍宸重新包好土壤,连同丝帕一起放回木匣,合上盖子。他抬头看向秦公公:“送东西的人,还说了什么?” 秦公公低声道:“那人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殿下说,东西已入宫,近在咫尺。’第二句:‘殿下咳疾又重了,太医说是郁结于心,需静养,近日不便见客。’” 东西已入宫,近在咫尺。 雍谨在警告他,“巫神教”相关的危险“东西”,可能已经以某种形式,进入了皇宫,而且就在他们附近。结合之前德妃宫的异常、冷宫墙下的发现,这个警告绝非空穴来风。 咳疾又重,郁结于心,不便见客。 这是在说明他自身的处境——病情加重,被限制或监视,无法再像之前那样传递消息或提供帮助。也暗示,他可能因为调查此事,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或报复。 雍宸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木匣光滑的表面摩挲。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由深青转为鱼肚白,微光透入殿内,驱散了些许黑暗,却让殿中的气氛更加凝滞。 雍谨这封信,没有透露具体细节,但每个字、每样东西,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和迫在眉睫的危机感。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将自己所知的最大风险,以最隐晦也最直接的方式,传递给雍宸。 他在示警,也在……托付? 或者说,是一种绝望下的求助?因为他自己,似乎已无力继续追查,甚至自身难保。 “殿下,”秦公公忧心忡忡地开口,“三殿下这信……宫里怕是要出大事啊。那‘东西’……会不会是……” “不管是什么,都不会是好事。”雍宸打断他,语气冰冷,“雍谨在信里没说,但送出这两样东西,本身就已经说明,他查到了极其危险的内情,而且自身可能已暴露。他是在提醒我小心,也是在告诉我,他那边……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秦公公脸色发白:“那咱们……要不要想办法接应一下三殿下?或者,将此事密报陛下?” “接应?怎么接应?”雍宸摇头,“他现在被‘静养’,看管的必然更严。我们贸然动作,只会把他也彻底暴露,死得更快。密报陛下?”他冷笑一声,“你觉得,陛下会信吗?凭一块无字的丝帕,一包来历不明的土?还是信一个‘病弱’‘胡思乱想’的皇子的猜测?别忘了,德妃还在宫里,二皇子圣眷正浓。搞不好,反而会被反咬一口,说我们栽赃陷害,搅乱宫闱。” 秦公公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 “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 “做,当然要做。”雍宸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光,眼神锐利如刀,“但不能再从雍谨这条线查了。他送出这封信,很可能已经打草惊蛇。对方接下来,要么加快动作,要么……清理痕迹,包括清理可能知情的雍谨。” 他转身,看向秦公公:“秦伯,你立刻想办法,不通过我们的人,用绝对安全的方式,给西山庄子传信。告诉影一、影二,暂停一切对外的监视任务。从今天起,他们的唯一任务,是动用一切手段,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严密监控三皇子所居的‘静思轩’周边一切动静。记录所有进出人员、送进去的饮食药物、甚至……运出来的垃圾。尤其注意太医和德妃、二皇子那边的人。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刻通过紧急渠道报给我,但绝不许他们有任何干预行动!” “是!”秦公公重重点头,又迟疑道,“可是殿下,影一他们毕竟还小,静思轩那边如今定是戒备森严,万一……” “没有万一。”雍宸声音冰冷,“这是命令。他们必须做到。你告诉他们,这是他们成为‘幽影’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死任务。完成了,他们才算初步合格。完不成,或者暴露了……”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公公心中一凛,咬牙道:“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还有,”雍宸叫住他,“想办法,将这三殿下送来的土壤,分出极其微小的一份,混在明日送往林先生书院的‘谢礼’茶叶中。什么也别说。林先生是聪明人,若他看出什么,自会有所反应。若看不出,或不愿沾染,便罢。” 他要借林墨的学识和眼界,来辨认这土壤的来历。林墨上次能认出符文,或许对这土壤也有所知。这是一步险棋,可能将林墨也拖入漩涡,但雍宸别无选择。他需要信息,需要尽快弄清楚,这土壤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是。”秦公公记下,匆匆离去。 殿内,又只剩下雍宸一人。 他走回榻边,拿起那个木匣,再次打开,看着里面的丝帕和土壤。 丝帕上的“巫”字符号,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越发诡异刺眼。土壤的怪异气味,似乎还在鼻尖萦绕。 “东西已入宫,近在咫尺……” 雍谨虚弱而决绝的警告,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雍宸缓缓合上木匣,将其紧紧握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神却幽深如寒潭的少年。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风雨的中心,似乎正在从遥远的北境、诡谲的江湖,一点点地,向着这座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紫禁城,汇聚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木匣藏入怀中,紧贴心脏的位置。 那里,混沌之气正在缓缓旋转,冰冷,沉静,却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波动,微微加快了流转的速度,散发出一种蓄势待发的、隐晦的锋芒。 来吧。 无论是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被这深宫的迷雾,吞噬殆尽。 第三十一章 异香现端倪 雍谨送来的那包土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雍宸的心头。 接下来的两日,永和宫看似平静依旧,雍宸也依旧“静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刻都如同走在悬于深渊的钢丝上。秦公公按照他的指示,动用了最隐秘的渠道,将指令和那一丁点土壤样本送了出去。幽影卫是否接到了指令,能否完成对静思轩的监控,林墨看到土壤又会作何反应,一切都是未知。 等待,尤其是不知结果的等待,最是熬人。 雍宸只能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对自身力量的巩固和对秘境之行的最后推演中。混沌之气日夜运转不休,不仅温养经脉,他更尝试着按照《归墟秘录》中一些极其粗浅的运用法门,将混沌之气凝于指尖,尝试“点”燃物体,或是制造极微弱的、扰动空气的“力场”,虽然生疏且效果微弱,但总算有了些操控的雏形。 直到第三日午后,秦公公才带回了一丝消息。 “殿下,林先生有回信了。”秦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递上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封。 雍宸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带着淡淡墨香的宣纸。展开,上面是林墨那熟悉的、清隽中带着几分力道的行楷。没有寒暄,没有署名,只有寥寥数行字: “土色深褐近墨,质腻而腥,捻之有油润感。所携之‘香’,非天然草木之气,乃以尸油、怨骨、腐心草等秽物,佐以邪法秘炼而成,名‘葬魂香’。此香非为引兽,专为‘养尸’、‘聚阴’、‘饲鬼’等极恶之术,多见于南荒古墓邪祀。沾之损阳折寿,久闻乱魂夺魄。此等秽物现于京畿,大凶之兆。万望远离,切莫沾染。若已沾身,速以烈酒混合朱砂、雄黄粉外洗,内服清心正气的方子。慎之,慎之!” 葬魂香。 养尸,聚阴,饲鬼。 每一个词,都透着一股子从坟墓里带出来的阴寒和邪气。 雍宸捏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之前的猜测得到了证实,这土壤果然不是“引魂香”那种相对“低级”的邪物,而是更阴毒、更接近“鬼道”的东西!雍谨在静思轩附近发现这个,意味着什么?难道那附近,有人在用这种邪术? “近在咫尺”的警告,瞬间有了更具体、也更可怕的指向。 “殿下,”秦公公也看到了信的内容,脸色惨白如纸,“这……这葬魂香……难道三殿下他……” “未必是他。”雍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化为灰烬,“但他那里,或者他附近,一定出了问题。对方很可能在暗中进行某种邪法仪式,而雍谨不知如何察觉了端倪,甚至可能……已经受到了影响。所以他病情突然加重,太医说是‘郁结于心’,恐怕没那么简单。” 秦公公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是不是该提醒一下三殿下?” “怎么提醒?”雍宸摇头,“他现在被严加看管,我们的人进不去。送信?风险太大。而且,若他身边真有精通此道的人,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被察觉,反而会害了他。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影一他们,尽快弄清静思轩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影一他们……”秦公公满脸担忧。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雍宸打断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静思轩的方向,眼神幽深,“至少说明,他们还没被发现。”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类似夜枭鸣叫、却又短促许多的奇异声响。三长,两短,间隔规律。 雍宸和秦公公同时精神一振!这是幽影卫设定的、最紧急情况下的远程示警信号!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静思轩所在的东北方! “来了!”雍宸霍然起身,快步走到殿内一处不引人注意的墙角,那里悬挂着一幅普通的山水画。他掀开画轴,后面是一个仅有拳头大小的通风孔,用特制的、带有细微螺纹的铜管封住,平时用作通风,紧急时则是传递极小物件的通道。 秦公公立刻熄灭了大部分烛火,只留角落里最暗的一盏。雍宸凑近铜管,侧耳倾听,同时指尖在铜管外壁某个位置,按照特定节奏轻轻叩击了几下。 片刻,铜管内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的摩擦声。很快,一个用蜡丸封好的、黄豆大小的纸卷,从管内滚落出来。 雍宸捡起蜡丸,捏碎,展开里面卷得极紧的纸条。纸条不过寸许见方,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蝇头小字,字迹虽然有些歪斜,却清晰可辨,显然是仓促写成: “丑时三刻,西角门出灰衣太监一名,提食盒,行迹鬼祟,绕行至后苑废井旁。四下无人,开食盒,内非膳食,乃一黑陶小坛,启封,有异香(与目标土样气味同,但浓烈数倍)逸出。该太监以长柄勺舀坛中黑油状物,倾入井中。倾毕,封坛,原路返回。全程无人接应。属下未敢近前,仅于三十步外上风处观察记录。香浓,闻之片刻,略感心悸恶心。现已撤离至安全点,待命。影一。” 丑时三刻,正是夜深人静、守卫最松懈的时辰。西角门是运送垃圾、秽物的偏门,守备相对松懈。后苑废井,更是人迹罕至。 黑陶小坛,黑油状物,与“葬魂香”同源的浓烈异香……倾入废井。 这不是偶然,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定时的、秘密的投放!目的是什么?污染水源?不,废井早已干涸。那只有一个可能——那口废井,是对方选定的,进行“养尸”、“聚阴”等邪术的“地点”之一!他们定期向其中倾倒“葬魂香”的浓缩物,滋养或“喂养”井下的某种东西! 而执行者,是静思轩的太监!这意味着,静思轩内部,至少有一个关键人物,是对方的人,甚至可能……静思轩本身,就在某种程度的控制之下! 雍谨的“郁结于心”、“病情加重”,恐怕不仅仅是被监视那么简单,很可能与他日夜处于这种邪术的影响范围内有关!甚至,他就是对方邪术的“目标”之一? 雍宸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殿下……”秦公公也看到了纸条内容,声音发颤,“他们……他们这是在用邪法害三殿下啊!那口井……” “井是死的,人是活的。”雍宸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他们选择废井,是因为隐蔽。但他们必须定期投放,说明那东西需要持续‘喂养’。而且,投放者是静思轩的太监,说明他们能相对自由地出入静思轩,甚至可能……静思轩的日常用度,包括雍谨的饮食药物,都在他们的监控甚至控制之下!” 他想起了雍谨信中那句“咳疾又重了,太医说是郁结于心,需静养,近日不便见客”。太医?哪个太医?开的什么药?送药的人是谁?煎药的过程……细思极恐。 “我们必须立刻通知三殿下,让他提防饮食药物!”秦公公急道。 “怎么通知?”雍宸反问,“影一他们能发现一次投放,是因为在外部观察。静思轩内部,我们没有任何眼线。现在送任何消息进去,都可能是自投罗网。而且,打草惊蛇,对方很可能立刻改变方式,甚至……直接对雍谨下杀手!” “那……那就眼睁睁看着三殿下被害?”秦公公红了眼眶。 “当然不。”雍宸眼中寒光闪烁,“但救他,不能靠蛮干。我们得知道,他们到底想用雍谨做什么,或者说,雍谨对他们有什么‘价值’。仅仅是除掉一个皇子?用这么麻烦的邪术?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重新展开那张纸条,看着“黑陶小坛”、“长柄勺”、“倾入井中”等字样,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秦伯,你立刻去查,最近半年,宫里,尤其是静思轩、长春宫(德妃)、还有与二皇子有关的各处,有没有丢失过,或者报损过……黑陶器皿,特别是小坛、小罐一类。还有,负责烧制宫中用度的‘琉璃厂’和‘陶瓷坊’,最近有没有接过特殊的、指定要黑陶的订单,或者有什么‘贵人’特意索要过黑陶器物。” “殿下是怀疑,那坛子的来源?” “嗯。这种邪术用的东西,一般不会用寻常器皿。黑陶性阴,易于附着阴秽之气,是很多邪术的首选。如果能查到坛子的来源,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炼制‘葬魂香’的人,或者至少,找到他们获取材料的渠道。” “是!老奴这就去想法子打听!”秦公公精神一振,这总算是一条可以追查的线索。 “小心,不要直接打听,从边缘、从陈年旧账、从物料损耗这些不起眼的地方入手。”雍宸叮嘱。 “老奴明白!” 秦公公匆匆离去。 殿内,又只剩下雍宸一人,和那张写着可怕消息的小纸条。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清冷,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望向静思轩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之下,正有阴毒诡谲的暗流,在悄无声息地涌动,侵蚀着那座宫殿,侵蚀着里面那个病弱的、可能已察觉了什么、却无力反抗的皇子。 “雍谨……”雍宸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这个三哥,前世在城头力战而死,不失血性。今生,他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试图发出警告。然而,他自身却已深陷泥潭,岌岌可危。 救,还是不救?怎么救? 雍宸缓缓握紧了拳头,掌心,那缕混沌之气似乎感应到了他翻腾的心绪,无声地加快了旋转,冰冷,而又仿佛蕴藏着某种毁灭性的力量。 他不能看着雍谨就这么被邪术害死。不仅仅是因为那点微薄的兄弟情谊和之前的示好,更因为,雍谨可能是目前除了他自己之外,唯一一个明确察觉到“巫神教”在宫中活动、并试图做点什么的人。他若死了,这条线索就彻底断了。 但救他,风险巨大,很可能将他自身也暴露在那些隐藏于黑暗中的邪术士面前。 两难。 雍宸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影一,”他对着空旷的殿内,仿佛那个少年就在眼前,低声自语,又像是在下达命令,“继续监视。但目标,从静思轩,改为那口……废井。” 他要看看,那口被“喂养”的废井里,到底藏着什么。 也要看看,下一次来“喂养”的,又会是谁。 或许,那里会是一个突破口。 一个……险中求胜的突破口。 第三十二章 苏府的邀约 就在雍宸为静思轩的诡异发现和雍谨的安危而紧绷心神、暗中布置之时,一道来自宫外的、似乎与此事毫不相干的请柬,再次被送到了永和宫。 这一次,是苏丞相府。 请柬是苏丞相亲自写的,措辞客气而疏离,言道“闻七殿下北境归来,屡受惊扰,伤势未愈,老夫心实不安。恰值府中菊花开得正盛,欲设小宴,邀一二好友品茗赏菊,也为殿下压惊。若殿下玉体稍安,万望拨冗一叙,以慰老夫拳拳之忧。” 落款是“文正顿首”。 没有提苏晚晴,只以丞相和“老夫”自居。理由也冠冕堂皇,为皇子“压惊”。姿态放得不低,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秦公公拿着请柬,眉头紧锁:“殿下,这苏文正……前次他女儿邀约赏花,您遇了刺客。这次他亲自出面,说是压惊,只怕是宴无好宴,惊上加惊。况且,您还在‘静养’期间……” “陛下只是让我‘无旨不得出宫’,可没说不能接受大臣的私下邀约。况且,是苏丞相亲自下帖,为‘皇子压惊’,于情于理,我都该去。”雍宸看着那请柬上力透纸背的笔迹,眼神平静无波,“至于宴无好宴……他苏文正的宴,什么时候有过好宴?” “那殿下的意思是……” “去。”雍宸将请柬放在桌上,“回复苏相,便说本宫伤势已无大碍,谢相爷挂心。后日午后,定当登门叨扰。” 秦公公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回复。只是……殿下,要不要多带些人手?或者,让陈铁准备些防身之物?” “不用。既然是‘压惊宴’,苏文正就不会在自己的府上让我出事,至少不会明着来。”雍宸摇头,“带你和车夫即可。至于防身之物……我身上带的,足够了。”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你设法给西山庄子传个信,让影三、影四暂时放下黑市的监视,后日午后,乔装在苏府附近几条街巷转悠,留意苏府周围的动静,尤其是……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客人进出,或者附近有没有可疑的监视者。不要靠近,只观察记录。” “殿下是怀疑……” “苏文正此时邀我,绝不只是为了几盆菊花。”雍宸冷笑,“雍谨刚送出警告,静思轩那边就出了‘葬魂香’的事。苏文正这个老狐狸,是二皇子的外祖父,又与德妃是姻亲。他这时候请我,要么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来试探我的口风和反应;要么……就是替某些人,来当说客,或者,来递刀子。” “那殿下此去,岂不是……” “是险棋,但也是机会。”雍宸看向窗外,目光幽深,“正好,我也想看看,这位权倾朝野的苏相爷,对宫里宫外这些阴私事,到底知道多少,又打算……站哪一边。” 两日后,午后。 天空有些阴沉,秋风萧瑟。雍宸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月白常服,外罩一件素色披风,只带了秦公公一人,乘着一辆半旧马车,缓缓驶向位于京城东城黄金地段的丞相府。 与上一次赏花宴的车马盈门、宾客如云不同,今日的苏府门前异常清静,只有几个青衣小厮在门前洒扫。见到雍宸的马车,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连忙迎上,态度恭敬却不谄媚:“可是七殿下?相爷已等候多时,请随小的来。” 没有通传,没有耽搁,管事直接引着雍宸,穿过前院,绕过正堂,径直来到府邸深处一座临水而建、名为“澄心阁”的精舍前。一路上,果然不见其他宾客,甚至连仆从都很少。 “相爷,七殿下到了。”管事在阁外躬身通报。 “快请。”阁内传来苏文正温和而略显苍老的声音。 管事推开门,侧身让雍宸入内。秦公公示意留在门外。 澄心阁不大,陈设却极为雅致。四壁挂着前朝名家字画,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玩玉器,一炉上好的檀香在角落里静静燃烧,散发出宁神静气的淡香。临水的一面是大开的轩窗,窗外是一片开得正盛的菊圃,各色名菊争奇斗艳,与阁内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苏文正穿着一身家常的深紫色锦袍,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正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水汽袅袅。他看起来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温润平和,完全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宰相,倒更像一位饱学的儒者。 见雍宸进来,他放下手中的茶壶,起身,微微拱手:“老臣苏文正,见过七殿下。殿下玉体可大安了?” “有劳相爷挂念,已无大碍。”雍宸还礼,不卑不亢。 “殿下请坐。”苏文正示意雍宸在对面的锦凳上坐下,亲自执壶,为他斟了一杯茶。茶水碧绿,清香扑鼻,是顶级的雨前龙井。 “这是今年新贡的龙井,陛下赏了一些,老夫借花献佛,请殿下尝尝。”苏文正微笑道,自己也端起一杯,浅浅啜饮。 雍宸道了声谢,端起茶杯,也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水温也恰到好处。但他此刻无心品茗,只等苏文正开口。 苏文正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雍宸身上,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温和,又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殿下北境一行,实是辛苦了。老臣在朝中,也听闻了殿下遇险之事,心中甚是担忧。陛下让殿下静养,乃是体恤。只是这京城之地,看似繁华安稳,暗地里……却也并不太平啊。” 来了。雍宸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相爷说的是。臣弟也未曾想到,在宫禁之中,竟也会遭遇那等凶险之事。若非侥幸,恐已不能在此与相爷对坐饮茶了。” “殿下洪福齐天,自有天佑。”苏文正抚须道,话锋却是一转,“不过,老臣以为,殿下经此一劫,当更加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殿下天资聪颖,有勇有谋,本是好事。但锋芒过露,又无根基,难免惹人嫉恨,引来无妄之灾。” 他顿了顿,看着雍宸,语重心长:“如今朝中,储位未定,诸王各有心思。殿下身份特殊,更宜韬光养晦,静待时机。有些事,不是殿下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应该去碰,也碰不得的。贸然涉入,只怕会引火烧身,悔之晚矣啊。” 这是在敲打,也是在警告。让他不要掺和皇子之争,更不要……去碰那些不该碰的“秘密”。 雍宸放下茶杯,抬眼直视苏文正:“相爷金玉良言,臣弟受教。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臣弟自问回京以来,已足够谨小慎微,深居简出。奈何,总有人不愿让臣弟安生。那夜宴刺客,招招致命,若非臣弟尚有几分自保之力,早已是泉下亡魂。相爷可知,那些刺客,所用兵刃毒药,与北境兽潮、乃至一些江湖邪术,颇有牵连。这恐怕,已非简单的‘争储’二字可以解释了吧?” 苏文正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锐芒,但随即又恢复了温润。他叹了口气:“江湖险恶,匪类横行。有些人,为了钱财权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殿下所言邪术牵连,老臣也有所耳闻,似是西南一些宵小之徒的把戏,难登大雅之堂。陛下已下旨严查,殿下不必过于忧心。” 他将“巫神教”轻描淡写地归为“西南宵小”,将宫中刺杀与兽潮的关联模糊处理,显然是想将事情定性在“江湖匪类”和“争储刺杀”的层面,不愿深究。 “有陛下和相爷做主,臣弟自然放心。”雍宸顺着他的话说道,语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只是,臣弟近日偶然听得一言,说是有些‘东西’,已悄然入宫,近在咫尺。不知相爷,可有所闻?” 苏文正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淡了下去。他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阁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凝滞。 窗外,秋风掠过菊圃,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水面。 “殿下,”苏文正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没了之前的温和,多了几分属于当朝首辅的威严和深沉,“有些话,听到即是祸。有些事,看到即是灾。殿下年轻,前途无量,莫要被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迷了心智,误了自身。这朝堂,这天下,自有其运转的规矩。逾矩者,从来没有什么好下场。”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了。甚至带着威胁。 雍宸看着苏文正那双看似温润、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漠然。 “相爷教诲,臣弟铭记于心。”他站起身,对着苏文正,微微一揖,“今日多谢相爷款待,茶香菊艳,受益匪浅。只是臣弟伤势初愈,不便久坐,就此告辞。” 苏文正看着他,沉默片刻,也缓缓起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公式化的温和笑容:“殿下既然身体不适,老臣便不多留了。殿下慢走,好生将养。” “相爷留步。” 雍宸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澄心阁。 秦公公司在外等候,见他出来,连忙跟上。两人在管事的陪同下,默默走出苏府,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 车厢内,雍宸靠坐着,闭上眼睛,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殿下,如何?”秦公公低声问。 “苏文正知道。”雍宸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寒,“他知道‘巫神教’,知道宫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甚至……可能知道静思轩的事。他今日请我来,就是替某些人递话,让我别多管闲事,否则……后果自负。” “那咱们……” “他越是紧张,越是警告,就说明静思轩那边的事,牵扯越大,也越接近某些人的核心秘密。”雍宸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来,这趟浑水,我是蹚定了。”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向苏府那越来越远的、气派森严的朱门。 “回去后,让影一他们,盯紧那口井。下一次‘喂养’,很可能就是揭开谜底的时候。” 马车驶入渐浓的暮色,将那座看似雅致、实则暗藏机锋的丞相府,抛在了身后。 而一场围绕着静思轩、废井、邪术与朝堂争斗的更大风暴,似乎正在这平静的秋日午后,悄然酝酿。 第三十三章 点醒局中人 从苏府回来,天色向晚。阴沉的天空终于飘起了细密的秋雨,打在马车顶棚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衬得车厢内更加寂静。 雍宸闭目靠在车厢壁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苏文正那句“逾矩者,从来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冰冷警告,以及雍谨丝帕上那个无声的“巫”字,和“葬魂香”那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几股线索、几方势力、明枪暗箭、邪术鬼祟……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而他自己,似乎正被这张网缓缓罩向中心。 苏文正的警告,恰恰证明了静思轩那条线的危险和重要性。这位老谋深算的丞相,不惜亲自出面敲打,甚至隐含威胁,说明那背后牵扯的,绝非小事,甚至可能动摇某些人的根本。 但越是如此,雍宸越不能退缩。他已经没有退路。从重生那一刻起,从他开始修炼《归墟秘录》、收拢陈铁、建立幽影卫、介入北境之事、乃至与雍谨达成脆弱联盟开始,他就已经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险路。停下来,或者退缩,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殿下,到了。”秦公公的声音打断了雍宸的沉思。 马车在永和宫侧门停下。雨依旧下着,天色已完全暗透,宫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雍宸下车,没有立刻回宫,而是站在廊檐下,看着被雨水冲刷的、湿漉漉的宫道,沉默了片刻。 “秦伯,”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秦公公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殿下是指……” “我不该去北境,不该管闲事,不该碰那些不该碰的秘密,甚至……不该活下来。”雍宸的目光落在远处雨幕中模糊的宫墙轮廓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和迷茫,“如果我像从前一样,做个真正的‘废物’,缩在永和宫里等死,或许,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也不会……把你也拖进这滩浑水里。” 秦公公浑身一震,猛地跪倒在湿冷的石板上,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袍。他抬起头,老眼通红,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殿下!您万万不可作此想!老奴这条命,早在娘娘去时,就该跟着去了!是娘娘将您托付给老奴,老奴苟活至今,就是为了护着您!看着您长大!殿下,您不是废物!从来都不是!您在北境做的事,老奴都看在眼里!您救边关将士,保军粮,杀刺客,建庄子,训幽影……哪一件不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所为!哪一件不是为了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声音颤抖:“殿下,这世道不公,有人生来富贵,有人生来卑贱,有人生来……就要被踩进泥里!可那又怎样?难道被踩进泥里,就不配活着?就不配挣扎着爬起来,看看天上的太阳吗?” “娘娘当年……就是太善良,太隐忍,才会……才会……”秦公公说不下去,只是死死咬着牙,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殿下,您要走的路,很难,很险,老奴知道。但老奴不悔!能跟着殿下,看着殿下从泥潭里一步步站起来,哪怕最后是条死路,老奴也心甘情愿!至少……至少咱们试过了,挣扎过了,没像条狗一样,悄无声息地烂掉!” 雍宸看着跪在雨中、浑身湿透、老泪纵横的秦公公,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言。这个老人,将他的一生,都系在了自己这个“废物皇子”身上,无怨无悔,甚至以他为荣。 他弯下腰,用力将秦公公扶起,手掌触及老人冰冷颤抖的手臂,心中那丝迷茫和疲惫,如同被这秋雨冲刷,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也更加坚定的东西。 “秦伯,起来。地上凉。”雍宸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却多了一丝温度,“你说得对。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的道理。无论前路是什么,走下去便是。” 他顿了顿,看向秦公公,眼神清亮:“只是,我不能再让你,让陈铁,让影一他们,因为我的选择,白白送了性命。有些事,我必须想得更清楚,看得更远。” 扶起秦公公,两人回到殿内,换了干爽衣物。秦公公去安排晚膳,雍宸则独自走到书案前,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入的、宫灯映在雨帘上的微光,提笔,在一张白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关键词: 北境兽潮(天朔?巫神教?) 宫中刺杀(大皇子?巫神教?符文) 静思轩异状(德妃?二皇子?葬魂香?邪术目标?) 苏文正警告(知情?站队?威胁?) 自身(混沌之体,归墟秘录,幽影卫,秘境之行) 笔尖停顿,墨迹在纸上泅开一小团。 他将这些词用线条连接,试图理清其中的关系。但线索依旧破碎,许多关键环节缺失,仿佛隔着一层浓雾看山,只见轮廓,难窥全貌。 “殿下,晚膳备好了。”秦公公轻声提醒。 雍宸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团杂乱的线条和词汇,忽然觉得有些气闷。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断,关于静思轩,关于雍谨,关于那口诡异的废井。但情报不足,对手不明,贸然行动,很可能坠入陷阱。 “先放着吧,没胃口。”雍宸揉了揉眉心,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带着湿冷水汽的风吹入,似乎想吹散心头的烦闷。 雨势稍歇,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夜空如墨,不见星月。远处宫阙的轮廓,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沉默而庞大,像一头蛰伏的、择人而噬的巨兽。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错觉般的琴音,随风飘来,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琴音? 雍宸凝神细听。那琴音并非来自宫中乐坊的方向,也不是哪处妃嫔宫殿,而是……来自更偏远的、靠近冷宫区域的方位。琴声很淡,很轻,弹的也不是宫中常见的雅乐,而是一首极其古拙、甚至带着几分苍凉寂寥意味的曲子,调子有些耳熟,似乎是……《碣石调·幽兰》? 谁会在这个时辰,在那种地方弹琴? 雍宸心中一动。他记得,林墨所居的明德书院,虽在京郊西山,但书院后山有一条隐秘小径,据说可通宫中某处废弃的园林,而那园林,似乎就毗邻冷宫区域。难道…… 他不再犹豫,对秦公公道:“我出去走走,不必跟着。” “殿下,这雨夜……”秦公公担忧。 “无妨,就在附近,透透气。” 雍宸披上一件深色披风,悄然出了永和宫,循着那若有若无的琴音,在雨夜中穿行。他避开了巡逻的侍卫,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径,朝着冷宫方向走去。 琴音越来越清晰,也越发显得孤寂苍凉。最终,他在一处早已荒废、藤蔓遍布的“听雨轩”外停下了脚步。轩内没有灯火,只有一点极暗淡的、仿佛萤火般的微光,映出一个坐在石凳上、身前似乎摆着一张琴的模糊身影。 琴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雍宸站在轩外的阴影里,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入淅沥的雨声中。 轩内,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既然来了,何不入内一叙?殿下。”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响起,正是林墨。 雍宸心中再无怀疑,迈步走入听雨轩。轩内果然没有点灯,只有石桌上放着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清冷柔和的光晕,照亮了林墨清癯平和的面容,和他身前那张式样古朴的七弦琴。 “先生。”雍宸拱手。 “殿下请坐。”林墨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手指拂过琴弦,带起一声轻微的颤音,“秋夜苦雨,心绪不宁,故来此荒僻之地,借琴抒怀。不想竟惊扰了殿下。” “是学生循琴音而来,打扰了先生雅兴。”雍宸坐下,目光落在林墨脸上。多日不见,这位前帝师似乎清减了些,但眼神依旧温润睿智,深处却仿佛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殿下冒雨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听琴吧?”林墨看着他,直接问道。 雍宸沉默片刻,缓缓道:“学生近日,遇到些难解之事,心中困惑,故来此散心。恰闻先生琴音苍凉,似有所感,便循声而来。不知先生因何……在此奏此幽兰之曲?” 他没有直接问,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林墨深夜出现在宫中荒园,本身就不寻常。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轩外如丝的夜雨,手指无意识地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孤零零的音符。 “老夫来此,是应一位故人之请,查看一处……旧迹。”林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追忆的怅惘,“至于这《幽兰》……此曲相传为前朝某位不得志的皇子所作,幽居冷宫,寄情兰草,以琴明志。曲调孤高,不染尘俗,却也……过于清冷寂寥,非处世之道。” 他收回目光,看向雍宸,眼神变得深邃:“殿下可知,兰花为何生于幽谷?” 雍宸一怔,答道:“因其性喜幽静,不慕繁华?” “是,也不全是。”林墨摇头,“兰花生于幽谷,是为了避开烈日狂风,保全自身那一缕清雅之气。但幽谷之中,亦有瘴气毒虫,阴湿苦寒。若只知避世,不知斡旋,那一缕清气,也终将被侵蚀、湮没。故而,古之贤者,讲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独善,是根基,是底线;兼济,是担当,是境界。然无论独善还是兼济,首要者,是‘明’。” “明?”雍宸若有所思。 “明己,明势,明道。”林墨一字一句道,“明己,知自身所长所短,知心中所求所惧。明势,察天下潮流,观朝堂动向,辨忠奸善恶。明道,则是在这混沌世道中,找到自己该走、也能走的那条路,纵千万人,吾往矣。” 他顿了顿,看着雍宸眼中渐亮的光芒,继续道:“殿下近日所为,有勇有谋,有担有当,老夫看在眼里,亦觉欣慰。然殿下可知,勇者易折,刚者易摧?锋芒过露,而无相应根基庇佑,便是那出头的椽子,先烂的木头。殿下可明己势?” 雍宸心头一震。林墨这是在点醒他,他最近的行动(北境立功、反击刺杀、追查邪术)虽然必要,但也让他成了众矢之的。在没有足够力量保护自己之前,过度的“勇”和“刚”,反而是取祸之道。 “学生……受教。”雍宸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则,树欲静而风不止。学生即便想蛰伏,怕也由不得自己。譬如,有邪风已侵宫闱,近在身侧,学生是当独善其身,视而不见,还是……” “那就要看,殿下‘明’了多少。”林墨打断他,目光如电,“若只见邪风,不见风源,不见风向,不见风势,贸然去挡,只会被吹得粉身碎骨。若已窥得源头,辨明风向,知晓风势强弱,则可或避其锋芒,或借力打力,或……于风眼处,埋下一颗种子,待其壮大,或可改天换地。” 他抬起手,指了指轩外被雨水洗刷的、黑沉沉的夜空:“殿下你看,这雨夜,固然黑暗泥泞,令人寸步难行。但雨水,也能洗去污秽,滋养新生。关键在于,殿下是想做那被雨水打落的枯叶,还是……那在雨后,悄然破土的新芽?” 雍宸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漆黑的天幕下,远方的宫殿轮廓模糊,近处的草木在雨水中低伏。但在夜明珠微弱的光晕边缘,一株从石缝中顽强探出的、不知名的野草嫩芽,正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风雨中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立。 他心中那层笼罩多日的迷雾,仿佛被林墨这番话,撕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缕清明的光。 是啊,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明”。更清楚地了解敌人(巫神教、德妃、二皇子、甚至苏文正)的底细和目的,更准确地评估自身的实力和处境,然后……找到那个最适合的、能借力、能破局、也能保全自身和身边人的“点”。 或许,静思轩的废井,雍谨的安危,就是一个切入点。但他不能直接去碰,更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他需要更巧妙的方法,更隐蔽的途径,或许……可以借力打力? “学生……明白了。”雍宸站起身,对着林墨,郑重地躬身一礼,“多谢先生点醒。今夜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林墨坦然受了他这一礼,脸上露出淡淡的、欣慰的笑容:“殿下能明白,便不枉老夫深夜抚琴,惊扰宫禁了。夜已深,雨未停,殿下早些回去吧。前路漫漫,好自为之。” “是,学生告退。”雍宸再次行礼,转身,走入了茫茫的夜雨之中。 他的脚步,不再有来时的沉重和迷茫,反而多了几分沉稳和决断。 林墨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再次拂过琴弦,弹出一串低沉而悠远的音符,融入淅沥的雨声,渐渐消散。 “雏凤清于老凤声……但愿,你能飞得出,这片浑浊的天。” 第三十四章 称病不上朝 自那夜“听雨轩”与林墨一晤后,雍宸的心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林墨那番关于“明己、明势、明道”的点拨,像一盏灯,照亮了他眼前纷乱迷离的棋局。他不再急于求成,不再为静思轩的诡异和雍谨的危局而焦躁不安,也不再因苏文正的警告而心生怒意。他开始以一种更加冷静、甚至略带抽离的视角,审视自身处境和即将面对的狂风暴雨。 他确实“勇”了,也“刚”了,在京城这片深潭里,激起了不小的浪花。但这浪花,也让他成了漩涡中心最醒目的靶子。大皇子、二皇子、德妃、乃至隐藏在更深处的“巫神教”,恐怕都已经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继续高调行事,只会让暗箭来得更多、更急、更毒。 蛰伏,是为了更好的出击。退一步,不是为了放弃,而是为了看清前路,积蓄力量,找到那个能撬动全局的、最关键的支点。 况且,他还有一个绝佳的、离开风暴中心的理由——天墟秘境。 于是,在“静养”的期限即将届满、朝中已有官员开始猜测这位近来颇不“安分”的七皇子何时会重返朝堂时,永和宫再次传出了“坏消息”。 这一日,例行前来诊脉的刘太医,在永和宫停留了比平日多一倍的时间。出来时,他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对守在外面的秦公公低声道:“殿下的箭伤,表面虽愈,然风寒入骨,兼之心脉受损,气血两亏之象更甚于前。此乃忧思过度、惊悸伤神所致。需绝对静养,切忌劳神动气,更不可见风见客,否则……恐有反复恶化之虞。” 秦公公闻言,立刻“大惊失色”,连忙入内禀报。片刻后,永和宫传出雍宸虚弱却坚决的“口谕”:因伤病反复,实无力支撑,恳请父皇恩准,继续于永和宫静养,暂不上朝理事。 消息很快传开。 大皇子雍烈在兵部衙门听到禀报,嗤笑一声:“果然是个没用的病秧子!经不起半点风浪!也好,省得在朝堂上碍眼!” 二皇子雍明则正在书房与幕僚议事,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色”:“七弟身子骨终究是弱了些。北境风寒,宫中惊变,接连打击,也难怪他撑不住。传我的话,挑几支上好的老山参,送去永和宫,给七弟补补身子。” 幕僚低声问:“殿下,七皇子此番称病,会不会是……以退为进?” 雍明笑了笑,笑容温文,眼神却深不见底:“退?他还能退到哪里去?永和宫那地方,说是静养,实则是画地为牢。他既愿意自己把自己关起来,倒也省了我们不少事。让人盯紧永和宫进出即可,不必过分刺激他。眼下,我们的重心,不在这里。” “是。” 三皇子雍谨“静养”的静思轩内,自然也听到了消息。他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日更加灰败,咳得撕心裂肺。听完心腹太监的禀报,他沉默了许久,才挥挥手让人退下,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夹杂着咳嗽的叹息。 而苏丞相府中,苏文正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练字。他笔锋一顿,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他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布,缓缓擦去指尖沾染的墨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对侍立一旁的管家道:“知道了。按惯例,送份补品过去,心意到了即可。” “是,相爷。” 至于皇帝雍稷,他只是在高无庸小心翼翼禀报时,抬了抬眼皮,从堆积如山的奏折后看了高无庸一眼,声音平淡无波:“既然病着,就让他好生养着。太医要用心诊治,一应用度,不得短缺。” “是,陛下。”高无庸躬身退下,心中却暗自嘀咕,陛下对这位七殿下,似乎……越发冷淡了。不过也是,一个接连“惹事”,又“体弱多病”的皇子,确实不讨喜。 就这样,在各方或明或暗的关注、或真或假的反应中,雍宸的“病情”被坐实了。永和宫再次成为了宫中一处被遗忘的角落,门庭冷落,只有每日定时送膳、送药的太监,和每隔三五日前来诊脉的太医,会踏足这片“不祥”之地。 雍宸乐得清静。 他每日的生活极其规律。清晨,天色未明即起,于殿内空旷处,修炼混沌之气,巩固小成境界,并尝试那些粗浅的运用法门。混沌之气日益精纯凝练,对身体的强化和对五感的提升也愈发明显。他甚至能隐约“听”到数十丈外宫人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 上午,他会翻阅秦公公从宫外带回的各种书籍、邸报、甚至一些市井流传的话本杂记,从浩瀚的文字信息中,捕捉朝堂动向、边关军情、江湖传闻乃至各地民变的蛛丝马迹。他尤其关注西南蛮荒和天墟秘境相关的消息,结合前世记忆和林墨、雍谨提供的情报,在心中不断修正和完善自己的秘境行动计划。 午后,是雷打不动的“养病”时间。他会躺在榻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神沉入体内,以混沌之气缓缓游走全身经脉,温养脏腑,同时脑海中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从遭遇强大妖兽、到与其他势力冲突、再到寻找“地心炎晶”和“九幽玄水”可能遇到的困难,一一思索对策。 只有傍晚时分,他会允许秦公公陪同,在永和宫那小小的、荒芜的庭院里,慢慢地走上几圈,美其名曰“活动筋骨,利于康复”。实则,是借此观察宫中风向,感受那股若有若无、自静思轩方向弥漫而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阴冷气息。他能感觉到,随着“葬魂香”的定期投放,那口废井附近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苏醒”或者“壮大”,而雍谨的气息,则一日弱过一日。 但他按兵不动。只是通过秦公公,不断接收着幽影卫从宫外传来的、关于静思轩外围、那口废井、以及苏府、黑市等处的观察记录。记录很琐碎,大多是某某时辰、某某人进出、运送了何物等流水账。但雍宸总能从中提取出有价值的信息。比如,他发现那个倾倒“葬魂香”的灰衣太监,每隔五日,必在丑时三刻出现,风雨无阻。比如,苏文正近日与几位兵部、户部的官员走动频繁。比如,黑市上关于“引魂香”的交易似乎突然沉寂了下去,但另一种名为“定魂砂”的、据说产自南荒的偏门材料,价格悄然上涨…… 他将这些碎片信息,与已知的线索、前世的记忆、以及林墨的提醒相结合,在脑海中慢慢拼凑着那幅巨大而诡异的拼图。虽然依旧有许多缺失,但轮廓已日渐清晰。 他知道,风暴正在逼近。无论是宫内的邪术阴谋,还是朝堂的储位之争,亦或是天朔在北境的虎视眈眈,以及那神秘的“巫神教”和“归墟之门”,都像是一根根不断收紧的绞索,缠绕在这座古老王朝的脖颈上。 而他,必须在绞索彻底勒紧之前,找到那把能斩断一切的刀,或者……成为那个在绞索收紧瞬间,唯一能挣脱出去的人。 时间,就在这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的日子里,一天天过去。 距离天墟秘境开启,还有十日。 永和宫的“病”,还得继续“养”下去。 但雍宸知道,他离开这座牢笼的日子,不远了。 而当他再次走出这里时,一切,都将不同。 第三十五章 影卫的初战 雍宸“称病”的第七日,夜里下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寒雨,雨势不大,却冰冷刺骨,带着深入骨髓的湿寒。 子时刚过,永和宫内一片漆黑死寂。雍宸并未入睡,而是盘膝坐在榻上,混沌之气缓缓运转,抵御着雨夜的寒气,同时将感知提升到极致,默默“注视”着静思轩的方向。 虽然他已决定暂时蛰伏,但幽影卫对那口废井的监控并未停止,只是更加隐蔽和遥远。影一、影二按照他的指令,只在距离废井百步外的、一处早已废弃的宫人值房阁楼上潜伏,那里视野尚可,且足够隐蔽。他们每两日轮换一次,通过那个隐秘的铜管通道,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将观察记录送回。 今夜,轮到影一值守。 雨声淅沥,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雍宸的心神沉静如水,但一种没来由的、极其细微的心悸感,却在雨声中悄然滋生,仿佛平静的水面下,有危险的暗流开始涌动。 他皱了皱眉,这感觉并非来自自身,倒像是……混沌之气对某种不祥气息的微弱感应?是废井那边? 他正欲凝神感应,忽然—— “咻——啪!” 一声极其尖锐、短促,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类似竹哨被用力吹响又瞬间捏碎的声音,从静思轩方向,破开雨幕,隐隐传来! 雍宸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寒光暴射! 那是幽影卫配备的、只有在遭遇无法应对的致命危险、需要立刻撤离并发出最高级别警报时,才会使用的“惊魂哨”!声音经过特殊处理,穿透力强,但持续时间极短,且与宫中侍卫常用的竹哨声略有不同,不易引起普通守卫注意,但雍宸和秦公公绝不会听错! 影一出事了!就在废井附近!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刹那,雍宸已如鬼魅般从榻上弹起,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只着单薄中衣,身形一闪,已到窗边!他推开窗户,冰冷的雨水夹杂着寒风扑面而来,他却恍若未觉,目光死死锁向静思轩方向。 雨夜深沉,视野极差,只能看到那边一片模糊的建筑轮廓,在雨中沉默伫立。没有火光,没有明显的喊杀声,只有风雨呜咽。 但雍宸能感觉到,那边有一股阴冷、暴戾、充满恶意的气息,在哨音响过后,猛地膨胀了一瞬,又迅速收敛、隐匿,仿佛某种蛰伏的凶兽,被惊动后,又迅速潜回了黑暗深处。 是废井里的“东西”?还是……投放“葬魂香”的人,发现了影一? 无论是哪一种,影一都凶多吉少! “殿下!”秦公公也被哨音惊醒,衣衫不整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是影一他们……” “备夜行衣,强弩,雷火子。”雍宸的声音冰冷如铁,不容置疑,“我亲自去。你留守,若天亮前我未归,或宫中有变,立刻启动‘丙三’预案,带陈铁母亲和影五、影六,从密道撤出庄子,去西山深处暂避,等我消息。” “殿下!不可!太危险了!让老奴去……”秦公公急道。 “你去没用。”雍宸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对方能逼得影一发惊魂哨,绝非寻常角色。我去,或许还有一线机会把人带回来。这是命令!” 秦公公看着雍宸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咬牙应下,颤抖着手去准备。 片刻后,雍宸已换上一身漆黑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幽深的眼睛。他将强弩背在身后,袖箭上膛,雷火子和几样急救药物贴身收好。没有多余的话,他推开后窗,像一滴融入夜色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雨幕和宫墙阴影之中。 他没有走地面宫道,而是凭借着对皇宫建筑格局的熟悉和混沌之气增强的敏捷与力量,在宫殿的飞檐、斗拱、乃至高大的宫墙顶端,如履平地般疾行!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雨点打在他身上,瞬间被一层极淡的灰气弹开,竟未沾湿太多。 静思轩区域,他并不陌生。前世被圈禁后期,他曾被短暂转移至附近的冷宫,对那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他避开了几处可能仍有微弱灯火的宫室,从最偏僻、最荒废的园林和巷道穿插,如同一条在雨夜中游走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逼近废井所在的区域。 距离废井还有约五十步时,雍宸停了下来,伏在一处假山石的阴影后。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闭上眼,将混沌之气运转到极致,将感知如同水波般,向着废井方向缓缓扩散。 冰冷的雨,潮湿的泥土,腐烂的草木……各种杂乱的气息中,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腻腥臭,混杂着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积年血垢和怨魂哀嚎的阴冷死气,从废井方向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这就是“葬魂香”长期滋养下的气息,比之前浓郁了数倍不止! 而在这股邪恶气息的笼罩下,雍宸“听”到了……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喘息声,和衣物摩擦湿滑地面的窸窣声。就在废井旁不远处,一堆被雨水泡烂的杂草和断砖后面。 是影一!他还活着!但气息极其微弱、紊乱,显然受了重伤,且正竭力隐藏自己。 雍宸的心稍微放下半分,但警惕却提到了最高。影一就在那里,但逼他发出惊魂哨的东西呢?是已经离开了,还是……就潜伏在附近,等待着猎物自己出现?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废井周围。雨夜能见度极低,但他凭借混沌之气强化的目力,依旧能勉强看清轮廓。 废井井口的石板被掀开了一半,露出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的洞口,那股邪恶的气息正是从洞中涌出。井口边缘的泥土有新翻动的痕迹。而在井口旁约三步远的地上,散落着几块破碎的瓦片和一件……深灰色的、被撕裂的布料——正是幽影卫夜行衣的材质! 影一在那里遭遇了袭击,并且发生了搏斗,衣服被撕裂,人受伤躲到了草丛后。 袭击者呢? 雍宸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废井后方,一株枝叶虬结、在雨中如同鬼影般摇曳的老槐树上。在那茂密枝叶的阴影深处,他“看”到了一团比夜色更加浓稠的、几乎与树木融为一体的黑影。那黑影一动不动,但雍宸的混沌之气,却清晰地感应到从那黑影身上散发出的、与废井同源、却更加凝练、更加冰冷的死寂气息,以及一股……毫不掩饰的、针对草丛后影一的、赤裸裸的恶意和贪婪。 它没走。它在等。等影一撑不住,或者等……可能出现的“救援”。 这是一个陷阱。 雍宸瞬间明白了。影一在监视时,很可能过于靠近,被这东西察觉了。它袭击了影一,将他重伤,却没有立刻杀死,而是故意放他躲到草丛后,自己则潜伏在树上,以影一为饵,等待可能出现的同伙。 好狡猾的东西!这绝不是什么没有灵智的“邪物”或“尸体”! 雍宸缓缓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他没有立刻冲出去救人,而是悄无声息地从背后取下了强弩,轻轻拉开弦,填上一支特制的、箭头泛着幽蓝光泽的弩箭——这是陈铁用“葬魂香”的残留物混合几种剧毒炼制的“破邪箭”,对阴邪之物或有奇效。 然后,他左手悄悄摸出了一枚“雷火子”,扣在掌心。 他没有去看树上那团黑影,而是将全部心神,锁定了废井的井口。 如果那黑影是“守卫”或“操控者”,那么废井里的“东西”,才是核心。攻击黑影,可能引发井中异变,或者让黑影直接对影一下杀手。不如……釜底抽薪。 雍宸屏住呼吸,将全身力量和精神,都凝聚于这一击。混沌之气悄无声息地涌入双臂,涌入强弩,甚至微微附着于弩箭之上。 就是现在! 他猛地从假山后现身,抬起强弩,对准废井黑洞洞的井口,扣动了扳机! “咻——!” 弩箭离弦,快如闪电,撕裂雨幕,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灰气,精准无比地射入了废井深处! 几乎在弩箭射入井口的同一瞬间,雍宸左手奋力一掷,将那枚“雷火子”,狠狠砸向了老槐树上那团黑影所在的方位! “轰隆——!!!” 先是一声沉闷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爆炸声,废井井口猛地喷出一股混杂着黑烟、污泥和刺鼻腥臭的气浪!整个地面都微微一震! 紧接着,几乎不分先后,老槐树方向传来一声更加剧烈、刺耳的爆炸!“雷火子”撞在树干上轰然炸开,火光瞬间照亮了雨夜,破碎的铁砂和木屑四散飞溅!一声非人非兽的、充满痛苦和暴怒的尖厉嘶嚎,从爆炸中心响起! “就是现在!” 雍宸在掷出雷火子的瞬间,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目标直指影一藏身的草丛!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雨夜中拉出一道模糊的虚影! 爆炸的火光和声浪,显然重创了树上的黑影,也彻底搅乱了废井的气息。当雍宸冲到草丛边时,只见影一浑身浴血,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伤口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气息奄奄,但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睁着,看到雍宸,眼中瞬间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和……焦急。 “主……快走……还有……”影一用尽力气,嘶哑地吐出几个字。 雍宸二话不说,一把将瘦小的影一抄起,扛在肩上,转身就朝来路狂奔!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爆炸后的情形。 就在他冲出不到十步—— “嗷——!” 一声更加狂暴、充满无尽怨毒的嚎叫,从身后传来!那被雷火子炸伤的黑影,竟从火光和烟尘中扑出,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腥风,直扑雍宸后背!借着远处尚未熄灭的火光,雍宸眼角余光瞥见,那似乎是一个身材佝偻、披着破烂黑袍、但露出的手臂和脸上,布满了青黑色尸斑和诡异符文的人形怪物,眼眶中是两点猩红的光芒! “滚!” 雍宸头也不回,反手又是一甩,最后一枚“雷火子”向后抛出,同时脚下发力,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向着永和宫方向亡命飞驰! “轰!” 第二声爆炸在身后响起,夹杂着怪物愈發瘋狂的嘶吼和某种重物撞塌墙壁的声响。 雍宸不管不顾,将混沌之气催动到极致,扛着影一,在雨夜的皇宫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掠过重重屋脊宫墙,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向着永和宫的方向,疾掠而去。 身后,废井方向的黑烟尚未散尽,怪物的吼声渐渐被雨声和距离吞没。 而一场围绕着废井、邪物、以及幽影卫的生死初战,在这寒冷的秋雨之夜,以如此惨烈和惊险的方式,骤然爆发,又戛然而止。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个被惊动的、深不见底的谜团。 第三十六章 破解密书信 雍宸扛着昏迷的影一,几乎是撞进永和宫后殿的。 他浑身湿透,夜行衣上除了雨水,还沾满了影一伤口涌出的、泛着青黑色的污血,散发出与“葬魂香”同源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他自己倒是没受什么外伤,但脸色苍白,气息微乱,强行催动混沌之气极限奔逃,又承受了那怪物嘶吼中蕴含的邪恶意念冲击,消耗极大。 秦公公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殿内团团转,听到动静,立刻冲过来,看到雍宸肩上血肉模糊的影一,老脸瞬间惨白,差点晕厥过去。 “殿下!影一他……” “闭嘴!打热水,拿金疮药,还有我之前让你备下的、林先生说的那个方子熬的药汤,快!”雍宸将影一轻轻放在榻上,声音急促而嘶哑。 秦公公司不敢怠慢,连滚爬地去准备。好在这几日为了以防万一,林墨说的那种“清心正气、驱邪避秽”的方子所需药材,早已备齐,热水也是现成的。 雍宸顾不得自己,立刻动手处理影一的伤口。左肩的撕裂伤极深,边缘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仿佛被墨汁浸染,而且伤口周围的血管微微凸起,也是黑色,正缓缓向着心脉方向蔓延。这绝非普通的抓伤或砍伤,而是蕴含了强烈邪毒和阴气的侵蚀性伤害! 他先用烈酒混合朱砂、雄黄粉,仔细清洗伤口。药粉与伤口接触,立刻发出“嗤嗤”的轻微声响,冒出带着腥臭的白烟,影一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剧烈抽搐了一下。清洗完毕,伤口表面的青黑色略淡,但深处的黑色依旧顽固。 雍宸又让秦公公将熬好的药汤灌入影一口中,同时将自己体内的混沌之气,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精纯的,小心翼翼地渡入影一体内,护住其心脉,并尝试驱散伤口深处那阴冷的邪毒。 混沌之气对这类邪毒似乎有天然的克制和净化作用。那缕灰气在影一体内游走,所过之处,蔓延的黑色脉络如同遇到克星,微微退缩、淡化。但影一本身太过弱小,伤势又重,雍宸不敢输入过多混沌之气,怕他承受不住,只能缓缓图之。 足足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影一的呼吸才稍稍平稳了些,伤口的青黑色也褪去了大半,虽然依旧狰狞,但总算不再恶化。只是人依旧昏迷不醒,额头滚烫,显然邪毒侵体,引发了高热。 “命暂时保住了,但能不能挺过来,看他自己的造化。”雍宸收回手,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让秦公公小心照看,定时换药喂水,自己则走到一旁,换了身干爽衣服,又灌了几口浓茶,强压下心头的疲惫和惊悸。 “殿下,那废井边……”秦公公一边给影一擦汗,一边心有余悸地问。 “有个怪物守着,很厉害,不人不鬼,像是炼尸一类的东西。”雍宸沉声道,回想起那怪物猩红的眼睛和布满符文的躯体,心头也是一阵发寒,“影一应该是监视时靠得太近,被它察觉偷袭了。那怪物有灵智,重伤影一后,拿他当饵,想钓我上钩。” 他将废井边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听得秦公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炼尸……那岂不是说,废井下面……”秦公公声音发颤。 “下面肯定有更邪门的东西。”雍宸点头,“我用破邪箭射了井底,引发了不小的动静,又用雷火子伤了那炼尸,暂时应该能消停一阵。但对方肯定会警觉,废井那条线,不能再碰了。”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不过,今晚也不算全无收获。影一虽然重伤,但他潜伏了这些天,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现。等他醒来,或许能问出些关键。而且……” 雍宸走到榻边,从影一那身褴褛的夜行衣内衬里,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很快,他手指触到了一个坚硬的小物件——是一个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不过拇指大小的扁平金属盒。 这是幽影卫配备的,用于紧急情况下保存微小证物或传递绝密信息的“隐匣”。 雍宸捏碎蜡封,打开金属盒。里面没有纸条,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以及……三颗比米粒还小、颜色深褐、形状不规则的颗粒。 “这是……”秦公公凑过来。 雍宸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尖。是灰烬,带着一丝极淡的、与“葬魂香”和废井邪气都不同的、另一种阴冷气息。而那三颗小颗粒,入手坚硬,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人工雕琢的痕迹。 他将颗粒放在灯下仔细观看,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不是天然颗粒,这是某种虫卵!而且,卵壳上那些细微的痕迹,仔细看,竟然是一个个微缩的、与“巫”字符文有几分相似的扭曲符号! 虫卵?符文?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划过雍宸的脑海——蛊!这是蛊虫的卵!而且是被特殊符文祭炼过的邪蛊之卵! 影一从哪里弄来的这个?难道……是从那个炼尸身上,或者从废井附近找到的? “殿下,这是……”秦公公也看出了不对。 “邪蛊的卵。”雍宸的声音冷得像冰,“看来,对方不只是用‘葬魂香’养尸聚阴,还在培育邪蛊。这蛊卵出现在废井附近,恐怕不是偶然。” 他将虫卵和灰烬小心地重新收好,放入隐匣。然后,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又将之前收到的、雍谨送来的那包“葬魂香”土壤样本取出一点,放在旁边。 他的目光,在隐匣、土壤、以及自己脑海中关于“巫”字符文、炼尸、邪蛊、静思轩、雍谨病情、德妃、二皇子、苏文正警告……等等线索之间,来回逡巡。 破碎的信息,仿佛一颗颗散落的珠子,而今晚发现的这邪蛊虫卵,似乎就是那根能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线!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线索在脑海中疯狂组合、推演。前世关于天朔、关于“巫神教”的一些模糊记忆,今生遭遇的种种诡异,林墨关于“前朝厌胜”、“南荒邪祀”的提示,雍谨“近在咫尺”的警告……如同走马灯般旋转。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一把抓过笔,蘸饱浓墨,在纸上飞快地写画起来! 他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画符!画的正是那个扭曲的“巫”字符文的各种变体!有从骨片上看到的,有从箭头上拓印的,有从蛊卵上微缩符号联想放大的…… 然后,他又在旁边,写下几个词:尸、阴、魂、蛊、控、生、死、门。 他死死盯着这些符文和词汇,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混沌之气似乎也感应到他思维的剧烈活动,在体内微微沸腾,带来一种冰冷而清晰的洞察力。 “尸……阴……魂……这是‘葬魂香’和炼尸的目的,收集阴魂死气……”雍宸喃喃自语。 “蛊……控……这是邪蛊的作用,控制……” “生……死……门……”他的笔尖,最终重重地顿在了“门”字上! 门?什么门?归墟之门?! 一个更加大胆、甚至有些荒谬,却又似乎能解释许多疑点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难道……对方的目的,不仅仅是争储夺位,也不仅仅是祸乱宫闱,而是想利用皇宫这个地方,汇聚阴魂死气(葬魂香、炼尸),培育控制媒介(邪蛊),结合某些特定的祭品(比如,身具特殊血脉或体质的皇子?),来尝试……沟通或者开启某个与“归墟”相关的“门”?! 雍谨的病情,会不会就是因为他恰好符合“祭品”的某些条件,而被“选中”了?所以对方用“葬魂香”慢慢侵蚀他的生机,用邪术影响他的心神,将他“养”在静思轩那个特定的、被布置成邪术法坛的环境中? 而自己,因为身负混沌之体,对这类邪术能量敏感,又因为追查北境之事和宫中刺杀,触碰到了他们的秘密,所以也成了需要清除的目标?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德妃、二皇子,甚至其背后的“巫神教”,所图谋的,就绝非区区皇位那么简单!那可能是一个涉及到上古秘辛、禁忌力量、甚至可能动摇整个赤霆大陆的可怕阴谋! 雍宸被自己的推测惊出了一身冷汗。 但这并非毫无根据的臆想。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隐隐指向这个方向。“归墟秘录”、“混沌之体”、“巫神教”、“葬魂香”、“邪蛊”、“炼尸”、宫中诡异的布置、雍谨特殊的处境……以及,苏文正那意味深长的警告,或许不仅仅是朝堂争斗的警告,更是一种对不可知危险的恐惧和撇清? “殿下,您想到了什么?”秦公公见他脸色变幻不定,额角见汗,担忧地问道。 雍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桌上写满符文和词汇的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想到了一些……很可怕的可能。”雍宸的声音有些沙哑,“秦伯,从现在起,永和宫进入最高戒备。你亲自守着影一,务必保住他的命。我要立刻给赵莽和林先生,各写一封信。” “给赵将军和林先生?”秦公公一愣。 “对。”雍宸眼神锐利,“给赵莽的信,是提醒他,天朔和‘巫神教’所图甚大,北境绝不可掉以轻心,让他暗中留意军中是否有异常,尤其是与‘蛊’、‘毒’、‘符文’相关的迹象。必要时,可先斩后奏,但务必拿到实证。” “给林先生的信……是请教。”雍宸顿了顿,“我要问问他,关于‘以生灵魂魄、至阴之地、邪法为引,开启异界之门’的上古邪说,是否……真有记载。” 秦公公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殿下,您是说……” “希望是我想多了。”雍宸看着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雨不知何时已停,但黑暗却更加浓重,仿佛要将整座皇城彻底吞噬。 “但无论如何,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开始书写。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殿内响起,仿佛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缓缓地、却又不可阻挡地,开始转动。 第三十七章 河西道疑云 影一在生死线上挣扎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永和宫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秦公公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喂药、擦身、更换被邪毒污染的绷带,累得眼眶深陷,却不肯有丝毫松懈。雍宸也暂停了大部分修炼,除了每日必须的调息以恢复那夜消耗的混沌之气,其余时间都在反复推演着那个关于“邪术开门”的可怕猜想,并将给赵莽和林墨的信,通过最隐秘的渠道送了出去。 给赵莽的信,用了他们约定的、只有两人能懂的暗语和密文,内容直指核心,点出“巫神教”与天朔可能的深度勾结,及其利用邪术(蛊、毒、符文)渗透边军的风险,提醒赵莽暗中彻查,尤其是河西道方向——那里是“引魂香”和“葬魂香”原料进入中原的重要通道,也是之前密信中提及的运输节点。 给林墨的信,则要隐晦得多。他以请教古籍为名,询问关于“上古邪祀以生灵为祭、聚阴地之气、行逆乱之法,以求沟通幽冥、开启异途”的记载是否属实,并附上了那个“巫”字符文的几种变体拓印,只说是“偶从杂书中见得,心生好奇”。 两封信送出,如同石沉大海,短期内不会有回音。雍宸只能等待,同时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废井之事和影一的受伤,必然已惊动了对方。他相信,对方现在肯定在疯狂地搜寻那夜“闯入者”的线索,永和宫虽然偏僻,也未必绝对安全。 好在影一体质远比同龄人坚韧,加上雍宸不惜耗费宝贵的混沌之气为他驱毒,以及林墨所开药方的神效,第三日黄昏,他终于从持续的高热和昏迷中,悠悠转醒。 虽然依旧虚弱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神也带着大病后的涣散,但看到守在榻边的雍宸和秦公公时,影一眼中还是瞬间涌出了泪水,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雍宸俯下身,将耳朵凑近。 “……主……人……信……在……衣……” 信?雍宸心中一动,立刻示意秦公公检查影一那身早已被换下、但保存着的破烂夜行衣。果然,在衣领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用特殊针法缝制的夹层里,秦公公司出了一小片质地特殊、薄如蝉翼、触手微凉的暗黄色绢帛。 绢帛不过巴掌大小,上面用极细的、暗红色的笔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怪异的文字。不是雍宸认识的任何一种字体,倒像是……某种加密的密码,或者,是另一种更古老的、与“巫”字符文同源的文字。 “这是……从哪来的?”雍宸拿起绢帛,在灯下仔细辨认,却一个字也看不懂。 影一艰难地喘息了几下,断断续续地道:“那……怪物……身上……掉下……井边……捡……” 是从那个炼尸身上掉落的?影一在遇袭前,或者遇袭后挣扎时,捡到了这个?他拼死保存下来,甚至为此可能付出了更重的代价。 雍宸心头一震,小心翼翼地将绢帛收起。这很可能是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甚至可能直接指向“巫神教”的核心秘密或计划!但前提是,他能破解上面的文字。 “你还看到了什么?关于那口井,或者那个怪物?”雍宸低声问。 影一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脸上露出恐惧和痛苦的神色,良久,才用气声道:“井……有光……绿光……怪物……怕……怕那个光……还有……香味……很浓……从……从河西……来的……太监……说的……” 井里有绿光?怪物怕那绿光?这倒是个有趣的信息。香味很浓,指的是“葬魂香”浓缩物的气味。而从河西来的太监? “太监?什么太监?你听清了?”雍宸追问。 影一努力回想,断断续续道:“灰衣……提盒子……倒……倒油的时候……自己嘀咕……‘这次……河西的……货……真够劲……娘娘……一定满意……’” 河西的货!娘娘! 雍宸眼神骤冷。果然是德妃!那个倾倒“葬魂香”的灰衣太监,是德妃长春宫的人!而“货”来自河西道!这与之前密信、黑市线索、以及他给赵莽的提醒,完全对上了! 河西道,不仅是“引魂香”原料的通道,更是“葬魂香”这种更高级、更阴毒邪物的来源地之一!而且,这条运输线很可能与天朔有关,至少,与“巫神教”在河西道的据点或合作者有关。 “你做得很好,影一。”雍宸轻轻拍了拍少年冰凉的手背,声音放缓,“好好养伤,什么都别想。等你好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影一虚弱地点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却坚定的光芒,随即又因疲惫和伤痛,沉沉睡去。 雍宸示意秦公公继续照看,自己则拿着那片暗黄绢帛,走到内室。他需要安静,需要思考,也需要……尝试破解这片绢帛。 他将绢帛再次摊开在灯下,那些暗红色的扭曲文字,在跳跃的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透着一股邪异的气息。雍宸尝试用混沌之气去感知,绢帛微微发热,那些文字似乎隐隐有血光流动,但依旧无法解读。 这不是寻常的加密,可能涉及到某种邪术层面的“密码”或者“神念封印”。以他现在的修为和对“巫神教”的了解,强行破解几乎不可能,甚至可能触发某种反制或警报。 看来,只能等林墨那边的回信,或者……日后有机会,从“巫神教”更高层的人身上,获取破解的方法。 他将绢帛小心收起,与那装有邪蛊虫卵的隐匣放在一起。这两样东西,现在看不懂,但未来可能是扭转局面的关键。 接下来的两天,雍宸一边等待两边的回信,一边通过秦公公,留意着宫中的风声。果然,废井那边闹出的动静(井底爆炸、炼尸受伤、雷火子爆炸)不可能完全掩盖。宫中隐约有“冷宫那边闹鬼”、“夜里有巨响和火光”的流言在底层宫人中悄悄流传,但很快就被上面压了下去。静思轩和长春宫那边,表面平静,但雍宸能感觉到,一股更加隐蔽、也更加凌厉的搜寻和戒备,正在暗中展开。 对方没有大张旗鼓,说明他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暴露自身。这给了雍宸一定的喘息之机。 就在影一伤势稳定、可以进些流食的第五日下午,秦公公带着一个“采买太监”打扮、面孔陌生、眼神却精悍的中年人,悄悄来到了永和宫。 来人正是赵莽安排在京城、负责与雍宸秘密联络的心腹,名叫赵虎,是赵莽的同族兄弟,绝对可靠。 “末将赵虎,参见殿下!”赵虎见到雍宸,立刻单膝跪地,压低声音行礼。 “赵将军不必多礼,快请起。”雍宸示意他坐下,秦公公司在门外把风。 “殿下,将军接到了您的密信,立刻派末将日夜兼程赶来。”赵虎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细竹筒,双手奉上,“这是将军给殿下的回信。另外,将军让末将口禀几件事。” 雍宸接过竹筒,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纸条。上面是赵莽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潦草字迹,用的也是约定的暗语。 信的内容让雍宸眉头紧锁。 赵莽在信中说,他接到密信后,立刻秘密提审了之前控制的那名河西道参军,用了些手段,那参军终于吐口。他承认自己收受巨额贿赂,为几支打着“皮毛药材”旗号的商队提供方便,使其能绕过正常关卡,从河西道秘密入境。商队首领是一个右手虎口有青色胎记的中年人(与之前山贼供述的苏府管事特征吻合!),出手阔绰,且与当地几个背景深厚的豪强交往密切。商队货物中,确实夹带了许多坛坛罐罐,封得极严,气味刺鼻,与“引魂香”相似但更浓烈(很可能就是“葬魂香”原料或半成品!)。 赵莽顺藤摸瓜,暗中调查了那几个与商队来往的豪强,发现他们背后,隐隐有河西节度使府和某个朝中大员的影子,而那位朝中大员,似乎与二皇子府来往甚密。赵莽不敢打草惊蛇,只能继续暗中监视,同时加强了边关盘查,果然又截获了两批试图蒙混过关的“香料”,已秘密扣下。 更让赵莽心惊的是,他在审讯参军时,那参军在极度恐惧下,提到那商队首领曾醉酒后炫耀,说他们运的不仅仅是“香料”,还有一种“更了不得的东西”,来自“草原深处的神山”,是用来“供奉巫神、打开天门的钥匙”。具体是什么,参军也不知道。 “供奉巫神、打开天门的钥匙”? 雍宸看到这里,瞳孔骤缩!这与他关于“开启异界之门”的推测,再次吻合!河西道,果然是“巫神教”渗透和物资输送的关键通道!而“钥匙”,会是什么?难道就是那种邪蛊?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赵莽在信末写道,他已将部分证据秘密整理,若有必要,可直送天听。但兹事体大,牵扯太广,他不敢擅动,请雍宸示下。同时,他提醒雍宸,京城恐已为龙潭虎穴,务必万分小心,他在北境,会随时策应。 雍宸放下信,心情沉重。赵莽的调查,证实了他的许多猜测,也让局势的凶险程度,再次升级。 “赵将军还有什么口信?”雍宸看向赵虎。 赵虎低声道:“将军让末将禀报殿下三件事。第一,河西节度使张贲,是二殿下生母德妃娘娘的表兄,在河西经营近十年,根深蒂固。第二,将军截获的那两批‘香料’,经军中医官查验,其中混有极细微的、活着的虫卵,与蛊虫类似,已被将军用火油焚毁。第三,天朔边境近来异动频繁,小股精锐骑兵活动加剧,似在探查我方防线虚实,恐有大动作。将军判断,兽潮或许只是前奏,真正的威胁,还在后面。” 河西节度使张贲是德妃表兄!虫卵!天朔异动! 三个消息,一个比一个惊人。尤其是第二条,赵莽也在“香料”中发现了虫卵!这与他从影一那里得到的邪蛊虫卵,形成了可怕的互证!对方不仅在宫中培育邪蛊,更试图将蛊虫通过河西道,大规模输入中原!他们想干什么?散播瘟疫?还是用蛊虫控制某些关键人物? 雍宸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对方的阴谋,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恶毒!这已经不单单是宫闱斗争,而是涉及到国战、邪术、乃至可能动摇国本的巨大阴谋! “本宫知道了。”雍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你回去告诉赵将军,证据继续秘密保存,暂时不要上报。京城这边,本宫自有计较。让他务必稳住北境,提防天朔。河西道那边,继续暗中监视,收集张贲与二皇子、德妃,以及与那些神秘商队勾结的证据,但要格外小心,宁可慢,不可打草惊蛇。另外,让他设法搞到一些河西道当地特产的、可能与‘巫神教’祭祀或邪术相关的矿石、土壤或植物样本,秘密送来,本宫有用。” “是!末将记下了!”赵虎重重点头。 “你一路小心,回去时绕道,不要直接回北境。”雍宸叮嘱。 “殿下放心!” 赵虎再次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永和宫外。 殿内,又只剩下雍宸一人,和那两封沉重的信件,以及那片看不懂的暗黄绢帛。 窗外,暮色四合,秋风萧瑟。 雍宸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那是河西道和北境的方向。 疑云重重,杀机四伏。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秘境之行,必须尽快提上日程。他需要力量,需要机缘,需要……破局的关键。 而在那之前,他必须在这座杀机暗藏的皇城里,活下去,并且,找出那根能点燃所有火药桶的……引信。 第三十八章 边关擒内鬼 赵虎离开后的第三天,林墨的回信,终于随着一盒“谢师”的普通笔墨,被悄然送入了永和宫。 信很长,用的是最普通的宣纸,字迹也依旧是那副清隽从容的行楷,但雍宸却能从那平稳的笔画中,看出一丝凝重的意味。 林墨没有在信中直接回答雍宸关于“上古邪术开门”的询问,甚至没有提及“巫”字符文。他通篇都在谈论史学,从上古神话中的“绝地天通”,谈到三代时的“巫觋之祸”,再到前朝因笃信方术、炼丹求长生而导致的宫廷混乱和国力衰退。他旁征博引,列举了数个古籍中记载的、试图以邪法沟通幽冥、召唤异力,最终却导致施术者魂飞魄散、甚至祸及一方的例子。 信的末尾,他写道:“史鉴如镜,可照古今。邪不胜正,非虚言也。然邪道猖獗,必有所图,或为权,或为力,或为长生虚妄之念。其行诡秘,其术阴毒,常假借正途,祸乱人心。殿下博闻强记,当能明辨。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邪法,自有破邪之术。殿下所寻‘钥匙’,或许不在故纸堆中,而在……人心向背,与煌煌天道之间。至于殿下所询‘生灵魂魄、至阴之地、开启异途’之说,古籍确有零星记载,然多语焉不详,或为后人附会。唯《南荒异闻录》残卷有云:‘聚阴煞,炼生魂,以邪祀之法,可短暂洞开幽冥裂隙,然需特定‘媒介’与‘信物’,且必遭天谴,鲜有善终。’ 此等悖逆人伦、倒行逆施之举,殿下听听便罢,万不可深究,以免心神受染,误入歧途。切记,切记。” 这封信,看似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林墨用史学典故和隐晦的提示,肯定了雍宸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历史上确实存在类似的邪术,且与“巫”、与“生灵魂魄”、与“开启幽冥”有关。他提到了“媒介”和“信物”,这很可能就是雍宸所寻找的“钥匙”。他更点出了“南荒”这个地域,与之前“葬魂香”的来源地吻合。 最重要的是,他给出了“破邪之术”的方向——不在故纸堆,而在人心向背,与煌煌天道。这既是一种鼓励,也是一种提醒:对抗这种邪术,不能只靠同样诡秘的力量,更要依靠正道、人心和那冥冥中的“势”。 林墨在信中只字不提“巫神教”,不提德妃,不提宫中异状,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置身事外的表态。但他将如此重要的信息,以这种方式传递给雍宸,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雍宸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燃烧,化为灰烬。心中那关于“邪术开门”的猜想,得到了进一步佐证,也变得更加沉重和清晰。 对方所图甚大,且已布局极深。河西道是物资通道和“钥匙”来源,北境是牵制和试探,京城皇宫则是他们选定的、实施最终邪术的“祭坛”。而雍谨,很可能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媒介”或“祭品”之一。 自己,则因为混沌之体的特殊,以及一连串的“多管闲事”,成了必须清除的障碍。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他必须赶在对方完成“仪式”之前,拥有足以自保、甚至破局的力量。天墟秘境,是他目前唯一能看到的、快速提升实力的希望。 然而,就在他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秘境之行,并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宫内邪术和自身安危上时,北境再次传来惊人的消息。 这一次,不是赵莽的密信,而是通过正常渠道、八百里加急送抵兵部、震动朝野的正式战报! 战报是铁壁关主将周威和副都统赵莽联名所上。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天朔狼骑精锐五百,伪装商队,自河西道入境,意图偷袭我铁壁关侧翼粮草重地‘鹰扬堡’。幸赖赵都统明察秋毫,早有防备,于堡外设伏,激战两时辰,全歼来犯之敌,阵斩天朔千夫长一名,俘获其副将及随军萨满巫师一名。缴获舆图、密信及邪道器物若干。经查,此股敌军能顺利潜入,乃河西驻军参军王焕、守备李魁等人,贪赃枉法,私开关卡,通敌卖国所致。赵都统已将此数人拿下,证据确凿。现将俘获之敌将、巫师及一干人犯,并附证物,押解进京,听候陛下发落。此战,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乃有小胜。然敌心不死,北境防务,仍不可有一日松懈。” 战报在次日的朝会上宣读,满朝哗然! 天朔精锐伪装潜入!河西驻军将领通敌!阵斩千夫长,生俘副将和萨满巫师!缴获密信邪器!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朝堂之上。 大皇子雍烈又惊又怒,惊的是天朔竟已渗透至此,怒的是他此前竟未得到半点风声,而赵莽又立下如此大功!他立刻出列,慷慨激昂,要求严惩通敌叛将,增兵北境,对天朔采取强硬态度。 二皇子雍明脸色则有些微妙,他同样表示震惊和愤慨,支持严惩叛徒,但语气相对和缓,强调“需查明背后是否还有更大主使”,“勿要冤枉无辜”,并建议“对俘获之敌酋和巫师,当仔细审讯,或可获知敌国更多机密”。 皇帝雍稷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如水,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臣子和皇子,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准奏。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河西通敌一案,务求水落石出,严惩不贷!俘获之敌酋、巫师,押入天牢,由……陈邈、雍明,会同锦衣卫指挥使,共同审讯,限十日之内,问出口供。北境将士有功,兵部论功行赏,不得延误。赵莽……忠勇可嘉,再记一功,赏金百两,锦缎二十匹,以示嘉奖。” 旨意一下,朝堂再次骚动。让二皇子雍明参与审讯俘获的敌酋和巫师?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雍宸“病”在永和宫,自然无缘朝会。但战报的内容和朝会的决议,秦公公司通过相熟的太监,很快便打听得一清二楚,回来详细禀报。 “赵将军……真是好胆色,好手段!”秦公公听完,又是激动,又是后怕,“竟真的让他顺藤摸瓜,抓住了通敌的内鬼,还打了个漂亮的伏击!这下,河西道那条线,怕是要被斩断一截了!” 雍宸却没有太多喜色,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赵莽这是……兵行险着啊。他必定是察觉到了极大的危险,或者掌握了更关键的证据,才会选择在这个时机,以这种方式,突然发难,将事情彻底捅到明面上。” “殿下是说……” “河西通敌案,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又是涉及外敌,陛下和朝廷都必须严查。这会迫使二皇子和德妃那边,不得不暂时断掉与河西道的部分联系,甚至要‘丢车保帅’,牺牲掉河西节度使张贲手下的一些爪牙。这会打乱他们的部署,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雍宸分析道,“但同样,这也彻底激怒了对方。赵莽从此,将正式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北境的局势,恐怕会更加凶险。” “那……咱们要不要提醒一下赵将军?”秦公公担忧道。 “提醒是自然,但赵莽既然敢这么做,必然已有准备。”雍宸道,“我现在更关心的是,那个被俘的萨满巫师。” “巫师?” “嗯。天朔的萨满巫师,往往与‘巫神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就是‘巫神教’的成员。赵莽生擒他,绝非偶然。此人身上,恐怕藏着关于‘巫神教’、关于‘钥匙’、关于他们整个阴谋的关键信息!”雍宸眼中精光闪烁,“雍明主动要求参与审讯……恐怕,不是为了问出口供,而是为了……灭口,或者控制!” 秦公公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我们插不上手。”雍宸摇头,“那是三司会审,还有锦衣卫,我们的人根本接近不了天牢。不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空:“赵莽既然把人送来了,还闹出这么大动静,恐怕……也不会毫无准备。或许,他也在等,等一个机会,等某些人……自己跳出来。” “殿下的意思是,赵将军此举,也是一步棋?意在引蛇出洞?” “或许吧。”雍宸不置可否,“京城这潭水,被赵莽这一石头砸下去,算是彻底搅浑了。接下来,就看是浑水摸鱼,还是……泥沙俱下了。” 他转身,看向秦公公:“我们按原计划,继续准备秘境之行。京城这边,让他们先斗着。告诉幽影卫,全部转为深度潜伏,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有任何动作。尤其是影三、影四,黑市那边也暂停监视,免得被卷入河西案的余波。” “是,殿下。”秦公公示意,又低声问,“那三殿下那边……” 雍宸沉默了一下,缓缓道:“静观其变。经此一事,对方对静思轩的看管和‘邪术’的进行,恐怕会更加小心,但也可能……更加急迫。我们只能等,等一个……对方不得不动的时机。” 他望向静思轩的方向,眼神复杂。 雍谨,你的时间,还有多少? 而我的时间,又还剩下多少?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风,似乎已经从北境的边关,率先刮起来了。 第三十九章 宫内的影子 河西通敌案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朝堂。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锦衣卫虎视眈眈,朝中各方势力或明或暗地角力,都想从这桩涉及外敌、边将、乃至可能牵扯到更高层的重案中,分一杯羹,或踩死对手。 永和宫似乎成了这场风暴中唯一平静的角落。雍宸依旧“病”着,深居简出,对朝堂上的喧嚣不闻不问,每日只是调息修炼,指点秦公公照料影一,默默准备着秘境之行。影一的伤势在精心调理下,已好了大半,虽然左肩留下了狰狞的疤痕,人也清瘦了一圈,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沉静锐利,偶尔望向雍宸时,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忠诚和感激。 幽影卫遵照指令,进入了最深度的潜伏。影一、影二暂停了对静思轩的监视,影三、影四也远离了黑市,所有人都隐匿在各自的据点,如同冬眠的蛇,收敛了所有气息。 雍宸知道,这种平静是暂时的,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河西案的调查越是深入,对某些人来说,风险就越大,他们狗急跳墙的可能性就越高。而静思轩那边的“邪术”,恐怕也到了某个关键节点。 果然,在河西案人犯被押解进京的第五日夜里,异变陡生。 是夜,无月,星子隐匿,夜色浓稠如墨。 雍宸正盘膝修炼,混沌之气在体内平稳流转,忽然,他心头毫无征兆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凉的悸动。不是来自混沌之气的感应,也不是听到了什么声响,而是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注视”、被某种无形的、充满恶意的意念“扫”过的感觉。 那感觉极其短暂,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雍宸瞬间睁开了眼睛,浑身汗毛倒竖!修炼混沌之体后,他的灵觉远超常人,对恶意和危险的感知更是敏锐。刚才那绝不是错觉!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某种“存在”,在刚才那一瞬间,将注意力投向了他所在的方向,甚至是……直接“看”向了他! 是废井那个炼尸?不,炼尸的气息虽然阴冷暴戾,但更多是兽性和邪气,没有这种近乎“洞察”般的诡异意念。是“巫神教”更高层的邪术士?还是……别的什么? 雍宸立刻起身,悄然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凝神向外感知。 永和宫外,万籁俱寂。秋风穿过庭院枯树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轻响。远处宫墙上的灯火,在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一切如常。 但雍宸能感觉到,在那片看似平静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动”。 不是有形的物体在移动,而是一种……更加虚无缥缈、却又无处不在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潮水般,在宫殿的角落、庭院的树下、回廊的阴影中,缓缓流淌、蔓延。它们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实质性的形体,但雍宸的混沌之气,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它们散发出的、那种与“葬魂香”、与废井邪气、与那炼尸同源的、却更加纯粹、更加冰冷的“死寂”与“阴秽”的气息。 它们,是“影子”。是长久以来,被“葬魂香”和宫中邪术滋养、汇聚起来的阴性能量,或者说……是无数亡魂、怨念、以及邪术残留物的聚合体!平日里,它们蛰伏在皇宫最深、最阴暗的角落,如同附骨之疽,无声侵蚀。而此刻,在某种力量的引导或刺激下,它们仿佛被唤醒、被驱策,开始……活动了! 雍宸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想起林墨信中所言,邪术需“聚阴煞”。这满宫流淌的、无形的“阴影”,便是这皇宫数百年来积累的、最好的“阴煞”来源!对方,已经开始调动这股力量了!他们的“仪式”,恐怕已经进入了关键阶段! 而刚才那道“注视”他的意念……很可能就是操控这股“阴影”的、隐藏在幕后的邪术士,在调动力量时,无意中“扫”过了他这个对阴邪气息异常敏感的存在! 雍宸缓缓关上了窗户,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永和宫虽然偏僻,但也在皇宫的范围之内,一旦这些“阴影”彻底活跃起来,甚至被引导汇聚向某个特定地点(比如静思轩),他这里绝不可能幸免。混沌之体对阴邪能量敏感,既是优势,也意味着更容易被这些“阴影”察觉、甚至攻击。 “殿下?”秦公公司雍宸神色不对,悄声问道。 雍宸摆摆手,示意他噤声。他侧耳倾听,同时将混沌之气的感知扩散到极致。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似乎停了。 但这寂静之下,却涌动着令人心悸的暗流。他仿佛能“听”到,那些无形“阴影”在墙壁、地面、乃至空气中流淌时,发出的、常人无法听见的、如同无数细沙摩擦般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它们正从四面八方,向着皇宫的东北方向——那里是静思轩、长春宫、乃至更远处的冷宫区域——缓缓汇聚。 目标是静思轩!是雍谨! 雍宸猛地转身,对秦公公低喝道:“收拾最重要的东西,带上影一,立刻进密室!” 永和宫地下,有一处极其隐秘的密室,是当年丽妃入宫时,暗中命人挖掘的,连秦公公都是丽妃去世前才告知。密室不大,但结构坚固,有独立的通风和储水,入口机关更是巧妙,外人绝难发现。这是雍宸最后的保命之所。 “殿下,那您……”秦公公急道。 “我出去看看情况,马上回来。这是命令!”雍宸语气不容置疑。他必须亲眼确认一下,这些“阴影”汇聚的规模和速度,以及静思轩那边的动静。这关系到他对局势的判断,也关系到接下来的行动。 秦公公知道劝不住,只能咬牙,连忙去背起依旧虚弱的影一,又飞快地收拾了药物、水囊和几样紧要物品,打开了密室入口。 雍宸不再耽搁,重新换上一身深灰色、便于隐形的布衣,将袖箭、手弩、雷火子检查一遍,又将那装有邪蛊虫卵和暗黄绢帛的隐匣贴身藏好。然后,他像一道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永和宫,没入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他没有走地面,而是再次跃上宫墙和屋脊。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将混沌之气运转到极致,不仅收敛自身所有气息,甚至尝试用一层极淡的灰气覆盖体表,试图隔绝自身与外界那些阴邪“阴影”的感应。 效果是显著的。当他从高处俯瞰时,能清晰地“看”到,下方宫殿之间、巷道之中,无数淡薄到几乎看不见、却蕴含着阴冷死气的灰黑色“气流”,正如百川归海般,向着东北方向流淌。越靠近静思轩区域,这些“气流”越浓,几乎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淡淡的黑雾,将那片宫殿笼罩其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邪异。 而静思轩本身,更是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中心,疯狂地吞噬着汇聚而来的阴气。轩内没有灯火,一片漆黑死寂,但雍宸却能感觉到,那里面的阴气浓度,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仿佛蛰伏着一头即将苏醒的远古凶兽。雍谨的气息,在其中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如同风中残烛。 “果然……”雍宸心头一片冰凉。对方的“仪式”,恐怕已经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阶段——汇聚足够阴气,激活“媒介”(雍谨),然后……打开那个所谓的“门”? 他不能再等了。必须做点什么,打断这个进程!哪怕只是稍微干扰一下,延缓一下,也能为雍谨争取一线生机,也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但怎么干扰?直接冲击静思轩?那是找死。里面的阴气和可能的守卫(包括那个炼尸甚至更厉害的东西),足以将他瞬间吞噬。 他的目光,落在了静思轩外围,那些汇聚而来的、如同溪流般的阴气“气流”上。 攻击核心不行,那……截断或污染这些“支流”呢? 雍宸心中一动。他想起了自己体内的混沌之气,对阴邪能量似乎有吞噬和“污染”的特性。之前吞噬骨片、净化影一伤口邪毒,都证明了这一点。如果他将一缕混沌之气,混入这些流动的阴气“支流”中,会发生什么?是会被庞大的阴气稀释湮灭,还是能像病毒一样,反向侵蚀、污染这股阴气,甚至顺着“支流”,逆流而上,影响到“源头”? 值得一试! 雍宸深吸一口气,锁定了一条从永和宫方向流往静思轩、相对“纤细”的阴气支流。他运转功法,从丹田中,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精纯的混沌之气,将其凝聚于指尖。 然后,他瞄准那无形的阴气流,指尖轻轻一弹。 那缕灰气,无声无息地射出,精准地没入了缓缓流淌的阴气之中。 起初,毫无反应。阴气依旧按照原有的轨迹流动,那缕混沌之气仿佛泥牛入海,消失不见。 但雍宸的感知紧紧锁定着。几个呼吸后,他察觉到,那处被混沌之气“侵入”的阴气流,流动速度似乎……微微滞涩了一下,颜色也似乎比旁边略“淡”了那么一丝丝。紧接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充满“排斥”和“混乱”的波动,顺着那条阴气流,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上游(来源)和下游(静思轩)两个方向,同时扩散开去! 虽然这波动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庞大的阴气洪流中掀不起多大浪花,但雍宸能感觉到,就在波动扩散的瞬间,静思轩那个“漩涡”中心,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里面那股疯狂吞噬的吸力,也出现了不到十分之一息的紊乱! 有效!虽然效果微弱,但确实干扰到了! 雍宸心中一喜,但随即警兆突生! 就在他干扰成功、心神微松的刹那,一道冰冷、暴戾、充满了无尽恶毒和贪婪的意念,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猛地从静思轩方向,穿透重重黑暗和阴气,死死“钉”在了他的身上! 是那道“注视”!比刚才更清晰,更强烈!对方发现他了!不是发现了他这个人,而是发现了他刚才那一下“干扰”的源头! “被发现了!”雍宸心头剧震,想也不想,身形瞬间暴退,向着永和宫方向亡命飞掠!同时,他将混沌之气催动到极致,在体表形成一层更厚的灰气屏障,试图隔绝那道意念的锁定。 然而,那道意念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着他,无论他速度多快,无论他如何改变方向、隐藏气息,都无法摆脱!更可怕的是,随着这道意念的锁定,周围那些原本只是缓缓流淌的阴气“阴影”,仿佛受到了某种指令,开始变得“狂暴”起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隐隐向着雍宸所在的方位,包抄、汇聚而来! 他甚至能“听”到,身后远处,静思轩方向,传来一声低沉而充满怒意的、非人非兽的咆哮!是那个炼尸?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该死!”雍宸暗骂一声,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他不再顾忌隐藏,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在宫殿屋脊上化作一道模糊的灰线,向着永和宫狂飙! 身后的“阴影”越聚越多,那道冰冷的意念也如影随形。雍宸甚至感觉到,自己体表的混沌之气屏障,正在被那股意念和周围浓郁的阴气,一点点侵蚀、消耗! 快!再快一点! 终于,永和宫的轮廓在望。雍宸看准方位,从一处高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毫不停留,如同利箭般射入永和宫敞开的殿门,反手“砰”地一声将沉重的殿门死死关上,并落下门栓! 几乎在门关上的瞬间,无数无形的、冰冷的“阴影”,如同潮水般,狠狠“拍”在了永和宫的外墙和殿门之上!整座宫殿,似乎都微微震动了一下!门外,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无数指甲刮擦木石的“沙沙”声,和某种低沉呜咽般的、充满恶意的“风声”。 雍宸背靠着冰冷的殿门,大口喘息,冷汗已浸湿了内衫。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永和宫似乎有某种微弱的、连他都未曾察觉的“力量”在守护,那些“阴影”和那股意念,被阻隔在了宫墙之外,无法侵入。 但这也意味着,他被困住了。外面,已是“阴影”的领域。 而静思轩那边的“仪式”,被他那一下微不足道的干扰打断后,恐怕……会更加疯狂地加速进行。 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雍宸缓缓滑坐在地上,听着门外那令人心悸的声响,眼神冰冷而决绝。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了。 第四十章 德妃的猫腻 被无形的“阴影”和冰冷的意念封锁在永和宫内,整整三日。 这三日,雍宸如同被困在孤岛之上,与外界彻底隔绝。殿门和窗户始终紧闭,但那些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和低沉的呜咽,却日夜不息,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他外面是怎样的凶险世界。光线透不进来,空气也仿佛凝滞,带着一股驱之不散的阴冷和甜腥气。 好在永和宫地下密室储备了足够的清水和易于储存的干粮,加上之前备下的药物,支撑数日不成问题。影一伤势未愈,秦公公年老体衰,雍宸便担起了大部分守夜和警戒的职责。他大部分时间都守在靠近殿门的阴影里,一边调息恢复那夜消耗的混沌之气,一边凝神感知着门外的动静。 他能感觉到,那些“阴影”并未退去,它们如同黑色的潮水,无孔不入地包围着永和宫,不断地冲击、侵蚀着宫墙和大门。永和宫本身似乎确实有某种微弱的防护力量,并非阵法,倒更像是某种残留的、与丽妃相关的执念或气运,顽强地抵抗着阴气的侵入。但这防护正在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削弱,门外的刮擦声,也一日比一日更清晰、更密集。 对方显然打定主意,要将他和永和宫彻底困死、耗死在此地。断绝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让他无法干扰静思轩的“仪式”,也无法向外传递任何消息。 雍宸心中焦急,面上却越发沉静。焦急无用,他必须利用这被困的时间,理清思路,找到破局之法。他反复思索着那夜感受到的细节:汇聚的阴气、静思轩的“漩涡”、那道冰冷的意念、以及自己那缕混沌之气引发的微弱混乱。 对方如此大动干戈,不惜调动全宫的阴煞之气封锁永和宫,恰恰说明他们已经到了最关键、也最脆弱的时刻,容不得半点差错。也说明,自己之前的猜测极有可能是对的,静思轩的“仪式”,与开启某种“门”有关,而雍谨,是至关重要的“媒介”。 同时,这也印证了德妃(及其背后的“巫神教”)在宫中的势力,已经庞大到了何种程度,竟能无声无息地调动如此规模的阴气,而不被宫中的高人(比如钦天监,或者某些隐藏的供奉)察觉?要么,是他们有特殊的方法遮蔽天机;要么,就是宫中已经有人被他们控制或收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德妃……”雍宸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冰冷。这个二皇子的生母,平日里在后宫并不算特别得宠,但也无人敢轻视,因其母族(苏家旁支)和儿子(雍明)的地位,加上她本人似乎一心向佛,常年礼佛,深居简出,倒给人一种与世无争的印象。 但就是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妃子,却在暗中操弄着如此阴毒邪恶的术法,以亲生儿子的未来为赌注(甚至可能将雍明也拖入了这邪术之中),图谋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礼佛……深居简出……”雍宸心中忽然一动。德妃常年礼佛的长春宫,似乎正位于静思轩的东南方向,距离并不算远。而“礼佛”需要大量的香烛、香料,以及……安静、封闭的环境。这岂不是绝佳的掩护? 那些“葬魂香”,会不会就是混在正常的佛前供奉的香料中,被送入长春宫,再秘密转运出去?那个倾倒“葬魂香”的灰衣太监,是长春宫的人,这已经得到证实。而长春宫“与世无争”的形象,也降低了外人对其内部活动的关注。 更重要的是,礼佛之地,往往被认为是清净、正气汇聚之所。谁能想到,在那袅袅青烟和声声佛号之下,隐藏的却是如此污秽血腥的邪术祭坛?这简直是对“佛”最大的亵渎,却也形成了最完美的伪装和反差。 “秦伯,”雍宸忽然低声开口,将守在密室入口、正打着瞌睡的秦公公惊醒,“你可还记得,先帝晚年,宫中似乎出过一桩与长春宫有关的旧事?好像……是关于某个被打入冷宫的嫔妃?” 秦公公愣了一下,皱眉苦思,许久,才迟疑道:“殿下这么一说……老奴好像有点印象。那是先帝隆庆末年的事了,当时德妃娘娘……哦,那时她还是德嫔,刚生下二殿下不久。同住长春宫的,还有一位姓吴的昭仪,颇得先帝宠爱,风头一度盖过了德嫔。后来不知怎的,那位吴昭仪突然得了失心疯,在宫中胡言乱语,冲撞了先帝,被废去位份,打入了冷宫,没多久就……就病死了。当时宫里传言,说是吴昭仪嫉妒德嫔生子,言行无状,自取其祸。但也有老宫人私下嚼舌,说吴昭仪疯之前,曾私下对贴身宫女哭诉,说在长春宫里‘夜夜听到鬼哭’,‘看到不干净的东西’,还说是德嫔……用了邪法害她。不过这些话没人敢当真,先帝也厌烦,后来就没人提了。” “夜夜听到鬼哭……看到不干净的东西……”雍宸眼神锐利起来,“吴昭仪被打入冷宫后,很快就病死了。而长春宫,从此就只剩下德妃……哦,当时的德嫔一人独居了,对吗?” “是……是的。”秦公公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殿下,您是说……” “那吴昭仪,恐怕不是病死的。”雍宸缓缓道,“她是撞破了德妃的秘密,被灭口了。所谓的‘鬼哭’和‘不干净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德妃早期试验邪术时,没能完全控制住的‘东西’。而吴昭仪的死,以及她被打入冷宫,正好为德妃清除了障碍,也掩盖了邪术可能泄露的风险。” 他顿了顿,继续道:“自那以后,长春宫便只有德妃一人。她可以更加安心、也更加隐蔽地进行她的‘邪术’研究。生下二皇子,稳固了地位,获得了更多资源。而‘礼佛’,便是她最好的保护色。这些年,她暗中布置,与‘巫神教’勾结,将触角伸向北境、河西,甚至可能通过二皇子,影响朝局……所图绝非仅仅一个后妃之位,或者一个储君之位那么简单。” “那她到底想要什么?”秦公公颤声问。 “我不知道。”雍宸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望向了长春宫的方向,“或许是长生?或许是某种禁忌的力量?或许……是开启那道‘门’后,所能获得的、超越凡俗的一切。但无论她要什么,代价,必然是无数人的性命和魂魄,甚至可能是……这整个王朝的气运。”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门外那永不停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 “殿下,那咱们现在……”秦公公看向紧闭的殿门,眼中满是绝望。被这样的邪术力量围困,他们真的还有生路吗? 雍宸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刮擦声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不再是均匀地覆盖整个外墙,而是似乎……集中到了几个特定的点上?而且,声音的频率和强度,也在发生着极其细微的、周期性的起伏? 他心中一动,将混沌之气凝聚于双耳,仔细分辨。 果然!那些“阴影”的冲击,并非杂乱无章。它们似乎在有意识地、轮流冲击着永和宫防御相对薄弱的几个点——比如年久失修的墙角、被白蚁蛀空的木柱连接处、以及……那扇看似厚重、实则门栓老旧的大门! 它们在有组织地进攻!试图找到防御的破绽,强行突破! 这说明什么?说明操控这些“阴影”的存在,并非毫无理智,而是有明确的战术意图!也说明,对方的耐心,似乎正在消耗,他们想要尽快解决掉永和宫这个“变数”,好集中全力进行静思轩的“仪式”! “不能再等下去了。”雍宸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打破这个困局。” “主动出击?殿下,外面全是那些鬼东西,咱们怎么出去?”秦公公急道。 “硬闯自然不行。”雍宸走到密室入口旁,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蜷缩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边缘有新鲜的、人工开凿的痕迹。 “这是……”秦公公瞪大了眼睛。 “我这几日,除了守夜,也不是全无所事。”雍宸淡淡道,指了指自己那因消耗过度而显得有些苍白的手指,“用这个,加上一点混沌之气,慢慢挖的。虽然慢,但总算连通了外面的……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沟。” 他之前修炼和感应时,就隐约察觉到永和宫地下有细微的水流声和空洞回声。被困后,他利用守夜的间隙,尝试用混沌之气包裹手指,如同最锋利的刻刀,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点点挖掘。混沌之气对砖石泥土有微弱的侵蚀和分解作用,加上他选的位置巧妙(一处原本就有裂缝的墙基),进展虽然缓慢,但在不被门外“阴影”察觉的情况下,终于在今天清晨,打通了连接外面一条早已干涸废弃的排水暗沟的通道。 那暗沟直通宫外护城河,虽然大部分段落已被淤泥堵塞,但靠近永和宫的这一小段,尚可勉强通行。最重要的是,暗沟深埋地下,又有厚重土层隔绝,那些依靠阴气和意念行动的“阴影”,很难深入其中。 “殿下,您要……从地下走?”秦公公又惊又喜。 “不是我,是我们。”雍宸纠正道,“你和影一先走。带上必要的药物、水和干粮,顺着暗沟,一直往东。暗沟出口在皇城东南角的‘浣衣局’后面,那里靠近城墙,守卫相对松懈,且鱼龙混杂。出去后,不要停留,立刻混出城,去西山庄子与陈铁他们会合。如果庄子也不安全,就按我之前交代的‘丙三’预案,进山。” “那殿下您呢?”秦公公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我留下来,吸引它们的注意力,为你们争取时间。”雍宸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我猜得不错,它们的主要目标是我。我留在这里,做出困守的假象,甚至……闹出点动静,它们短时间内不会察觉到地下的通道。等你们安全离开后,我自有办法脱身。” “不行!绝对不行!”秦公公噗通跪倒,老泪纵横,“殿下,要留也是老奴留下!您必须走!您是主心骨,您不能有事!” “秦伯,起来。”雍宸扶起他,眼神坚定,“这是命令。你的任务是保护好影一,安全抵达庄子,然后……等我回来。相信我,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既然敢留下,就有脱身的把握。” 他看着秦公公通红的眼睛,放缓了语气:“况且,有些事,我必须去做。静思轩那边,雍谨……或许还有救。而且,我也需要确认一些事情。你放心,秘境开启在即,我不会让自己折在这里。” 秦公公司道这位殿下一旦决定,便绝难更改。他只能含泪点头,哽咽道:“殿下……您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回来!老奴……在西山等您!” “嗯。”雍宸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开始帮助秦公公司虚弱的影一用布条固定在背上,又将准备好的小包袱系好。 一切准备停当,秦公公司着影一,先钻入了那个狭窄的洞口。雍宸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生活了十七年、见证了无数屈辱、也开始了复仇之路的宫殿,然后,弯下腰,将地砖重新盖好,并运起混沌之气,将边缘的缝隙重新弥合,伪装成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殿门前,缓缓拔出了袖中的短刃。 接下来,该他登场,好好“款待”一下门外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了。 他倒要看看,这深宫之中,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猫腻。 而有些债,也是时候,开始清算了。 第四十一章 天墟启程 送走秦公公和影一后,雍宸并未立刻行动。 他先在殿内泼洒了最后一点烈酒,混合着之前收集的、影一伤口换下的、沾染了邪毒的绷带灰烬,在几个关键位置(殿门后、窗台下、以及那处被“阴影”重点冲击的墙角)点燃了几小堆微弱的火苗。火苗在浓烈的邪毒和酒精作用下,燃烧出一种惨绿色的、带着刺鼻腥臭的诡异火焰,虽不猛烈,却顽强地跳跃着,散发出与“葬魂香”略有相似、却又更加驳杂混乱的气息。 这是他模仿邪毒和阴气冲突制造的小小混乱,希望能进一步吸引和迷惑门外那些依靠阴气感知的“阴影”。 然后,他走到永和宫正殿那幅巨大的、描绘着山河日月的壁画前。这幅画年代久远,色彩斑驳,是永和宫为数不多的、还算能入眼的装饰。雍宸伸出右手,掌心贴在山河图案的中心,缓缓将体内所剩不多的混沌之气,注入其中。 混沌之气无声无息地渗入画中,顺着颜料的纹理和木质的基底蔓延。片刻,那幅原本静止的画面上,山河似乎“活”了过来,隐隐有极其暗淡的、如同水波般的灰色流光,在画中缓缓流转,甚至隐约传出极其微弱的、仿佛地脉涌动般的低沉轰鸣。 这幅画,是丽妃留下的。雍宸很早就知道,这幅画不简单,其材质并非普通颜料和纸张,而是某种特殊的、能储存和传导微弱能量的载体。只是之前他力量未成,无法激发。如今混沌之气小成,勉强能引动其一丝威能。 虽然这威能极其有限,不足以对敌,但制造出一些“有人在此地全力催动某种秘法、气息澎湃”的假象,却是足够了。配合那几处诡异的绿火,足以让门外那些“阴影”和背后的操控者相信,他仍然在永和宫内负隅顽抗,甚至可能在准备什么“大招”。 做完这些布置,雍宸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额角渗出冷汗。接连的消耗,尤其是打通地道和激发壁画,几乎耗尽了他连日来恢复的混沌之气。他迅速吞下两粒陈铁炼制的、补充元气和稳定心神的药丸,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目调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勉强恢复了三四成力气。 然后,他不再犹豫。换上一身与宫中太监服饰颜色相近的灰蓝色布衣,脸上稍微做了些伪装(用炭灰略微加深肤色,改变眉眼间距),又将袖箭、手弩、雷火子等物贴身藏好,确保不会发出声响。最后,他看了一眼那几处跳跃的绿火和隐隐流转的壁画,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永和宫的后殿。 后殿有一处堆放杂物的隔间,里面有一个早已废弃、被杂物堵死大半的灶台。雍宸挪开几块松动的砖石,露出后面一个仅能容孩童爬过的、黑黢黢的洞口——这是他幼年时偶然发现的、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通风道,直通永和宫后墙外一处荒草丛生的水沟。这条通道比之前挖掘的地道更窄、更危险,但距离更短,也更为隐秘。 他蜷缩身体,如同灵活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钻入那狭窄潮湿的通道。通道内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霉味,四壁粗糙,尖锐的砖石边缘不时刮擦着他的衣物和皮肤。他强忍着不适,靠着记忆和微弱的感知,在绝对的黑暗中,一点点向前挪动。 大约爬行了近百步,前方隐约透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湿气的凉风,还夹杂着泥土和腐草的气味。出口到了。 雍宸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堵在出口的、早已枯朽的木板和杂草拨开一道缝隙,向外窥视。 外面正是那条荒废的水沟,沟内积着浅浅的、散发异味的黑水,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芦苇和野蒿。时值深夜,天空依旧阴沉,不见星月,只有远处宫墙上的风灯,在夜色中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周围荒芜破败的景象。 最重要的是,水沟附近,并没有那些令人心悸的灰黑色“阴影”流动!显然,那些东西的主要注意力,都被他布置在正殿的“假象”吸引过去了。这里虽然阴冷,但只是普通的、属于深秋夜晚的死寂。 雍宸心中稍定,不再迟疑,从狭窄的洞口挤了出去,落入冰凉刺骨、带着腥味的沟水中。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伏在沟底的淤泥和枯草中,仔细倾听、感知了许久,确认周围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再无其他异常动静,这才缓缓起身,借着芦苇和夜色的掩护,如同鬼魅般,向着与静思轩、长春宫相反的方向——皇宫的西南角潜行而去。 他不能直接出宫。宫门早已下钥,且必有重兵把守。他的目标,是位于皇城西南角、靠近宫墙的“御用监”外围库房。那里存放着宫中淘汰下来的旧物、废弃的仪仗、以及一些不重要的杂物,守卫相对松懈,且有几处库房的围墙,年久失修,与宫墙之间有着不易察觉的缝隙,甚至有几处排水口,可以直通宫外的护城河。 这是他前世被圈禁时,从某个老太监口中听来的、关于宫中“隐秘通道”的零星记忆之一。当时只当是闲谈,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一路有惊无险。凭借着混沌之气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和对皇宫地形的熟悉,雍宸巧妙地避开了几队夜间巡逻的侍卫,躲过了几处可能有暗哨的位置,如同一个真正的影子,在庞大的宫殿群中穿梭,最终抵达了那片低矮、破旧、散发着霉味的库房区域。 他选了一处最偏僻、看起来几乎半塌的库房,绕到其后墙。果然,在杂草和碎砖的掩埋下,墙根处有一个被雨水冲刷出的、仅比狗洞略大的缺口,里面黑黝黝的,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和铁锈味。缺口后面,隐约能听到缓慢的、潺潺的水流声——是护城河的支流。 就是这里了。 雍宸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皇宫深处。那里,静思轩方向,阴气汇聚形成的淡淡黑雾,在夜色中依旧隐约可见,如同一个不断膨胀的、不祥的肿瘤。永和宫方向,则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风灯的光,映照着那片熟悉的宫殿轮廓。 别了,这座囚笼。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不再犹豫,俯身,从那狭窄的墙洞中,钻了出去。 身体滑过潮湿冰冷的泥土和粗糙的砖石,短暂的窒息和挤压感后,眼前豁然开朗。 他跌落在护城河外侧松软潮湿的河滩上。冰冷的河水浸湿了他的裤脚,夜风毫无遮挡地吹拂在脸上,带着宫外特有的、混杂着烟火、牲畜和远处市井气息的味道。 他出来了。 真的,从那个吃人的皇宫里,出来了。 雍宸躺在河滩上,大口喘息着,胸腔因激动和脱力而剧烈起伏。冰冷的河水刺激着他的皮肤,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畅快。 虽然前途依旧凶险莫测,虽然危机远未解除,但至少此刻,他暂时挣脱了那座无形的、最直接的枷锁。 喘息片刻,他迅速爬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位于京城西南,护城河外便是大片荒地和零星村落。他要去的西山庄子,在京城西南三十里。不能走官道,只能凭借记忆和星斗(虽然今夜无星),穿行于荒野小径。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陈铁特制的、带有微弱荧光涂料的“指北针”,确定了方向,然后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向着西南方的黑暗,疾行而去。 身体依旧疲惫,混沌之气也所剩无几,但一股强大的、源自新生的力量,却在胸腔中鼓荡。 天墟秘境,我来了。 而这座京城,这座皇宫,还有里面那些魑魅魍魉…… 等着我。 雍宸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京郊深沉的夜色之中,如同滴水入海,再无踪迹。 只有远处皇宫上空,那片笼罩在静思轩方向的不祥黑雾,在夜风中,似乎又浓郁、膨胀了几分。 而在永和宫内,那几处惨绿的火焰,终于渐渐熄灭。那幅山河壁画上的灰色流光,也缓缓沉寂下去,重新化为斑驳的古旧画面。 殿门,依旧紧闭。 门外,那些永不停歇的刮擦声,不知何时,也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仿佛里面的人,已经彻底放弃,或者……已经被吞噬。 夜色,愈发深浓。 距离天墟秘境开启,还有最后三日。 一场席卷大陆的风暴,一个少年皇子的征途,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四十二章 离京前的杀机 雍宸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了西山庄子。 他没有走正门,也没有惊动可能潜伏在庄子外围的暗哨(如果有的话),而是凭着记忆,绕到庄子后山那片被陈铁改造过的、布满了伪装和简易机关的林地外围。他找到了一棵看似普通、树身上却有三道不起眼新鲜刻痕的老槐树,按照特定的节奏,在树干上轻叩了七下。 片刻,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一个瘦小灵活的身影如同狸猫般钻出,正是留守庄子的影五。他看到形容有些狼狈、气息却沉静如渊的雍宸,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立刻上前,单膝跪地,低声道:“主人!您回来了!” “起来,进去说。”雍宸点点头,没有多言。 影五引着雍宸,从一条极其隐蔽的、被藤蔓和落叶覆盖的地道入口,进入了庄子内部。地道不长,出口就在陈铁工坊所在山洞的侧后方。 工坊内灯火通明,炉火未熄,显然陈铁又熬了一个通宵。听到动静,陈铁猛地抬头,看到雍宸,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迎上来:“殿下!您没事!太好了!秦公公和影一前日夜里就到了,说您……”他看向雍宸身后,没看到秦公公,脸色微变。 “秦伯和影一在后面密室,我让他们先休息。”雍宸简短道,目光扫过工坊,看到角落里堆放整齐的几个箱笼,里面装的正是他为秘境之行准备的装备、药物和干粮,显然陈铁早已准备妥当。“庄子这几日可还安稳?有没有发现可疑之人靠近?” “回殿下,一切正常。”陈铁定了定神,禀报道,“秦公公和影一到了之后,我们就启动了外围的警戒机关,日夜都有人轮值。庄子里的孩子(指后来挑选的十个孤儿)也都安顿在后面的地窖里,没有异常。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昨日傍晚,庄子外三里处的山道上,有陌生人踩中了我们布下的一个预警陷阱,陷阱被触发,但没抓到人,对方很警觉,立刻就撤了。看痕迹,不像是一个人,而且……似乎对山林很熟悉。” 果然。雍宸眼神一凝。对方不会轻易放过他。即便他逃出了皇宫,只要他还活着,还在京城附近,就依然是某些人的心头大患。尤其在他即将前往秘境这个节骨眼上,对方很可能会在他离京的路上,做最后一次截杀。 “知道了,加强警戒。另外,把我们准备好的‘东西’,都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雍宸道。 “明日一早?这么急?”陈铁一愣。 “夜长梦多。”雍宸看向京城方向,眼神冰冷,“再拖下去,恐怕就走不了了。” 他简单梳洗,换了身干净利落的劲装,又去密室看了秦公公和影一。秦公公司到雍宸平安归来,激动得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确认无碍才放下心。影一恢复得也不错,已经能下地缓慢走动,见到雍宸便要行礼,被雍宸按住。 “你们就留在庄子,好生休养,看顾好这里。”雍宸对两人道,“陈铁会安排好防御。若遇危险,立刻从后山密道撤离,进深山,不要硬拼。等我从秘境回来。” “殿下……”秦公公满眼不舍和担忧。 “放心,我会回来的。”雍宸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 交代完毕,雍宸没有休息,而是让陈铁取来了他特意要求打造的几样“小玩意”,又亲自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装备、药物、干粮,甚至水囊。他将***近改良的、威力更大、射程更远的连发手弩调试到最佳状态,给袖箭换上全新的、淬了混合剧毒的钢针,又将雷火子、***、***等物分类收好。 他还特意带上了一小包用“葬魂香”灰烬和几种特殊药材混合炼制的、气味刺鼻的“驱邪粉”,以及一小瓶陈铁用邪蛊虫卵的提取物(经过处理,已无活性)炼制的、专门克制阴邪之物的“破煞水”。虽然不知对“巫神教”的邪术有多大效果,但有备无患。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然大亮。 雍宸、陈铁,以及挑选出来的、身手最灵活、对山林也最熟悉的影五、影六,四人轻装简从,只带了必要的装备和数日的干粮,悄然离开了西山庄子,向着京城西南方向的官道而去。 他们没有骑马,骑马目标太大,容易暴露。四人皆作寻常行商或猎户打扮,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和山林边缘行进。陈铁和两个少年对西山一带地形极为熟悉,总能找到最隐蔽、也最快捷的路径。 一路上,雍宸始终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混沌之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强化着他的五感。他能听到百步外枯叶落地的声响,能闻到风中夹杂的、极其淡薄的人体气息,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周围环境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葬魂香”和阴邪之力的残留痕迹——这痕迹很淡,且断断续续,说明对方也在小心隐藏,但确实存在,而且……一直在他们附近徘徊,如同跗骨之蛆。 果然被盯上了。而且,盯梢的人很专业,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跟丢,也不过分靠近引起警觉。 “主人,东南方向,两百步左右,那片松林里,有反光,像是望远镜。”影五压低声音,指着远处一片茂密的松林。他年纪虽小,但眼力极佳,且受过专门的观察训练。 “西北边那个小山包后面,刚才有鸟被惊飞,不止一只。”影六也低声道,他更擅长追踪和痕迹辨认。 陈铁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弩扳机,额角见汗。他虽然技艺精湛,但毕竟是匠人,面对这种生死一线的追杀,难免紧张。 雍宸点点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心中飞快计算着。对方既然已经盯上,且一路尾随,却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说明他们在等待,要么是等更多的人手合围,要么是等一个最适合伏击的地形。 此地虽处山林,但地势相对开阔,并非绝佳的埋伏地点。对方大概率会选择在前方更险要的地方动手,比如……穿过这片丘陵地带后,前方大约二十里处,有一处名为“落鹰涧”的峡谷。那里两侧山崖陡峭,中间通道狭窄,是最经典的伏击场所。 “加快速度,争取在午时前,通过落鹰涧。”雍宸低声道。他要打乱对方的节奏,逼他们提前动手,或者不敢在预定地点设伏。 四人不再掩饰行迹,骤然提速,在林间小径上疾奔起来。雍宸和陈铁体力较好,影五、影六虽然年幼,但经过严格训练,也能勉强跟上。 他们这一提速,后面盯梢的人显然有些措手不及。雍宸能感觉到,那些尾随的气息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加速,显然也在加紧追赶,同时,似乎有新的气息,从更远的地方,向着他们前方包抄而来。 对方果然在调集人手,准备合围! “走这边!”雍宸当机立断,放弃原有的小路,猛地拐入右侧一片更加茂密、荆棘丛生的原始林地。这里根本没有路,行进艰难,但也能最大程度地阻碍追兵,打乱对方的包围圈。 陈铁和两个少年毫不犹豫地跟上。四人如同猿猴般,在密林中奋力穿行,衣物被荆棘划破,皮肤留下道道血痕,但速度却丝毫不减。 然而,对方显然对这片山林也极为熟悉。尽管雍宸突然改变路线,但那些包抄和追击的气息,依旧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在他们身后,并且越来越近!甚至,雍宸能隐约听到后方传来的、被刻意压低的呼喝声和枝叶被剧烈碰撞的声响! 对方要追上来了!而且人数不少! “主人!前面没路了!是断崖!”冲在最前面的影五忽然惊呼。 雍宸心头一沉,几步抢上前。果然,密林尽头,赫然是一道深不见底、宽达数丈的断崖!崖下云雾缭绕,水声轰鸣,显然是一条湍急的河流。而他们所在的这边崖顶,地势相对平缓,毫无遮拦,正是绝地! “中计了!”陈铁脸色惨白。对方显然早就摸清了这片地形,甚至可能故意驱赶他们来到这片绝地! “转身!准备迎敌!”雍宸厉喝一声,反手拔出了背后的强弩,同时身体向侧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闪去!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嗖嗖嗖——!尖锐的破空声从他们来时的密林中响起!数十支箭矢,如同飞蝗般急射而来,覆盖了他们所在的大片区域! “隐蔽!” 雍宸、陈铁、影五、影六各自寻找掩体,弩箭钉在岩石、树干上,发出“哆哆”的闷响,箭羽兀自颤抖。 箭雨过后,密林中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铿锵声。至少二十余名穿着黑色劲装、蒙着面巾、手持各式兵刃的汉子,从林中缓缓走出,呈扇形,将他们四人围在了断崖边缘。这些人眼神凶悍,动作矫健,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绝非之前遭遇的山贼可比。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瘦高、眼神阴鸷、手持一对分水峨眉刺的中年人。他目光扫过雍宸四人,最后落在雍宸身上,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声音嘶哑难听: “七殿下,可让咱们好找啊。这荒山野岭的,风景不错,正好给您……当埋骨之地。” 第四十三章 拷问与交易 绝地,强敌环伺。 二十余名黑衣杀手,手持利刃,眼神冰冷,如同狩猎的群狼,将雍宸四人死死围在断崖边缘。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湍急的暗河。进一步,则是刀山剑海,绝无生机。 陈铁脸色惨白,握着强弩的手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逼近的敌人,将影五、影六护在身后。影五、影六虽然年幼,脸色也发白,却咬着牙,端着小型手弩,眼神凶狠,不见退缩。 雍宸站在最前,手中强弩平举,箭头缓缓移动,锁定着那个为首的中年杀手。他面色沉静,仿佛眼前的绝境与他无关,只是淡淡开口: “幽冥子?” 那手持峨眉刺的中年人——幽冥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加冰冷的杀意:“哦?殿下竟也知道贱名?看来,殿下知道的,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多些。那今日,就更不能留你了。” “谁派你来的?德妃?还是你背后那位‘巫神’?”雍宸语气依旧平淡。 幽冥子嗤笑一声:“将死之人,何必知道那么多。殿下,是自己跳下去,留个全尸,还是让弟兄们帮你……拆成零件再扔下去?” 他话音未落,手轻轻一挥。 “杀!” 二十余名杀手齐声低吼,如同出闸的猛虎,从三个方向,悍然扑上!刀光剑影,瞬间撕裂了山崖顶端的宁静! “放箭!” 几乎在对方动的瞬间,雍宸也厉声喝道!他手中的强弩率先激发,三支呈品字形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射幽冥子面门、咽喉、心口! 陈铁、影五、影六也同时扣动扳机!弓弦响动,弩箭如雨! 冲在最前的几名杀手猝不及防,瞬间被射倒了三四个!但剩下的人速度极快,身形晃动,竟避开了大部分弩箭,只有两人被擦伤,怒吼着继续前冲!这些杀手的身手,远超之前遇到的山贼和宫中刺客! 一轮弩箭过后,双方距离已拉近到数步之内!弩箭已来不及再次上弦! “杀!” 雍宸弃弩,反手拔出腰间陈铁打造的短刃,身形如鬼魅般迎上!他没有去管那些普通的杀手,目标直指幽冥子!所谓擒贼先擒王,此人显然是头目,且武功最高,必须先解决他! “来得好!”幽冥子眼中凶光一闪,不闪不避,手中一对分水峨眉刺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一刺咽喉,一刺小腹,快如闪电,刁钻狠辣! 雍宸眼神冰冷,混沌之气瞬间灌注手臂和短刃,不理会刺向咽喉的一击,短刃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地格开了刺向小腹的峨眉刺,同时身体微侧,避开了咽喉要害,只让刺尖在肩头带起一溜血花!而他手中的短刃,已顺势反撩,抹向幽冥子的手腕! “咦?”幽冥子轻咦一声,显然没料到雍宸反应如此之快,招式如此诡异狠辣。他手腕一翻,峨眉刺回旋,架开短刃,两人兵器相交,爆出一串火星! 另一边,陈铁手持一柄厚背砍刀,怒吼着与两名杀手战在一处。他虽不擅厮杀,但力气不小,刀法大开大合,一时竟挡住了两人。影五、影六则背靠背,手中短刃翻飞,配合默契,与三名杀手周旋。他们年纪小,力气弱,但身形灵活,招式狠辣,专攻下三路和要害,一时间也未被拿下。 但人数的巨大劣势,很快显现。剩下的十余名杀手,分出几人围攻陈铁和两个少年,其余人则全部扑向雍宸!他们配合默契,刀剑从四面八方袭来,封死了雍宸所有退路! 雍宸瞬间陷入苦战。他仗着混沌之气带来的速度、力量和反应优势,以及前世在地牢中磨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厮杀技巧,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格挡、反击。短刃每一次挥出,都带着诡异的弧线和刁钻的角度,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要害,并在对手身上留下或深或浅的伤口。 但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更要分心应付幽冥子这个劲敌。很快,他身上便添了数道伤口,虽不致命,但鲜血流淌,消耗着体力。混沌之气也在飞速消耗。 “噗!”一声闷响,影六被一名杀手一刀劈在肩头,惨叫一声,踉跄后退,被另一名杀手一脚踹在胸口,口喷鲜血,滚倒在地,生死不知。 “小六!”影五目眦欲裂,拼命想冲过去,却被两名杀手死死缠住。 陈铁也怒吼连连,身上又添新伤,被逼得步步后退,已靠近断崖边缘。 “殿下,放弃吧。你的手下不行了。”幽冥子一边狂攻,一边狞笑,“乖乖受死,我或许能给他们一个痛快。” 雍宸眼神冰冷,对周围的惨呼和陈铁、影五的险境恍若未觉。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一种奇异的冰冷状态中。前世地牢三十年的折磨,早已将恐惧和痛苦磨灭,剩下的只有对生存的极致渴望,和对敌人的无尽恨意。 “还不到时候……”他心中默念,一边格挡闪避,一边计算着方位,缓缓地、不动声色地,将战团向着断崖某处边缘移动。 那里,有一块看似稳固、实则早已被山洪和岁月侵蚀得内部中空的巨石。 “死!” 幽冥子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忽然招式一变,峨眉刺幻化出漫天虚影,将雍宸全身笼罩!同时,他左手隐秘地一扬,三点寒星,无声无息地射向雍宸双眼和咽喉!竟是喂了剧毒的透骨钉!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雍宸动了! 他没有去管那漫天的峨眉刺虚影,甚至没有去管那致命的透骨钉!他只是猛地将体内所剩无几的混沌之气,全部灌注于双脚,狠狠一蹬地面! “轰!” 他脚下那块中空巨石,承受不住这巨力,轰然碎裂、塌陷!连带着周围一大片崖顶边缘的泥土碎石,一同向下滑落! 雍宸借着这一蹬之力,身形如同炮弹般,向后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透骨钉和大部分峨眉刺的锋芒,只被刺尖在肋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而他后退的方向,正是幽冥子和另外几名冲得最前的杀手所在! 崩塌的崖体,瞬间将猝不及防的幽冥子和那几名杀手吞没!几人惨叫着,随着碎石泥土,一同向着下方云雾缭绕、水声轰鸣的深渊坠去! “首领!” “不好!” 剩下的杀手惊骇欲绝,攻势为之一缓。 就是现在! 雍宸在后退的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两枚“雷火子”已扣在掌心,看也不看,向着杀手最密集、且靠近陈铁和影五的方向,奋力掷出! “捂住耳朵!闭眼!”他嘶声吼道。 陈铁和影五下意识照做。 “轰!轰!” 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在崖顶响起!火光冲天,铁砂、碎石、毒胶四散飞溅!猝不及防的杀手们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连连,瞬间倒下了七八个,剩下的也被震得头晕眼花,失去了战斗力。 烟尘弥漫。 雍宸摔落在崖顶内侧,浑身是血,肋下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着,摸出金疮药,胡乱撒在伤口上,又吞下两颗丹药,挣扎着爬起。 陈铁和影五也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受了些轻伤,但并无大碍。两人连忙爬起,看到眼前惨烈的景象,都惊呆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二十余名杀手,此刻只剩下五六人还能站立,但也个个带伤,惊魂未定。首领幽冥子更是不知所踪,随着崩塌的崖体坠入了深渊。 雍宸拄着短刃,摇摇晃晃地站起,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几名残存的杀手。他此刻看起来凄惨无比,仿佛随时会倒下,但那双染血的眼睛,却让幸存的杀手们心头寒气直冒,竟无人敢上前。 “放下兵器,说出主使,饶你们不死。”雍宸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一名杀手眼神闪烁,忽然发一声喊,转身就向密林逃去! 雍宸看也不看,抬手,早已上膛的袖箭机括扣动。 “嗤!” 一支毒针精准地没入其后心。那杀手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剩下的四名杀手,彻底崩溃了。当啷啷,兵器掉了一地,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是……是幽冥子!他接的买卖!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对对对!雇主是谁,只有幽冥子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雍宸走到其中一名看起来年纪稍大、似乎是个小头目的杀手面前,用滴血的短刃,挑起他的下巴,声音冰冷:“幽冥子平时,和谁联络?在哪里落脚?说。” 那杀手吓得魂飞魄散,牙齿打颤:“他……他平时行踪不定,但每个月十五,都会去……去城南‘欢喜赌坊’的后院,找一个叫‘鬼手刘’的瘸子拿钱和指令!其他的……其他的小人真不知道了!” 欢喜赌坊,鬼手刘。 雍宸记下了。他又看向另一人:“你们这次来了多少人?还有没有后手?” “就……就我们这些人!幽冥子说对付一个病秧子皇子和几个小毛孩,足够了,没……没安排后手!” 雍宸不再多问。他知道,从这些小喽啰身上,问不出更多了。他示意陈铁和影五过来,用绳索将四人捆了,又搜走了他们身上所有可能藏毒、藏暗器的地方。 “殿下,这些人……怎么处置?”陈铁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人,眼中闪过不忍,但还是低声问道。 雍宸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断崖边,向下望去。云雾翻腾,水声如雷,深不见底。幽冥子坠落,十死无生。 他又看了看重伤昏迷的影六,和浑身是伤、强撑着的陈铁、影五,最后,目光落在那四名瑟瑟发抖的杀手身上。 “废了他们的武功,挑断手筋脚筋,扔在这里,自生自灭。”雍宸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他不是心慈手软之辈。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但全部杀了,也无必要。废了武功,断了手脚,在这荒山野岭,与杀了他们无异,却能省去亲手屠戮的麻烦,也避免留下“滥杀”的口实(如果日后有人追查的话)。 “是。”陈铁咬了咬牙,和影五上前,执行命令。很快,四声凄厉的惨叫过后,崖顶只剩下痛苦的**和呜咽。 雍宸不再理会。他走到影六身边,检查了一下伤势。肩胛骨碎裂,内腑受创,但还有微弱气息。他取出最好的伤药,小心处理,又渡入一丝微弱的混沌之气护住心脉。 “背上他,我们走。此地不宜久留。”雍宸对陈铁道。 陈铁连忙将影六小心背起。影五捡起还能用的兵器和弩箭,跟在后面。 雍宸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染血的山崖,和那些在血泊中哀嚎的杀手,眼神冷漠,转身,向着与落鹰涧相反的另一条、更加偏僻难行的山道走去。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血迹斑斑的崖顶,也照亮了少年皇子染血却挺直的背影。 一场离京前的绝杀,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落幕。 而他,踏着敌人的尸骨和鲜血,继续走向那未知的、注定更加凶险的征途。 第四十四章 幽影卫的使命 离开那片修罗场般的山崖,雍宸四人(包括重伤昏迷的影六)在深山老林中艰难跋涉了整整一日。 没有路,只有无尽的荆棘、陡坡和隐藏在落叶下的湿滑苔石。雍宸肋下的伤口虽经处理,但失血过多加上强行催动混沌之气后的虚弱,让他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如纸,只能靠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勉强支撑。陈铁背着影六,也是气喘吁吁,汗如雨下。唯有影五,虽然身上也有数处轻伤,但凭着少年人的韧性和严格的训练,还能咬牙坚持,在前面探路,清除障碍。 他们没有再遇到追杀。或许幽冥子一伙已是对方派出的、针对他离京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强的一道杀招。或许对方认为他已葬身崖底。无论如何,暂时,他们是安全了。 夜幕降临前,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坳,坳内有一个不大的、干燥的山洞,似乎是猎人或采药人曾经歇脚的地方。洞内还残留着些枯枝和干草。 雍宸让陈铁和影五将影六小心放平,生起一小堆篝火,又取出携带的、用油纸包好的肉干和硬饼,就着洞内岩缝滴下的、还算干净的积水,草草果腹。火光跳跃,映照着四人狼狈不堪、却依旧坚韧的脸庞。 “殿下,您的伤……”陈铁担忧地看着雍宸肋下再次渗出血迹的绷带。 “无妨,死不了。”雍宸摇摇头,从怀中取出那瓶所剩不多的、陈铁炼制的疗伤丹药,自己吞服一颗,又示意陈铁给影六喂下一颗。影六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不再是骇人的金纸色。 “主人,接下来……我们去哪儿?”影五低声问,火光在他稚嫩却已带上风霜的脸上跳跃。 雍宸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冰凉的石壁上,闭目调息了片刻,缓缓睁开眼睛。洞外的天色已完全黑透,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 “去秘境。”雍宸缓缓道,“但不是我们一起。” 陈铁和影五都愣住了。 “殿下,您要一个人去?”陈铁急道,“不行!太危险了!让小人跟着您,至少能……” “陈铁,”雍宸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影六,又看向影五,最后目光重新回到陈铁身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听着,这是我们离开京城前,我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安排。” “第一,影六的伤,需要尽快得到更好的医治。这荒山野岭不行,京城不能回,西山庄子暂时也不安全。你们三人,带着影六,转向东南,去‘临江府’。那里水路发达,商旅众多,易于藏身。我记得,临江府城外三十里,有一处名叫‘回春谷’的地方,隐居着一位姓孙的医道圣手,是前太医院院正,因不喜官场倾轧,辞官归隐。秦伯与他有旧,你拿着我的信物和秦伯之前给你的一块玉佩去求见,他或许会出手救治影六。如果他不肯,或者找不到,就花重金,在临江府城内寻找可靠的、口风紧的医馆,务必保住影六的命。” “第二,影五。”雍宸看向少年,“你伤势最轻,年纪最小,也最不引人注意。到了临江府,安顿好影六后,你要独自潜回京城。” “回京城?”影五一惊。 “对,回京城。”雍宸点头,“但不是回永和宫,也不是回西山庄子。你的任务,是重新联络上影一、影二、影三、影四。如果他们还活着,还安全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告诉他们,我一切安好,已前往秘境。在我回来之前,他们的任务是:第一,绝对潜伏,不执行任何主动任务,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第二,密切监控京城动向,尤其是静思轩、长春宫、二皇子府、苏丞相府的动静,但只限于远距离观察和记录,严禁任何形式的接触和探查。第三,留意河西通敌案的后续,以及天朔边境的消息。所有情报,汇总后,由你定期通过我们之前设定的备用渠道,送往临江府,交给陈铁保管。如果临江府也不安全,就按‘丙三’预案中的备用联络点传递。” “记住,你们是‘幽影’,是我在黑暗中的眼睛和耳朵,但前提是,你们必须活着。活着,才能看到,听到,等到我回来的那一天。”雍宸看着影五,眼神锐利如刀,“这个任务,很危险,很漫长,也很孤独。你能做到吗?” 影五挺直了瘦小的脊背,眼中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光芒,重重地、无声地点了点头。 “很好。”雍宸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幽影卫”首领的、刻有扭曲符文的铁牌,递给影五,“这个,你保管。必要时,可凭此调动他们。但若非生死关头,不可轻易动用。” 影五双手接过,紧紧握在掌心,仿佛握着千钧重担。 “第三,陈铁。”雍宸看向这位忠诚的匠人,“临江府是南北通衢,物资集散之地。你在那里,设法建立一个隐秘的落脚点,不要大,但要安全。然后,利用你工匠的身份和人脉,暗中收集几种材料。” 他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用炭笔书写的清单,递给陈铁:“这上面写的,是几种罕见的矿石、金属和木材,有些是打造特殊机关所需,有些……可能与破解‘巫神教’的符文或邪术有关。不要集中购买,分散渠道,小心打听。另外,留意市面上是否有关于‘秘境’、‘天材地宝’、‘上古遗迹’的消息或地图流出,若有,不惜代价买下。银钱我会让秦伯想办法,通过别的渠道送去给你。” 陈铁接过清单,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上面写的几种材料,如“星辰铁”、“冥魂木”、“地心火铜”等,无一不是传说中的稀有之物,有价无市。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头:“小人记下了!定当竭尽全力!” “最后,”雍宸的目光,缓缓扫过火光映照下的三人,“如果我一年之内,没有从秘境归来,或者没有新的指令传到。那么,陈铁,你带着影五、影六,还有西山庄子的其他人,彻底隐姓埋名,远走高飞,找个偏僻的地方,好好活下去。忘掉过去,忘掉我,就当我……从未存在过。” “殿下!”陈铁和影五同时惊呼,眼圈瞬间红了。 “这是命令。”雍宸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没必要陪我一起,葬送在那未知之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噼啪的轻响。 陈铁死死咬着牙,老泪纵横。影五更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好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雍宸挣扎着站起身,肋下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眼前又是一黑。他强忍着,对陈铁道:“把给我准备的那个包裹拿来。” 陈铁默默转身,从一堆行李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和皮革多层包裹、防水防潮的长条形包裹,递给雍宸。 雍宸接过,入手颇沉。他解开包裹,里面是陈铁为他秘境之行准备的、最精良的装备:改进后的连发手弩、三匣特制弩箭、两把袖箭、十枚威力更强的“雷火子”、数种功效不同的秘药、一套轻薄坚韧的软甲、几样精巧实用的工具、一张简陋但关键的西南蛮荒地略图、以及一小袋金叶子、碎银和铜钱。 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重新包好,背在背上。 “天快亮了,我也该动身了。”雍宸看向洞外,天色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色。 “殿下!”陈铁噗通跪倒,以头抢地,泣不成声,“您……您一定要保重!一定要……回来啊!小人和孩子们……等您!” 影五也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瘦小的肩膀剧烈颤抖。 雍宸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欣慰,有歉疚,有决绝,也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温暖。 他走上前,扶起陈铁,又拍了拍影五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转身,他迈着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走出了山洞,没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洞内,篝火渐弱。 陈铁和影五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望着洞口雍宸消失的方向,泪流满面。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将他们从泥沼中拉出、给予他们新生和方向的少年,将独自一人,踏上一条比这深山老林更加凶险、更加孤独的、通往未知的道路。 但他们相信,他会回来。 就像他相信,他们会完成他交代的使命,在黑暗中,为他点亮归来的灯火。 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苍茫的山林,也照亮了少年皇子,孤身远行的、倔强而决绝的背影。 第四十五章 陈铁的承诺 雍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陈铁和影五在山洞口跪了许久,直到双腿麻木,晨露打湿了衣襟,才相互搀扶着,缓缓起身。洞内,篝火已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暖意,映照着影六苍白却平稳的睡脸。 陈铁走到影六身边,再次检查了他的呼吸和脉搏,确认性命无虞,只是需要时间和更好的药物治疗。他小心翼翼地给影六喂了些水,又换了肩头伤处的药,动作轻柔得与那双布满厚茧和伤疤、能挥动铁锤打造精密机括的大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影五默默地收拾着散落在地上的行李,将还能用的肉干、硬饼、药物、水囊,以及那些从杀手身上缴获的、还算完好的匕首、飞镖等物,分门别类地收好。他动作麻利,眼神沉静,仿佛一夜之间,又长大了许多。 “陈叔,”影五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很坚定,“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临江府?” 陈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洞口,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和渐亮的天色,沉默了片刻,才道:“等日头再高些,雾气散了,看清楚路再走。影六的伤不宜颠簸,咱们得找条平稳些的路,尽量绕开官道和人烟。” “嗯。”影五点点头,继续收拾。忽然,他动作一顿,从一堆杂物中,拿起一个用细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书本大小的扁平油布包。他记得,这是殿下临行前,特意交给陈叔的那个包裹里掉出来的,当时陈叔正伤心,没留意。 “陈叔,这个……”影五将油布包递给陈铁。 陈铁接过,入手微沉。他解开麻绳,剥开几层防水的油布,里面露出的,并非他预想中的图纸或信件,而是一本封面泛黄、边角磨损严重、没有任何字迹的线装旧书,以及……一个巴掌大小、用上等紫檀木雕刻而成、做工极为精细的木盒。 陈铁先拿起那本旧书。书页用的是质地特殊的韧性纸张,虽旧却不脆。他随手翻开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书页上,用炭笔和朱砂,绘制着极其复杂精密的机关结构图!并非之前殿下给他的那种相对“完整”的图纸,而更像是……某种更高深、更庞大、甚至带着几分“道”与“理”的机关总纲的残篇!旁边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批注,用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的古篆,与“巫”字符文有几分神似,但更加玄奥。 他颤抖着手,又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一种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机关设计,有些涉及“力”的转换储存,精妙绝伦;有些涉及“气”的引导运用,玄之又玄;有些甚至隐隐指向“阴阳五行”、“周天星斗”与机关的结合!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匠术”的范畴,近乎……“道”! 这正是那本他从皇家藏书阁带出、后交给雍宸的《天工杂论》原本!雍宸竟将他母亲留下的、可能是唯一能解读其奥秘的珍贵古籍,留给了他! 陈铁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殿下将此书留给他,其意不言自明——是将破解上古机关术、乃至可能涉及“巫神教”秘密的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这份信任,这份重托,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书小心合上,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藏,仿佛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然后,他拿起了那个紫檀木盒。盒子没有锁,他轻轻打开。 盒内铺着柔软的红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枚令牌。令牌非金非铁,入手温润,似玉非玉,呈深沉的玄黑色,正面雕刻着一个古朴的、他从未见过的徽记——似乎是一座被云气环绕的山峰,又像是一扇微微开启的门户。背面,则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天工。 除了令牌,盒内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极佳的熟宣。陈铁展开,上面是雍宸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陈铁: 见此信时,我已踏上秘境之途。前路未卜,归期难料。此书(《天工杂论》)乃母妃遗物,或与上古之秘、‘巫神’之道,乃至‘归墟之门’息息相关。世间能解其意、承其道者,除你之外,吾想不到第二人。现交付于你,望你善加研习,穷其奥妙。若他日,我真有不测,或天下有变,此书所载,或许便是破局之关键,亦是……传承之希望。 另,盒中令牌,名为‘天工令’。乃母妃所属之隐秘传承信物。此传承渊源久远,早已凋零散佚,吾亦不知其详。然既为母妃所留,想必非凡。今一并予你。若有机缘,或可凭此令,寻得传承遗迹,或得同道相助。若无机缘,留作念想亦可。 临江府之事,已嘱托于你。银钱、物资,秦伯会设法。务必谨慎,保全自身与影卫。若事不可为,以保全性命为要,切记。 雍宸 手书” 信不长,却字字千钧。 陈铁捏着信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眶再次湿润。殿下不仅将关乎自身安危和未来大计的古籍托付,竟连生母留下的、可能涉及某个神秘古老传承的信物,也一并交给了他!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托付! 他将令牌和信纸重新收好,与那本《天工杂论》放在一起,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和殿下离去时,那深藏的期待与决绝。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迷茫、悲伤、不安,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炽热所取代。 他走到洞口,面向雍宸离去的方向,缓缓地、郑重地跪了下来。影五见状,也默默走到他身后,一同跪下。 “殿下,”陈铁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在山洞中回荡,仿佛立誓,“您将此重担,交于陈铁。陈铁,一介粗鄙匠人,得遇殿下,方知天地之大,技艺之妙,方明此生之意义。” “此书,此令,承载娘娘遗泽,更承载殿下信任与天下之望。陈铁在此立誓:必穷毕生之力,钻研此书奥秘,不负殿下所托!临江府之事,陈铁定当竭尽全力,建立据点,收集材料,联络影卫,保管情报,等候殿下归来!” “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无论殿下归期几何,陈铁与西山庄子上下,必恪守使命,于黑暗中点亮灯火,于无声处积蓄力量。殿下归来之日,便是陈铁交出答卷之时!若殿下……真有不幸,陈铁亦会遵循殿下之命,护众人周全,并将此书此令,连同殿下之志,寻可靠之人,传承下去,绝不让其埋没!” “此誓,天地为鉴,鬼神共听!若违此誓,人神共弃,永世不得超生!” 说完,他重重地、以头叩地,连磕三个响头。额角撞在坚硬的岩石上,瞬间青紫渗血,他却恍若未觉。 影五也默默跟着,重重磕了三个头,稚嫩的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影五在此立誓,必完成主人交代之使命,联络影卫,传递消息,等待主人归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誓言已立,掷地有声。 晨光彻底驱散了最后的夜色,金色的阳光洒进山洞,照亮了陈铁额角的血迹和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也照亮了影五眼中那超越年龄的沉稳。 陈铁站起身,抹去额角的血迹,眼神已是一片清明和坚毅。他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 “影五,你伤势轻,先去洞口高处,观察一下四周,确定方向和路径,看看有无异常。记住,只观察,不暴露。” “是!”影五应声,敏捷地窜出山洞。 陈铁则走回影六身边,再次检查了他的伤势,然后开始整理行李。他将雍宸留下的包裹、那本《天工杂论》和“天工令”、以及最重要的药物、银钱,分开妥善收藏在自己身上。又将剩余的食物、水、和一些工具,分成两份,一份自己背负,一份给影五。 他动作沉稳,目光专注,那个在工坊中挥汗如雨、痴迷技艺的匠人,和眼前这个冷静安排、肩负重托的“首领”,似乎重叠在了一起,却又有了某种不同。少了几分木讷憨厚,多了几分沉稳干练,眼神深处,更燃烧着一簇名为“责任”与“使命”的火焰。 很快,影五返回,带来了外面的情况:东南方向有一条被野兽踩出的小径,似乎通向山外,沿途未见人迹。 “好,就走那条路。”陈铁点头,将昏迷的影六小心地背在背上,用布条固定好,“影五,你在前面探路,注意警戒。我们绕开大路,尽量走山林,前往临江府。” “是,陈叔。” 两人不再犹豫,迈开脚步,走出了这处承载了离别、誓言与新生希望的山洞,踏上了属于他们的、同样充满未知与责任的征程。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是茫茫山林,是陌生的城池,是潜伏的危机,也是必须完成的使命。 但陈铁的脊背,挺得笔直。 因为他的肩上,不仅背着生死与共的同伴,更背着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和一份照亮前路的、来自远方的信任与期待。 殿下,您放心前行。 后方,有陈铁。 天工传承,影卫灯火,必将不灭。 第四十六章 三皇子的馈赠 雍宸孤身一人,在西南方向的蛮荒群山中,跋涉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他如同化身为山林中的一部分。渴了,饮山泉溪水;饿了,采野果,猎小型兽类(用袖箭或设置简易陷阱);累了,便寻一处干燥背风的岩隙或树洞,和衣而卧。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的人烟和官道,专挑最险峻、最荒僻的路径行进。混沌之气在体内日夜流转,不仅加速着肋下和其他伤口的愈合,也极大地强化了他的耐力、敏捷和对危险的感知。 白日,他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利用地形和植被隐藏身形,脚步轻捷无声。夜晚,他则成为最警觉的哨兵,即便在沉睡中,也保留着一丝心神外放,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惊醒。 一路有惊无险。他遇到过毒蛇猛兽,遇到过突如其来的山洪和浓雾,也遭遇过几波同样在山中潜行、目的不明的江湖客或蛮族猎人,但都被他提前察觉,巧妙避开或悄然绕行。得益于前世的记忆和林墨、雍谨提供的情报碎片,他对这片区域的大致地形和潜在危险,有了模糊的认知,少走了许多弯路。 随着不断深入西南,地势愈发险恶,空气也变得潮湿闷热,瘴疠之气渐浓。奇形怪状的植物和闻所未闻的虫豸开始出现,远处山峦间,不时传来令人心悸的、分不清是兽吼还是其他什么的怪异声响。这里,已逐渐脱离了朝廷的有效控制,是真正法外蛮荒之地,也是“天墟秘境”传说最盛行的区域。 第八日午后,雍宸攀上一座高耸的山脊,极目远眺。前方,群山如怒海波涛,层层叠叠,望不到边际。更远处,天穹似乎低垂下来,与墨绿色的山岚融为一体,形成一片混沌朦胧的屏障。那里,便是“迷雾峡谷”大致所在的方向,也是秘境入口可能显现的区域。 他估算了一下行程和补给。干粮尚可支撑五六日,清水沿途可得,药物消耗不大,但雷火子、弩箭等消耗品用一件少一件。最重要的是,他对秘境内部一无所知,仅凭一张简陋的、不知真伪的略图,风险极大。 他需要更具体、更可靠的信息。也需要……一些能增加在秘境中生存和获得机缘把握的“助力”。 就在他于山脊上短暂休憩,心中盘算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侧下方一处被藤蔓半掩的、不起眼的岩缝。岩缝边缘,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反光,在浓密的绿色中一闪而过。 若非他目力经过混沌之气强化,又恰好处于这个角度,绝难发现。 雍宸心中一动,立刻收敛气息,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山脊,潜行到那处岩缝附近。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伏在一块巨石后,仔细观察、感知。 岩缝幽深,内部光线昏暗。但那点反光依旧隐约可见,似乎来自岩缝深处某个平整的物体。周围没有人类或大型野兽活动的痕迹,只有一些寻常的虫蚁和苔藓。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认无异常后,雍宸才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用一根削尖的木棍,轻轻拨开垂落的藤蔓,侧身挤入岩缝。 岩缝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一些,形成一个勉强可容两人并立的浅洞。洞内干燥,空气中有淡淡的尘土和岩石气味。而洞底,靠近岩壁的角落,赫然放着一个用防水的油布和皮革严密包裹、约莫一尺见方的扁平包裹! 包裹上,落着一层薄灰,显然放置了有些时日。但包裹本身保存完好,没有野兽啃咬或人为打开的痕迹。 是谁?会在这里留下一个包裹?是给谁的? 雍宸心中警铃大作。他没有立刻去碰触包裹,而是再次仔细检查了岩缝内外,确认没有任何机关、陷阱,或者隐藏的标记。然后,他退到洞口,用木棍远远地,轻轻捅了捅那个包裹。 包裹纹丝不动,也没有触发任何异样。 犹豫片刻,雍宸还是决定冒险一看。他用匕首割开包裹外层的绳索和油布,露出里面一个同样用厚实牛皮包裹的匣子。打开牛皮,里面是一个制作颇为考究的紫檀木长匣。 木匣没有上锁。雍宸屏住呼吸,用匕首尖端,轻轻挑开匣盖。 没有暗器,没有毒烟。 匣内,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卷用不知名兽皮鞣制、显得格外坚韧古旧的卷轴。雍宸小心展开,是一幅绘制得相当精细的地图!地图中心区域,用醒目的朱砂标注着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峡谷地带,旁边有小字注解“迷雾峡谷,疑为秘境入口”;以峡谷为中心,向外辐射出数条线路,分别标注着可能的危险区域(如“毒沼”、“铁背猿领地”、“鬼面蛛巢穴”)、相对安全的歇脚点、以及几处可能生长着稀有药材或存在特殊矿脉的地点。地图边缘,还有关于西南蛮荒几种常见凶兽、毒虫、以及气候、瘴气的简要说明和应对建议。 这赫然是一份远比他那张简陋略图详尽、专业得多的“秘境周边生存与探索指南”!绘制者对这片区域显然有相当深入的了解,绝非道听途说。 地图下方,压着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手札。雍宸拿起翻阅,手札前半部分是用工整的楷书,记录了许多关于“地心炎晶”、“九幽玄水”、“星纹铁”、“龙血藤”等天材地宝的形态特征、生长(或蕴藏)环境、采摘(或开采)注意事项,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鉴别真伪和保存的方法。后半部分,则是一些凌乱的、似乎是匆忙记下的随笔,提到了“秘境内部空间或有扭曲”、“某些区域时间流速异常”、“警惕‘幻象’与‘心魔’”、“上古禁制残留”等零碎信息,字迹潦草,却透着一种亲身经历者的笃定。 手札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小小的、简单的图案——一株在风中微微摇曳的、三叶草。 看到这个图案,雍宸浑身一震!他猛地想起,雍谨宫中,他惯用的茶杯底部,似乎就刻着一个类似的、不显眼的三叶草徽记!这是雍谨生母(一位早已去世的、喜好园艺的嫔妃)最喜欢的图案,雍谨偶尔会用作私人的标记! 这地图和手札……是雍谨留给他的?他早就料到自己会经过这里?甚至,算准了自己会在需要更详细信息的时候,抵达这个位置? 雍宸心中涌起惊涛骇浪。雍谨在送出那封“葬魂香”土壤的警告信时,就已经重病被“静养”,他如何能提前在这里埋下包裹?除非……他早有预感,很早就开始准备,并通过某个绝对可靠、且能自由出入宫廷、远行西南的心腹,将东西秘密送到了这里! 他想起雍谨那总是病弱、却偶尔闪烁着睿智和洞察力的眼神。这位三哥,远比他表面看起来的,要深不可测得多。他不仅察觉到了宫中的阴谋和自身的危险,更在暗中为自己(或许也为他自己)的逃生和反击,默默地铺着路。 压下心中的震撼,雍宸继续查看木匣。 地图和手札下面,是几个小巧的玉瓶和木盒。他逐一打开。玉瓶里分别装着“极品解毒丹”(针对西南常见瘴毒虫毒)、“清心辟邪散”(防备幻术和精神攻击)、“精元益气丸”(快速恢复体力和内力)。木盒里则是一块拳头大小、触手温润、隐隐有赤红纹路流转的奇异矿石,以及一截小指粗细、通体漆黑、却沉重异常、散发着微弱寒气的金属棒。 “地心炎晶”原矿?和“玄冥铁”? 这两样东西,正是《归墟秘录》中提到的、对混沌之体修炼下一阶段、以及打造特定克制阴邪属性兵器,有重要作用的稀有材料!雍谨竟然连这个都为他准备了?他怎么会知道我需要这些?难道他也…… 雍宸不敢再想下去。他只知道,这份“馈赠”,实在太重,太重了。它不仅包含了急需的情报和物资,更蕴含着一份沉甸甸的、超越兄弟情谊的信任和托付。雍谨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要去哪里,要面对什么。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前路凶险,务必珍重。若有可能……请活下去,然后,做你该做的事。 木匣的最底层,还有一封信。信封上空无一字。 雍宸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似乎被摩挲过很多次的宣纸,上面是雍谨那熟悉的、带着几分病弱却依旧清隽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七弟: 见字如晤。地图手札,乃愚兄早年游历西南、访求隐士所得,或可助你一臂之力。丹药材料,盼能有用。此去秘境,凶吉难料,然天地广大,机缘自藏。望你谨记:活着,便有无限可能。若他日,你得脱樊笼,乘风而起,望念及今日紫禁城中,犹有困兽,血仍未冷。保重。 兄 谨 字” 信很短,没有提宫中凶险,没有提自身处境,只有平淡的嘱咐和深藏的期许。但“困兽”、“血仍未冷”数字,却如重锤,敲在雍宸心上。 雍谨在告诉他,他还在那里,还在挣扎,还在等待。或许,也在用自己作为“祭品”或“媒介”的特殊身份,拖延着、干扰着那个可怕的“仪式”。 这份馈赠,不仅仅是帮助,更是一种无声的接力,一种将希望和复仇之火传递出去的嘱托。 雍宸将信纸缓缓折好,连同地图、手札、丹药、材料,一一小心收好,重新放入木匣,再用油布仔细包裹,贴身收藏。 他走出岩缝,重新攀上山脊。夕阳如血,将西边的群山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 他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静思轩上空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阴云,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三哥……” 雍宸低声自语,声音在猎猎山风中,几不可闻。 “这份情,我记下了。” “等着我。” “无论是秘境机缘,还是皇城血债……” “我都会回来,一笔一笔,算清楚。”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留下馈赠的岩缝,仿佛要将这一幕,连同那份沉重的情义与嘱托,深深镌刻在心底。 然后,他转身,不再回头,向着落日余晖中,那片被混沌山岚笼罩的、神秘的“迷雾峡谷”方向,迈开了更加坚定、也更加迅捷的步伐。 孤身只影,没入苍茫群山。 而怀中的那份馈赠,如同黑夜中的星火,不仅照亮了前路,更点燃了胸腔中,那团名为“承诺”与“归来”的火焰。 第四十七章 告别紫禁城 雍宸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于西南蛮荒的群山之中,收到雍谨那份沉重馈赠的几乎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紫禁城,也正悄然发生着一些与他相关、却又注定不为他所知的变化。 静思轩。 自从那夜“阴影”围困永和宫、雍宸“失踪”之后,笼罩在静思轩上空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阴气漩涡,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深沉。整座宫殿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粘稠的墨色所浸透,连阳光照射其上,都显得黯淡无力,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 宫人早已被清空,只有那个倾倒“葬魂香”的灰衣太监,每日定时送来冰冷的、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药膳”,和更换几乎毫无作用的汤药。太医来过两次,皆是长春宫指派的,诊脉后只摇头叹息,开出些不痛不痒的“安神补气”方子,便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不祥。 雍谨躺在冰冷华丽的雕花大床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却依旧觉得寒气刺骨。他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睁开时,还会闪过一丝微弱却清明的、洞悉一切的光芒。 他咳得越来越厉害,每一次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震碎,帕子上沾染的,已不仅仅是血丝,而是夹杂着诡异的、暗绿色的粘稠污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被一股阴冷、贪婪的力量,一丝丝地从体内抽走,顺着某种无形的通道,汇入静思轩地下深处,那个被“葬魂香”滋养、被邪术构筑的、可怕的“核心”之中。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对方“仪式”的进度,似乎因为某些“意外”的干扰(比如雍宸那夜的“小动作”,以及幽冥子截杀的失败?),而变得更加急迫和疯狂。他能感觉到,那股吞噬他生机的吸力,正在不断增强。 “七弟……应该……已经收到东西了吧……”雍谨望着窗外那一片被阴气扭曲的、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默默想着。送出那份馈赠,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能动用的、隐藏的力量。那个绝对忠诚、且身怀武艺、能千里潜行的老内侍,在将东西埋于西南那个约定的岩缝后,便彻底失去了音讯,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但他不后悔。那地图、手札、丹药、材料,或许能增加雍宸一线生机。更重要的是,那封信,那寥寥数语,是他能传递出去的、最后的信号和嘱托。 “困兽……血仍未冷……”雍谨喃喃重复着信中的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又带着几分快意的笑容。是啊,他这头被困在笼中、即将被献祭的“兽”,血,还没冷透呢。 他缓缓抬起枯瘦如柴的手,艰难地从枕下,摸出了一枚小小的、触手冰凉的黑色骨片。骨片不过指甲盖大小,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与“巫”字符文同源的扭曲纹路,中心嵌着一粒米珠大小、不断渗出暗绿色液体的虫卵——正是邪蛊之卵的一种,而且是母卵。 这是那个灰衣太监,最后一次送来“药膳”时,偷偷塞进他碗底的东西。太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一种扭曲的狂热,低声道:“娘娘说……殿下若将此物贴身佩戴,可暂时缓解痛苦,与‘神’更近……待‘天门’洞开,殿下便是最接近‘神’的使者,享无边寿元……” 雍谨当时只是虚弱地点头,仿佛已经认命。等人走后,他才将这邪门至极的东西藏起。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更高阶的“控魂蛊”母卵,一旦贴身佩戴,或吞服其分泌物,他的神魂将逐渐被侵蚀、同化,最终彻底成为施术者的傀儡,连自我意识都会湮灭,成为“仪式”中最完美的、没有反抗的“活祭品”! 德妃,他的“好母妃”,终究是连这最后一点“体面”和“自愿”,都不愿给他了。要将他最后的价值,榨取得干干净净。 “呵……咳咳……”雍谨低笑,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呕出更多暗绿色的污血。他紧紧攥着那枚邪异的骨片,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他不会戴,更不会吞。但他也不会毁掉它。 他要留着。在最后那一刻,或许……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永和宫……那边……怎么样了?”雍谨喘息着,问向空无一人的寝殿。他知道,不会有人回答。但他能隐约感觉到,永和宫方向的“阴影”封锁,似乎在几日前减弱了许多,那股属于雍宸的、微弱却独特的混沌气息,也彻底消失了。 是成功脱身了?还是……已经被吞噬了? 雍谨希望是前者。他闭上眼,心中默默为那个他几乎未曾好好交谈过、却莫名投注了最后期望的七弟祈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细微的、却与往日不同的脚步声。不是那个灰衣太监拖沓的步伐,而是更加轻盈、也更加……阴冷的脚步声。 雍谨心中警铃大作,勉强睁开眼。 寝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没有宫人通传,没有灯光先行。 一个穿着深紫色宫装、外罩黑色绣金凤纹披风、头戴九尾凤钗、面容依旧美丽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妖异红润的妇人,缓缓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连面容都藏在兜帽阴影下的佝偻身影,那身影手中,提着一盏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宫灯。 来人正是德妃。而她身后那位,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邪死气,正是那夜在废井旁、被雍宸用雷火子所伤的炼尸,或者说,是操控炼尸的邪术士本尊? “谨儿,母妃来看你了。”德妃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形销骨立的雍谨,声音温柔,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件即将完成的、精致的艺术品。“瞧你,又瘦了。太医开的药,是不是没按时吃?” 雍谨勉强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劳……母妃挂心……儿臣……咳咳……只是老毛病……” “老毛病,也该好了。”德妃俯身,伸出保养得宜、涂着鲜红蔻丹的手,似乎想抚摸雍谨的额头,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指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黑气。“母妃给你带了新的‘补药’,效果比太医的好。用了它,你就不疼了,也能……早点为‘神’的大业,尽一份心力。” 她身后的黑袍人,无声地上前半步,将那盏惨绿色宫灯,凑近床榻。灯光映照下,德妃的笑容,显得格外诡异。而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造型古朴诡异的黑色香炉,炉中并无香炭,只有一小撮暗红色的、仿佛还在微微蠕动的粉末。 “葬魂香”的精华,混合了其他邪物炼制而成的“引魂香”? 雍谨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最后的时刻,恐怕要提前到来了。对方已经等不及,要强行催化“仪式”了。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静静地看着德妃,看着那盏惨绿的宫灯,看着香炉中那令人心悸的暗红粉末,眼神平静得可怕。 “母妃……”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却异常清晰,“这紫禁城……这锦绣河山……你真的……不在乎了吗?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神力’……值得吗?” 德妃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被触及逆鳞的恼怒和疯狂,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你懂什么?这凡尘俗世,帝王将相,不过百年枯骨!唯有‘神’赐的力量,永恒的真知,才是超脱之道!谨儿,你是母妃最出色的‘作品’,你的血,你的魂,将与‘神’同在,开启通往永恒的门户!这是无上的荣耀!” 她不再多言,示意黑袍人上前。 黑袍人举起宫灯,口中开始诵念起艰涩古怪、充满邪恶韵律的咒文。惨绿的光芒大盛,与香炉中开始自行冒出、扭曲升腾的暗红烟气混合,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魂魄动摇的诡异力场,缓缓笼罩向床榻上的雍谨。 雍谨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触手,正试图钻进他的脑海,攫取他的记忆,污染他的灵魂。体内那本就微弱的生机,更是被疯狂抽吸! 他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量,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侵蚀。藏在被子下的手,紧紧攥着那枚邪异的骨片蛊卵,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永别了,这座囚禁了他一生、也即将吞噬他的紫禁城。 永别了,那些或明或暗的争斗与算计。 七弟……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希望我留下的东西,能帮你走得更远。 希望你的血,能真正……点燃这片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雍谨仿佛看到,窗外那被阴气笼罩的、灰蒙蒙的天空尽头,极遥远的地方,似乎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如同启明星般的光芒。 是错觉吗?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惨绿的灯光,暗红的烟气,淹没了那张年轻却已写满终结的脸庞。 而这座古老的皇城,在无人知晓的深夜,于最阴暗的角落,正在酝酿着一场将彻底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恐怖而诡异的“蜕变”。 只是,那个曾经最有可能、也最有理由见证这一切的少年皇子,此刻,已远在千山万水之外,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同样布满荆棘与未知的征途。 告别,总是在不经意间,已然完成。 第四十八章 途遇听雨楼 雍宸在西南蛮荒的群山中,又跋涉了三日。 有了雍谨馈赠的地图和手札,他的行程顺利了许多。地图标注的几条相对安全的路径,虽然依旧险峻难行,却避开了几处已知的、盘踞着强大凶兽或有天然绝地的区域。手札上关于当地气候、毒虫瘴气的记载,也让他提前做了针对性的准备,比如在特定区域燃烧某种驱虫草药,或是绕开那些在雨后会蒸腾起彩色毒瘴的低洼山谷。 雍谨准备的丹药也派上了大用场。极品解毒丹让他安然通过了一片弥漫着淡紫色毒雾的沼泽边缘;清心辟邪散则在他途经一处散发着奇异花香、容易引人产生幻觉的谷地时,帮他稳住了心神。精元益气丸更是极大地缓解了他连日赶路和旧伤未愈带来的疲惫。 那份馈赠,如同雪中送炭,分量之重,让雍宸每每想起,心头都沉甸甸的,却也更加坚定了前行的信念。 第三日傍晚,他终于按照地图指引,抵达了距离“迷雾峡谷”入口尚有约两日路程的一处相对“安全”的歇脚点——一个位于两山之间、有活水溪流穿过的狭窄谷地。谷地中,居然还残留着几间不知何年何月、由樵夫或猎人搭建的、早已破败不堪的木屋。 更重要的是,谷地中,已经有人了。 当雍宸悄无声息地潜行到谷地边缘,伏在一块巨石后向下观察时,他看到溪流边,燃着几堆篝火。约莫二十余人,分成几拨,围坐在火堆旁。这些人穿着各异,有劲装短打的江湖客,有宽袍大袖、气息沉凝的修士,也有几个服饰华丽、举止间带着贵气的年轻男女,看起来像是世家子弟。他们彼此之间,似乎也并非完全一路,各自占据一片区域,泾渭分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警惕和疏离。 显然,这些人,也都是冲着即将开启的“天墟秘境”而来。这里,是进入秘境前,最后一个可以稍微安心休整的“前哨站”。 雍宸没有立刻现身。他仔细观察着这些人。其中一拨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五六个男女,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似乎只有十五六岁。他们穿着统一的、式样简洁利落的青色劲装,袖口和衣襟处,绣着细微的、如同雨滴般的银色纹饰。他们围坐在靠近溪流上游的一堆篝火旁,低声交谈着,姿态放松,但眼神明亮,气息绵长,显然训练有素。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兵器,大多是长剑,而且款式相似,透着一种清灵迅捷的意味。 “听雨楼?”雍宸心中一动。他记得,林墨曾提过,江湖中有一个名为“听雨楼”的门派,以剑法和轻功见长,亦正亦邪,门人多是青年俊彦,行事亦多有侠义之风,在西南一带颇有声望。看这些人的装束和气质,倒是颇为吻合。 他正思忖着是否要等这些人离开后再进入谷地,或者另寻他处落脚,忽然,谷地另一侧,靠近下游的一堆篝火旁,传来一阵嚣张的哄笑声和喝骂声。 “小娘皮!爷们儿跟你说话呢,聋了还是哑了?” 雍宸循声望去。只见三个穿着兽皮坎肩、裸露着精壮胳膊、满脸横肉、腰间挎着弯刀的彪形大汉,正围着一个独自坐在溪边岩石上、似乎在清洗什么东西的少女。那少女也是青色劲装,袖口有雨滴纹饰,正是听雨楼那一伙人中的一个。她背对着雍宸,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挺直纤细的背影,和一头用青色丝带高高束起的、乌黑如墨的长发。 “嘿,这小腰,这身段……在这荒山野岭的,一个人多危险啊?不如跟哥哥们一起,保你吃香喝辣,进了秘境也有个照应,怎么样?”为首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大汉,伸手就要去拍那少女的肩膀。 “滚。”少女头也没回,只冷冷吐出一个字,声音清脆,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 “哟呵?还挺辣!”刀疤脸大汉不怒反笑,手继续往前伸,“哥哥就喜欢辣的!”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少女肩头的瞬间——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快如闪电的破空声! 刀疤脸大汉的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的狞笑凝固,转而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痛苦!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正汩汩地向外冒着鲜血!一枚细长的、闪着幽蓝光泽的钢针,赫然钉穿了他的手腕,针尖从另一侧透出! 是袖箭!而且,是淬了剧毒的袖箭!出手之快,之准,之狠,令人心惊! “啊——!”刀疤脸迟了半拍的惨叫,这才凄厉地响起,他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踉跄后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显然是毒发了。 “大哥!” “臭娘们!找死!” 另外两名大汉又惊又怒,锵啷一声拔出腰间的弯刀,怒吼着扑向那少女! 少女依旧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起身。她只是手腕一翻,也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柄细长的、仿佛一泓秋水的软剑,剑身在她手中微微一颤,发出清越的嗡鸣。 然后,剑光乍起! 如同黑夜中骤然亮起的闪电,又如同山间疾风骤雨打落的雨线!剑光并不浩大,却快得令人目不暇接,精准得匪夷所思!只听得“叮叮”两声轻响,那两名大汉手中的弯刀,竟被同时点中刀身最不受力的部位,荡了开去!剑光顺势而上,在他们持刀的手腕上,各自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却避开了要害的伤口! “当啷!”“当啷!” 两把弯刀脱手落地。两名大汉惨叫着捂住手腕后退,眼中充满了惊惧。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谷地中其他人反应过来,纷纷起身、惊疑不定地望过来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那少女这才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庞。肌肤胜雪,眉如远山,一双眸子清澈明亮,如同山涧寒泉,此刻正冷冷地扫过那三名狼狈不堪、又惊又怒的大汉,以及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人们。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如修竹,手中那柄细剑斜指地面,剑尖兀自有血珠缓缓滴落。 “听雨楼,叶青璃。”少女的声音依旧清脆冰冷,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傲然,“再敢出言不逊,手脚不净,下次留下的,就不是手腕,是脑袋了。” 叶青璃。听雨楼。 雍宸在暗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好利落的身手,好快的剑,好……干脆的性格。 那三名大汉显然也听说过“听雨楼”和“叶青璃”的名头(至少是“听雨楼”),加上手腕剧痛,毒性发作(刀疤脸已口吐白沫,倒地抽搐),哪还敢放半个屁,连掉在地上的刀都不敢捡,扶起中毒的同伴,连滚爬地逃向了谷地外的黑暗之中。 叶青璃收剑还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走到溪边,就着清澈的溪水,仔细冲洗了剑身上的血迹,然后又回到之前那块岩石边,继续清洗手中的几株似乎是刚采来的草药。 谷地中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更加微妙了。许多原本带着轻视或贪婪目光打量听雨楼这一拨年轻人(尤其是叶青璃)的人,此刻都收敛了许多,眼神中多了几分忌惮。 雍宸又观察了片刻,确认那叶青璃和听雨楼其他人并无进一步的挑衅或惹事意图,这才决定现身。他需要休息,也需要打探一些关于秘境入口的最新消息。这个谷地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而听雨楼这群人,看起来还算讲道理,或许可以接触一下。 他没有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而是故意弄出一些不轻不重的声响,从藏身的巨石后,显露出身形,然后装作一个普通的、疲惫的独行旅人,沿着溪流,缓缓走向谷地中一处无人、靠近山壁的角落。 他的出现,自然引起了谷地中所有人的注意。一道道目光,或警惕,或审视,或漠然,落在他身上。雍宸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格外锐利,仿佛要将他看透,其中就包括那位叶青璃。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又收回了目光,继续处理手中的草药。 雍宸不以为意,在选定的角落放下背上的行囊,又去溪边打了水,捡了些干柴,在不远处生起一小堆篝火。他动作不疾不徐,刻意显露出几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小心,将一个“独行、谨慎、不愿惹事的散修”形象,演绎得恰如其分。 他取出干粮,就着热水,慢慢吃着。目光,却悄然留意着谷地中的动静,尤其是听雨楼那边。 夜渐深,山风渐冷。 大部分人都回到了自己的篝火旁休息,或打坐调息。谷地中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山林中隐约的兽吼。 雍宸也靠着山壁,闭目假寐。混沌之气在体内缓缓运转,修复着白日赶路的消耗,也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敏锐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向着他这边靠近。 雍宸没有睁眼,但全身肌肉已然微微绷紧,袖中的手,悄然扣住了袖箭的机括。 脚步声在他篝火旁不远处停下。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好奇和直率: “喂,独行的那位。你也是去‘迷雾峡谷’的?” 第四十九章 江湖夜雨来 雍宸缓缓睁开眼睛。 篝火旁,站着的正是那位听雨楼的女剑客,叶青璃。她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薄披风,乌黑的长发依旧用丝带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火光映在她脸上,少了些之前的冰冷漠然,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好奇和探究。她手中拿着一个不大的皮质水囊,似乎是来溪边打水的。 “是。”雍宸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疏离。他没有起身,只是略略调整了一下坐姿,手依旧拢在袖中。 叶青璃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走近了两步,在雍宸篝火对面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很自然地将水囊放在一边。她打量着雍宸,目光坦荡,并无恶意,却也带着江湖人特有的锐利:“一个人?胆子不小。这蛮荒之地,独行客可不多见,尤其是……看起来年纪还不大。” 雍宸此刻脸上略做了伪装,肤色微深,眉眼普通,加上刻意收敛气息,看起来就像个十七八岁、有些本事但绝不惹眼的普通江湖少年。他迎上叶青璃的目光,平静道:“家中长辈有旧疾,需一味只产于秘境附近的‘七星草’入药,故来碰碰运气。江湖险恶,独行也是无奈。” 这个理由,是雍宸早就想好的。合情合理,不引人注目,也解释了他为何会独自出现在此。 “七星草?”叶青璃挑了挑眉,“这东西确实只长在‘迷雾峡谷’外围的阴湿岩缝里,不算太罕见,但也不易采摘,常有守护毒虫。你倒是孝顺。”她话锋一转,“不过,就凭你一个人,想进秘境采药?怕是连外围的毒虫瘴气都过不去吧?更别说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她语气直率,倒没有轻视的意思,更像是一种善意的提醒。 “尽力而为罢了。”雍宸淡淡道,不欲多谈。 叶青璃似乎也看出他不想深聊,便转了话题:“刚才那三个蠢货,是‘黑风寨’的余孽,专门在这一带劫掠落单的行人,尤其喜欢欺负生面孔。你一个人,又面生,刚才没贸然进来是对的。不过现在他们被我废了,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了。” “多谢姑娘解围。”雍宸道了声谢,语气依旧平淡。 “举手之劳。”叶青璃摆摆手,拿起水囊,仰头喝了一口,动作洒脱。她抹了抹嘴角,看向雍宸:“看你生火、打水、布置的样子,倒不像完全没经验的菜鸟。以前在山里待过?” “随家中长辈进过几次山,采过药。”雍宸含糊道。 “难怪。”叶青璃点点头,又打量了他几眼,“你身上有伤?血腥味虽然很淡,但瞒不过我鼻子。肋下,左肩,还有……内息似乎也有些虚浮。遇上麻烦了?” 雍宸心中一凛。这叶青璃的感知,好生敏锐!他自忖已经将伤势处理得很好,血腥气也几乎用草药掩盖,竟还是被她察觉了。听雨楼果然名不虚传。 “路上遇到几只不开眼的野兽,搏斗时受了点小伤,不碍事。”雍宸神色不变。 叶青璃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同冰消雪融,瞬间冲淡了她身上的清冷之气,多了几分少女的明媚:“你这人,年纪不大,倒是沉稳得很,说话滴水不漏。罢了,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多问。出门在外,谨慎点是好事。”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叫叶青璃,听雨楼的。我们师兄弟几人,也是要去秘境碰碰运气。这谷地鱼龙混杂,不是什么善地。你既然是为救长辈而来,也算有情有义。若是不介意,可以和我们搭个伴,到了秘境外围再分开。至少,路上能少些不开眼的苍蝇烦你。” 这邀请,有些出乎雍宸的意料。他本以为叶青璃只是好奇过来问问,没想到会直接提出同行。是看出了什么?还是真的只是出于“侠义”心肠? “萍水相逢,不敢劳烦姑娘和贵同门。”雍宸婉拒。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与陌生人同行,尤其是听雨楼这种明显不简单的门派弟子,风险太大。 “随你。”叶青璃也不强求,很是洒脱,“不过提醒你一句,这谷地现在还算平静,是因为秘境入口还未真正显现,各方都还在观望、积攒力量。等入口开启的消息确切传来,或者有重宝现世的传闻流出,这里立马就会变成修罗场。到时候,你一个人,怕是寸步难行。” 她顿了顿,指了指谷地中另外几拨人:“看见没?那边穿黑袍、气息阴冷的,是‘阴傀宗’的人,擅长驱尸弄鬼,最是难缠。那几个锦衣华服的,是‘天南洛家’的子弟,家世显赫,眼高于顶,但实力不容小觑。还有角落那几个默不作声、像块石头的,是北边草原‘金帐王庭’的武士,肉身强横,弓马娴熟。更别说,还有那些藏在暗处、没露面的牛鬼蛇神了。” “秘境机缘,动人心。到时候,为了抢先进入,为了争夺可能出现的宝物,杀人越货,背后捅刀,再正常不过。你……”叶青璃看着雍宸,眼神认真,“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多言,提起水囊,转身走向听雨楼那边的篝火。青色披风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背影。 雍宸看着她走远,心中对这位听雨楼女侠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恩怨分明,行事果决,洞察敏锐,却又心怀一丝难得的侠义。这样的女子,在江湖中,倒是不多见。 他重新闭目调息,但叶青璃的话,却在心中反复回响。 谷地中,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鱼龙混杂。秘境入口一旦开启,这里瞬间就会变成狩猎场。他孤身一人,目标小,但也意味着势单力孤,更容易被当成猎物。 或许……叶青璃的提议,并非完全不可考虑?至少在抵达秘境入口、混乱爆发之前,有个暂时的、相对可靠的“同伴”,能省去许多麻烦,也能更好地观察局势。 但他不能完全信任他们。必须保持距离,留有后手。 就在雍宸暗自权衡之际,谷地上方的夜空,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滚雷般的轰鸣!声音并非来自天际,倒像是从地底深处,从极远处的群山之中传来! 紧接着,地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震颤!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底翻身,或者……某个尘封已久的门户,正在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 谷地中,所有人瞬间被惊醒!纷纷起身,望向轰鸣和震颤传来的方向——正是西南方,“迷雾峡谷”的所在! “是秘境入口!有动静了!” “天地异象!入口要开启了!” “快!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惊呼声,议论声,瞬间打破了谷地的宁静。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激动、贪婪、或紧张的神色。几处篝火被迅速踩灭,兵器出鞘的铿锵声不绝于耳。 雍宸也站起身,望向西南方的夜空。只见那片被山岚笼罩的天际,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如梦似幻的七彩流光,如同极光般缓缓流转、明灭。与此同时,一股苍茫、古老、却又夹杂着混乱狂暴气息的奇异波动,正随着地面的震颤,隐隐传来。 是“天墟秘境”入口开启的征兆!比预想中,似乎提前了一些! 雍宸不再犹豫,迅速收拾好自己的行囊,将最重要的东西贴身收好。他目光扫过谷地,只见听雨楼那边,叶青璃和她的同门也已经迅速集结完毕,人人持剑,神色肃穆,正低声商议着什么。 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叶青璃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带着同门,率先向着西南方向,疾行而去!他们的身法极快,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烟,转眼便出了谷地。 其他几拨人也纷纷动身,各展手段,或纵跃如飞,或驱使异兽,或结阵疾行,如同道道离弦之箭,射向那流光溢彩、异动频频的西南天际。 谷地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似乎还在犹豫或等待时机的散修。 雍宸不再停留。他深吸一口气,混沌之气流转全身,脚下发力,身形如猎豹般窜出,选了一条与听雨楼方向略有偏差、但大致相同的山路,没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江湖夜雨,已然来临。 而这场汇聚了各方势力、无数野心与机缘的盛宴,也终于,拉开了它血腥而残酷的序幕。 第五十章 秘境现真容 夜色深沉,山林如墨。 雍宸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疾驰。混沌之气在经脉中奔腾,带来远超常人的耐力和爆发力,让他能紧紧咬在前面那些疾行的身影之后,却又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前方,西南方的天际,那层七彩流光越来越清晰,范围也越来越大,几乎映亮了半边夜空。流光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地扭曲、变幻,时而如极光垂落,时而如漩涡旋转,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既古老神圣又混乱狂暴的奇异气息。地面的震颤也愈发明显,如同有庞然巨兽在地底翻身,沉闷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沿途,不断有新的身影从山林各处冒出,加入这场向着流光进发的狂奔。有独行的散修,有三五成群的宗门弟子,有服饰奇异的异族武士,甚至还有驱使着妖兽坐骑的驭兽师。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狂热、紧张和势在必得,彼此之间充满了戒备,但此刻都默契地暂时放下了冲突,全力赶路,生怕落后一步,错过了秘境开启的第一时间。 雍宸混在人群的侧翼,既不太靠前引人注目,也不至于落后太多。他一边奔跑,一边将雍谨所赠地图上的信息与眼前的地形快速比对,修正着前进方向。同时,他也在暗中观察着周围这些“竞争者”。 除了之前谷地中见到的阴傀宗、天南洛家、金帐王庭的人,他还认出了几个其他标志明显的势力:身穿月白道袍、气息出尘的“玄天宗”弟子;背负巨大剑匣、步履沉凝的“重剑门”剑客;以及几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行迹诡秘莫测的身影,疑似是“影楼”或“血杀阁”的杀手。 江湖之大,奇人异士辈出。此刻,为了“天墟秘境”的机缘,几乎整个赤霆大陆有点名号、有点野心的势力,都派出了精锐子弟。这里,已然成了一个微缩的、危机四伏的江湖。 约莫奔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地势陡然变得险恶。两侧是如刀削斧劈般的万丈悬崖,中间是一条被浓得化不开的、翻滚涌动的灰白色雾霭所完全充斥的、深不见底的巨大峡谷!那七彩流光,正是从峡谷最深处喷薄而出,将上方的雾霭映照得光怪陆离! 这里,便是“迷雾峡谷”!天墟秘境的入口所在! 此刻,峡谷边缘的悬崖上,已经密密麻麻聚集了不下数百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地盯着下方那翻滚的雾霭和越来越盛的七彩流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和一股奇异的、仿佛混合了草木清香与金属锈蚀的气味。 雍宸在距离悬崖尚有一段距离的一处凸出岩石后停下,伏低身体,隐藏身形。他没有贸然挤到最前面去。秘境入口开启的刹那,往往伴随着不可预知的危险和混乱,冲在最前面的,未必是幸运儿。 他抬眼望去,只见听雨楼的叶青璃等人,占据着悬崖左侧一块相对开阔、易守难攻的位置,人人持剑而立,气息相连,结成了一个简易的剑阵,显然训练有素。右侧,则是以天南洛家为首的几个世家子弟聚集地,他们人数不多,但个个气度不凡,身边隐隐有灵气波动,显然身怀异宝。阴傀宗的人缩在更边缘的阴影里,如同潜伏的毒蛇。金帐王庭的武士则聚在一起,如同铁塔,散发着剽悍的气息。其他大小势力、散修,则三三两两散布在周围,眼神闪烁,各怀鬼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峡谷中央,那七彩流光最盛、雾气翻滚也最剧烈的地方。 “嗡——!” 就在众人等得心焦气躁之际,峡谷深处,传来一声宏大悠远、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嗡鸣!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洗涤灵魂、又撼动心神的奇异力量! 紧接着,峡谷中央的七彩流光,猛地向内一缩,凝聚成一个仅有数丈直径、却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的光团!光团缓缓旋转,如同一个微型的星河漩涡,散发出磅礴无匹的吸力!峡谷中那浓密的灰白雾霭,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被吸入光团之中! 随着雾霭被吸入,光团后方,原本被雾气遮蔽的峡谷景象,逐渐显露出来——那并非寻常的谷底,而是一片光怪陆离、扭曲破碎的空间!有悬浮的岛屿,有倒流的瀑布,有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山脉,也有散发着冰冷死寂气息的废墟残骸!各种截然不同、甚至违反常理的地貌景象,如同破碎的镜子般,拼凑在一起,形成一幅混乱、荒诞却又充满致命吸引力的画面! 这便是“天墟秘境”的一角真容!一个独立于现实世界之外、规则混乱、机缘与危险并存的破碎空间! “入口稳定了!冲啊!” “机缘就在眼前!” 不知是谁率先嘶吼一声,早已按捺不住的人群,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向着峡谷中央那旋转的光团冲去!喊杀声、呼喝声、兵刃破空声,响成一片!为了抢占先机,为了清除竞争对手,刚刚还勉强维持的表面和平,瞬间被打破! “滚开!挡我者死!” “阴傀宗的杂碎,敢偷袭!” “洛家的,此处宝物归我们了!” 混乱,在入口开启的刹那,全面爆发! 剑气纵横,符箓炸裂,毒烟弥漫,兽吼震天!悬崖边缘,瞬间变成了血腥的战场!不断有人惨叫着坠落深不见底的峡谷,或被乱刃分尸,或被邪术吞噬。 雍宸伏在岩石后,冷眼看着这幕人间惨剧,心如止水。他没有动。他在等。等那最初的混乱过去,等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炮灰”消耗掉一部分,也等……入口的稳定性得到确认。 果然,最先冲入七彩光团的那批人,有一部分瞬间消失,显然是成功进入了秘境。但也有一部分,在触及光团的刹那,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瞬间爆成一团血雾,或者发出凄厉的惨叫,被光团中扭曲的空间乱流绞成碎片!入口的稳定性,并未完全稳固,依旧存在着巨大的风险! 惨烈的伤亡,让后面一些头脑发热的人稍稍清醒,冲势为之一缓。 就在这时,一直按兵不动的几大势力,动了。 天南洛家那边,为首的一名华服青年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玉佩,激发开来,形成一个淡青色的光罩,将他和身旁几名同伴笼罩,然后不疾不徐地走向光团。光罩与七彩光团接触,微微波动,但并未破碎,几人顺利没入其中。 阴傀宗的黑袍人,则各自放出一具或数具面色青黑、行动僵硬的炼尸,让炼尸在前探路。炼尸冲入光团,大部分瞬间被搅碎,但有一具似乎材质特殊,竟硬扛住了空间乱流,为后面的黑袍人指引了相对安全的路径,几人也迅速消失在光团中。 金帐王庭的武士则简单粗暴,他们齐声怒吼,身上爆发出浓烈的血气,如同蛮牛般,悍然撞入光团!凭借强横的肉身和血气保护,竟也冲了进去,只是个个带伤。 听雨楼那边,叶青璃清叱一声:“结‘听雨剑阵’,疾风式,进!” 七八名听雨楼弟子瞬间变阵,身形交错,剑气连成一片,如同疾风骤雨,形成一个流动的、充满锐利气息的剑光护罩,将所有人护在其中,然后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毫不犹豫地射入七彩光团,瞬间消失。 其他有实力的势力,也各展手段,或凭宝物,或仗秘术,或靠默契的配合,纷纷闯入了秘境入口。 悬崖上的人,越来越少。剩下的,大多是实力不济、或犹豫不决的散修,以及……像雍宸这样,一直在暗中观察、等待时机的人。 雍宸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入口可能会再次发生变化,或者被后来赶到的、更强大的势力堵住。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混沌之气在体内缓缓加速流转,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灰气,悄然覆盖全身。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弄出惊人的声势或绚丽的防护,只是深吸一口气,看准了刚才几大势力闯入时,七彩光团波动相对平缓的一处区域。 然后,他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呼喝。他只是脚下一蹬,身形便如同离弦之箭,又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以一条简洁到极致、却又刁钻无比的直线,径直射向那旋转的七彩光团!速度之快,甚至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还有人!” “是那个独行的小子!” “找死!这时候才……” 几个还在悬崖边逡巡的散修惊呼,但话音未落,雍宸的身影,已然没入了那耀眼夺目、蕴含着无尽混乱与生机的七彩光晕之中! 在身体接触光团的刹那,雍宸只感觉一股庞大无匹、却又混乱狂暴的空间之力,瞬间将他包裹、拉扯、挤压!眼前是一片光怪陆离、飞速旋转的彩色乱流,耳畔是震耳欲聋的空间风暴嘶吼!全身的骨骼仿佛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混沌之气形成的薄薄护罩,被那恐怖的力量疯狂侵蚀、消耗! 他死死咬着牙,凭借着混沌之气对空间乱流的一丝微弱感应,以及前世无数次濒临绝境磨炼出的、近乎变态的意志力,强行稳定着身形,朝着感应中那股相对“平稳”的乱流缝隙,奋力冲去! 仿佛过去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 “噗!” 一声轻响,如同穿透了一层厚重的水膜。 天旋地转的感觉骤然消失,狂暴的空间乱流也瞬间远去。 双脚,踏上了坚实(却又异样)的地面。 雍宸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连忙稳住身形,同时体内混沌之气运转到极致,戒备地看向四周。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这里,便是“天墟秘境”。 一个光怪陆离,超乎想象,也危机四伏的……新世界。 第五十一章 初入秘境 “噗。” 轻微的、如同穿透一层厚厚水膜的声响过后,天旋地转的感觉骤然消失,狂暴的空间乱流和刺目的七彩光芒也瞬间远去。 脚下,传来一种奇异的、略带弹性的坚实触感,并非泥土或岩石。 雍宸一个踉跄,体内气血翻腾,混沌之气因刚才抵御空间撕扯而剧烈消耗,此刻在经脉中奔流不息,带来阵阵虚脱般的刺痛。他强行稳住身形,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移动,只是将最后一丝混沌之气运转到双耳和皮肤,感知着周围。 首先感受到的,是寂静。 一种近乎死寂的、绝对的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水流,甚至没有自己呼吸和心跳以外任何多余的声音。但这种寂静并非平和,反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置身于某种庞大存在的腹腔之中。 紧接着,是气味。 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混合气味。有雨后泥土的清新,有腐烂草木的腥气,有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刺鼻,还有一种……更奇特的、仿佛金属锈蚀混合着陈旧羊皮纸的味道,隐隐约约,飘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然后,是光。 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外界光线的异常。并非日光或月光的清朗,也非烛火的温暖,而是一种……斑驳陆离的、不断变幻的、冷色调的光。透过眼皮,能“看”到一片混乱流转的暗蓝、深紫、墨绿交织的光影,毫无规律,闪烁不定。 确认没有立刻袭来的危险,雍宸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饶是他前世历经磨难、心志坚韧,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他正站在一片巨大的、暗灰色的、仿佛某种生物甲壳或石化皮肤般的“地面”上。“地面”并不平整,布满了不规则的、如同龟裂又似鳞片的纹路,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同样暗沉、流动着诡异光晕的“天空”相接。那天穹并非蓝色,而是由无数破碎的、色彩暗淡的光带和深沉如墨的漩涡胡乱拼接而成,缓缓旋转、流淌,仿佛一幅被打翻的、凝固了的调色盘。 目光所及之处,几乎没有任何“正常”的景物。 左前方,一座高达数百丈的、陡峭如刀削的山峰,竟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角度,斜斜地插在半空中,山峰顶端还悬挂着一条倒流的、散发着银白色微光的瀑布,水帘向上奔涌,没入上方一片扭曲的、如同水波般荡漾的“天空”缺口,消失不见。 右方不远处,是一片“燃烧”的“森林”。树干并非木质,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如同黑曜石般的晶体,枝丫扭曲,没有叶片,尖端却不断喷吐出幽蓝色的、冰冷无声的火焰,将周围映照得一片诡谲。火焰触及的地面,并无焦痕,反而凝结出一层白霜。 更远处,影影绰绰,能看到悬浮在半空的、布满了残破殿宇和断裂廊柱的岛屿;有缓慢移动的、由沙砾和金属碎片组成的、发出低沉轰鸣的“沙暴巨像”;有静静躺在“地面”上的、巨大无比、不知何种生物的森白骨架,骨骼上闪烁着暗淡的符文微光。 空气,或者说充斥在这片空间的“介质”,粘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像是吸入了一口混合着尘埃、铁锈和微弱灵气的冰凉液体。灵气!这里的天地灵气,远比外界浓郁得多,但也无比狂暴、混乱,夹杂着各种难以辨明的、或阴寒、或灼热、或充满毁灭气息的属性能量。寻常武者若在此地修炼,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狂暴灵气冲垮经脉,走火入魔。 但雍宸却感觉到,自己丹田内那缕小成的混沌之气,在进入这片空间的瞬间,就异常活跃地旋转起来,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它似乎并不排斥这些混乱狂暴的能量,反而隐隐有种想要“扑上去”、将其“吞吃”的渴望。只是周围能量太过庞杂混乱,它本能地有些“挑食”,又或者暂时“消化”不了,只是兴奋地跃动着,带动雍宸的气血微微加速。 “这里……便是天墟秘境……”雍宸低声自语,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迅速被那粘稠的空气吸收、消散。 他强迫自己从震撼中冷静下来。首要之事,是确认自身安全,并尽快熟悉这个诡异的新环境。 他首先检查了自身状态。肋下的箭伤在穿越空间乱流时似乎又被撕裂了一些,渗出血迹,隐隐作痛。其他几处小伤无碍。混沌之气消耗过半,正在缓慢恢复,但恢复速度似乎比外界快上一些,且自动过滤掉了灵气中某些过于狂暴的部分。这算是个好消息。 然后,他观察自己所处的这片“甲壳地面”。附近没有其他传送进来的身影,看来进入秘境后的落点是随机的。地面纹路坚硬,敲击有沉闷回响,不似生物。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面缝隙中的灰色粉末,入手细腻冰凉,带有微弱的、类似星辰砂的质感,但又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惰性。 他站起身,从背上解下陈铁打造的那个长条包裹,迅速检查。手弩、袖箭、弩箭、雷火子、药物、工具、干粮、水囊……一样未少,只是包裹表面多了一层极薄的、仿佛被高温瞬间灼烧过的焦痕,应是穿越空间乱流时所致。雍谨所赠的地图和手札也完好无损。 他将最重要的几样东西贴身收好,又将手弩上弦,袖箭填装,然后重新背上包裹。目光,投向了雍谨地图上标注的、距离“迷雾峡谷”入口最近的第一个相对“安全”的参照点——一块被称为“望乡石”的巨大奇异岩石,据说在那里可以观察到秘境入口处的部分情况,也能避开入口刚开启时的混乱。 按照地图指示和自身进入时的方向感,“望乡石”应该在他此刻位置的东北方向。 没有道路,没有标识。只有这片望不到尽头的、诡异的“甲壳平原”,和空中那些光怪陆离、充满未知危险的景象。 雍宸深吸一口气,将那粘稠冰凉的空气吸入肺中,混沌之气在体内流转一周,驱散了那股不适的滞涩感。他选定方向,迈开脚步,开始了在天墟秘境中的第一次跋涉。 脚步落在坚硬的灰色“地面”上,发出轻微而孤寂的“嗒、嗒”声。周围依旧死寂,只有他自己心跳、呼吸和脚步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诡异世界里回响,显得格外渺小,也格外……清晰。 他走得很慢,很谨慎。五感提升到极致,混沌之气如同最灵敏的探测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能量流动和危险的征兆。他避开那些燃烧着幽蓝火焰的晶体“树林”,绕开那座倒悬山峰下方可能不稳定的区域,远离那些缓缓移动的沙暴巨像和巨大的骨骸。 空气中狂暴的灵气,不断试图钻入他的毛孔,冲击他的经脉。但混沌之气仿佛一道天然的过滤屏障,将其大部分狂暴属性和有害杂质“吞噬”或“排斥”,只留下相对精纯、可以被缓缓吸收的部分,反哺自身。虽然速度不快,但雍宸能感觉到,在这秘境中修炼,效率恐怕远超外界,前提是能扛住无处不在的混乱能量侵蚀。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地面”的纹路开始发生变化,变得更加破碎,出现了许多大小不一的裂缝,裂缝深处幽暗,看不清底细,隐隐有微弱的、带着硫磺味的热风涌出。雍宸心中一凛,地图上标注,穿过这片“龟裂区”,才能抵达“望乡石”。 他更加小心,贴着裂缝边缘,选择相对坚实的“地面”行进。混沌之气对地下的能量波动感知更加清晰,他能“感觉”到裂缝深处,似乎有某种灼热的、不稳定的能量在缓缓流淌,如同地下暗河。 忽然,左侧一道较宽的裂缝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砂石摩擦的“簌簌”声。 雍宸脚步一顿,瞬间屏息,身体伏低,目光锐利地投向那道裂缝。 声音停了片刻,随即,再次响起,而且……更近了。 一道暗红色的、布满鳞片、约莫手臂粗细、前端分叉的“东西”,缓缓从裂缝边缘探了出来,左右摆动,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那似乎是……一条舌头? 雍宸瞳孔微缩,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这死寂的秘境,并非空无一物。 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第五十二章 秘境法则 那条暗红色的、布满细密鳞片、前端分叉的舌头,如同毒蛇的信子,在裂缝边缘灵活地摆动了几下,似乎在空气中捕捉着某种气息。随即,一阵更加明显的、令人牙酸的砂石摩擦声从裂缝深处传来,带着一股灼热的、带着硫磺腥气的风。 雍宸伏在一块凸起的、龟甲状的地面隆起后,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混沌之气悄然流转,将自身生命气息尽可能收敛,与周围粘稠、混乱的环境融为一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裂缝,手已从短刃上移开,轻轻扣住了小臂上袖箭的机括。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东西。地图和手札上,对秘境外围具体生物的记载有限,只提及“多有异种凶兽、毒虫,形态习性各异,皆凶悍嗜血”。 “嘶——” 一声低沉嘶哑、仿佛破风箱拉动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摩擦感。紧接着,裂缝边缘的泥土碎石簌簌滑落,一颗硕大、狰狞的头颅,缓缓从黑暗中探了出来。 那头颅呈暗红色,覆盖着厚实的、仿佛烧焦岩石般的甲壳,头顶生着一对短小、弯曲的黑色犄角。一双铜铃大小的眼睛,是浑浊的暗黄色,中间只有一条极细的黑色竖瞳,冰冷、凶残,没有丝毫情感。它的吻部很长,布满尖锐的、外露的獠牙,刚才那条分叉的舌头,正是从它口中吐出。 随着头颅探出,它的身躯也缓缓从裂缝中爬出。体型类似放大了数倍的穿山甲,但更加粗壮,背部和四肢覆盖着厚重的、边缘锐利的骨板,尾巴粗短,末端长着一根黑沉沉的、如同攻城锤般的骨刺。它体长超过一丈,趴在那里,就如同一辆小型战车,散发出浓烈的凶煞气息和一股灼热的地火腥气。 是“地火岩蜥”!雍宸心中闪过雍谨手札上提到的一种二级妖兽,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能口喷蕴含地火之毒的气息,常栖息于地热活跃、土石混杂的区域,性情暴戾,领地意识极强。 眼前这头地火岩蜥,显然是这片“龟裂区”的原住民之一。它似乎被雍宸之前经过时留下的、极其微弱的气息所惊动,出来探查。 地火岩蜥爬出裂缝,庞大的身躯落在灰色的“甲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它转动着暗黄色的竖瞳,缓缓扫视着周围,分叉的舌头不断伸缩,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气味。它似乎并未立刻发现完美隐藏了气息的雍宸,但也没有离开,而是在裂缝附近徘徊,时不时用前爪刨动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仿佛在标记领地,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雍宸心中微沉。他不想在这里与这头二级妖兽硬拼。一来,地火岩蜥防御极强,他手中缺乏能破开其厚重骨板的强力武器(雷火子或许可以,但动静太大,且数量有限)。二来,此地动静若引来其他危险,或者暴露了行踪,得不偿失。 最好的选择,是等它自行离开,或者……悄无声息地绕开。 他维持着龟息状态,身体如同岩石,耐心等待。混沌之气在体内缓慢运转,修复着肋下伤口细微的撕裂,也让他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地火岩蜥似乎并未察觉到明确的威胁,徘徊了片刻后,略显焦躁地低吼一声,竟转身,似乎打算退回裂缝之中。 雍宸心中微松,正打算等地火岩蜥完全退回后,再悄然离开。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道锐利的破空声,从雍宸侧后方不远处骤然响起!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充满惊喜的低呼:“在那!是地火岩蜥!二级妖兽!小心它的地火毒息!” “围住它!别让它跑了!骨板、牙齿、还有心脏处的‘地火精核’,都是好东西!” “师兄,那边好像还有个落单的……” 几道身影,如同猎豹般从一片嶙峋的怪石后窜出,迅速散开,呈扇形,隐隐将那地火岩蜥和雍宸所在的区域都半包围起来!来人共有五个,三男两女,穿着统一的、样式简单的褐色劲装,看起来像某个小宗门或武馆的弟子,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约莫二十五六,最小的可能只有十七八。他们手持刀剑,眼神中带着兴奋、紧张,以及毫不掩饰的贪婪。 其中两人,手持劲弩,刚才的破空声正是他们射出的弩箭!弩箭钉在地火岩蜥厚重的背甲上,发出“哆哆”的闷响,火星四溅,却只留下几个白点,未能破防,但成功激怒了这头凶兽! “吼——!” 地火岩蜥被打扰,尤其是弩箭的攻击虽然无效,却彻底触怒了它。它猛地转身,暗黄色的竖瞳死死锁定那几名不速之客,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口中腥风四溢,獠牙间甚至有暗红色的火星迸溅!粗壮的四肢刨地,轰然启动,如同一辆燃烧的攻城车,带着滚滚热浪和硫磺腥气,悍然撞向距离最近的两名持弩弟子! “散开!结阵!” 为首的一名年纪稍长、手持厚背砍刀的壮硕青年厉声喝道。五人手忙脚乱地试图结成一个简单的三才阵,但显然配合生疏,阵型松散。 地火岩蜥的冲撞势大力沉,两名持弩弟子慌忙向两侧闪避,其中一人脚下被碎石绊了一下,身形踉跄。地火岩蜥粗短的尾巴猛地一甩,末端那黑沉沉的骨刺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那名踉跄的弟子! “师弟小心!”另一名持剑的少女惊呼,挺剑刺向岩蜥的眼睛,试图围魏救赵。 但岩蜥根本不理会那刺向眼睛的一剑,骨尾依旧狠狠砸下! “噗!”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那名踉跄的弟子只来得及将手中劲弩横在身前,便被骨尾连人带弩狠狠抽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胸骨塌陷,摔在数丈外的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眼看是活不成了。 “王师弟!” “畜生!我跟你拼了!” 同伴的惨死,瞬间让剩下的四人红了眼睛,恐惧被愤怒和疯狂取代。他们嘶吼着,刀剑齐出,疯狂地攻向地火岩蜥。那壮硕青年刀法沉稳,专攻岩蜥关节缝隙;持剑少女剑法轻灵,游走袭扰;另一名用刀的汉子则悍不畏死,正面硬撼,吸引火力;还有一名身材瘦小、手持分水刺的少年,则试图绕后攻击岩蜥相对柔软的腹部。 然而,实力的差距和配合的拙劣,在二级妖兽的凶威面前暴露无遗。地火岩蜥皮糙肉厚,寻常刀剑难伤,喷吐的灼热毒息更是逼得四人手忙脚乱。那名正面硬撼的汉子很快被岩蜥一爪拍在肩头,惨叫着骨折倒地。持剑少女也被毒息燎中手臂,顿时皮开肉绽,发出痛苦的尖叫。 战斗,完全是一面倒的屠杀。短短十几息时间,五人小队便两死两重伤,只剩下那壮硕青年和手持分水刺的少年还在勉强支撑,但也岌岌可危。 而这一切,都被伏在岩石后的雍宸,冷静地看在眼里。 他没有出手相助的打算。从这几人出现,到他们贪婪地围猎地火岩蜥,再到被反杀,整个过程,他都如同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在这诡异的秘境,在这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之地,同情和仁慈,是最无用的东西,甚至可能成为取死之道。 他只是在观察,观察地火岩蜥的攻击方式、弱点,也在观察这些“同类”在利益和死亡面前的表现。 贪婪,冒进,配合生疏,实力不济……最终,葬送了自己。 这就是秘境的法则。血淋淋的,不容置疑。 “师兄!救我!” 一声凄厉的惨叫,将雍宸的思绪拉回。那名手持分水刺的少年,被地火岩蜥一口咬住了左腿,生生撕扯下来!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少年惨叫着翻滚,随即被岩蜥一脚踏在胸口,戛然而止。 壮硕青年目眦欲裂,怒吼着挥刀狂劈,却被岩蜥一尾巴扫在腰间,口喷鲜血,横飞出去,撞在一块岩石上,软软滑落,生死不知。 战斗,结束了。 地火岩蜥昂首发出一声胜利的、沉闷的咆哮,浑身浴血(大多是敌人的),更添凶威。它低头,开始撕咬最近的那具尸体,大快朵颐,骨骼被咬碎的“咔嚓”声,在死寂的秘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雍宸依旧伏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冰冷。 现在,是他的机会了。 地火岩蜥刚刚经历一场激战,虽然大获全胜,但体力、精力必然有所消耗,警惕性也会在进食时有所下降。而且,它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血腥的“战利品”所吸引。 雍宸的目光,落在地火岩蜥脖颈与背部骨板连接处的一道细微缝隙上,那是手札记载的、其防御相对薄弱的“罩门”之一。另一处罩门,是口腔内部和眼睛。 他缓缓抬起左臂,袖箭的箭孔,无声地对准了那道缝隙,距离约十五步。这个距离,袖箭的威力足以破开相对薄弱的鳞甲,但必须一击致命,或者至少造成重创,否则激怒这头凶兽,后果难料。 他没有立刻发射。他在等,等地火岩蜥吞咽食物、脖颈伸展、那道缝隙微微张开的瞬间。 “咔嚓……咕噜……” 岩蜥撕扯着血肉,喉咙滚动,吞咽。 就是现在! 雍宸眼神一厉,扣动了袖箭的机括! “嗤!” 三支淬了剧毒的钢针,呈一个极小的品字形,几乎无声无息地离弦,撕裂粘稠的空气,精准无比地,射入了地火岩蜥脖颈骨板连接处那道刚刚显露的缝隙! 钢针入肉,直没至尾! “吼——!!!” 地火岩蜥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充满痛苦和暴怒的狂吼!它猛地甩头,暗黄色的竖瞳瞬间充血,疯狂地扫视四周!脖颈处,三个细小的针孔迅速渗出暗红色的、带着腥臭的血液,并且周围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黑、溃烂!剧毒生效了! 但二级妖兽的生命力顽强得可怕!它竟然没有立刻倒下,反而锁定了钢针射来的方向,看到了从岩石后缓缓站起身的雍宸!那冰冷、充满杀意的竖瞳,死死盯住了这个卑鄙的偷袭者! “轰!” 地火岩蜥放弃了嘴边的尸体,四肢发力,带着一股腥风,不顾一切地撞向雍宸!它要碾碎这个可恶的虫子! 雍宸早已预料到一击未必致命。在岩蜥冲来的瞬间,他脚下发力,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向侧后方急退!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最后两枚“雷火子”已扣在掌心! 他没有立刻掷出。雷火子威力虽大,但对付皮糙肉厚的岩蜥,除非命中眼睛、口腔等要害,否则难以致命,反而可能彻底激怒它,或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一边急退,一边冷静地观察着岩蜥的状态。剧毒正在蔓延,岩蜥冲撞的速度和力量,明显比刚才慢了一线,动作也开始出现不协调的僵硬。 就是现在! 雍宸猛地停下后退之势,身体诡异地向左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岩蜥势大力沉的扑咬,同时,右手奋力一掷! 两枚“雷火子”没有扔向岩蜥庞大的身躯,而是划出两道弧线,精准地砸在了岩蜥前方两步的地面上! “轰!轰!” 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火光冲天,碎石、铁砂、毒胶混合着冲击波,劈头盖脸地轰在正好冲到的岩蜥头部和前半身! “嗷——!” 岩蜥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嚎,爆炸的冲击和铁砂毒胶糊满了它的眼睛、口鼻!它瞬间失去了视觉和部分嗅觉,剧痛和毒素的侵蚀让它彻底疯狂,在原地胡乱冲撞、翻滚,将地面刨出一个个大坑。 雍宸早已退到安全距离,冷漠地看着这头垂死挣扎的凶兽。他没有再出手,只是静静等待。 半盏茶后,岩蜥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暗黄色的竖瞳渐渐失去了神采,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岩蜥彻底死透,雍宸才缓步上前。 他没有去看那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也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他走到岩蜥巨大的头颅旁,用短刃费力地破开其额骨,从中挖出了一颗约莫鸡蛋大小、通体暗红、入手滚烫、内部仿佛有岩浆缓缓流动的晶体——地火精核。又剥下几块相对完整、边缘最坚硬的背甲骨板,斩下那根尾锤骨刺,以及几颗最锋利的獠牙。 这些都是不错的材料,无论是用来炼器,还是交换,都有价值。 做完这些,他收起短刃,将地火精核和材料小心包好,塞入行囊。然后,他走到那几具尸体旁,面无表情地搜索了一番。从壮硕青年和那名持剑少女身上,找到了两个还算鼓囊的皮质钱包,里面有些散碎金银和几张低阶符箓。从其他人身上,只找到些不值钱的零碎。 他将金银和符箓收起,其他的,连同那些残破的兵刃,看都没多看一眼。 站起身,他最后扫了一眼这片刚刚被鲜血浸染、又被地火岩蜥肆虐过的狼藉之地,五具尸体以各种惨烈的姿态倒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硫磺和焦糊味。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没有怜悯,没有道义,只有最原始的掠夺与杀戮。 这就是天墟秘境,送给他的第一课,也是永恒的法则。 雍宸不再停留,辨明方向,迈开脚步,继续向着“望乡石”的方向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斑驳陆离的光影和嶙峋的怪石之中。 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修罗场,和空气中,那渐渐冷却、却仿佛永恒凝固的……血腥气息。 第五十三章 偶遇故人 离开那片被鲜血和死亡气息浸透的龟裂区,雍宸又独自跋涉了约莫一个时辰。 空气中的光线愈发暗淡,那些流转的暗蓝、深紫、墨绿色彩带,似乎变得稀疏了些,天穹深处那些扭曲的漩涡,旋转的速度也缓慢下来,让整个秘境笼罩在一片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昏昧之中。或许,这里也有着类似昼夜交替的变化,只是周期和表现方式与外界截然不同。 雍宸的肋下伤口,在混沌之气持续的温养和自身强悍的恢复力下,已不再渗血,疼痛也减轻了许多。但连番赶路、战斗、以及时刻保持高度警惕所带来的精神消耗,让他也感到了一丝疲惫。他需要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片刻,恢复体力,同时也需要确认一下“望乡石”的具体方位。 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破碎、怪诞的地貌。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嶙峋怪石,如同从地底穿刺而出的獠牙,密密麻麻地耸立着,形成一片迷宫般的石林。石林的颜色是一种不祥的灰白色,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有些孔洞里,还渗出粘稠的、暗绿色的、散发着淡淡甜腥气的汁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浓郁的、令人头晕的甜腻气息,混合着石粉和某种腐败植物的味道。 雍谨的手札上,对这片区域有简略标注:“石瘴林”,多生幻毒藤,藤蔓坚韧,可分泌致幻毒雾,能侵蚀神魂,引人自戕。石林深处或有低阶幻属性妖植‘惑心兰’,价值尚可,然风险极大,非必要勿入。 幻毒藤,致幻毒雾,侵蚀神魂。 雍宸心头一紧。这恰恰是他目前防御最为薄弱的方向。混沌之气对实体攻击、能量攻击乃至煞气都有不错的抗性,但对这种直接针对精神、神魂的幻术毒雾,效果如何,尚未可知。手札特地警告“非必要勿入”,显然是极为凶险之地。 他立刻停下脚步,伏在一块相对远离石林边缘的巨石后,仔细观察。石林内部光线更加昏暗,那些灰白色的怪石在昏昧的天光下,投出扭曲狰狞的影子。空气中,除了甜腥气,似乎还有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如同女子低泣般的呜咽声,随风飘来,钻入耳中,让人心神不宁。 不能进去。必须绕行。 雍宸迅速做出判断。他取出地图,试图寻找绕过这片“石瘴林”的路径。然而,地图上标注,这片石林范围颇广,东西走向,恰好横亘在他前往“望乡石”的直线方向上。若想绕行,要么向北,进入那片标注着“流沙死域”和“铁背猿领地”的未知险地;要么向南,靠近那片“燃烧的晶化森林”和“悬浮废墟”的边缘,同样吉凶难料。 相比之下,似乎只有从石林边缘,贴着最外围,以最快速度穿行过去,风险相对可控,前提是能抵御住外围可能逸散的致幻毒雾。 他正权衡利弊,忽然,石林深处,传来一阵隐约的、金铁交击的声响,以及几声短促的、充满了惊怒的呼喝! 有人!而且在里面打起来了! 雍宸心中一动。是像之前那伙人一样,为了“惑心兰”或其他宝物,冒险进入,然后遭遇了幻毒藤的攻击?还是别的什么情况? 他本不欲多管闲事。秘境之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那打斗声中,似乎夹杂着一种清越的、如同雨水击打青瓦般的剑鸣之声,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犹豫了不到一息,雍宸决定靠近一些,看看情况。若事不可为,立刻远遁。若能坐收渔利,或者……确认一下那熟悉的剑鸣来源,或许也不是坏事。 他更加小心地收敛气息,将混沌之气运转到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灰气薄膜,尝试隔绝那股甜腻的、可能蕴含致幻成分的气息。然后,他如同最灵巧的猿猴,借着石林外围那些低矮怪石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潜行过去。 越是靠近,那甜腥气越发浓郁,那如同女子低泣的呜咽声也越发清晰,听得人心烦意乱。雍宸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默运《归墟秘录》中一篇粗浅的宁神法诀,配合混沌之气,稳住心神。 绕过几块巨大的、如同屏风般的怪石,打斗的场景,豁然映入眼帘。 前方,是一片石林相对稀疏的空地。空地中央,三道青色身影,正背靠背,结成一个品字形的简易剑阵,苦苦支撑。正是听雨楼的叶青璃,以及另外两名雍宸之前在山谷中见过的、一男一女两名年轻弟子。 而他们的敌人,并非想象中的藤蔓妖植,而是数十只……诡异无比的怪物! 那些怪物约莫成人头颅大小,外形如同放大了数倍的、长着透明翅膀的飞蛾,但身体却是一种半虚幻的、不断扭曲波动的灰白色,仿佛由浓雾凝结而成。它们没有口器,头部只有两个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光点,如同眼睛。它们飞行时悄无声息,身体不断散发出淡淡的、与周围甜腥气同源的灰白雾气,同时,那扰人心神的呜咽声,正是从它们不断震动的翅膀中发出! 此刻,数十只这样的“雾蛾”,正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围绕着听雨楼三人疯狂扑击、盘旋。它们并不直接进行物理攻击,而是不断撞击、穿透三人挥出的剑光和护体气劲,每一次接触,都让剑光微微一黯,让那两名年轻弟子脸色更白一分,眼神中浮现出挣扎和痛苦之色。叶青璃情况稍好,剑光依旧凌厉,每次出剑都能斩灭一两只雾蛾,但她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动作比之前所见,迟滞了不少。 是“噬魂妖蝠”的一种变体?还是这“石瘴林”特有的、依靠幻雾和音波攻击神魂的妖物? 雍宸瞬间明白了他们的处境。听雨楼剑法精妙,攻防一体,对付实体敌人或能量攻击或许不惧,但对这种专攻神魂、无形无质、还能散播致幻雾气的妖物,显然缺乏有效手段。那两名弟子已然岌岌可危,眼神涣散,剑法凌乱,全靠叶青璃勉力支撑剑阵,左支右绌。 “师姐!我……我撑不住了!头好痛!”那名女弟子忽然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手中长剑差点脱手,身形摇晃。 “凝神静气!运转‘清心诀’!不要听那声音!”叶青璃厉声喝道,同时手腕急抖,剑光暴涨,化为一片绵密的雨幕,暂时逼退了正面扑来的几只雾蛾。但她自己也因此气息一滞,脸色又白了一分。 更多的雾蛾从石林深处涌出,灰白的雾气愈发浓重,呜咽声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那名男弟子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神魂已受创。 眼看剑阵就要崩溃,三人即将被妖雾吞噬。 雍宸伏在暗处,眼神快速闪烁。救,还是不救? 救,意味着暴露自己,卷入这场针对神魂的危险战斗,而且对手是数十只诡异的妖物,风险极高。他与叶青璃不过两面之缘,谈不上交情。 不救……看着那三人,尤其是叶青璃,即将被妖雾吞噬,神魂俱灭…… 他并非心慈手软之辈,之前那五人小队的惨死,他眼皮都未眨一下。但叶青璃不同。这女子恩怨分明,行事干脆,身上有一股难得的侠气和率真。更重要的是,她的听雨楼身份,以及她所掌握的关于秘境的情报,或许对他后续行程有所帮助。 电光石火间,雍宸做出了决断。 他不再隐藏,从藏身之处猛地跃出!同时,左手抬起,早已扣在袖中的三支淬毒钢针,在混沌之气微不可察的加持下,以“品”字形,撕裂空气,射向距离叶青璃最近、也是雾气最浓的一小团雾蛾! “嗤嗤嗤!” 毒针没入灰白雾气,发出轻微的、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被射中的几只雾蛾,虚幻的身体猛地一滞,幽绿的光点剧烈闪烁,随即“噗”地一声,如同气泡般破裂,化为几缕更淡的雾气消散!毒针上的剧毒,似乎对这种魂体类妖物,也有不俗的杀伤效果!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妖蛾群的攻势为之一乱。叶青璃三人压力骤减,惊愕地望向袭击来源。 只见一个身穿灰色布衣、脸上带着伪装、看不清具体面容的少年,如同猎豹般从侧方冲入战场,速度极快,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飘忽感。他手中并无长剑,只有一柄样式奇特的手弩,抬手间,又是三支弩箭呈扇形射出,精准地射爆了三只从侧翼扑向那名女弟子的雾蛾! “是你?”叶青璃一眼认出了这身打扮和那独特的手弩,正是在山谷中那个独行、又在她被纠缠时悄然离去的少年。她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更多的是绝处逢生的惊喜和一丝不解——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要出手相助? “别分心!守好阵型!”雍宸低喝一声,声音透过脸上简易的蒙面布,显得有些沉闷。他脚步不停,绕着三人剑阵外围疾走,手中手弩连连激发,专门点杀那些试图从侧面、后方袭击,或者聚集得比较密集的雾蛾。他的弩箭又快又准,而且似乎附着了一种微弱却令雾蛾极为厌恶、甚至恐惧的气息(混沌之气),只要被射中,雾蛾非死即伤,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有了雍宸这个生力军,特别是他那种似乎能克制雾蛾的弩箭支援,听雨楼三人的压力大减。叶青璃精神一振,清叱一声:“两位师弟师妹,稳住!听我号令,剑雨涤尘!” 三人剑光再起,这次不再是单纯的防守,而是开始有章法地反击。剑光交织,如同疾风骤雨,带着某种清心破邪的韵律,虽然无法像雍宸的弩箭那样直接灭杀雾蛾,却能有效驱散妖雾,震荡妖蛾的魂体,为雍宸创造更好的攻击机会。 雍宸与叶青璃之间,甚至无需言语交流,便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叶青璃主防,剑光笼罩三人,驱散大片妖雾;雍宸游走外围,如同最致命的毒蛇,手弩和袖箭点射扑杀漏网之鱼和试图集结的妖蛾。那名男弟子和女弟子则全力运转心法,抵抗幻音,并协助叶青璃查漏补缺。 四人合力,局势瞬间逆转。妖蛾虽然数量众多,悍不畏死,但在雍宸那诡异的、似乎专克魂体的弩箭和叶青璃清正剑光的联合绞杀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灰白的雾气渐渐稀薄,那恼人的呜咽声也减弱了许多。 半盏茶后,最后几只妖蛾被叶青璃一剑绞碎,化为青烟消散。 空地中,只剩下微微喘息的四人和满地正在缓缓消散的灰白雾气流痕。 危机,暂时解除了。 第五十四章 临时结盟 最后一只妖蛾化为青烟消散,石林空地中,陷入一种短暂的、略带尴尬的寂静。 甜腥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尽,那恼人的呜咽声也仿佛还在耳边残留,但致命的威胁已然解除。听雨楼三人,叶青璃持剑而立,气息略促,额角见汗,清丽的脸上带着激战后的潮红和一丝如释重负。她身后,那一男一女两名弟子更是狼狈,脸色苍白,眼神涣散,拄着剑才勉强站稳,显然神魂受创不轻,需要时间恢复。 雍宸站在数步之外,缓缓将手弩垂下,弩箭的箭匣已空。他同样气息微乱,肋下伤口在刚才的剧烈运动下,又传来隐隐的刺痛。混沌之气消耗不小,尤其是最后为了增强弩箭对魂体妖蛾的杀伤力,他尝试将一丝混沌之气附着其上,效果显著,但消耗也倍增。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叶青璃三人,最后落在叶青璃脸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转身,似乎打算就此离开,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兀。 “且慢!” 叶青璃的声音响起,清脆中带着一丝急切。 雍宸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叶青璃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将长剑归入背后剑鞘,走上前几步,对着雍宸的背影,抱拳一礼,语气诚恳:“听雨楼叶青璃,多谢阁下出手相助。方才若无阁下援手,我师兄妹三人,恐已遭不测。此恩,青璃铭记于心。” 那两名弟子也连忙跟着行礼,声音虚弱:“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雍宸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摆了摆手,声音透过布巾传来,依旧有些沉闷:“不必。恰逢其会罢了。” “对阁下或许是举手之劳,对青璃三人,却是救命大恩。”叶青璃坚持道,她看着雍宸,目光坦荡,带着审视和好奇,“敢问阁下高姓大名?可是独行至此?方才观阁下弩箭,似乎对那‘幻音雾蛾’有克制之效,不知是何法门?” 她问得直接,毫不拐弯抹角,这倒符合她给雍宸的印象。 “萍水相逢,名号不提也罢。”雍宸淡淡道,避开了关于弩箭和法门的问题,“确是独行。此地凶险,不宜久留,三位既已脱险,还是尽快离开这‘石瘴林’为妙。那些妖蛾,或许还会再来。” 他说着,目光扫过那两名状态不佳的听雨楼弟子,意思很明显:你们现在这状态,再遇到危险,我可未必还会再救一次。 叶青璃自然也明白。她看了一眼身后两名同门,眉头微蹙。以赵师弟和李师妹现在的状态,别说继续探索,就是安全离开这片石林,恐怕都力有未逮。刚才若非这神秘少年出现,他们三人已然凶多吉少。这秘境之中,步步杀机,独自带着两个伤员,前途堪忧。 她心中快速权衡,再次看向雍宸,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阁下说得是,此地确实不宜久留。实不相瞒,我师兄妹三人进入秘境,是为寻一种宗门所需的‘天音石’,并探寻一处古迹线索。不料在此林中误触禁制,引来这许多‘幻音雾蛾’,差点折在这里。”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观阁下独行至此,身手不凡,对秘境凶险也似有了解。然秘境之中,危机四伏,独行虽灵活,但遇及方才那种专攻神魂、或需合力方能应对的险境,难免势单力孤。我师兄妹虽不才,但也略通剑阵合击之术,寻常妖兽凶地,尚可周旋。” 她直视着雍宸的眼睛,提出了一个让雍宸有些意外的建议:“不知阁下接下来有何打算?若是顺路,或目标相近,青璃冒昧,想请阁下暂与我等同行。阁下可负责探路、预警,辨识药材、矿物(她注意到雍宸之前准确叫出‘赤炎朱果’),我等则负责应对正面强敌,提供部分秘境情报,所得收获,可按贡献公平分配。若遇不可抗之危险,或阁下另有要事,亦可随时离去,绝不强留。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临时结盟。 雍宸目光微动。叶青璃这个提议,可谓直截了当,利弊分明。她看中了自己的冷静、对危险的敏锐感知、特殊的弩箭(对魂体有奇效),以及似乎对药材矿物有所了解的能力。而自己,则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能获取更多秘境情报的渠道,也需要有人分担正面战斗的压力,尤其是在自己伤势未愈、且缺乏应对神魂类攻击有效手段的情况下。 听雨楼的名声不算差,叶青璃此人目前看来也还算磊落。与她们同行,利大于弊。 但他依然保持谨慎。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结盟的基础是互相需要,但也可能因为利益分配或目标冲突而破裂,甚至反目成仇。刚才那五名散修小队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叶姑娘快人快语。”雍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结盟同行,并非不可。但我有几个条件。” “请讲。”叶青璃神色一正。 “第一,同行期间,我负责探路、预警、辨识,不参与正面主攻,除非必要。我的弩箭和手段,更适合游走策应,突袭要害。”雍宸道。他需要隐藏混沌之气的真实能力和近战搏杀技巧,弩箭和毒术是他明面上最好的掩护。 “可以。”叶青璃点头。方才战斗已证明,这少年的远程狙杀和关键时刻的致命一击,对团队帮助极大。 “第二,情报共享。你们掌握的关于秘境的地图、危险区域、已知天材地宝分布等信息,需对我开放。同样,我若发现有价值的情报或路径,也会告知你们。”这是雍宸最看重的。 叶青璃略一沉吟,看了一眼身后两名同门,见他们并无反对之色,便道:“可。但涉及宗门隐秘或特定任务目标的具体细节,请恕青璃不能尽数告知。” “理应如此。”雍宸表示理解,“第三,战利品分配,需事先言明。凡共同发现、共同击杀所得,按出力大小分配,若有争议,由你裁定,但我保留异议和退出的权利。若为个人单独发现、且无需他人协助即可获取之物,归个人所有。” “公平合理。”叶青璃对此并无异议,这本来就是江湖组队探险的惯例。 “第四,”雍宸的声音冷了下来,“结盟期间,需同舟共济,不得背后算计,不得见死不救。若遇危险,撤退时需互相掩护。若有谁违背此条……”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冷芒,让叶青璃心中一凛。 “听雨楼弟子,行得正,坐得直。既为盟友,自当祸福与共,绝不做那背信弃义之事!”叶青璃斩钉截铁地道,语气铿锵。 “好。”雍宸点了点头,“最后,我独来独往惯了,不喜约束。同行期间,除共同行动时需听从你的战术安排,其余时间,我有自主行动的自由。若我觉得目标不一致,或风险超出承受,可随时提出分道扬镳,你们不得阻拦。” 这个条件有些苛刻,几乎是给了雍宸单方面解除盟约的权利。但叶青璃思索片刻,还是答应了:“可以。但请阁下在决定离开时,提前告知,并说明缘由,以免误会。” “一言为定。”雍宸伸出右手。 叶青璃也伸出白皙修长、却带着练剑薄茧的手,与雍宸的手在空中轻轻一击。 “啪!” 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石林中,格外清晰。 脆弱的临时盟约,就此达成。 “还未请教阁下如何称呼?”叶青璃收回手,问道。既然结盟,总不能一直“阁下”、“喂”地称呼。 雍宸略一思忖,用了之前应付叶青璃的化名:“云宸。” 云,取“雍”字谐音半边,也算是个纪念。 “云宸?”叶青璃念了一遍,点点头,“好,云兄弟。这位是我赵莽赵师弟,这位是李晚晴李师妹。”她介绍了一下身后两人。 赵莽(男弟子)和李晚晴连忙再次向雍宸行礼道谢,态度恭敬了许多。方才雍宸那神出鬼没的弩箭和关键时刻的援手,让他们心服口服。 “赵兄弟,李姑娘。”雍宸拱手还礼,语气平淡。 “云兄弟,”叶青璃看了一眼周围依旧弥漫的淡淡雾气,正色道,“此地不宜久留。赵师弟和李师妹神魂受创,需尽快觅地调息恢复。我手中有一张宗门提供的秘境残图,标注了几处相对安全的临时落脚点。距离此处最近的一处,是东北方向约二十里外的一处‘风蚀岩洞’。我们先去那里休整,再从长计议,如何?” 雍宸没有异议。他需要时间恢复混沌之气和处理肋下伤口,叶青璃他们更需要时间疗伤。风蚀岩洞听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以。不过出发前,需稍等片刻。”雍宸说着,走到刚才妖蛾被消灭最密集的几处地方,蹲下身,用短刃小心翼翼地刮取地面上残留的一些灰白色、晶莹如细沙的粉末,用油纸包好收起。 “这是……?”叶青璃好奇。 “‘幻音雾蛾’被灭后残留的‘魂晶粉尘’,”雍宸解释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物,“虽然蕴含的魂力极其稀薄驳杂,但若以特殊手法炼制,或可制成抵御低阶精神攻击的符箓药粉,聊胜于无。” 叶青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对这位“云宸”的见识,又高看了一眼。她自问也算宗门着力培养的精英弟子,但对这些偏门材料的认知,却远不及对方。 收集完粉尘,雍宸站起身:“走吧。” 四人不再耽搁。叶青璃和状态稍好的李晚晴搀扶着神魂受创较重、脚步虚浮的赵莽,雍宸则主动走在最前面探路。他依旧沉默寡言,但脚步沉稳,目光锐利,不断观察着四周的地形、光线和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避开那些甜腥气格外浓郁、或者岩石孔洞异常密集的区域,选择最安全、最快捷的路径,向着石林外围行去。 叶青璃跟在他身后,看着少年并不宽厚、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个突然出现、神秘莫测的“云宸”,究竟是何来历?他那奇特的弩箭,对魂体妖物的克制,还有对药材矿物的广博认知……绝非常人。与他结盟,是福是祸? 但眼下,这是最好的选择。 至少,他们暂时有了一个可靠的、能力诡异的“同伴”。 而在这危机四伏、步步杀机的天墟秘境,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活下去、达成目标的希望。 四人一行,很快消失在灰白色石林迷宫的深处。 只留下空气中,那渐渐淡去的甜腥气息,和一场刚刚开始、前途未卜的临时结盟。 第五十五章第青璃的疑惑 “风蚀岩洞”名副其实。 它位于一片被狂烈气流常年侵蚀而成的、布满了蜂窝状孔洞和深邃沟壑的巨大山岩底部。洞口隐蔽在一道倾斜的岩缝之后,需侧身方能进入。洞内不算宽敞,但足以容纳十余人,且干燥通风,没有异味,更重要的是,洞口上方的岩石结构巧妙,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观察孔,能窥见外面大片区域而无虞被发现,易守难攻。 雍宸首先进入探查,确认洞内没有潜伏的危险生物或残留的陷阱痕迹,这才示意叶青璃三人进来。赵莽一进洞,便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岩壁滑坐下来,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显然是神魂受创的后遗症爆发了。李晚晴情况稍好,但也盘膝坐下,默默运转师门心法,调息恢复。 叶青璃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两颗散发着清香的白色丹药,分别递给赵莽和李晚晴:“这是‘清魂丹’,能固本培元,滋养神魂,对你们伤势有益。快服下调息。” 赵、李二人道谢服下,闭目进入深层次调息。洞内只剩下丹药化开的淡淡清香,和三人绵长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叶青璃没有立刻调息。她在洞口附近坐下,既能观察到外面的动静,也能兼顾洞内情况。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坐在洞口另一侧、背靠岩壁、同样在闭目调息的雍宸身上。 篝火尚未点燃,洞内光线昏暗,只有从岩缝和上方观察孔透入的、秘境那斑驳陆离的微光,在少年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脸上的简易伪装并未除去,依旧是那副肤色微深、眉眼普通的模样,但此刻静坐调息,周身气息沉凝,隐隐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疏离感。 “云宸……”叶青璃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化名,几乎可以确定。这少年身上,谜团太多了。 他身手不凡。之前在山谷,面对“黑风寨”那三个凶徒,冷静果决,下手狠辣,绝不像初出茅庐的雏儿。方才在石林,那手神出鬼没、专克魂体的弩箭更是令人心惊,绝非寻常机括之术能达到的效果。他似乎对秘境颇有了解,能准确认出“幻音雾蛾”和“魂晶粉尘”,还能轻易找到这处隐蔽的“风蚀岩洞”。他甚至能辨识“赤炎朱果”这类不算特别罕见的灵药,但叶青璃注意到,他采摘和保存的手法,却又透着一股野路子的利落,不似系统学过丹道或灵植之术。 独行,冷静,狠辣,见识广博,手段诡异,却又处处透着与年龄、外表不符的老练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他自称是为家中长辈求药而来。什么药?值得他孤身闯入这九死一生的天墟秘境?而且,他之前在山谷,分明是向西南“迷雾峡谷”方向前进,那是秘境入口方向,说明他刚进来不久。可他对秘境环境的适应速度,对危险的预判,又不像个新人。 还有他那弩箭……叶青璃仔细回想。箭矢材质似乎只是精钢,并无特殊符文加持。真正特殊的,是箭矢上附着的那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灰色气息。那气息给她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冰冷,死寂,仿佛能吞噬一切,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更高层次的力量质感。正是那股气息,对“幻音雾蛾”的魂体造成了毁灭性的伤害。 那是什么力量?绝非寻常内力或真元。倒像是……传说中某些上古魔功,或者极其偏门的、涉及神魂与毁灭的禁忌法门? 叶青璃并非多事之人,但“云宸”展现出的种种特异,以及他此刻成了自己小队的临时盟友,让她不得不去思考,去推测。一个身份不明、手段诡异、目的成谜的强者(相对他们目前状态而言)在身边,是助力,也可能变成巨大的隐患。 她想起临行前,师尊的叮嘱:“青璃,天墟秘境,机缘与凶险并存。内里不仅有天地生成的险地、凶兽,更汇聚了天下三教九流、正邪两道之人。与人交往,需秉持侠义,但亦要留三分心眼,明辨是非,知晓利害。切记,防人之心不可无。” 当时她并不太以为然,觉得自己剑心通明,行事磊落,自能分辨善恶。如今看来,师尊所言非虚。这“云宸”,是善是恶?是正是邪?她竟一时难以判断。说他正,他出手狠辣果决,对之前那五人小队的覆灭(叶青璃隐约感觉到雍宸当时在场)视若无睹,冷静得近乎冷酷。说他邪,他又在关键时刻出手相救,事后不图报答,提出的结盟条件也算公平,甚至主动担当探路预警之责。 正邪之辨,在这赤裸裸的丛林秘境之中,似乎也变得模糊起来。 或许,正如师尊所说,在这等地方,首要考虑的,并非简单的正邪,而是“利害”。与“云宸”结盟,目前利大于弊。他能弥补小队在神魂防御和远程狙杀上的短板,他广博的见识能规避许多未知风险,他的冷静和果决,在危机时刻或许是救命的关键。至于他的秘密和目的……只要不与小队核心目标(寻找天音石、探查剑痕遗迹)冲突,不危害小队安全,叶青璃愿意暂时搁置疑虑,维持这份脆弱的同盟。 前提是,他值得信任。 叶青璃的目光,再次落在雍宸肋下。那里,深色的布衣上,有一小片颜色略深,是干涸的血迹。他受伤了,而且不轻。之前激战雾蛾时,他动作间有极其细微的凝滞,虽然掩饰得很好,但逃不过叶青璃的眼睛。他之前独自在秘境中跋涉,遭遇了什么?又是如何受伤的? 一个受伤的、神秘的独行者……他的处境,恐怕也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从容。 “咳咳……” 轻微的咳嗽声打断了叶青璃的思绪。是赵莽。他服下清魂丹后,脸色好转了一些,但依旧虚弱。他睁开眼睛,看向叶青璃,又看了看不远处闭目调息的雍宸,低声道:“师姐……这次多亏了云……云兄弟。不然我们……” “嗯,我知道。”叶青璃点点头,声音也压低,“赵师弟,你好生调息,尽快恢复。李师妹,你也是。我们在此地,最多停留一日,需尽快前往‘回音谷’。” “是,师姐。”赵莽和李晚晴应道。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调息的雍宸,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似乎并未完全沉入深层调息,对洞内的动静一清二楚。他看向叶青璃,目光平静:“叶姑娘可是在疑惑我的来历和目的?” 叶青璃没料到他如此直接,微微一怔,随即坦然承认:“是。云兄弟非常人,手段见识,皆令青璃好奇。不过,青璃并非要探听云兄弟隐私。既已结盟,自当互信。只是……有些疑惑,不吐不快。” “但问无妨。”雍宸道,“能说的,我自会告知。不能说的,也请叶姑娘见谅。” “好。”叶青璃整理了一下思绪,问道,“云兄弟之前提及,是为家中长辈求药而来。不知所需何药?或许青璃或宗门有所耳闻,可提供一二线索。” “七星草。”雍宸回答得很快,也很自然,“此药只生于秘境‘迷雾峡谷’外围阴湿岩缝,有续接经脉、温养心脉之效。家祖早年受伤,沉疴难愈,需此药为主材。” “七星草……”叶青璃沉吟,这药她确实知道,不算顶级稀有,但采摘不易,且只产于秘境特定区域,倒也合情合理。“此药不算罕见,但确需深入秘境外围方可寻得。云兄弟独行寻药,孝心可嘉,然风险极大。方才那种‘幻音雾蛾’,仅是秘境凶险之一。” “所以,我才与叶姑娘结盟。”雍宸淡淡道,“互相照应,各取所需。” 叶青璃点点头,算是接受了他这个解释,又问:“观云兄弟应对‘幻音雾蛾’之法,似乎对神魂类攻击颇有手段。不知是家学渊源,还是……” “偶得奇遇,学了些偏门法子,专克阴邪魂体,不值一提。”雍宸再次轻描淡写地带过,将话题引开,“倒是叶姑娘师出名门,听雨楼剑法精妙,尤其对邪祟似有克制,方才那招‘剑雨涤尘’,颇有清心破邪之效,令在下印象深刻。” 听到雍宸称赞师门剑法,叶青璃眼中闪过一丝自豪,但随即又有些赧然:“云兄弟过奖了。方才若非你及时援手,破去大半妖蛾,我师门剑法再精妙,恐也难挽败局。说来惭愧,我等对神魂攻击,确实缺乏有效应对手段,此次算是吃了个大亏。” “秘境之中,诡异莫测,各类攻击防不胜防,谁也不敢说万全。”雍宸道,“对了,叶姑娘之前提及,你们是来寻‘天音石’,并探查一处古迹线索?” “正是。”叶青璃见他主动问起,便也不再隐瞒,从怀中取出那张宗门提供的秘境残图,在地上摊开。地图比雍谨所赠的那张更为详细,标注了许多地点和危险区域。“‘天音石’是炼制音攻法宝和特定阵法的上好材料,只产于秘境深处的‘回音谷’。而根据宗门古籍记载,我派开派祖师‘听雨真人’,曾**年前入秘境历练,在一处上古战场边缘,留下了一道蕴含其剑道真意的‘剑痕’,后人称之为‘剑痕遗迹’。我等此行,一是采集足量‘天音石’,二是尝试寻找遗迹线索,感悟祖师剑意。” 她指向地图上一片被标记为“上古战场”的广阔区域边缘:“据古籍推测,遗迹可能在此区域附近。但战场之内,煞气冲天,阴兵横行,更有强大煞灵出没,凶险万分。我等本计划先取天音石,再视情况决定是否深入战场边缘探寻。” 雍宸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上古战场”区域,又扫过其周边几个标记着特殊符号的地点。其中一处,正是雍谨地图上标注的“地心炎晶”可能产地。另一处稍远,则是“九幽玄水”的标记。 目标区域,果然有所重叠。但具体位置不同,且战场凶险,暂时还谈不上冲突。 “上古战场……”雍宸缓缓道,“听名字便知是绝凶之地。叶姑娘师门任务,果然艰巨。” “修行之路,本就如逆水行舟。”叶青璃收起地图,语气坚定,“机遇往往与凶险相伴。既入秘境,自当奋力一搏。倒是云兄弟,寻得七星草后,有何打算?是立刻离开,还是……” “看情况。”雍宸道,“若运气好,顺利采得七星草,或许会在秘境外围再探寻一二,看看有无其他机缘。若事不可为,自当保命为先。” 他没有透露自己真正的目标(地心炎晶、九幽玄水),也没有提及与雍谨的约定和宫中的危机。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叶青璃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坚持。只要目标不冲突,暂时同行,互相扶持,便是最好。 “既如此,”叶青璃站起身,“云兄弟有伤在身,也请好生调息。此地尚算安全,我们在此休整一日,明日清晨出发,前往‘回音谷’。如何?” “可。”雍宸点头,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调息。混沌之气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伤势,也消化着方才吞噬的、来自雾蛾的微弱魂力。 洞内重新安静下来。 叶青璃也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心法,恢复消耗的剑元。但她的心神,却并未完全平静。 “云宸”……这个谜一样的少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了一圈圈疑惑的涟漪。 然而,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或许,有些疑惑,本就不需要立刻得到答案。 重要的是,此刻,他们是盟友。 而前路,还有更多未知的凶险与机缘,等待着他们。 第五十六章 联手捕兽 一夜无话。 在“风蚀岩洞”相对安全的庇护下,四人都得到了宝贵的休整时间。赵莽和李晚晴服用了“清魂丹”,又经过一夜调息,神魂受创的后遗症大为缓解,虽未完全恢复,但行动已无大碍,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叶青璃剑元恢复了大半,精神奕奕。雍宸肋下的伤口在混沌之气持续温养下,已然结痂,只要不进行太过剧烈的搏杀,应无大碍,混沌之气也恢复了七八成。 晨光(如果秘境中那变幻不定的、斑驳陆离的光晕能算作晨光的话)透过岩石缝隙渗入洞内,带来一丝微弱的亮意。 叶青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对众人道:“出发吧。目标,‘回音谷’。按地图所示,从岩洞出发,向西北方向行进约三十里,穿过一片‘晶化灌木林’和一小段‘流沙地’,便可抵达谷口。途中或有妖兽出没,诸位需多加小心。云兄弟,探路之事,便有劳了。” 雍宸点点头,没有多言,率先起身,收拾好行囊,检查了一下手弩和袖箭,又将最后几支完好的弩箭仔细擦拭一遍,填入手弩。做完这些,他走到洞口,侧身聆听、感知了片刻,确认外面没有异常,这才闪身出了岩洞。 叶青璃三人紧随其后。 离开“风蚀岩洞”所在的侵蚀岩区,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得开阔而诡异。天空依旧是那副破碎、流动的暗色调,但光线似乎比昨日明亮了些许。空气中混乱的灵气,似乎也随着“天色”的变化,而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潮汐波动,时而平缓,时而狂暴。 雍宸走在最前,步伐不快,但异常稳健。他将混沌之气的感知扩散到最大范围,如同一个无形的、覆盖了方圆数十丈的探测网,捕捉着风中每一丝异样的气息,脚下地面每一次微弱的震颤,以及空气中灵气流动的每一分异常。 混沌之气在这秘境中,似乎如鱼得水。不仅恢复速度加快,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清晰。他甚至能隐隐分辨出空气中混杂的各种属性能量——灼热的地火余息,阴寒的幽冥死气,狂躁的雷灵躁动,以及……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充满生机的草木灵气。 正是循着那相对稀薄的草木灵气,以及地图的指引,他带着小队避开了几处灵气狂暴、隐现空间裂缝的区域,选择了一条相对“平稳”的路径。 大约行进了十里,前方出现了一片奇异的“树林”。树木并不高大,最高的也不过丈余,树干呈现一种半透明的、如同劣质玻璃般的质感,枝丫扭曲盘结,没有叶片,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簇尖锐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晶状“棘刺”。这便是地图上标注的“晶化灌木林”。 林中地面,覆盖着一层细碎的、同样闪烁着微光的晶粒,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在这里变得更加干燥,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石英加热后的气味。 “小心这些晶刺,”雍宸停下脚步,低声道,“尖锐异常,且可能蕴含微弱的金锐之气,被划伤不易愈合。林中或有‘晶蝎’、‘刃螂’一类以金锐之气为生的妖虫潜伏,体表坚硬,动作迅捷。” 叶青璃点头,示意赵莽和李晚晴提高警惕,长剑出鞘半寸。她自己则走在雍宸侧后方,既能随时支援,也能兼顾左右。 四人小心翼翼地踏入晶化灌木林。晶刺在暗淡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将众人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林中异常安静,只有脚踩晶粒的沙沙声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走了约莫百步,雍宸忽然抬起右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他伏低身体,目光锐利地盯向前方左侧一丛格外茂密、晶刺丛生的灌木。 叶青璃立刻示意赵、李二人止步,自己也凝神望去。起初并无异样,但很快,她敏锐的剑心也察觉到,那丛灌木后方,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腥气的呼吸声,以及一种……贪婪的窥视感。 “是妖兽,至少二级,体形不小,潜伏在灌木后。”雍宸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叶青璃能勉强听清,“它在等我们靠近,或者……在守护什么东西。” 他悄悄指了指那丛灌木根部,透过晶刺的缝隙,隐约能看到一抹极其暗淡的、土黄色的微光,以及几株紧贴地面生长的、形如小伞、颜色灰扑扑的蘑菇状植物。 “那是……‘戊土芝’?”叶青璃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戊土芝是土属性灵药,有固本培元、强化肉身的功效,对体修和土系修士颇有价值,在此地出现,倒也不算太意外。 “嗯,而且年份不短,看微光和形态,至少五十年以上。”雍宸补充道,“守护妖兽,很可能是‘晶甲地蜥’,一种与地火岩蜥近亲、但防御更强、且能短暂操控周围晶刺的二级巅峰妖兽。它隐匿气息的能力很强,若非我感知特殊,几乎难以发现。” 晶甲地蜥,二级巅峰,防御更强,还能操控晶刺……叶青璃心中一凛。这可比昨天遇到的地火岩蜥更难对付,尤其是在这片遍布晶刺的环境里,简直是它的主场。 “绕开,还是……”叶青璃看向雍宸。对方是探路者,对妖兽习性更了解,她需要听取意见。 雍宸略一沉吟,摇头道:“绕开不易。它既然在此守护戊土芝,领地意识极强,我们已踏入其感知范围,贸然后退或绕行,很可能引起它的攻击。而且……”他顿了顿,“五十年以上的戊土芝,价值不菲。若能拿下,对赵兄弟和李姑娘恢复伤势,巩固根基,大有裨益。对叶姑娘你的土系剑元(他察觉到叶青璃剑气中隐含一丝沉稳厚重的土行韵味),或许也有参考价值。” 叶青璃美眸一亮。这“云宸”好毒的眼力!竟能看出她剑法中隐含的土行真意!没错,听雨楼剑法虽以轻灵迅疾著称,但她师尊曾言她心性质朴厚重,可尝试融入一丝土行真意,使剑法在疾如风雨之余,更添沉稳如山之基。这戊土芝,对她确实有参考价值。 而且,赵师弟和李师妹伤势未愈,若有戊土芝固本培元,也能更快恢复战力。 “你的意思是……打?”叶青璃眼中战意微升。 “嗯。”雍宸点头,目光冷静地扫过周围环境,快速制定战术,“此地遍布晶刺,对它有利。不能让它完全发挥地利。叶姑娘,你剑法凌厉,主攻正面,吸引其注意力,逼它离开那丛灌木。赵兄弟、李姑娘,你们从两侧迂回,以剑气袭扰,限制其移动,尤其注意它操控晶刺的范围。我游走外围,寻找机会,攻击其眼睛、口腔、或关节连接处等薄弱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兽防御极强,尤其背甲,寻常刀剑难伤。我会尝试用弩箭攻击其薄弱处,但需要你们创造机会。另外,需小心它可能突然爆发,操控大量晶刺无差别攻击。” 叶青璃迅速消化了雍宸的战术,觉得可行。她看了一眼赵莽和李晚晴,两人虽然脸色仍有些白,但眼神坚定,对她点了点头。 “好!就按云兄弟说的办!”叶青璃不再犹豫,反手拔出背后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昏暗的晶林中泛起清冷光泽,“赵师弟,李师妹,布‘小三才阵’,我居天位主攻,你们分居人、地位侧应牵制。云兄弟,外围就拜托你了,务必小心!” “明白!”赵莽和李晚晴齐声应道,迅速散开,与叶青璃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阵型,隐隐将那丛晶刺灌木包围。 雍宸则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侧面一片晶刺的阴影中,手弩平举,箭尖稳稳地指向灌木丛方向,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与周围的晶林融为一体。 “动手!” 叶青璃清叱一声,身形骤然启动!她并未直接冲向灌木丛,而是斜向掠出,手中长剑划出一道绚丽的青色弧光,剑气凝而不发,直斩灌木丛侧方的地面! “轰!” 剑气斩落,晶粒四溅,地面被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狂暴的剑气冲击,震得那丛晶刺灌木剧烈摇晃! “吼——!!” 一声沉闷、带着被惊扰怒火的咆哮,猛地从灌木丛后炸响!紧接着,地面一震,一头庞然大物,悍然撞碎了茂密的晶刺,冲了出来! 正是晶甲地蜥!体型比昨日的地火岩蜥还要大上一圈,浑身覆盖着厚重的、仿佛由无数细小六边形晶体拼接而成的暗金色甲壳,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冰冷坚硬的光泽。四肢粗短有力,爪尖如同精钢打造的弯钩。头颅更加狰狞,吻部突出,满嘴交错獠牙,一双暗红色的竖瞳,死死锁定了率先发起攻击的叶青璃! 它刚一现身,周围地面和灌木上的晶刺,便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开始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攻!” 叶青璃毫不畏惧,剑光再起,如疾风骤雨,瞬间刺出十数剑,剑剑直指晶甲地蜥的面门、眼睛和相对脆弱的咽喉!剑气凌厉,带着一股清冷肃杀之意,隐隐又有一丝厚重,将空气都切割得发出尖啸! 晶甲地蜥显然被这迅疾如电的剑光激怒,它猛地一摆头,用厚重的额头晶体硬撼剑锋,同时粗壮的尾巴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扫向叶青璃腰腹! “叮叮当当!” 剑尖刺在晶体额甲上,爆出一连串火星,竟只留下几道白痕!而那条势大力沉的骨尾,已呼啸而至! 叶青璃早有防备,脚尖一点,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青烟,轻盈地向后飘退,同时长剑下压,点在扫来的骨尾侧面,借力再次变向,剑光一转,刺向地蜥相对柔软的腋下! 与此同时,赵莽和李晚晴的攻击也到了!两人一左一右,剑光如练,不求伤敌,只求干扰。赵莽的剑势沉猛,专攻地蜥后腿关节;李晚晴的剑法轻灵,剑气如丝,缠绕向地蜥的眼睛和鼻孔。 晶甲地蜥一时间被三方袭扰,顾此失彼,怒吼连连。它猛地一跺脚,身上暗金色晶体甲壳光芒微闪! “咻咻咻——!” 周围地面和灌木上,数十根尖锐的晶刺,竟如同被强弓硬弩射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向着叶青璃三人暴射而来!覆盖范围极广! “小心晶刺!”叶青璃急喝,剑光暴涨,在身前舞出一片绵密的剑幕,将射向自己的晶刺绞得粉碎。赵莽和李晚晴也急忙挥剑格挡,但晶刺数量太多,速度又快,两人又伤势未愈,顿时有些手忙脚乱,李晚晴更是被一根晶刺擦过手臂,带起一溜血花。 就在晶甲地蜥操控晶刺、注意力被正面三人吸引的刹那—— “嗤!嗤!嗤!” 三声极其轻微、却快如闪电的破空声,从侧面阴影中响起!三支弩箭,呈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几乎不分先后,射向了晶甲地蜥因昂首怒吼而微微张开的血盆大口,以及它因转动头颅而暴露出的、颈部晶体甲壳连接处的一道细微缝隙! 雍宸出手了!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 晶甲地蜥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正面三人身上,对侧面这无声无息、却又致命无比的偷袭,反应慢了半拍! “噗!噗!噗!” 两支弩箭精准地射入了地蜥张开的口腔内部软肉!另一支,则如同长了眼睛一般,钻进了那道颈部甲壳缝隙,直没至羽! “嗷——!!!” 凄厉到极点的惨嚎,瞬间响彻晶林!晶甲地蜥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疯狂地翻滚、抽搐起来!口腔和颈部传来的剧痛(尤其是那钻入缝隙的弩箭,似乎带着一种让它灵魂都感到战栗的侵蚀之力),让它瞬间失去了对晶刺的操控,也打断了它的攻击节奏! “好机会!” 叶青璃眼中精光爆射,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她清叱一声,身随剑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的青色惊虹,直刺晶甲地蜥因痛苦而暴露出的、另一侧相对薄弱的眼眶! “惊虹一剑!” 剑光如虹,一闪而逝! “噗嗤!” 长剑精准地贯入晶甲地蜥的右眼,直至没柄!狂暴的剑气瞬间涌入其颅内,疯狂搅动! 晶甲地蜥的惨嚎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溅起漫天晶尘。暗红色的竖瞳迅速黯淡下去,生命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 战斗,在雍宸那关键的三箭和叶青璃随之而来的致命一击下,迅速结束。 晶林中,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尚未散尽的晶尘缓缓飘落,和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的血腥与土腥混合的气味。 叶青璃缓缓抽出长剑,剑身滴血不沾。她看了一眼倒地毙命的晶甲地蜥,又看向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的雍宸,眼中充满了惊叹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云兄弟,好箭法。”她由衷赞道。那三箭,无论是时机的选择,角度的刁钻,还是那股令人心悸的穿透力,都堪称绝妙。没有这三箭创造出的致命破绽,她绝无可能如此轻松地一击必杀。 “叶姑娘剑法通神,最后一剑,干净利落。”雍宸平静地回应,走到晶甲地蜥的尸体旁,开始熟练地处理材料。暗金色的背甲是上好的炼器材料,牙齿、利爪、尾骨也各有用途。最重要的,是它头颅中可能存在的、蕴含精纯土行能量的“晶核”,以及那几株完好的、五十年份以上的“戊土芝”。 赵莽和李晚晴也走上前来,看向雍宸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感激,更带上了深深的敬佩。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配合,让他们真切体会到了,有一个强大而可靠的盟友,是多么幸运。 很快,战利品清理完毕。一颗鸡蛋大小、通体暗金、散发浓郁土行波动的“晶核”,五株完整的“戊土芝”,以及大量可用的妖兽材料。 叶青璃将晶核和两株戊土芝推到雍宸面前:“云兄弟,此次击杀地蜥,你当居首功。这晶核和两株戊土芝,归你。其余材料,我们三人平分,如何?” 雍宸看了一眼面前的晶核和戊土芝,没有推辞,点了点头,收了起来。这是他应得的。有了这土行晶核,或许对他参悟混沌之气的“厚土”特性有所帮助。戊土芝也能用来炼制强化肉身的丹药。 “继续前进吧。”雍宸将晶核和戊土芝收好,目光投向晶林深处,“此地血腥气很快就会引来其他东西。需尽快离开。” 四人不再耽搁,迅速收拾好战利品,辨明方向,继续向着“回音谷”的方向进发。 经过这场短暂而高效的联手猎杀,小队之间的默契和信任,似乎在不经意间,又加深了一分。 而在前方,那被标记为“回音谷”的地域,又隐藏着怎样的机缘与凶险? 只有走下去,才能知道。 第五十七章 回音谷惊变 离开“晶化灌木林”,又穿行过一段需要小心翼翼、快速通过的死寂“流沙地”(所幸并未触发沙陷),当远处传来第一声悠长、沉闷、带着奇异回响的轰鸣时,雍宸知道,他们距离“回音谷”已经不远了。 那轰鸣声并非来自雷霆或爆炸,倒像是某种巨大的物体撞击岩石,又或者……是地底深处水流奔腾、冲击空腔所发出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回响。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传播,隐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并不刺耳,反而有些沉闷厚重。 随着不断靠近,那回响声越发清晰,也越发密集。不再是单一的轰鸣,而是混杂了多种声响——有尖锐的、如同金属刮擦的厉啸,有低沉的、仿佛巨兽呼吸的呜咽,甚至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极其微弱的、类似琴弦崩断的清脆声响。所有这些声音,在一种无形的力量作用下,被扭曲、放大、交叠,形成一片混乱而宏大的“声潮”,从前方一道越来越清晰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山体裂缝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前面就是回音谷了。”叶青璃停下脚步,望着那道横亘在前方、仿佛大地伤疤般的幽深裂缝,神色凝重。空气中的灵气,在这里也变得活跃而混乱,隐隐与谷中传出的声潮共鸣,产生细微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震颤。 雍谨所赠地图上,对“回音谷”的描述是:“地窍奇穴,声聚不散。内多回音石、天音石等特异矿藏,然谷中声波混乱,易生‘音障’、‘幻听’,亦有‘食音’类妖物潜伏,入者需固守灵台,紧锁神魂,速取速离。” 比叶青璃掌握的残图信息,要详细危险得多。 “按计划,进入后,以最快速度寻找‘天音石’矿脉。云兄弟负责警戒和指引安全路径,赵师弟、李师妹随我开采,务必小心,不可久留,更不可被谷中怪声所迷。”叶青璃再次叮嘱。赵莽和李晚晴郑重点头,各自运转心法,试图稳固心神。 雍宸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两小撮之前收集的“幻音雾蛾魂晶粉尘”,用布条卷了,塞入耳中。这粉尘对抵御精神攻击有些微效果,聊胜于无。他又示意叶青璃三人也照做。 准备妥当,四人来到谷口。 谷口极为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肩通过。两侧是高达百丈、光滑如镜、呈现出一种奇异灰黑色的岩壁。站在谷口,那混乱的声潮便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瞬间将人淹没!耳边充斥着无数种声响,高的低的,尖的钝的,远的近的,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足以令人头晕目眩、心神恍惚的“声压”!若非提前塞住了耳朵,又运转心法抵抗,恐怕瞬间就会失神。 雍宸感到耳中的布条微微发热,魂晶粉尘似乎正在发挥作用,抵消掉了一部分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杂音”。他定了定神,混沌之气在体内加速流转,带来一种冰冷的清明感,帮助他抵御着声潮的冲击。 “进!” 叶青璃低喝一声,率先踏入谷中。雍宸紧随其后,赵莽和李晚晴咬牙跟上。 一入谷中,景象豁然一变。 谷内比想象中宽阔许多,呈不规则的葫芦形。地面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孔洞和裂缝,那些混乱的声响,正是从这些地窍中喷涌而出,在两侧光滑的岩壁间反复折射、叠加,形成了这片永不停歇的“声之海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仿佛无数种乐器同时走调的共鸣感,连光线似乎都被声波扭曲,变得摇曳不定。 最引人注目的是,谷内许多岩石表面,都生长着或镶嵌着一种奇特的晶体。晶体呈半透明状,颜色各异,有乳白、淡青、浅紫等等,在声波掠过时,会随之发出微弱的、同频的荧光,仿佛在“呼吸”一般。这应该就是“回音石”和“天音石”了。天音石品质更高,通常呈淡青色或浅紫色,荧光更加纯净明亮,多生于地窍边缘或岩壁深处。 “在那里!”叶青璃目光锐利,很快锁定了一处位于谷地中段、靠近左侧岩壁的区域。那里有一个较大的地窍,正喷涌着格外强烈的、带着金属颤音的声浪,而地窍周围和上方一片倾斜的岩壁上,星星点点,布满了不少淡青色和浅紫色的荧光,正是“天音石”! “过去!小心脚下孔洞!”叶青璃一马当先,身形如电,在怪石嶙峋、孔洞密布的地面上快速穿梭,避开那些喷涌声浪的地窍。雍宸紧随其后,目光不断扫视四周,混沌之气感知全开,警惕着可能潜伏的、以声音或神魂为食的妖物。 赵莽和李晚晴也打起精神,紧随其后。谷内的声压虽然令人不适,但暂时并未出现直接的攻击。 很快,四人抵达了那片岩壁之下。靠近了才发现,那些淡青、浅紫的“天音石”晶体,并非随意生长,而是仿佛有生命般,镶嵌在岩壁的纹理之中,随着地窍喷涌的声浪,有规律地明灭闪烁,散发出精纯的、与声音相关的灵力波动。 “就是这些!快,动手开采!”叶青璃眼中闪过喜色,反手拔出长剑,却并未用剑锋去劈砍,而是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精纯的剑气,小心翼翼地去“撬”那些镶嵌在岩壁纹理中的晶体。天音石质地相对脆弱,且与岩壁结合紧密,若以蛮力硬取,极易损毁。 赵莽和李晚晴也学着叶青璃的样子,以剑气为工具,开始小心翼翼地开采。这需要极高的控制力和耐心,在狂暴的声潮干扰下,更显艰难。 雍宸没有参与开采。他持弩而立,背对着岩壁,面向谷地深处和那些喷涌的地窍,承担着警戒的职责。混沌之气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覆盖着周围数十丈范围。他能“听”到声浪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能量流动的轨迹,也能“嗅”到空气中除了岩石、灵气、声波之外,那一丝极其淡薄的、带着贪婪和恶意的“气味”。 开采进行得还算顺利。叶青璃手法老道,很快就取下了三枚品质上佳的淡青色天音石。赵莽和李晚晴也各自有所收获。 雍宸紧绷的心神,却丝毫没有放松。他总觉得,这谷中的“声”,似乎在发生某种极其缓慢、却又不可逆转的变化。起初的混乱嘈杂,似乎……正在向着某种“规律”靠拢?那些高低不同、远近各异的声响,彼此之间的“对抗”和“抵消”在减少,隐隐的“共鸣”和“叠加”在增强? 是错觉吗?还是这“回音谷”本身的特性? 他看向那个喷涌金属颤音的地窍。那声音似乎比刚才更加高亢、更加……具有穿透力了。不,不止是那一个,周围其他几个较大的地窍,喷涌的声浪频率,似乎也在发生微妙的调整,彼此之间,开始出现一种若有若无的“和声”! 不对劲! “叶姑娘!加快速度!这谷里的声音不对劲!”雍宸猛地回头,低喝道。他的声音在狂暴的声潮中,几乎被完全淹没,但叶青璃还是凭借口型和灵觉捕捉到了。 叶青璃手中动作一顿,也察觉到了异常。周围的声压,似乎正在缓缓提升!那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感觉在加剧,连塞了魂晶粉尘的耳朵,都开始感到刺痛!岩壁上那些“天音石”的荧光,闪烁的频率也变得急促、不稳定起来! “再取最后几块,马上走!”叶青璃当机立断,剑气吞吐,速度加快了几分。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宏大、古老、仿佛来自地心深处、又似贯穿了万古时空的恐怖嗡鸣,毫无征兆地,猛地从谷地最深处、从所有地窍之中,同时爆发出来! 那不是声音!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作用于意识、作用于存在本身的“震动”!雍宸塞在耳中的布条瞬间被震成齑粉!魂晶粉尘如同遇到了克星,直接化为虚无! “噗!”“噗!” 赵莽和李晚晴首当其冲,两人本就神魂未愈,此刻如遭重锤,齐齐喷出一大口鲜血,手中刚取下的天音石脱手掉落,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七窍之中,都渗出了血丝!眼神瞬间涣散,陷入了深度的昏厥,甚至神魂濒临崩溃! 叶青璃虽然修为较高,剑心通明,但也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脱手坠地,她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发出一声痛苦的**,身体摇摇欲坠,显然也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神魂冲击! 雍宸同样不好受!那恐怖的嗡鸣直接穿透了他的耳膜,轰击在他的识海!混沌之气应激而动,疯狂涌向头部,形成一层薄薄的灰色屏障,拼命抵消着那无孔不入的“声”之侵袭。但那嗡鸣的层次太高,力量太强,混沌之气的屏障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孤舟,剧烈震荡,随时可能破碎!雍宸感到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只有那无穷无尽、仿佛要将他灵魂都震散的嗡鸣回响! 这绝非天然的地窍回声!这是……某种被触发的、沉睡已久的、恐怖的禁制!或者,是某种以“声”为食、为攻的可怕存在,被他们开采“天音石”的行为惊醒了! 嗡鸣声持续不断,而且还在缓缓增强!空气中,那些混乱的声波,此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疯狂地向那嗡鸣的源头汇聚,然后被转化、增幅,再以更猛烈的形式扩散开来!整个回音谷,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增压的“声之炼狱”! 岩壁开始簌簌掉落碎石,地面微微震颤。那些镶嵌在岩壁中的“天音石”,此刻光芒大放,但并非之前的温和荧光,而是变成了一种刺目的、带着不祥血色的光芒,仿佛在疯狂“共鸣”,加剧着这声波炼狱的威力! “走……快走……”叶青璃挣扎着,想要去扶起昏迷的赵莽和李晚晴,但她自己也是脚步踉跄,连剑都抬不起来。 雍宸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他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他们四人的神魂,都会被这恐怖的“魔音”彻底震散,魂飞魄散! 他强忍着识海几乎要炸裂的剧痛,将所剩不多的混沌之气,拼命灌注于双腿,身形踉跄着,冲到叶青璃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嘶声道:“走!带上他们!我断后!” 说着,他另一只手猛地从怀中掏出了仅剩的两枚“雷火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了那个喷涌金属颤音、此刻嗡鸣声最为强烈的巨大地窍!同时,他体内混沌之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甚至不惜引动了一丝之前吞噬“幻音雾蛾”和“魂晶”时残留的、驳杂的魂力,混合着对声音的“厌恶”与“破坏”本能,随着那两枚雷火子,一起轰了过去! 他不懂音律,不通声波攻击的法门。但他知道,混沌之气,可吞噬万物,亦可……扰乱、湮灭能量!哪怕是声音,也是一种能量的震动形式! “轰隆——!!!” 两枚雷火子在地窍口轰然炸开!火光、冲击波、铁砂毒胶肆虐!但这并非重点,重点是,雍宸附着在雷火子上的那丝混合了混沌之气与驳杂魂力的、混乱而暴戾的气息,也随着爆炸,狠狠冲入了地窍深处,与那正在“指挥”万音的恐怖嗡鸣核心,发生了最直接的、野蛮的冲撞! “吱——嘎——!!!” 一声尖锐到无法形容、仿佛无数玻璃同时被刮擦、又像金属被强行扭曲断裂的、令人牙酸灵魂出窍的怪响,猛地从地窍深处迸发!与那宏大的嗡鸣声瞬间形成了最激烈的对抗和干扰! 整个回音谷的“声之炼狱”,出现了极其短暂、却无比宝贵的——混乱和停滞! 那持续增压的恐怖嗡鸣,被这突如其来的、野蛮的“杂音”打断,出现了不到十分之一息的紊乱和衰减! 就是现在! “走!!!” 雍宸嘶声怒吼,用尽全力,将叶青璃连同地上昏迷的赵莽、李晚晴,朝着谷口的方向猛地一推!同时,他自己也借着反震之力,向着谷口亡命飞扑! 叶青璃在最后关头,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恢复了一丝清明,她奋力抓住赵莽和李晚晴的衣领,借着雍宸那一推之力,如同三道失控的箭矢,朝着谷口急射去! 四人几乎是不分先后,狼狈不堪地撞出了回音谷谷口! 就在他们冲出谷口的刹那—— “吼——!!!” 谷内,那被打断的恐怖嗡鸣,仿佛被彻底激怒,以比之前狂暴十倍、凶戾百倍的姿态,轰然再次爆发!整个回音谷都在剧烈震荡,两侧岩壁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无数碎石如雨落下!谷口处,那无形的声波甚至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冲击波纹,狠狠撞在四人背上! “噗!”“噗!”“噗!” 雍宸、叶青璃,连同昏迷的赵莽、李晚晴,齐齐喷血,被那恐怖的声波冲击狠狠抛飞出去,摔在谷外坚硬的地面上,翻滚出十余丈,才勉强停下。 雍宸趴在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耳中、鼻中、口中全是腥甜的血沫,眼前一片血红,识海中仿佛有千万口铜钟在同时轰鸣,意识都在涣散的边缘。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向谷口。 只见谷口处,那片空间都在微微扭曲,狂暴的声浪如同实质的潮水,不断喷涌而出,却又被某种无形的界限限制在谷口附近,无法远播。谷内,那毁天灭地般的嗡鸣和无数混乱声响交织成的“魔音”,依旧在持续,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正在彻底苏醒,发出愤怒的咆哮。 回音谷,已成绝地、死地。 而他,和听雨楼三人,刚刚从鬼门关上,捡回了一条命。 代价是,人人重伤,神魂受创,且……几乎一无所获(除了叶青璃手中死死攥着的、那三枚最初取下的淡青色天音石)。 雍宸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五十八章 混沌初鸣 黑暗,无边的黑暗,夹杂着尖锐的、永不停歇的嗡鸣。 雍宸感觉自己像是一叶破碎的孤舟,在狂暴的、由纯粹声音构成的黑色海洋中沉浮。那声音不再是外界的回响,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炸开,每一次震荡,都仿佛要将他的灵魂撕成碎片,碾磨成虚无。他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疼痛,只有那无穷无尽、令人疯狂的声音,和一种冰冷彻骨的、不断下沉的绝望。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被黑暗和嗡鸣吞噬的刹那—— 一点灰光,在无边黑暗的深处,悄然亮起。 那光芒极其微弱,如同风中之烛,摇曳不定,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韧性。它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极其微小、却又仿佛蕴含了无尽奥妙的漩涡。 是混沌之气。 这缕陪伴他重生、带给他力量、也带给他无尽痛苦和凶险的灰色气息,在他识海即将崩溃的绝境之中,自主地浮现了出来。 它似乎对那充斥识海的、恐怖的“魔音”极为“厌恶”和“排斥”。那旋转的灰色漩涡,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坚定不移的速度,向外扩张。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激烈的对抗,只是一种……无声的“吞噬”与“湮灭”。 如同墨水滴入清水,灰色所过之处,那尖锐的、撕裂灵魂的嗡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迅速减弱、消散,化为最本源的、无序的波动,然后被那灰色的漩涡吸入、消化。黑暗的识海,被一点点染上灰色的光晕,重新显露出一片破碎、却属于他自己的、宁静的“疆域”。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伴随着一种难以想象的、仿佛灵魂被反复撕扯又缝合的痛苦。但雍宸残存的意志,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锁定”着那缕灰光,任由它在自己破碎的识海中,艰难地开拓、净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当最后一丝刺耳的嗡鸣被灰色漩涡吞噬殆尽,雍宸的识海,终于重新归于一种冰冷的、死寂的平静。只是这“平静”的海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显得脆弱不堪。而那缕混沌之气形成的漩涡,也仿佛耗尽了力量,光芒黯淡了许多,旋转速度变得极其缓慢,却依旧顽强地存在于识海中央,如同定海神针。 意识,如同潮水般缓缓回归。 首先感受到的,是剧痛。并非某一处的伤痛,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仿佛整个人被拆散又重组过的、无处不在的虚弱和刺痛。每一次思考,都带来针扎般的痛楚。 然后是身体。沉重,冰冷,麻木。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粗糙的地面,口中全是血腥和沙土的味道。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尤其是头部,仿佛要裂开一般。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暗的、斑驳陆离的天空,以及不远处,那道依旧在隐隐扭曲、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低沉轰鸣声的回音谷谷口。他们还在谷外,距离谷口大约十几丈远。 他还活着。 混沌……之气,救了他。 不,不仅仅是救了他。雍宸能感觉到,虽然识海受创严重,神魂虚弱不堪,但经历刚才那番“魔音炼魂”和混沌之气自主的“吞噬净化”,他对神魂的感知和控制,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以往的变化。那是一种……更清晰,也更“坚韧”的感觉。仿佛被烈火焚烧过的生铁,虽然伤痕累累,却去除了杂质,变得更加致密。 代价是巨大的。混沌之气为了抵御、吞噬那恐怖的魔音,消耗了太多本源,此刻萎靡不振,旋转缓慢,想要恢复,恐怕需要不短的时间和大量能量补充。他自身的伤势更是雪上加霜,肋下伤口崩裂,内腑受创,加上神魂之伤,此刻能动弹一下手指,都需耗尽全身力气。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身旁。 叶青璃就倒在他左侧不远处,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背,显示她还活着。她手中,依旧死死攥着那三枚淡青色的天音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身下的地面,有一小滩暗红色的血迹。 更远处,赵莽和李晚晴也倒在血泊中,人事不省,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回音谷之行,几乎让这个小队全军覆没。 雍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冰冷却带着秘境特有驳杂灵气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咳嗽。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尝试运转《归墟秘录》中那粗浅的疗伤心法,同时,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识海中那缕黯淡的混沌之气,分出一丝比头发还细的灰气,缓缓游走于全身经脉,尝试修复那些最要命的内伤,并引导着秘境空气中那些混乱但浓郁的能量,一丝丝地纳入体内,补充近乎干涸的消耗。 这个过程痛苦而缓慢。每一次灵气的引入,都伴随着经脉撕裂般的胀痛,混沌之气的流转,更是如同钝刀子割肉。但他别无选择。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边缘,失去行动能力,等于宣判死刑。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如果那变幻的光晕能算天色)似乎又黯淡了几分,回音谷方向的低沉轰鸣,也渐渐平息下去,恢复了之前那种混乱但“平和”的声潮,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魔音爆发,只是一场幻觉。 但雍宸知道,那不是幻觉。回音谷深处,必然隐藏着大恐怖。他们能逃出来,已是侥幸。 就在雍宸勉强修复了一丝元气,能够挣扎着坐起身时,旁边传来了轻微的**。 叶青璃动了。 她先是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身体开始颤抖,发出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呕出几口带着血块的暗红色污血。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双手撑地,试图爬起来,但手臂一软,又险些栽倒。 雍宸见状,强忍着眩晕和疼痛,挪动身体,靠了过去,伸手扶住了她的一只胳膊。 叶青璃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随即意识到是谁,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借着雍宸的支撑,缓缓坐了起来。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角、耳际、鼻孔旁,都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充满了痛苦和后怕,但深处,依旧有一丝不屈的坚毅。 “咳咳……多……多谢……”叶青璃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她看了一眼雍宸,眼中流露出感激和一丝复杂的情绪。最后关头,若非雍宸以那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干扰魔音,又将他们推出谷口,他们四人,恐怕已经葬身谷内,神魂俱灭了。 “不必。”雍宸的声音同样嘶哑,他松开手,示意她自己调息。他的状况,比叶青璃好不了多少,只是仗着混沌之气对神魂伤害的特异性抵抗,以及《归墟秘录》法门的奇异,恢复稍快一线。 叶青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立刻盘膝坐好,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仅剩的两颗“清魂丹”,自己服下一颗,又挣扎着走到赵莽和李晚晴身边,将另一颗分成两半,分别喂入二人口中,然后才回到原位,闭目调息。 清魂丹的药力化开,加上自身心法的运转,叶青璃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但她眉头紧锁,显然神魂和内伤依旧沉重。 雍宸也继续自己的疗伤。两人之间,只有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在寂静(相对谷内而言)的荒野上回响。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赵莽和李晚晴也相继发出了微弱的**,缓缓苏醒。两人同样虚弱不堪,眼神呆滞,显然神魂受创极重,但性命总算是保住了。叶青璃简单检查了一下他们的状况,确认暂无性命之忧,又让他们各自服下一些固本培元的普通丹药。 “师姐……天音石……”李晚晴虚弱地看向叶青璃手中那三枚石头,眼中闪过一丝黯淡。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却只得到三枚。 “活着,就好。”叶青璃握紧手中的石头,语气低沉,却异常坚定。她看了一眼依旧扭曲、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回音谷谷口,眼中闪过一丝心悸,随即化为决绝:“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好生疗伤。” “去……去哪儿?”赵莽声音嘶哑地问。 叶青璃取出地图,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处距离回音谷不算太远、标注着“风蚀岩洞”的地方——正是他们之前休整过的那处岩洞。 “回‘风蚀岩洞’。那里相对隐蔽,我们熟悉环境。以我们现在的状态,不宜再长途跋涉,去更远的落脚点了。”叶青璃做出了决定。 雍宸没有异议。以他们四人现在的状态,能安全返回之前的岩洞,已属不易。 四人相互搀扶着,挣扎起身。每个人都如同散了架一般,脚步虚浮,行走缓慢。来时半个时辰的路程,此刻走起来,却感觉漫长得没有尽头。 雍宸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默默运转心法,吸收着空气中混乱的灵气,转化为微弱的混沌之气,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受创的神魂。他脑中,却不断回想着之前在回音谷中,混沌之气自主浮现、吞噬魔音的那一幕。 那并非他主动操控。似乎是混沌之气感应到了宿主神魂即将崩溃的绝境,自发的一种保护机制?还是说,混沌之气的本质,就蕴含着“吞噬”、“混乱”、“湮灭”的特性,对“音”这种有序的能量震动形式,有着本能的“破坏”和“消化”欲望? 之前在石林,混沌之气能克制“幻音雾蛾”;在回音谷,又能吞噬那恐怖的魔音……似乎,混沌之气对涉及“精神”、“神魂”、“音波”这类无形无质、却又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攻击,有着特殊的抗性和克制力? 这或许是因为混沌之气本身,就介于“存在”与“虚无”、“物质”与“能量”、“有序”与“无序”之间,对这种偏向“规则”或“意念”层面的力量,有着天然的适应性和……“食欲”? 雍宸心中隐隐有所明悟。《归墟秘录》中语焉不详,只说混沌之体可吞噬万物能量成长,却未详述对何种能量更为亲和或克制。如今看来,在这秘境之中,在各种极端危险的逼迫下,他正在一点点发掘出这具身体和这股力量,更深层次的奥秘。 “混沌初鸣……”他心中默念。这缕源自虚无、带来毁灭与新生可能的气息,似乎正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中,发出它属于自己的、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第一声鸣响。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 但至少,他活下来了。并且,对自身的力量,有了新的认识。 这就够了。 雍宸抬起头,望向远方那被扭曲光影笼罩的地平线,眼神深处,那缕属于混沌的灰色,似乎又凝实、冰冷了一分。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跟上了前方相互搀扶、踉跄前行的三道身影。 夕阳(如果那也算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这片荒诞而危险的大地上,显得格外孤独,却又透着一种顽强的、不肯熄灭的生命力。 第五十九章 分赃与猜忌 再次回到“风蚀岩洞”,已是筋疲力尽、伤痕累累。 短短一日内,两次经历生死劫难,尤其是在回音谷那近乎神魂俱灭的恐怖冲击下,四人的状态都已跌至谷底。赵莽和李晚晴几乎是被叶青璃和雍宸半拖半拽着弄进岩洞,一进洞便瘫倒在地,连盘膝调息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大口喘息着,眼神涣散,脸上残留着未褪的惊惧。 叶青璃的情况稍好,但也是脚步虚浮,靠坐在洞壁上,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冷汗涔涔,握着长剑的手,仍在微微颤抖。她第一时间强撑着检查了赵、李二人的伤势,确认没有性命之危,只是神魂受创过重,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珍贵丹药调理,短期内怕是难以恢复战力了。 雍宸的状况相对最好。混沌之气对神魂伤害的特异抗性,以及《归墟秘录》法门在汲取混乱灵气方面的优势,让他在返回途中恢复了些许元气。虽然内伤和神魂创伤依旧沉重,但至少行动无碍,神志清醒。他默默走到洞口附近,背靠岩壁坐下,取出水囊,小口啜饮着所剩不多的清水,同时运转心法,继续缓慢地修复着伤势,恢复着几近枯竭的混沌之气。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四人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和洞外偶尔掠过的、秘境特有的、带着诡异呜咽的风声。 压抑的寂静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叶青璃似乎缓过了一口气,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扫过洞内三人。看到赵莽和李晚晴依旧萎靡不振的样子,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和自责。作为师姐,作为此行的领队,她未能保护好师弟师妹,反而差点让他们葬身谷中,这让她心中充满了愧疚。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坐在洞口、闭目调息的雍宸身上。这个自称“云宸”的神秘少年,再次在绝境中展现出了不可思议的能力和决断。那干扰魔音、将他们推出死地的三箭(实则是雷火子和混沌之气的混合冲击),堪称神来之笔,也让他们欠下了天大的人情。 但……感激归感激,现实的问题,依旧需要面对。 叶青璃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洞内的沉默。她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三枚在生死关头、也未曾松手的淡青色“天音石”。石头上沾染了些许她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散发着纯净而柔和的淡青色荧光,与洞内压抑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次回音谷之行,”叶青璃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在洞内回荡,“我们……损失惨重。赵师弟,李师妹,神魂受创,非短时可愈。云兄弟,亦身受重伤。而所得……”她摊开手掌,三枚天音石静静躺在掌心,“仅此三枚天音石。”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赵莽、李晚晴,最后落在雍宸脸上。 赵莽和李晚晴听到“天音石”,勉强睁开眼睛,看向叶青璃掌心。那微弱的荧光,此刻在他们眼中,却仿佛带着一种讽刺的意味。为了这三块石头,他们几乎把命都搭进去了。 “按照之前约定,战利品,按贡献分配。”叶青璃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此次能脱险,全赖云兄弟最后出手干扰魔音,并助我等脱出绝地。此役,云兄弟当居首功。若无云兄弟,莫说这三枚天音石,便是你我性命,也早已交代在谷中。” 她顿了顿,看向雍宸:“云兄弟,这三枚天音石,理应归你。此外,我手中尚有一些疗伤丹药和灵石,也请收下,权作补偿和酬谢。” 说着,她就要将三枚天音石递给雍宸,并去取腰间的储物袋。 “师姐!”赵莽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不甘和激动,“这……这天音石是我们此行的主要目标!宗门任务……还有,你和李师妹的伤……” “赵师弟!”叶青璃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赵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非云兄弟,何来任务?何来性命?!休要胡言!” 赵莽被叶青璃的目光一刺,又牵动了伤势,闷哼一声,脸色更加灰败,低下头,不再言语,但紧握的拳头和起伏的胸口,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李晚晴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叶青璃冷冽的脸色和雍宸沉默的身影,最终还是低下头,抿紧了嘴唇。 洞内的气氛,因为这三枚天音石的归属,骤然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之前的同生共死、互相扶持,似乎在这一刻,被现实的利益和惨重的损失,蒙上了一层阴影。 雍宸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叶青璃递过来的天音石,又看了看脸色难看的赵莽和低头不语的李晚晴,最后,落在叶青璃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清澈坚定的眸子上。 他没有立刻去接天音石,而是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平淡无波:“叶姑娘,分配之事,暂且不急。眼下当务之急,是疗伤保命。赵兄弟和李姑娘伤势沉重,亟需稳定。我亦需时间恢复。天音石虽好,对现在的我们而言,却非救命之物。”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此次遇险,也非任何一人之过。秘境凶险,超出预计,谁也无法预料那谷中竟有如此恐怖的魔音禁制。能活着出来,已是侥幸。这三枚天音石,是叶姑娘冒死带出,自当归叶姑娘所有,以完成师门任务。” 叶青璃一怔,没料到雍宸会如此说。她看着雍宸平静无波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虚伪或客套,但只看到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容纳一切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不是在故作大方。他是真的,不太在意这三枚天音石?还是说……他看出了赵莽的不甘和李晚晴的沉默,不想因为这三块石头,让这本就脆弱的临时联盟,在刚刚经历生死后,就立刻出现裂痕? “云兄弟……”叶青璃心中一时五味杂陈。雍宸的“大方”,反而让她更加愧疚,也更加……看清了某些现实。她深吸一口气,将递出的天音石收回,紧紧握在掌心,沉声道:“云兄弟高义,青璃惭愧。既如此,这三枚天音石,青璃暂且保管。待我等伤势稍复,再议分配不迟。至于师门任务……有此三枚,虽未竟全功,但也算有所交代了。” 她将天音石小心收好,又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了两个青玉小瓶,递给赵莽和李晚晴:“这是‘养魂丹’,药效比清魂丹更强,对修复神魂创伤有奇效。你们先服下,好生调息,什么都不要想。” 她又取出一个小一些的玉瓶,走到雍宸面前,递给他:“云兄弟,这是‘续脉生肌散’,对外伤内创皆有良效。你伤势不轻,还请收下。” 这一次,雍宸没有推辞,接过玉瓶,道了声:“多谢。” 叶青璃摇了摇头,转身回到自己位置,也开始服药调息。只是她的心神,却无法完全平静下来。 赵莽方才那一声不甘的“师姐”,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理解赵莽的不甘,毕竟此行付出代价太大,几乎一无所获(在她看来,雍宸并未索取天音石,就等于一无所获)。但雍宸的“不索取”,是出于大度,还是……不屑?或者,是看出了他们内部的龃龉,不愿掺和?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之前雍宸面对地火岩蜥和那五人小队覆灭时的冷漠,想起了他神秘莫测的弩箭和那能克制魂体、吞噬魔音的诡异气息,想起了他独行至此、目标成谜的身份…… 这个“云宸”,就像一团迷雾。他可以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援手,也可以在利益面前淡然退让。他看似与他们同行,却又始终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他对秘境似乎很了解,但某些方面(比如对回音谷魔音的误判)又显得准备不足。 他到底是谁?想要什么? 叶青璃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少年。而这,让她感到一丝不安。尤其是在小队遭受重创、实力大损的现在,一个看不透的、实力莫测的“盟友”,其带来的不确定性,甚至可能超过了其带来的助力。 但眼下,他们别无选择。离开雍宸,以他们三人现在的状态,在这秘境中寸步难行。 只能继续维持这脆弱的同盟,走一步看一步了。 叶青璃闭上眼,强迫自己沉入调息。当务之急,是恢复实力。只有拥有力量,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凶险,也才能……在必要时,做出自己的选择。 另一侧,雍宸服下“续脉生肌散”,药力化开,配合混沌之气,伤势的恢复速度加快了些许。他同样闭目调息,但对外界的感知并未放松。 赵莽的那丝不甘,李晚晴的沉默,叶青璃的复杂情绪,他都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不在乎那三枚天音石。不是故作大方,而是真的不需要。他此行的核心目标,是“地心炎晶”和“九幽玄水”,是快速提升混沌之体的实力,以应对京城的危局和未来的风暴。天音石或许有些价值,但对他目前而言,并非必需。用这三枚对他意义不大的石头,来换取听雨楼三人(尤其是叶青璃)更深的感激和暂时稳固的同盟,在他看来,是划算的。 至于赵莽的不甘和潜在的猜忌……雍宸心中冷笑。利益面前,人心易变。他早已见识过太多。临时联盟,本就建立在相互需要和实力制衡的基础上。如今听雨楼三人实力大损,对他的依赖加深,这联盟的天平,已然在向他倾斜。赵莽那点小心思,不足为虑。只要叶青璃还保持着基本的公正和理智,这联盟就能维持下去。 而他,需要这个联盟,至少在他伤势未愈、对“上古战场”区域缺乏足够了解之前,需要叶青璃的情报和这个临时团队作为掩护。 只是,经此一役,他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同盟是何等脆弱。在更大的利益或生死危机面前,它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并找到“地心炎晶”和“九幽玄水”。 雍宸内视己身,识海中,那缕混沌之气仍在缓缓旋转,虽然黯淡,却比之前凝实了一丝。回音谷的魔音炼魂,虽然凶险,却也像一场残酷的淬炼,让他的神魂和混沌之气,都得到了一次洗礼。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前路,依旧漫长。 而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他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和……掌中这缕源自混沌的力量。 第六十章 地图上的标记 “风蚀岩洞”成了四人临时的庇护所和疗伤地。 接下来的两日,洞内几乎没有任何交谈,只有绵长或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丹药化开的淡淡药香。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调息恢复之中,与时间、与伤痛、与消耗殆尽的元气争夺着每一分生机。 叶青璃的“养魂丹”和“续脉生肌散”确实效果不凡。赵莽和李晚晴在服下丹药、经过整整一日的昏沉调息后,惨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人气,眼神也不再涣散,虽然依旧虚弱,神魂刺痛未消,但至少保住了根基,不再有性命之虞。他们大部分时间仍在昏睡或半昏睡,以最本能的方式修复着受创的神魂。 叶青璃自身的恢复速度要快得多。她剑心通明,根基扎实,加上心法特殊,两日不眠不休的调息,已让她恢复了约莫三四成实力,虽然内伤未愈,神魂依旧隐隐作痛,但行动已无大碍,甚至能短暂运使剑气。 而恢复最快的,自然是雍宸。 《归墟秘录》的法门本就擅长在恶劣环境中汲取驳杂能量,混沌之气更是对秘境中狂暴混乱的灵气“来者不拒”,加上叶青璃所赠丹药的辅助,仅仅两日,他肋下的伤口已彻底愈合,只留下淡粉色的新肉。内腑震伤恢复了七七八八,最麻烦的神魂创伤,在混沌之气日夜不息的滋养和吞噬了部分“魔音”残留能量后,也已大为缓解,虽未痊愈,但已不影响正常思考和行动。混沌之气更是恢复到了进入秘境前的水平,甚至因为经历魔音淬炼,显得更加凝练、沉静,旋转时隐隐散发出的吞噬力场,也比之前强了一丝。 实力的恢复,带来了更多的底气和思考的空间。 第三日清晨,当秘境那斑驳的光线再次透过岩缝渗入洞内,带来一丝微弱的、仿佛永远驱散不尽的昏昧时,雍宸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洞内。叶青璃也恰好看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恢复神采后的清明,以及一丝……心照不宣的凝重。 “叶姑娘,伤势可有好转?”雍宸率先开口,声音已不再嘶哑,恢复了平日的平淡。 “多谢云兄弟挂心,已无大碍,只需再调理几日便可。”叶青璃点头,目光扫过依旧在沉睡的赵莽和李晚晴,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只是赵师弟和李师妹,神魂之伤非比寻常,恐还需不少时日,且需静养,不宜再涉险地。” 雍宸明白她的意思。带着两个重伤员,在这秘境中寸步难行。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叶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雍宸问道,“是就此带着天音石,护送赵兄弟和李姑娘离开秘境,返回宗门复命?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就此止步,保全现有成果和人员,还是……继续那未完成的、更加凶险的探索? 叶青璃沉默了片刻。她取出那三枚淡青色的天音石,在掌心摩挲着,石头上温润的触感和纯净的灵力波动,让她心中的天平微微摇摆。 就此离开,带着三枚天音石返回宗门,虽未完成全部任务(宗门要求至少十枚),但有了回音谷遇险的经历,想必师尊也能理解,不至于过多苛责。赵师弟和李师妹的伤,也需尽快返回宗门,接受更好的治疗。这无疑是最稳妥、最安全的选择。 但是……“剑痕遗迹”。 开派祖师留下的剑道真意,数百年来宗门无数先辈苦苦寻觅而不得的线索,如今可能就在前方那片被称为“上古战场”的凶地边缘。这是她此次秘境之行,内心深处最渴望达成的目标,甚至超过了“天音石”。 机遇,往往与凶险相伴。回音谷的遭遇,已经证明了秘境的残酷和不可测。但那“剑痕遗迹”,对她,对听雨楼,意义实在太重大了。若能从中感悟一丝祖师剑意,她的剑道必将突飞猛进,甚至可能窥见更高层次的境界。 放弃,她不甘心。 可若继续前行,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叶青璃看向雍宸。这个神秘少年,是他们目前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变数。他会愿意继续同行,前往那更加凶险的“上古战场”吗?他的目标,又是什么?是否会与“剑痕遗迹”冲突? “云兄弟,”叶青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雍宸,决定开诚布公,“实不相瞒,青璃此次入秘境,除了采集天音石,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标——寻找我派祖师留在秘境中的‘剑痕遗迹’。根据宗门古籍记载,遗迹很可能位于‘上古战场’的边缘区域。” 她顿了顿,观察着雍宸的神色,见他依旧平静,便继续道:“经此一劫,赵师弟和李师妹已不宜再行。青璃打算,让他们二人带着天音石,先行寻路离开秘境,返回宗门疗伤。而我……”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想继续前往‘上古战场’边缘,探寻遗迹线索。不知云兄弟,接下来有何打算?若是顺路,或目标相近,青璃愿与云兄弟继续结伴同行。所得收获,依旧按约定分配。若云兄弟另有要事,或觉风险太大,青璃也绝无怨言,之前约定依然作数,离开秘境前,仍是盟友。” 她将选择权,交给了雍宸。 雍宸静静听着,心中波澜不惊。叶青璃的选择,在他意料之中。有担当,有魄力,也有对剑道的执着。这与她之前展现的性格相符。 而他自己的目标——“地心炎晶”和“九幽玄水”,按照雍谨地图的标注,也恰好位于“上古战场”区域的不同方向。与叶青璃的目标区域存在重叠,但具体位置不同,暂时谈不上冲突。 继续与叶青璃同行,利大于弊。她掌握着更详细的秘境地图和关于“上古战场”的情报,本身实力不俗,剑法对阴邪之物有克制,且经过回音谷一役,彼此有了一定的信任基础。独自探索“上古战场”那种绝地,风险太高。 “巧了。”雍宸缓缓开口,从怀中取出了雍谨所赠的那张兽皮地图,在叶青璃面前展开,“在下所需的一味主药‘七星草’已然寻得(他指了指地图上“迷雾峡谷”外围的一个标记,那里确实有七星草标志),但还需两样辅药,方能成丹。根据在下所得的一份古图记载,这两样辅药,‘地心炎晶’与‘九幽玄水’,可能产于‘上古战场’区域。”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上古战场”区域的边缘,两个相隔不远、却方向略异的地点,轻轻一点。这两个标记,与叶青璃地图上标注的“剑痕遗迹”可能区域,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分布。 “地心炎晶?九幽玄水?”叶青璃看向雍宸所指之处,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这两样东西,可都比“七星草”珍贵罕见得多,乃是真正的天材地宝,尤其对火属性和阴寒属性的修行者大有裨益。这“云宸”的长辈,所需丹药竟如此不凡?还是说……他另有用途? 她没有深究,每个人的秘密。重要的是,他们的目标区域,确实存在交集,且暂时不冲突。 “看来,我们确实同路。”叶青璃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既如此,青璃再次冒昧,请云兄弟与我一同前往‘上古战场’边缘。你寻你的辅药,我探我的遗迹。互相照应,同进同退。如何?” “可。”雍宸点头,收起地图,“不过,需等叶姑娘伤势再好些,我们也需做些准备。‘上古战场’凶名在外,绝非回音谷可比。” “这是自然。”叶青璃道,“赵师弟和李师妹也需妥善安排。我打算让他们沿我们来时的路,尽量避开危险,先返回‘迷雾峡谷’入口附近等待,或设法传出消息,让宗门接应。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只要不主动招惹是非,小心谨慎,退出秘境外围,应当问题不大。”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路线选择、可能遇到的危险、物资分配等。有了共同的目标和相对明确的规划,洞内的气氛似乎也轻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洞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杂乱的喧哗声,其中夹杂着兵刃交击的脆响、愤怒的呼喝,以及……妖兽的咆哮! 声音来自东南方向,似乎距离“风蚀岩洞”并不太远。 雍宸和叶青璃同时神色一凛,迅速起身,悄无声息地靠近洞口,透过岩缝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原上,正爆发着一场混战!约莫有十几人,分成三四个小团体,正在围攻一头体型巨大、浑身覆盖着黑色骨甲、形如巨型野猪、獠牙如弯刀般的凶猛妖兽!那妖兽赫然是二级巅峰的“黑甲暴豚”,力大无穷,冲撞起来地动山摇,那十几人虽然人数占优,但似乎并非一路,配合生疏,被暴豚冲得七零八落,不断有人受伤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在战团更外围,还有一些人影在徘徊观望,似乎想等两败俱伤后再出手捡便宜。 “是‘黑甲暴豚’!”叶青璃低声道,“看那些人服饰杂乱,应是几伙散修或小门派弟子临时凑在一起,想猎杀此兽,取其‘黑甲晶核’和獠牙。可惜,心不齐,力不合,怕是要损失惨重。” 雍宸目光扫过战团,又看向更远处那些观望的身影,眼神冰冷。这样的场景,在秘境中恐怕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为了一点资源,人命如同草芥。 忽然,他的目光一凝,落在了战团边缘,一个正在悄悄向后挪动、试图脱离战场的身影上。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衣,动作有些眼熟…… 是之前在山谷中,那个被他废掉手腕、后来又被地火岩蜥杀死同伴的“黑风寨”刀疤脸汉子同伙之一?他竟然没死?还出现在了这里? 雍宸心中一动。此人或许知道些关于“幽冥子”或者“欢喜赌坊”的消息? 他正思忖间,战场形势突变!那黑甲暴豚似乎被彻底激怒,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浑身黑色骨甲骤然亮起幽光,低着头,如同失控的战车,朝着人数最密集的一处猛冲过去!所过之处,挡着披靡,瞬间撞飞了三四人,骨断筋折! “不好!快散开!” “这畜生发狂了!” 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围攻,发一声喊,四散奔逃!那暴豚却不依不饶,认准了一个方向,埋头狂追!而它追的方向,赫然是……“风蚀岩洞”这边!更准确地说,是岩洞侧前方,一片乱石堆的方向——那里,正藏着两个试图观望捡便宜的散修! “该死!它朝这边来了!” “快跑啊!” 那两个散修吓得亡魂皆冒,从乱石堆后连滚爬地窜出,没命地向远处逃去。黑甲暴豚红着眼睛,轰隆隆地追了上去,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距离岩洞越来越近! 叶青璃脸色微变:“这畜生!被引过来了!云兄弟,我们……” 是战,是避? 若战,以他们两人现在的状态(尤其叶青璃未完全恢复),对付一头发狂的二级巅峰妖兽,并无十足把握,且可能暴露行踪,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若避,这岩洞恐怕就待不了了,而且赵莽和李晚晴还在洞中…… 就在叶青璃犹豫的刹那,雍宸的目光,却紧紧锁定了那头狂冲而来的黑甲暴豚,尤其是它那因低头冲撞而微微暴露出的、颈部骨甲连接处的一道缝隙。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叶姑娘,”雍宸缓缓开口,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声音平静无波,“你的剑,还能用吗?” 叶青璃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反手拔出了背后的长剑,剑身清光流转。 “虽未痊愈,斩此畜生,足矣!” “好。”雍宸点头,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岩洞,没入洞口旁一片阴影之中,声音淡淡飘来: “我吸引它注意,攻其颈部缝隙。你,一击必杀。” 话音未落,那头发狂的黑甲暴豚,已裹挟着腥风和尘土,轰然冲到了岩洞前方数十步处! 第六十一章 战场阴兵 黑甲暴豚如同一辆失控的、燃烧着怒火的钢铁战车,轰隆隆地碾过荒原。它显然并未察觉到岩洞口旁阴影中,那两道如同毒蛇般悄然锁定它的目光。它的注意力,全在之前那两个逃窜的散修身上,此刻正红着眼睛,低着头,将那对如同巨型弯刀般的獠牙对准了前方,闷头狂冲。 就在它即将掠过岩洞前方的刹那—— “嗤!” 一道极其轻微、却又快如闪电的破空声响起!一枚淬了剧毒的钢针,在暗淡的光线下几乎微不可察,如同毒蜂的尾刺,精准无比地射向了黑甲暴豚因低头而完全暴露的、颈部厚重骨甲连接处那道唯一的、约莫指甲盖宽窄的缝隙! 正是雍宸! 他选择出手的时机,妙到毫巅!正是暴豚前冲之势最盛、注意力最集中的瞬间,也是最难变向、最不易躲避的时刻! “噗!” 毒针毫无阻碍地钻入了那道缝隙,直没入血肉之中!针上剧毒瞬间发作,带着一种令人麻痹和血液凝固的阴寒之力,渗入暴豚颈部的血管和神经! “嗷——!!!” 黑甲暴豚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前冲之势骤然一滞,发出了一声充满了痛苦、惊怒和难以置信的惨嚎!颈部的剧痛和突如其来的麻痹感,让它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失控,四肢一软,庞大的身躯险些失去平衡,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就是现在! “惊雷!” 一声清冷的叱咤,如同平地惊雷,在暴豚惨嚎的余音中炸响!早已蓄势待发的叶青璃,身随剑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夺目、带着隐隐风雷之音的青色惊虹,自岩洞口侧方暴射而出!她并未选择暴豚最坚硬的背甲或头颅,目标,赫然是那根刚刚因暴豚踉跄而微微扬起、相对脆弱的——暴豚的右前腿膝关节内侧! 剑光如电,一闪而逝! “嗤啦!” 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叶青璃这凝聚了恢复后大半剑元、又携带着风雷之势的一剑,毫无花哨地,将黑甲暴豚粗壮的右前腿,自关节处,齐根斩断! “轰隆——!” 失去了前腿支撑,又因颈部剧毒而麻痹失衡的黑甲暴豚,再也无法维持庞大的身躯,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绝望的哀嚎,如同山岳倾塌般,轰然侧翻在地!断腿处血流如注,瞬间染红了大片地面! 战斗,在雍宸那精准狠辣的毒针偷袭和叶青璃随之而来的、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剑下,瞬间结束。 从雍宸出手,到暴豚倒地,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快得让远处那些溃逃、观望的散修们,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头令他们损失惨重、闻风丧胆的黑甲暴豚,莫名其妙地惨嚎一声,随即就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青色剑光斩断前腿,轰然倒地。 “嘶——!” “是……是听雨楼的剑光!” “还有刚才那暗器……好生厉害!” 远处传来阵阵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几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风蚀岩洞”的方向,但无人敢靠近。能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一头发狂的二级巅峰妖兽,洞中之人绝非他们能惹得起的。 叶青璃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脸色因为方才全力一剑而略显苍白,但眼神明亮。她看了一眼倒地后仍在抽搐、但气息迅速衰弱的黑甲暴豚,又看向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的雍宸,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云兄弟,好手段。”她由衷赞道。那一针的时机、准头,以及对战局的把握,堪称绝妙。没有这一针创造出的破绽,她绝无可能如此轻松地得手。 “叶姑娘剑法通神。”雍宸平淡回应,走到暴豚尸体旁,动作熟练地开始处理。黑甲晶核是炼器和布阵的上好材料,那对弯刀般的獠牙更是价值不菲,坚韧的皮革、骨骼、乃至蕴含丰富气血的兽心,都是不错的收获。 他一边处理,一边留意着远处的动静。那些散修在最初的震惊后,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开始缓缓退去,无人再敢觊觎这边的战利品。那个疑似“黑风寨”余孽的身影,也早已混在人群中消失不见。 很快,有价值的材料被收拾一空。雍宸将晶核、一对獠牙和兽心递给叶青璃:“这些,叶姑娘收着。皮革骨骼等物,我先收着,日后再分。” 叶青璃没有推辞,接过了晶核和獠牙,兽心则推了回去:“云兄弟伤势未愈,此物蕴含气血精华,对你恢复有益,还请收下。至于其他,便按云兄弟所说。” 雍宸点了点头,将兽心用油纸包好收起。有了这二级巅峰妖兽的血肉精华,他的恢复速度能更快几分。 两人回到岩洞。赵莽和李晚晴也被洞外的动静惊醒,此刻正紧张地望着洞口,见二人安然返回,还带着丰厚的收获,这才松了口气。 “师姐,刚才……”李晚晴虚弱地问。 “无事,解决了一头不开眼的畜生。”叶青璃轻描淡写,将晶核和獠牙收起,“你们感觉如何?” “好多了,只是依旧乏力,神魂刺痛。”赵莽低声道,看向雍宸的目光,复杂中带着一丝感激。方才虽未亲见,但听那动静和师姐的只言片语,也知是雍宸出了大力。 “好生休养,不要多想。”叶青璃安抚了一句,转向雍宸,正色道:“云兄弟,经此一事,此地怕已不再安全。那些散修虽然退去,但难保不会有人暗中窥探,或引来其他麻烦。赵师弟和李师妹也需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静养。我打算,即刻动身,送他们前往‘迷雾峡谷’入口附近,那里相对人多,也常有各派接应弟子活动,比此地安全。之后,我们再前往‘上古战场’边缘,如何?” 雍宸没有异议。赵莽和李晚晴留在此地,确实是累赘和隐患。 计议已定,四人不再耽搁。叶青璃和雍宸搀扶起赵、李二人,迅速离开了“风蚀岩洞”,向着“迷雾峡谷”方向行去。 一路上,他们尽量避开人迹,专挑僻静难行的小路。有雍宸探路预警,叶青璃护卫,加上两人实力恢复不少,行程颇为顺利,并未遇到太大的阻碍。偶尔远远瞥见其他探险者的身影,也都互相警惕地避开。 两日后,他们抵达了“迷雾峡谷”入口外围的一片相对“热闹”的区域。这里散布着许多临时营地,有各大宗门设立的接应点,也有许多散修聚集交易、打探消息,甚至有人在此摆摊,出售秘境所得或换取所需物资。虽然龙蛇混杂,冲突时有发生,但至少明面上,有着最基本的秩序,禁止大规模厮杀,相对安全。 叶青璃将赵莽和李晚晴安顿在听雨楼设立的一处简易接应点,留下了足够的丹药和灵石,又仔细叮嘱了一番,这才与雍宸悄然离开,没有惊动太多人。 送走了伤员,两人都感觉轻松了不少。虽然前路更加凶险,但至少行动更加自由,无需再分心他顾。 “走吧,云兄弟。”叶青璃望向西北方向,那里,天际的色调似乎更加深沉,隐隐有暗红色的煞气缭绕,“‘上古战场’。” 雍宸点头,两人不再多言,将状态调整到最佳,身形展开,如同两道轻烟,向着那片被标注为绝凶之地的区域,疾驰而去。 越是靠近“上古战场”,周围的景象便越发荒凉、死寂。植被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下一些枯死、扭曲的怪木残骸。地面变成了暗红色,仿佛被无数鲜血反复浸染、凝固,踩上去坚硬而冰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滞涩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了铁锈、血腥、腐朽和某种深沉怨念的气息,吸入肺中,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压抑、烦躁,甚至隐隐生出暴戾之意。 天空,在这里也变得更加阴沉。那些流动的彩色光带变得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永远化不开的、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云层缝隙中,偶尔透出的,也并非是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痂般的不祥光芒。 这里,仿佛是一片被时光和战火彻底遗忘、诅咒的死亡之地。 “小心,我们已经进入战场外围了。”叶青璃低声道,神色无比凝重,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半寸,剑身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清光,似乎能稍稍驱散周围那令人不适的阴郁气息。“这里的煞气极重,能侵蚀生机,惑乱心神,需紧守灵台,运转心法抵抗。” 雍宸早已将混沌之气遍布全身,形成一层极淡的灰色薄膜。混沌之气对这里的阴煞死气,似乎并不排斥,反而隐隐有些“活跃”,如同回到了某种熟悉的环境。但他依旧不敢大意,将感知提升到极致。 两人又向前行进了约莫十里,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广阔的、布满了巨大坑洞、断裂兵刃、以及无数皑皑白骨的荒原。那些白骨有人形,有兽形,大多残缺不全,有些骨骼上还插着锈蚀的刀剑,无声地诉说着当年那场战争的惨烈。 “那就是‘上古战场’的核心区域了。”叶青璃指向荒原深处,那里煞气冲天,形成肉眼可见的、淡红色的雾气,缓缓翻涌,“我们要找的‘剑痕遗迹’和云兄弟你所需的辅药,应该都在战场边缘地带。尽量不要深入核心,那里的煞气和……‘东西’,不是我们能应付的。” 雍宸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地心炎晶”的标记方位,那是在战场东侧边缘,一片疑似有地火活动的区域。而“九幽玄水”,则在战场西侧,靠近一片标注着“寒煞沼泽”的地方。 就在两人准备转向东侧,前往“地心炎晶”可能产地时—— “呜——!” 一阵低沉、悠长、充满了无尽苍凉与杀伐之意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战场深处那翻滚的血色煞气中,穿透出来!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带着一种穿透万古的悲怆与冰冷! 紧接着,地面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仿佛千军万马踏步而来的“轰隆”声! 两人脸色骤变,立刻伏低身体,藏身于一具巨大的、不知名兽类骨骸之后,凝目向声音传来处望去。 只见前方那片血色煞气之中,影影绰绰,缓缓浮现出了一支……军队! 不,那并非活人的军队! 那是一支由无数半透明、身披残破甲胄、手持锈蚀兵刃、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魂火的“影子”组成的军队!它们列着并不算整齐、却透着森严杀伐之气的阵型,迈着沉重而僵硬的步伐,如同潮水般,从战场深处涌出,向着荒原的某个方向,沉默地、却又坚定不移地“行进”! 没有呐喊,没有嘶吼,只有那整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踏步声,和那低沉悠长的、仿佛召唤亡魂的号角声! 阴冷、死寂、充满了无尽怨念和杀意的气息,如同海啸般,随着这支“影子军队”的出现,席卷了整个荒原! 是“战场阴兵”! 雍谨手札中,用最凝重的语气警告过的、上古战场中最常见、也最令人心悸的凶物之一!由古代战死者不甘的残魂、执念,混合战场万年不散的煞气、死气凝聚而成,没有灵智,只有对“生”的憎恶和对杀戮的本能渴望,不死不灭,无穷无尽! “阴兵过境……”叶青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紧紧握住剑柄,指节发白,“快,收敛气息!不要被它们发现!更不要被它们的煞气冲撞到神魂!” 雍宸早已将混沌之气收敛到极致,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伏在骨骸之后,目光冰冷地注视着那支浩浩荡荡、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死亡军团。 它们的目标,似乎并非他们这个方向。但即使隔着数百丈距离,那扑面而来的、仿佛要冻结灵魂的阴寒煞气,和那无声无息、却足以让任何生灵心智崩溃的绝望与杀意,依旧让他感到一阵阵心悸。 这就是“上古战场”。 仅仅是边缘地带,仅仅是远远一瞥,便已如此恐怖。 而他们,即将要踏入其中,寻找那缥缈的机缘。 雍宸缓缓握紧了拳头,掌心,那缕混沌之气,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微微加快了旋转,散发出一丝同样冰冷、却更加内敛的灰芒。 前路,注定尸山血海。 而他,别无选择。 第六十二章 煞气炼体 阴兵过境,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那支沉默、冰冷、由无数幽魂与煞气凝聚而成的“影子军队”,如同遵循着某种古老而残酷的仪式,迈着沉重僵硬的步伐,自战场深处的血色煞气中涌出,横穿荒原,最终又消失在另一侧翻腾的煞气迷雾之中,只留下满地更加凝实的阴寒和空中经久不散的、令人作呕的死寂气息。 直到最后一名阴兵的背影彻底融入血色雾气,那低沉悠长的号角声也渐渐远去、消散,荒原才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只有风,卷着暗红色的沙尘和淡淡的血腥味,呜咽着掠过遍地骸骨和残兵。 雍宸和叶青璃伏在巨大的兽骨之后,又静静等待了许久,确认那股庞大的阴兵煞气彻底远去,周围再无其他异常动静,这才缓缓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紧绷。 “这还只是战场外围……”叶青璃脸色有些发白,低声自语,握着剑的手心,已是一片冰凉冷汗。方才那阴兵过境的场景,对她心神冲击极大。若非她剑心坚定,又有师门心法护持,恐怕早已被那滔天的煞气和绝望意志所撼动,露出行藏。 雍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阴煞之气。这气息冰冷、污秽、充满破坏欲,寻常武者沾染一丝,便可能气血凝滞,经脉受损,甚至被侵蚀神智,沦为只知杀戮的疯子。但对于他体内的混沌之气而言,这股煞气,似乎……并不完全算是“毒药”。 混沌之气依旧在体内缓缓旋转,对周围浓郁的阴煞之气,表现出一种奇特的、介于“排斥”与“吸引”之间的微妙状态。它本能地厌恶这种充满负面情绪和死寂的能量,但另一方面,这煞气本身精纯而强大,似乎又对混沌之气有着某种“补益”的诱惑。就像一个人面对剧毒却美味的美食,明知危险,却又忍不住想要尝试。 “此地不宜久留。阴兵虽过,但煞气弥漫,久待对神魂不利。”叶青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向雍宸,“云兄弟,我们按原计划,先去东侧寻找‘地心炎晶’?” 雍宸点了点头,也站起身。他看了一眼阴兵消失的方向,又感受了一下空气中依旧浓郁的煞气,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叶姑娘,”他开口道,声音平静,“方才阴兵过境,煞气冲天。此地煞气之浓郁精纯,远超他处。我有一门粗浅的炼体法门,或许可借此煞气,淬炼肉身,增强对阴邪之气的抗性。只是过程有些痛苦,且需集中精神,不能被打扰。我想在此地边缘,寻一处相对隐蔽之所,尝试片刻。叶姑娘可先行一步,在前方探路,或是在此为我护法片刻,待我功成,再行赶路。” 他说的,自然是《归墟秘录》中记载的一种,引导极端能量入体、淬炼肉身的凶险法门。寻常人绝不敢用战场煞气炼体,那与自杀无异。但他身负混沌之气,或许可以一试。风险固然巨大,但若能成功,不仅能快速强化肉身,更能大大增强在这片战场环境中生存的能力。 叶青璃闻言,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雍宸,美眸中充满了惊疑:“借煞气炼体?云兄弟,这战场煞气非同小可,蕴含无尽死意与怨念,稍有不慎,便是气血逆冲,经脉尽毁,甚至神魂被污,沦为只知杀戮的活尸!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雍宸的眼神。那眼神平静,深邃,没有一丝犹豫或狂热,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和决断。他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她想起雍宸之前展现出的种种特异,那能克制魂体、吞噬魔音的诡异气息,那远超年龄的沉稳和狠辣……或许,他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能够利用甚至克制煞气的秘法? 沉默了片刻,叶青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和担忧,缓缓道:“云兄弟既有把握,青璃自当为你护法。前方凶险未知,多一分实力,便多一分保障。只是……务必小心,若觉不妥,立刻停止!” “多谢。”雍宸拱手,没有多言。他迅速在附近找到一处被几块巨大、半埋在地下的岩石环绕而成的、相对隐蔽背风的凹坑。坑内煞气浓度比外面稍淡,但也足以使用。 他盘膝坐下,对守在坑外的叶青璃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叶青璃持剑而立,背对着凹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荒原,心神却分出一半,留意着坑内的动静。她心中依旧充满疑虑和紧张,这“云宸”行事,每每出人意料,也每每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坑内,雍宸缓缓闭上双眼。他没有立刻引煞气入体,而是先以《归墟秘录》中的宁神法诀,配合混沌之气,将自身心神调整到最空明、最冷静的状态,如同一块冰冷的顽石。然后,他才开始小心翼翼地,以心神为引,操控着体表那层薄薄的混沌之气,缓缓“撕开”一道极其细微的“口子”。 瞬间,外界浓郁精纯、冰冷刺骨、带着无尽怨念与死寂的战场煞气,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顺着那道“口子”,涌入雍宸体内! “哼!” 雍宸闷哼一声,身体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煞气入体的瞬间,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他的皮肤、肌肉、血管、经脉!更有无数充满了怨恨、杀意、绝望的负面意念,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识海,想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淹没、污染! 痛!难以言喻的剧痛!不仅是肉身的撕裂感,更是灵魂被玷污、被冰冻的恐怖体验!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丝,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立刻运转《归墟秘录》中那凶险的炼体法门,同时全力催动丹田内的混沌之气! 混沌之气仿佛被这狂暴的、充满恶意的外来能量彻底激怒,猛地加速旋转,散发出一种更加冰冷、更加霸道、仿佛要吞噬一切、同化一切的灰色光芒!它不再仅仅护持经脉和神魂,而是主动迎上了那股涌入的煞气,如同最贪婪的饕餮,疯狂地撕咬、吞噬、分解着煞气中精纯的阴寒能量,同时,也将其中蕴含的负面意念和死寂气息,强行镇压、磨灭!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也极其凶险的过程。混沌之气与煞气在雍宸体内展开了最原始、最野蛮的厮杀和吞噬。他的经脉成了战场,被两股同样狂暴的力量反复冲击、撕扯,仿佛随时都会寸寸断裂。他的气血在煞气的侵蚀下迅速变得冰冷、凝滞,又在混沌之气的反扑下,被强行催动,变得更加滚烫、暴烈。冰火两重天的折磨,几乎让他昏厥。 更可怕的是那些负面意念的冲击。无数战死者临死前的恐惧、不甘、仇恨,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疯狂地攻击着他的意志。眼前幻象丛生,仿佛置身于无边血海,周围是无数残缺的尸体和狞笑的鬼影,耳畔是震天的喊杀和凄厉的哀嚎。 “守住!给我守住!” 雍宸在心中无声地嘶吼,前世三十年地牢炼狱磨炼出的、坚不可摧的恨意与执念,此刻化作了最坚固的堤坝,死死抵挡着那负面意念的狂潮。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吞噬!炼化!变强! 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如同一年。 坑外,叶青璃紧握剑柄,指节发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凹坑中,那股骤然变得狂暴、混乱、充满痛苦挣扎的气息波动。时而冰冷死寂如九幽,时而暴烈混乱如混沌。雍宸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皮肤下隐隐有青黑和灰白两色气息交替浮现,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哪里是炼体?分明是在刀尖上跳舞,在鬼门关前徘徊!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她不能打扰。此刻任何外界的干扰,都可能让雍宸行功出错,瞬间毙命。 她能做的,只有死死守住这里,不让任何东西靠近,同时,在心中默默为这个神秘而疯狂的“盟友”祈祷。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坑内那狂暴混乱的气息波动,似乎达到了一个顶点,然后……开始缓缓回落、平息。 雍宸颤抖的身体渐渐停止了抖动,扭曲的面容也舒展开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毫无血色。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之前的虚浮,多了几分沉凝。皮肤表面,隐隐有一层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光泽流转,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角质。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似乎比之前更加幽深,更加冰冷,瞳孔深处,一点极淡的灰色漩涡缓缓隐没。眼神中没有炼体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以及一丝……仿佛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令人心悸的淡漠。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然带着一丝淡淡的灰黑色,如同混杂了杂质,却又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成功了。 虽然过程凶险无比,几乎让他数次濒临崩溃,但终究是撑过来了。混沌之气成功吞噬、炼化了一小部分战场煞气的精纯能量,使其自身壮大了些许,旋转更加凝实。而他的肉身,在煞气的冲刷和混沌之气的反哺下,也得到了初步的淬炼,对阴寒、死寂类能量的抗性,明显增强。最明显的是,此刻再呼吸这战场中弥漫的煞气,那股令人心悸烦恶的感觉,已经减弱了许多,仿佛身体已经初步“适应”了这种环境。 当然,代价也不小。经脉多处受损,气血亏虚,需要时间调养。神魂也因对抗负面意念而消耗颇大。 但这一切,在雍宸看来,都是值得的。在这等绝地,实力每增强一分,活下去的几率就大一分。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却仿佛蕴含着更强力量的四肢,对坑外转过身、一脸惊疑不定看着他的叶青璃,微微点了点头。 “让叶姑娘久等了。可以出发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沙哑和……冰冷。 叶青璃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重重点了点头,眼中那抹惊疑,化为了更深的震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个“云宸”,比她想象的,还要神秘,还要……疯狂。 而在这片死亡战场上,或许,也只有如此疯狂之人,才能走得更远。 “走吧。”叶青璃转过身,长剑归鞘,率先向着东侧,“地心炎晶”可能产地的方向行去。 雍宸迈步跟上,脚步沉稳。 煞气炼体,只是开始。 这上古战场的机缘与凶险,才刚刚,揭开一角。 第六十三章 遗迹线索 离开那处煞气浓郁的阴兵过境荒原,两人转向东侧,按照地图指引,向着“地心炎晶”可能产地行进。 越是深入战场边缘,周遭景象便越发荒诞、死寂。巨大的骨骸和断裂的兵器如同墓碑般林立,许多骨骼呈现出不正常的焦黑或结晶化,昭示着当年那场战争的惨烈与超乎想象的力量层级。地面不再是暗红,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被高温瞬间融化后又凝固的琉璃质感,踩上去发出清脆的、令人心悸的“咔嚓”声。 空气中弥漫的煞气,也因为靠近“地心炎晶”产地(地火活跃区)而变得复杂起来。冰冷的死寂煞气中,开始混杂进一丝丝灼热、暴戾的地火气息,两股截然相反的能量在这片区域交织、冲突,形成一片混乱而危险的“能量乱流”地带。寻常修士在此,需时刻运转真元护体,抵抗双重侵蚀,消耗极大。 但这对刚刚经历过“煞气炼体”、且身负混沌之气的雍宸而言,却并非全是坏事。混沌之气似乎对这种混乱、对立、却又精纯的能量环境颇为“适应”,甚至隐隐有些“兴奋”,旋转速度都加快了些许,自发地过滤、吞噬着那些对雍宸有害的极端能量,只留下可以被缓慢吸收的中和部分。 叶青璃的状态则要差一些。她虽修为不弱,剑心通明,但对这种冰火交织、又蕴含死寂怨念的复杂环境,也感到了明显的压力,不得不时刻分出一部分剑元护体,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前方那处冒着黑烟、地表有赤红裂纹的山坳,应该就是地图上标记的‘熔火裂隙’了。”叶青璃指着远处一片地形明显异常的区域说道。那里,暗沉的天空下,数道粗大的、夹杂着暗红火星的黑色烟柱冲天而起,与铅灰色的低垂云层相接。地面隐约可见纵横交错的、散发出灼热红光的巨大裂隙,如同大地的伤口。空气中的灼热感和硫磺气味,也陡然浓烈起来。 “嗯,地心炎晶,很可能就产于那裂隙深处,或附近岩层之中。”雍宸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熔火裂隙是地火宣泄口,不仅环境极端,也容易孕育出喜火的强大妖兽,或者吸引其他前来寻找火属性材料的探险者。 两人收敛气息,借助嶙峋的怪石和巨大的骨骸掩护,小心地向山坳靠近。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和硫磺的刺鼻。地面温度极高,一些岩石都被烤得发红开裂。裂隙中,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岩浆缓缓流动,发出“咕嘟咕嘟”的低沉声响。 雍宸的混沌之气对高温的抗性似乎不错,他只是觉得有些燥热,但叶青璃额头已见汗,呼吸也略显急促。 就在两人即将踏入山坳外围,寻找进入裂隙的安全路径时,雍宸忽然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投向左侧一片被巨大、焦黑的兽类骸骨半掩的区域。 “怎么了?”叶青璃立刻警觉,长剑出鞘半寸。 “有动静,还有……血腥味。”雍宸低声道,混沌之气的感知让他捕捉到了那片区域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和新鲜的血腥气息。不像是妖兽,倒像是……人类。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伏低身形,悄无声息地向着那片区域潜行过去。 绕过几具庞大的肋骨,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瞳孔微缩。 只见一具高达数丈、形似巨犀、但骨骼呈现暗金光泽、头顶生有螺旋独角、早已死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庞大妖兽骸骨,正以一种倾斜的姿态,半埋在焦黑的地面中。而此刻,在巨兽骸骨那相对宽阔、可避风雨的胸腹腔骨架下方,赫然倒伏着三个人! 是两具尸体,和一个奄奄一息的活人。 那两具尸体,穿着统一的、绣有流云纹饰的月白色道袍,正是“玄天宗”弟子的服饰!其中一人胸口有一个焦黑的大洞,边缘呈熔融状,显然是被极其高温的火焰或能量瞬间贯穿毙命。另一人则脖颈扭曲,面色青黑,似乎是中毒或被某种阴寒力量侵蚀而死。 而那个还活着的,则是一名穿着褐色皮甲、腰间挂着数个皮囊、作猎人打扮的独眼中年汉子。他斜靠在巨兽的肋骨上,脸色惨金,左臂齐肩而断,伤口用布条草草包扎,却已被鲜血浸透。他右手紧紧握着一柄样式古怪、似刀非刀、似铲非铲的短柄工具,另一只完好的手中,则死死攥着一块约莫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内部仿佛有岩浆流动、散发着惊人热力的不规则晶石——正是“地心炎晶”! 但这并非全部。在独眼汉子脚边不远处,散落着几块断裂的、刻有模糊字迹的残破石碑碎块,以及……半截斜插在焦土中、样式古朴、剑身布满暗红色锈迹、却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难以磨灭的锋锐气息透出的——断剑! 那断剑的剑柄形制,以及残留的微弱气息,与叶青璃之前描述的、听雨楼开派祖师的佩剑特征,竟有六七分相似! 叶青璃的目光,瞬间被那半截断剑和石碑碎块牢牢吸引,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冲上前去查看。 雍宸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对她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她冷静。同时,他的目光,更加警惕地扫视着巨兽骸骨周围。玄天宗弟子的尸体,重伤垂死的寻宝者,散落的遗迹线索,还有那块刚刚出土、热力逼人的地心炎晶……这一切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浓浓的不祥气息。 “咳……咳咳……”那独眼汉子似乎察觉到了动静,艰难地抬起头,用仅剩的独眼,看向雍宸和叶青璃藏身的方向,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化为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和怨毒,嘶声道:“谁……谁在那里?!出来!咳咳……是你们……是你们玄天宗的杂碎……还想抢老子的宝贝?!老子……老子跟你们拼了!” 他挣扎着想举起手中的古怪工具,但伤势太重,只是徒劳地晃动了一下,又喷出一口黑血,气息更加萎靡。 玄天宗?雍宸和叶青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看来,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围绕“地心炎晶”和这处意外发现的“遗迹线索”的惨烈争夺。玄天宗弟子和这独眼寻宝者两败俱伤,一方全灭,一方濒死。 叶青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率先从藏身之处走了出去,长剑并未归鞘,但也没有指向那独眼汉子,只是平静地道:“我们并非玄天宗之人。我乃听雨楼弟子叶青璃,这位是我的同伴。阁下何人?此地发生了何事?” 听到“听雨楼”三字,那独眼汉子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充满了怀疑和警惕,他死死盯着叶青璃,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雍宸,喘息道:“听雨楼?哼……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你们……也是为这‘地心炎晶’……和这劳什子遗迹来的?” “遗迹?”叶青璃心中一动,目光再次落在那半截断剑和石碑碎块上,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阁下所说的遗迹,是指这些断剑和石碑?” “嘿……嘿嘿……”独眼汉子惨笑起来,嘴角不断溢出黑血,“老子……老子在这‘熔火裂隙’混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发现一条隐秘矿脉,挖到了这块……上品地心炎晶……结果,引来了地火毒蝎……好不容易宰了那畜生,却又被这两个玄天宗的杂碎撞见……他们不仅要抢老子的炎晶,还……还发现了老子在矿脉深处,挖到的这半截破剑和石碑……说是什么……什么上古剑修遗迹的线索……逼老子带路……老子不从,就下死手……咳咳……” 他剧烈咳嗽起来,断臂处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老子……老子活不成了……你们……你们要是听雨楼的……这半截剑和石碑,或许对你们有用……那炎晶……归你们……但……但你们得发誓……替老子……宰了玄天宗的杂碎……特别是那个领头的……穿银线云纹道袍的……他叫杨振!是他……是他偷袭断了老子的手!咳咳咳……” 独眼汉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吼道,眼中充满了滔天的怨恨。说完,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生机,脑袋一歪,气息迅速消散,只有那只独眼,依旧死死瞪着天空,充满了不甘。 雍宸走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脉,确认已死。他又检查了一下那两具玄天宗弟子的尸体,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一些灵石、丹药和身份令牌,确认是玄天宗弟子无疑。那个胸口有焦黑大洞的,道袍上确实绣有银线云纹,应该就是独眼汉子口中的“杨振”。 叶青璃则快步走到那半截断剑和石碑碎块旁,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捡起。她先拿起那半截断剑,指尖拂过剑身暗红的锈迹,感受着那丝微弱却坚韧的锋锐气息,又仔细辨认着剑柄上几乎被磨平的、隐约可见的雨滴状纹饰,娇躯微微颤抖,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 “是……是了!这纹饰,这气息……与我宗古籍中描述的祖师佩剑‘听雨’,一般无二!虽然残破锈蚀,但这股锋锐中带着一丝绵长雨意的剑韵,绝不会错!”叶青璃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立刻又拿起那几块石碑碎块,拼凑在一起。碎块上刻着的,是一种非常古老的篆文,大多残缺,只能勉强辨认出“剑……痕……东……三……幽谷”等零星字样,旁边还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指向斜前方的简单路线图。 “‘剑痕’……‘东’……‘三’……‘幽谷’……”叶青璃喃喃念着,目光顺着那模糊路线图所指的方向望去,正是“上古战场”更深处,偏向东北的方向。那里,煞气更加浓郁,隐隐有深沉的、如同鬼哭般的风声传来。 “是‘剑痕遗迹’的线索!祖师留下的剑痕,就在东北方向,一处名为‘三幽谷’的地方!”叶青璃猛地站起身,将断剑和石碑碎块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抱着稀世珍宝,脸上交织着激动、狂喜和一丝面对未知凶险的决绝。 雍宸走了过来,从独眼汉子手中,取下了那块尚有余温的“地心炎晶”。晶石入手滚烫,内部赤红流光,蕴含着精纯而暴烈的火属性能量,正是他所需之物。他看了一眼激动难抑的叶青璃,又看了看手中炎晶,最后,目光落在那两具玄天宗弟子的尸体上。 “玄天宗的人既然发现了这里,并且对此遗迹线索势在必得,恐怕不会只有这两人。”雍宸冷静地分析道,“那独眼汉子临死前提到的‘杨振’,或许只是其中一支小队的头目。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离开。” 叶青璃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一眼雍宸手中的地心炎晶,又看了看怀中的断剑石碑,点了点头:“云兄弟说得对。我们此行目标,已然达成大半。此地凶险,又可能引来玄天宗后续人马,必须立刻离开。” 她顿了顿,看向雍宸,眼神真诚:“云兄弟,此次能找到祖师遗迹线索,全赖你与我同行,又在此地发现端倪。青璃感激不尽。按照约定,这地心炎晶归你,遗迹线索归我。我们……” 她话未说完,雍宸却忽然抬手,制止了她。他的目光,锐利地投向巨兽骸骨的另一侧,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混沌之气微微躁动。 “有人来了。不止一个,速度很快,杀气很重。”雍宸的声音,冰冷而低沉。 叶青璃脸色一变,瞬间握紧长剑,剑身清光流转,与雍宸并肩而立,目光警惕地望向雍宸所示的方向。 几乎就在雍宸话音落下的同时—— “嗖!嗖!嗖!” 数道破空之声响起!五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巨兽骸骨后方的阴影和嶙峋怪石中闪现而出,呈半圆形,将雍宸和叶青璃,连同那三具尸体和散落的遗迹线索,隐隐包围在了中间! 为首一人,年约二十七八,面容冷峻,剑眉星目,身穿与地上尸体同款的月白色道袍,但质地更加考究,袖口和衣襟处,以银线绣着繁复的流云纹饰,气息沉凝,赫然已是凝元境后期的修为!他手中提着一柄寒光四射的长剑,目光如电,先是扫过地上同门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惊怒,随即,那冰冷的目光,便死死锁定了叶青璃怀中的断剑石碑,以及雍宸手中那块赤红晶石。 “地心炎晶……听雨楼的断剑遗刻……”那冷峻青年,玄天宗此次秘境之行的核心真传弟子之一,杨振的师兄——陈玄风,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万年寒冰,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和贪婪: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将东西交出来,然后,自裁谢罪。或许,我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第六十四章 遭遇竞争者 五名玄天宗弟子,如同五柄出鞘的利剑,散发出森寒的杀气,将雍宸和叶青璃牢牢锁定。 为首之人陈玄风,凝元境后期修为,气息如山如岳,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身后的四名弟子,也皆是凝元境初期到中期,眼神锐利,气息相连,显然结成了某种合击阵势,绝非先前遇到的那些乌合之众可比。 叶青璃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对方人数占优,修为境界整体高于己方(她刚入凝元境中期,雍宸明面修为只是炼体巅峰),且早有准备,布下阵势。而他们这边,她伤势未愈,雍宸虽手段诡异,但毕竟修为较低,又是以寡敌众,处境极为不利。 更重要的是,对方的目标明确——地心炎晶,以及她怀中那可能指向“剑痕遗迹”的断剑石碑! “陈玄风!”叶青璃认出了来人,正是玄天宗此次秘境之行的几位核心真传之一,在年轻一辈中名声不小。她强自镇定,长剑斜指,清喝道:“此地遗迹线索,乃我先辈所留,与你玄天宗何干?至于这地心炎晶,更是我等先发现。你玄天宗弟子杀人夺宝在先,如今还想强取豪夺不成?!” “强取豪夺?”陈玄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更何况,此地乃我玄天宗先发现,那独眼贼盗取炎晶,杀害我杨振师弟,罪该万死!你们听雨楼与他同流合污,夺我宗宝物,更是罪加一等!叶青璃,我劝你识相点,乖乖交出东西,或许看在你师门面上,只废你修为,饶你性命。至于你旁边那个小子……” 他目光如刀,扫向一直沉默、气息平淡的雍宸,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和杀意:“炼体期的蝼蚁,也敢掺和进来?自断双臂,跪下磕头,或许可留你一具全尸。”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的杀意。在陈玄风眼中,雍宸和叶青璃,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叶青璃气得浑身发抖,长剑清鸣,剑光吞吐不定。她知道,今日之事,绝无善了可能。玄天宗行事,向来霸道,既然被他们撞见,又涉及可能的上古剑修遗迹线索,绝不可能轻易放过。 “云兄弟,”叶青璃低声道,声音带着决绝,“是我连累你了。稍后我拖住他们,你寻机带着地心炎晶离开,不必管我。那遗迹线索,我绝不可能交给他们!” 她已存了死志。祖师遗迹线索,对听雨楼意义重大,绝不能落入玄天宗之手。至于地心炎晶,那是雍宸所需之物,她不能连累他一同赴死。 雍宸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将那块赤红的“地心炎晶”,收入怀中贴身处。然后,他解下了背上的手弩,慢条斯理地检查了一下弩弦和箭匣,又摸了摸袖中的袖箭机括。动作不疾不徐,仿佛眼前并非生死绝境,只是寻常的狩猎准备。 “叶姑娘,”他这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听不出一丝紧张,“既为盟友,自当同进同退。地心炎晶我已收好,至于遗迹线索……既然是叶姑娘先辈之物,自然该由叶姑娘保管。想抢,得问过我的弩箭答不答应。”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陈玄风那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深。 “炼体期的蝼蚁?”雍宸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嘲意,“杀你,足够了。” 此话一出,不仅陈玄风等人一愣,连叶青璃也惊愕地看向雍宸。她知道雍宸手段诡异,实力远超表面,但对方可是凝元境后期,还有四名同门结成阵势!他哪来的这般底气? “狂妄!”陈玄风怒极反笑,眼中杀意暴涨,“区区炼体蝼蚁,也敢大放厥词!既然你找死,我就先成全你!结‘玄天剑阵’,给我杀!一个不留!” 随着陈玄风一声令下,他身后四名玄天宗弟子身形急动,瞬间占据了四方方位,手中长剑齐齐指向中心,剑光吞吐,气息相连,形成一个无形的、充满凌厉剑意的牢笼,将雍宸和叶青璃笼罩其中!而陈玄风本人,则如同出闸的猛虎,长剑一振,化作一道匹练般的雪亮剑光,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雍宸咽喉!擒贼先擒王,他要先灭掉这个口出狂言的蝼蚁,震慑叶青璃! “云兄弟小心!”叶青璃厉叱一声,想要上前阻拦,但那四名弟子结成的剑阵已然发动,四道凌厉的剑气从不同方向绞杀而来,逼得她不得不挥剑自保,一时无法脱身。 面对陈玄风那迅如闪电、势如奔雷的一剑,雍宸眼神冰冷,脚下未动,只是左手抬起,早已蓄势待发的手弩,瞬间激发! “咻咻咻——!” 三支呈“品”字形、箭头泛着幽蓝光泽的弩箭,撕裂空气,并非射向陈玄风本人,而是射向他前冲路径上,左、中、右三个必经的落点!角度刁钻,时机精准,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和变向空间! “雕虫小技!”陈玄风冷哼一声,剑光一搅,轻易将射向正面和右侧的两支弩箭绞碎。然而,就在他剑势用老,新力未生之际,左侧那支被他“漏”过的弩箭,却并未落地,而是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仿佛被无形的手操控,猛地加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射向他的左肋空门! 是雍宸以一丝微弱混沌之气附着其上,临时改变了箭矢的轨迹!这是他刚刚领悟的小技巧,虽然消耗不小,但效果奇佳! 陈玄风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这弩箭如此诡异。他毕竟修为高深,临战经验丰富,于间不容发之际,强行扭转身形,同时左手并指如剑,点向那支刁钻的弩箭! “嗤!” 指尖剑气与弩箭相撞,弩箭被震偏,擦着他的肋下掠过,带起一道血痕!虽然只是皮外伤,但陈玄风却感到伤口处传来一股诡异的麻痹和阴寒之感,箭上有毒!而且,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令他神魂都感到微微不适的、冰冷死寂的气息! “毒箭?还有邪术?”陈玄风又惊又怒,眼中杀意更盛,“小子,你果然有些鬼门道!但境界的差距,不是这点小伎俩能弥补的!给我死!”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凝元境后期的修为彻底爆发,周身剑气纵横,手中长剑光芒大放,化作一片璀璨的剑网,如同天罗地网,向着雍宸当头罩下!这一剑,蕴含着玄天宗精妙的剑法真意,封锁了雍宸所有退路,要将他乱剑分尸! 与此同时,那四名玄天宗弟子结成的剑阵,也对叶青璃发动了更加猛烈的攻击。四人配合默契,剑光如潮,生生不息,将叶青璃困在阵中,虽然叶青璃剑法精妙,一时不落下风,但也被死死拖住,无法救援雍宸。 面对那铺天盖地、仿佛能绞碎一切的剑网,雍宸眼神依旧平静。他知道,硬拼绝不是陈玄风的对手。他脚下步伐忽然变得诡异起来,不再是直线后退,而是如同喝醉了酒,又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身形左摇右晃,时而前冲,时而后撤,每一步都踏在剑网最薄弱、最难以衔接的空隙处!正是《归墟秘录》中记载的一门极其粗浅、却对身法要求极高的“乱神步”,配合混沌之气对能量流动的敏锐感知,竟让他在那密不透风的剑网中,如同游鱼般滑不溜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剑光! “这是什么身法?!”陈玄风心中大震。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毫无章法、却又总能避开杀招的步法!这绝不是一个炼体期修士该有的能力! 就在他心神微分的刹那,雍宸眼中寒光一闪,一直隐在袖中的右手猛地挥出! “嗤嗤嗤——!” 并非一支,而是整整五支细如牛毛、淬了混合剧毒的透骨钢针,呈扇形急射而出!目标,并非陈玄风本人,而是他身后那四名正在围攻叶青璃的玄天宗弟子!这五支毒针,速度更快,更加无声无息,角度也更加刁钻,专攻四人因挥剑而露出的手腕、手肘、腋下等关节和气血运行之处! “小心暗器!” 陈玄风怒吼,想要回身救援,但雍宸却在这一刻,如同鬼魅般揉身而上,右手短刃悄无声息地抹向他的咽喉!攻敌之必救,围魏救赵! “找死!”陈玄风又惊又怒,只得回剑格挡。然而,雍宸这一刀竟是虚招,短刃在即将与长剑相交的瞬间,诡异地向下一沉,划向他的小腹!同时,左手一扬,最后两枚早已扣在掌心的“雷火子”,狠狠砸向陈玄风的脚下地面! “轰!轰!” 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在陈玄风脚下炸开!火光、铁砂、毒胶混合着冲击波,将他笼罩其中!虽然以他的修为,这等爆炸未必能造成致命伤,但猝不及防之下,也足以让他手忙脚乱,护体真气剧烈震荡! 而另一边,那五支毒针,已有三支命中目标!两名玄天宗弟子惨叫着捂住手腕或肘部,手中长剑差点脱手,剑阵瞬间出现破绽!叶青璃何等敏锐,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清叱一声,剑光暴涨,如同惊鸿乍现,瞬间刺穿了一名因手腕中针而动作迟滞的弟子咽喉!另一名弟子也被她凌厉的剑气逼得连连后退,剑阵告破! “王师弟!李师弟!”陈玄风目眦欲裂,没想到一个照面,自己这边就折损一人,重伤两人,剑阵被破!而这一切,竟然都是那个他视作蝼蚁的炼体期小子造成的! “小杂种!我要将你碎尸万段!”陈玄风彻底疯狂,再也不顾风度,长剑卷起漫天剑气,如同狂风暴雨,向着雍宸疯狂攻去!他要以绝对的实力,碾压这只烦人的虫子! 雍宸面色冷峻,将“乱神步”施展到极致,在漫天剑光中穿梭闪避,手中短刃如同毒蛇吐信,专攻陈玄风招式转换间的破绽和要害。虽然险象环生,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但仗着混沌之气对剑气的微弱抵抗和自身强悍的肉身恢复力,竟硬生生扛住了陈玄风这暴怒状态下的狂攻! 而另一边,叶青璃压力大减,剑法彻底展开,将剩下三名玄天宗弟子(一人重伤失去战力)死死压制,眼看就要再斩一人! 战局,竟在雍宸那出人意料、诡异狠辣的弩箭、毒针、身法和算计下,出现了逆转的迹象! 然而,陈玄风毕竟是凝元境后期,修为差距摆在那里。久守必失,雍宸的混沌之气和体力都在飞速消耗,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衣衫。 就在雍宸又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陈玄风一记绝杀,体内混沌之气运转出现一丝凝滞的刹那—— “嗡——!” 一阵奇异的、仿佛琴弦被拨动的嗡鸣声,忽然从战场深处,那片煞气最浓的方向传来!紧接着,一股比之前阴兵过境时更加冰冷、更加狂暴、充满了无尽毁灭与疯狂意念的恐怖煞气波动,如同海啸般,席卷而至! 整个“熔火裂隙”区域的地面,都开始剧烈震动!那些纵横交错的裂隙中,暗红色的岩浆疯狂喷涌!天空中的铅云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疯狂旋转! “不好!是煞气暴动!还有……更可怕的东西被惊动了!”叶青璃脸色剧变,厉声喝道。 陈玄风也感应到了那股毁天灭地般的恐怖气息,攻势为之一缓,惊疑不定地望向煞气源头。 雍宸趁机脱出战圈,与叶青璃汇合。两人背靠着背,浑身浴血,气息急促,但眼神依旧锐利。 “东西到手,此地不宜久留!”雍宸低声道。 叶青璃点头,毫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画着雨滴符文的青色玉符,猛地捏碎! “听雨遁形,千里一息!” 青色光华瞬间将她和雍宸笼罩!一股柔和却迅疾无比的空间波动荡开! “想跑?!留下!”陈玄风怒吼,一剑斩来,剑光却只斩碎了残留的青色光影。 下一刻,雍宸和叶青璃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满地狼藉、熊熊地火、疯狂喷涌的煞气,以及玄天宗众人惊怒交加的怒吼。 远处,那煞气源头,一道通天彻地的、暗红色的、仿佛由无数怨魂和毁灭气息凝聚而成的巨大龙卷,已然成型,带着吞噬一切的威势,向着这片区域,缓缓移动而来…… 第六十五章 血战玄天宗 “听雨遁形符”的效果,远非普通遁术可比。 这是听雨楼赐予核心弟子保命的底牌之一,激发后,可借一丝空间之力,瞬间遁出数百里,且遁行轨迹难以追踪。只是炼制不易,每名核心弟子也仅有寥寥数枚。若非情况危急至此,叶青璃绝不会轻易动用。 青色光华裹挟着两人,如同穿透了一层厚重的水膜,短暂的失重和空间撕扯感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不再是熔火裂隙那灼热、混乱、煞气冲天的景象,而是一片相对“安静”的、布满了巨大风化岩石和枯死扭曲怪木的荒凉戈壁。天空依旧阴沉,但少了那股翻腾的血色煞气,空气中弥漫的,是更加纯粹的、冰冷的死寂气息。远处,隐约可见“上古战场”核心区域那连接天地的暗红色煞气龙卷,但距离已远,威压大减。 “噗通!” “噗通!” 两声闷响,雍宸和叶青璃几乎同时从半空跌落,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砂石地面上。遁符虽强,但带着两人远遁,又是在这空间本就混乱的秘境之中,消耗巨大。叶青璃本就伤势未愈,此刻强行催动遁符,更是面如金纸,一口鲜血喷出,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雍宸同样不好受。他身上大小伤口不下十余处,最深的几道深可见骨,虽未伤及要害,但失血不少。混沌之气在刚才的激战和遁行中消耗殆尽,此刻丹田空空,经脉刺痛,神魂也因为强行感知、操控混沌之气和抵御煞气而阵阵抽痛。 但比起叶青璃,他的状态还是要好上一些。至少,他还挣扎着坐了起来,迅速扫视了一眼四周。 “这里……应该是战场西北边缘,靠近‘寒煞沼泽’的方向。”雍宸辨认了一下地形和远处煞气龙卷的方位,结合地图,迅速做出了判断。距离他们之前交战的熔火裂隙,直线距离至少超过了三百里。玄天宗的人短时间内应该追不上来。 但危机并未解除。这片戈壁同样位于“上古战场”范围内,只是相对边缘,煞气浓度稍低,但绝非安全之地。而且,遁符的波动,很可能会引来其他存在的注意。 “叶姑娘,你怎么样?”雍宸看向瘫倒在地、气息微弱的叶青璃,眉头微皱。她怀中的断剑石碑虽然紧紧抱着,但另一只手的剑,已经脱手落在不远处。 叶青璃艰难地摇了摇头,想要说话,却又咳出一口血沫,只能勉强抬起手指,指了指雍宸,又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储物袋,意思是让雍宸取药。 雍宸会意,挪到叶青璃身边,从她储物袋中找出几瓶疗伤和恢复元气的丹药,自己也服下两颗,又小心翼翼地将药丸喂入叶青璃口中,助她化开药力。 丹药入腹,化开一股暖流,叶青璃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喘息也平顺了些。她挣扎着坐起,背靠着一块风化的巨石,看向雍宸,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咳咳……多……多谢云兄弟……又一次……救了我……”叶青璃声音嘶哑,断断续续,“若非你……方才搅乱战局,创造机会……我绝无可能……催动遁符……” “彼此彼此。”雍宸平静道,也开始运转《归墟秘录》的心法,配合药力,恢复近乎干涸的混沌之气和体力,“若非叶姑娘的遁符,我们此刻已葬身煞气龙卷之下,或被玄天宗的人围杀。” 他说的是事实。方才看似他凭借诡异手段扭转了部分战局,但真正让他们逃出生天的,是叶青璃的决断和这张保命底牌。 叶青璃摇了摇头,不再多说,闭目全力调息。她知道,现在每一分恢复的时间都宝贵无比。 雍宸也抓紧时间恢复。混沌之气对丹药的吸收效率极高,加上《归墟秘录》法门的特异,仅仅半个时辰,他便恢复了约莫两成混沌之气,身上的伤口在药力和混沌之气的作用下,也开始缓缓愈合、结痂。虽然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行动和自保能力。 叶青璃的恢复速度则要慢一些,但气息也平稳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就在两人抓紧时间疗伤,警惕着周围动静时,雍宸忽然再次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投向戈壁的东南方向。混沌之气虽未完全恢复,但那种对危险和异常的敏锐感知,已经回来了。 “有人来了。速度很快,目标明确……是冲着我们来的。”雍宸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凝重。他感应到了数道毫不掩饰的、充满杀意的气息,正在迅速逼近,其中一道,尤为强大、熟悉——正是陈玄风!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能这么快追上来?!”叶青璃也霍然睁眼,脸上血色尽褪。听雨遁形符的轨迹极难追踪,除非对方有更高明的追踪秘法,或者……在遁符激发的瞬间,留下了什么印记? 是丁!叶青璃猛地想起,陈玄风最后斩向遁光的那一剑!难道那一剑并非徒劳,而是在她和雍宸身上,留下了某种玄天宗特有的、用于追踪的剑气印记?! “是追踪印记!”叶青璃咬牙道,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再抵挡陈玄风等人的追杀,更别说对方很可能已经发出了信号,召集了附近其他玄天宗弟子! “走!”雍宸当机立断,一把抄起地上叶青璃的剑,塞回她手中,同时将她搀扶起来,“不能留在这里硬拼!往‘寒煞沼泽’方向撤!那里环境极端,或可利用!” 叶青璃也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强忍着伤势和虚弱,在雍宸的搀扶下,踉跄着向西北方向,那片地图上标注着“寒煞沼泽”、散发着淡淡白色寒气的区域逃去。 然而,他们的速度,又如何比得上全盛状态、又心怀杀意追击的玄天宗弟子? 仅仅逃出不到十里,后方天际,便出现了数道急速掠来的剑光!为首一道,雪亮刺目,杀气冲天,正是陈玄风!在他身后,跟着三名玄天宗弟子,正是之前围攻叶青璃、幸存下来的三人,个个眼中喷火,誓要报仇雪恨。 “叶青璃!小杂种!我看你们这次往哪里跑!”陈玄风的怒吼声,如同惊雷,滚滚而来,震得人耳膜生疼。他显然也付出了不小代价才追上来,气息有些不稳,但杀意却比之前更加炽烈。 “分开走!我引开他们!你去沼泽!”雍宸猛地将叶青璃向旁边一堆乱石后一推,自己则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发足狂奔!同时,他抬手,将最后两支完好的弩箭,射向了空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吸引了陈玄风等人的注意力。 “云兄弟!”叶青璃惊呼,但雍宸的身影已然窜出老远。 “追那个小子!他才是罪魁祸首!叶青璃重伤跑不远,分一个人去解决她!”陈玄风厉声下令,自己则带着两名弟子,化作三道剑光,向着雍宸逃遁的方向狂追而去!另一名弟子,则狞笑着扑向了叶青璃藏身的乱石堆。 雍宸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嶙峋的怪石和枯木间亡命穿梭。他知道,以自己的状态,绝不可能跑得过御剑飞行的凝元境修士。他必须利用地形,制造混乱,寻找那一线生机! 他专门往地形复杂、煞气相对浓郁、或者有潜在危险(如空间裂缝残留波动)的区域钻。身后的剑光紧追不舍,凌厉的剑气不时斩落,在他身后留下道道深沟,碎石迸溅。 “小杂种!你跑不了了!乖乖受死,给你个痛快!”陈玄风的怒喝越来越近。 雍宸充耳不闻,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里,有一片地势陡然下降的裂谷,裂谷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寒雾,正是“寒煞沼泽”的边缘地带!寒雾之中,隐隐有诡异的、如同冰晶摩擦般的“咔嚓”声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就是那里!雍宸眼中厉色一闪,不但不减速,反而将最后一丝混沌之气灌注双腿,速度再增三分,如同一道灰色闪电,向着那寒雾弥漫的裂谷,一头扎了进去! “想借地利?找死!”陈玄风冷笑,毫不犹豫,带着两名弟子,也紧跟着冲入了寒雾之中。 一入寒雾,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仿佛连血液都要冻结。这寒气并非单纯的低温,其中更夹杂着精纯的阴寒煞气,能侵蚀肉身,冻结神魂。饶是陈玄风修为高深,也感到一阵不适,护体剑光都黯淡了几分。他身后两名弟子更是脸色发白,不得不加大真元输出抵御。 而雍宸,在冲入寒雾的刹那,便将混沌之气收缩到极致,只护住心脉和识海,整个人仿佛化为了一块没有生命的寒冰,气息瞬间降到最低,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他不再直线奔逃,而是如同鬼魅般,在浓雾和嶙峋的冰岩间不断折向、穿梭。 “人呢?!”陈玄风冲入寒雾,失去了雍宸的踪迹,又因寒气干扰,神识探查范围大减,顿时又惊又怒。 “师兄小心!此地诡异!”一名弟子惊呼,他隐约看到侧面浓雾中,似乎有一道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 “装神弄鬼!”陈玄风大怒,长剑一挥,一道浩大剑气斩向那影子所在的方向,将一片冰岩绞得粉碎,却空无一物。 就在他剑气发出的瞬间,另一侧的浓雾中,悄无声息地射来三支毒针!角度刁钻,直取陈玄风后颈、腰眼,以及另一名弟子的咽喉! “哼!雕虫小技!”陈玄风灵觉敏锐,回身一剑,将射向自己的两支毒针震飞。但那名弟子却反应稍慢,被毒针擦过肩头,顿时感到一阵麻痹,动作一滞。 “小心!”陈玄风急喝,但已经晚了。 就在那名弟子动作迟滞的瞬间,他脚下的冰面忽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一只覆盖着惨白冰霜、形如鬼爪的枯手,猛地探出,抓住了他的脚踝!那冰爪蕴含着恐怖的阴寒之力,瞬间将他的脚踝冻得僵硬,并向全身蔓延! “啊——!!”那弟子发出凄厉的惨叫,挥剑斩向冰爪,却只溅起一溜冰屑。 是“寒煞沼泽”中特有的阴邪之物——“冰尸”!被此地极寒煞气侵蚀、发生异变的古战场尸体所化,力大无穷,蕴含剧毒阴寒,潜伏于冰层之下,伺机袭击活物! 陈玄风又惊又怒,一剑斩向那冰爪,将其斩断,救下同门。但那弟子半边身子都已覆上白霜,气息微弱,显然已失去战力。 “混蛋!”陈玄风怒火攻心,他知道,自己又被那小子算计了!对方故意将他们引入此地,利用环境和对危险的预知,来削弱、杀伤他们! “给我滚出来!藏头露尾的鼠辈!”陈玄风暴怒,长剑狂舞,道道剑气纵横,将周围大片的寒雾和冰岩绞得一片混乱,试图逼出雍宸。 然而,雍宸如同融入了这片寒煞之地,再无半点声息。只有那无处不在的刺骨寒意,和浓雾中隐约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咔嚓”声,如同死神的脚步,不断折磨着玄天宗众人的神经。 另一名未受伤的弟子,此刻也吓得脸色惨白,紧靠着陈玄风,不敢远离。 “师兄……此地不宜久留……那小子诡计多端,又有此地阴邪之物相助……不如我们先退出去,从长计议……”那弟子颤声道。 “退?”陈玄风眼中凶光闪烁,他如何甘心?被一个炼体期的小子耍得团团转,折损人手,若就此退去,他陈玄风颜面何存? 但理智告诉他,弟子说得对。在这诡异的环境里,他们如同睁眼瞎,而对方却如鱼得水。继续耗下去,只会更加不利。 “走!”陈玄风咬牙,恨恨地看了一眼浓雾深处,扶起受伤的同门,转身就想退出寒雾。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咻!” 一道微弱到极致、几乎与寒风融为一体的灰色气劲,悄无声息地,从侧面一块不起眼的冰岩后射出,并非射向陈玄风,而是射向他脚下看似坚固的冰面! “咔嚓!” 冰面应声碎裂,露出下方一个深不见底、寒气更甚的冰窟!陈玄风措不及防,脚下踏空,连同受伤的弟子,一起向着冰窟坠去! “师兄!”仅剩的那名弟子骇然惊呼,想要救援,但一道更快的身影,如同捕食的猎豹,从浓雾中骤然扑出,手中短刃带着一抹灰色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寒芒,直刺他的背心! 是雍宸!他一直潜伏在侧,等待这最后的机会! 那弟子惊骇欲绝,仓促回身格挡,但雍宸这一击蓄势已久,又快又狠,短刃上附着的混沌之气,更是无视了他大半的护体剑光! “噗嗤!” 短刃精准地从他肋下刺入,斜向上穿透心脏!那弟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冰冷平静的年轻脸庞,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缓缓软倒。 雍宸看也不看,拔出短刃,身形再次没入浓雾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冰窟之下,传来陈玄风惊怒交加的狂吼和剑气轰击冰壁的巨响,但一时之间,显然无法立刻脱困。 寒雾弥漫的裂谷中,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那刺骨的寒风,依旧呜咽着刮过,卷起细碎的冰晶,很快,便将地上的血迹和战斗的痕迹,悄然掩埋。 雍宸的身影,在一处背风的冰岩后缓缓显现。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脸色因失血和消耗过度而惨白,握着短刃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的星辰。 赢了。 虽然过程凶险,虽然代价惨重。 但他,独自一人,在这片绝地之中,几乎全灭了玄天宗的一支精锐小队,重创了凝元后期的陈玄风。 混沌之气,配合绝境、算计、狠辣,让他完成了一次几乎不可能的逆袭。 他缓缓闭上眼睛,运转心法,汲取着空气中那冰冷、却同样能被混沌之气转化的阴寒能量,恢复着消耗。 前路,依旧漫长。 但至少此刻,他活下来了。 而且,是踩着敌人的尸骨,活下来的。 第六十六章 赵莽的怨言 雍宸在“寒煞沼泽”边缘的冰岩后,调息了足足一个时辰。 混沌之气配合《归墟秘录》的法门,在这阴寒煞气浓郁的环境中,恢复速度竟比外界更快。一个时辰下来,虽然伤势未愈,神魂依旧疲惫,但消耗的混沌之气已恢复了近半,身上的伤口也已不再流血,只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感,依旧存在。 他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目光投向陈玄风坠落的那个冰窟方向。那里已经没了动静,不知是陈玄风已经脱困离开,还是被困在了更深处。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玄天宗的人随时可能再来,此地环境也太过险恶。 他辨明方向,朝着之前与叶青璃分开的那片乱石戈壁潜行返回。一路上,他更加小心谨慎,避开那些寒气格外浓郁、或有诡异能量波动的地方。 当他悄然回到那片乱石区域时,只见叶青璃正背靠着一块巨石,长剑横在膝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然平稳了许多,显然也恢复了不少。在她脚边不远处,倒着一具玄天宗弟子的尸体,咽喉处有一个细小的血洞,显然是被一剑封喉。 听到动静,叶青璃霍然睁眼,长剑瞬间出鞘半寸,待看清是雍宸,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挣扎着想要站起:“云兄弟!你……你没事?陈玄风他们……” “陈玄风暂时困住了,他带来的弟子,除了一个重伤被困,其余都解决了。”雍宸走过去,扶住她,言简意赅地说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叶青璃瞪大了美眸,难以置信地看着雍宸,又看了看他浑身凝固的血迹和破损的衣衫,以及那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冰冷煞气的眼神,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一个炼体期,在重伤、消耗殆尽的情况下,独自面对凝元后期的陈玄风和至少两名凝元期的同门,不仅全身而退,还几乎将对方全灭? 这简直……匪夷所思! 但地上的尸体,雍宸身上的血迹,以及他此刻平静的语气,都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个“云宸”,再一次创造了奇迹。 “云兄弟……大恩不言谢。”叶青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郑重地对雍宸行了一礼,“若非你引开强敌,又……又解决了追兵,青璃此刻,恐怕已遭不测。此恩,青璃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分内之事。”雍宸摆摆手,没有居功,目光扫过四周,“这里也不安全。玄天宗的人可能还有同伙在附近,而且,此地煞气对伤势恢复不利。我们需要尽快离开,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好生疗伤,再做打算。” 叶青璃点头,从怀中取出地图,辨认了一下方向:“距离此地西北约五十里,有一处我宗门古籍记载的、相对安全的古修士临时洞府遗址,名为‘玄冰洞’。那里深入寒煞沼泽边缘,环境虽然阴寒,但胜在隐蔽,且有天然寒煞禁制残留,不易被察觉。我们可以先去那里暂避。” 雍宸没有异议。此刻两人皆是重伤之躯,需要时间恢复。那“玄冰洞”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藏身之所。 当下,两人相互搀扶,辨明方向,向着西北方的“寒煞沼泽”更深处,蹒跚行去。有了之前的教训,他们更加小心,尽量避开那些可能有强大阴寒生物潜伏的区域,行进速度缓慢。 足足用了大半日的时间,穿过了一片布满冰晶怪树、寒气刺骨的稀疏冰林,又绕过几处散发着诡异吸力的冰面漩涡,两人终于在一座被厚重冰层覆盖的矮山脚下,找到了一处被藤蔓和冰棱半掩的洞口。洞口狭小,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向内望去,一片幽深黑暗,寒气森森。 叶青璃取出一枚月光石,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洞口。她仔细观察了一下洞口的岩石和冰棱,又感受了一下洞内溢出的气息,点头道:“就是这里了,玄冰洞。洞口有天然寒煞流转,形成屏障,神识难以探入。我们进去。” 两人先后弯腰钻入洞口。洞内比想象中宽敞,是一个高约两丈、宽约三四丈的天然溶洞,洞壁上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凝结了多少万年的玄冰,散发出幽幽的蓝光,将洞内映照得一片清冷。空气虽然冰冷刺骨,但异常纯净,几乎不含杂质和煞气,只有精纯的阴寒灵气缓缓流淌。洞内一角,甚至还有一汪不大的、清澈见底、寒气四溢的泉水,正是“玄冰灵泉”,有洗涤经脉、镇定神魂之效,对疗伤大有裨益。 “果然是个好地方。”叶青璃眼中露出一丝喜色。此地环境虽然极端,但灵气精纯,又有灵泉,正是疗伤静修的绝佳之所。 两人在洞内寻了处相对干燥平坦的地方,盘膝坐下。叶青璃首先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块阵盘和阵旗,在洞口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隐匿和预警阵法,虽然简陋,但在这种环境下,足以抵挡大部分无意间的探查了。 做完这些,两人才真正松了口气,开始安心疗伤。 叶青璃取出丹药服下,又掬起一捧玄冰灵泉饮下,顿时感觉一股清凉之意流遍全身,内腑的灼痛和神魂的刺痛都缓解了不少。她开始运转师门心法,全力疗伤。 雍宸也取出叶青璃之前所赠的丹药服下,又喝了几口灵泉。他没有立刻运转《归墟秘录》,而是先引导着混沌之气,缓缓游走全身,修复那些最深的内伤和经脉的暗损。混沌之气对阴寒灵气的吸收效率极高,配合灵泉和丹药,他的恢复速度,比叶青璃还要快上几分。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绵长而轻微的呼吸声,以及偶尔灵泉水珠滴落的清脆声响。 时间,就在这静谧而冰冷的疗伤中,缓缓流逝。 一日,两日,三日…… 直到第四日清晨,雍宸率先从深沉的入定中醒来。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神光内敛,气息沉凝,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周身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混沌之气也恢复到了进入秘境前的巅峰状态,甚至因为连番大战、吞噬煞气和阴寒灵气,变得更加凝练、浑厚,旋转时隐隐带着一股沉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引力。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叶青璃。她依旧在闭目调息,但脸色已恢复了红润,气息悠长平稳,显然也已无大碍,甚至修为似乎还有所精进。果然,生死搏杀,最能磨砺人。 就在这时,叶青璃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眼中闪过一丝湛然神光,随即隐没,恢复清澈。她看向雍宸,微微一笑,如冰雪初融:“云兄弟,伤势可大好了?” “已无大碍。”雍宸点头,“叶姑娘看来也恢复得不错。” “托云兄弟的福,侥幸捡回一命,修为亦有所得。”叶青璃道,随即,她脸上露出一丝忧色,“我们在此地已耽搁四日。赵师弟和李师妹还在‘迷雾峡谷’入口等候,我有些担心他们的安危。而且,‘剑痕遗迹’的线索已得,我必须尽快前往‘三幽谷’查探。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雍宸,眼神真诚:“云兄弟,你我虽为盟友,但青璃也知你有自己的目标和难处。前番激战,几乎全赖云兄弟之力,我们才能脱险,青璃已欠你太多。如今你伤势已愈,又已寻得‘地心炎晶’,若另有要事,或不愿再涉足‘三幽谷’那等险地,青璃绝不敢强求。那半块‘地心炎晶’(雍宸之前挖到的),云兄弟自可取走,我们在此地别过,约定依然有效,日后江湖再见,仍是朋友。” 她的话,说得坦荡而诚恳。既表达了对雍宸的感激和尊重,也给了他选择的自由。经历了生死与共,她早已将雍宸视作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但也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强求不得。 雍宸沉默着。叶青璃说的没错,他已得到“地心炎晶”,伤势恢复,似乎已无必要再与叶青璃一同前往那听起来就更加凶险的“三幽谷”。独自去寻找“九幽玄水”,然后离开秘境,似乎更符合他最初的计划。 但是…… 他脑海中闪过叶青璃在回音谷中,面对魔音依然挺剑向前的倔强;想起她为护同门,不惜动用保命遁符的决断;想起她面对玄天宗强敌时,那句“东西到手,此地不宜久留”的冷静与担当。 这个女子,恩怨分明,心怀侠义,有原则,也有担当。与她同行,虽险,却也安心。 而且,“三幽谷”位于战场东北侧,而“九幽玄水”的标记,则在战场西侧的“寒煞沼泽”更深处。方向虽不同,但都在战场边缘。与叶青璃一同前往东北侧探查“三幽谷”,或许能对战场边缘的凶险有更直观的了解,也能借助她的地图和情报,为自己后续独自前往“寒煞沼泽”深处,寻找“九幽玄水”,积累经验,规避风险。 “地心炎晶我已收下。”雍宸缓缓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叶青璃,“‘九幽玄水’的产地,在战场西侧的寒煞沼泽深处,暂时不急。‘三幽谷’既是叶姑娘先辈遗迹所在,想必也有其特异之处。我对此地了解不多,与叶姑娘同行,也能多些照应。若叶姑娘不嫌麻烦,我愿与你一同前往‘三幽谷’。” 叶青璃闻言,美眸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随即又有些迟疑:“云兄弟,那‘三幽谷’凶险未知,甚至可能比熔火裂隙更加可怕,你已助我良多,实在不必……” “无妨。”雍宸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坚定,“既为盟友,自当有始有终。况且,我对那‘剑痕遗迹’,也有些好奇。” 见雍宸心意已决,叶青璃也不再推辞,重重点头,眼中充满了感激和一种莫名的光彩:“既如此,青璃多谢云兄弟高义!能与云兄弟同行,是青璃之幸!”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在冰冷寂静的“玄冰洞”中,悄然流淌。 然而,就在两人准备商议下一步具体行动计划时,叶青璃腰间的一块传讯玉符,忽然微微震动起来,散发出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白色光晕。 叶青璃脸色一变,连忙拿起玉符,输入一丝剑元。玉符光芒稳定下来,里面传来一个有些虚弱、却充满了急切和不满的声音,正是赵莽: “师姐!你……你和那个云宸,到底在哪里?!我们已经在这鬼地方等了好几天了!周围全是乱七八糟的人,李师妹的伤时好时坏,我们又不敢乱走……你说尽快回来接应我们,这都多久了?!” “师姐,不是我说,那个云宸来历不明,手段又那么……邪性。跟他在一起,太危险了!这次回音谷,还有这次被玄天宗追杀,不都是因为他吗?要不是他,我们至于这么惨吗?说不定……说不定那些天音石,还有别的收获,早就到手了!” “师姐,我知道你心善,讲义气。但咱们是听雨楼的弟子,首要任务是完成宗门任务,保全自身!那个云宸,我看他目的不纯,说不定就是冲着咱们听雨楼的遗迹来的!师姐,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早点跟他分开,回来带我们离开这鬼地方吧!” 赵莽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恐惧,以及一股压抑不住的、对雍宸的怨怼和猜忌。显然,这几日在危机四伏的秘境入口附近担惊受怕,加上之前雍宸展现出的“邪性”手段和连番遇险的经历,让本就对雍宸有所不满的赵莽,积累的怨气和猜忌彻底爆发了。 叶青璃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她没想到赵莽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下意识地看向雍宸。 雍宸依旧平静地坐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仿佛没有听到那些话。只是那双幽深的眸子,似乎比洞中的玄冰,更加冰冷了几分。 洞内的气氛,骤然凝滞。 叶青璃咬了咬嘴唇,对着传讯玉符,语气严肃地沉声道:“赵师弟!休得胡言!云兄弟多次救我们于危难,是我叶青璃的恩人,也是我们听雨楼的贵客!若无云兄弟,你我早已命丧回音谷!那些话,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二遍!” “你们再坚持两日,我与云兄弟尚有要事,办完之后,立刻前去与你们会合。期间务必藏好,不要惹事,等我消息!” 说完,她也不等赵莽回复,直接切断了传讯,玉符的光芒黯淡下去。 她有些不安地看向雍宸,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赵莽的话,虽然难听,却也代表了一部分同门对雍宸的看法。而她,夹在中间,着实为难。 “云兄弟,赵师弟他……”叶青璃艰难地开口。 “无妨。”雍宸却已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冰屑,语气平淡依旧,仿佛刚才那段充满怨气的传讯,只是微不足道的杂音。 “人之常情。身处险境,心怀怨怼,猜忌外人,再正常不过。” 他看向叶青璃,目光平静无波:“叶姑娘无需介怀。我们的约定,依旧有效。先去‘三幽谷’,之后,我自会离开,不会让你为难。”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洞口,开始检查叶青璃布下的阵法,并随手加固了几处。 叶青璃站在原地,看着雍宸挺拔却透着疏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 而前路,还有更多未知的风雨,在等待着他们。 第六十七章 独行者的收获 叶青璃最终还是决定,让雍宸独自离去。 赵莽那番充满怨气和猜忌的传讯,像一根刺,扎在两人之间,也扎在她自己心里。她知道雍宸并非赵莽口中的“邪性之人”或“别有用心者”,但她也无法否认,雍宸的存在和他所展现的力量与行事风格,确实与寻常修士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与这“上古战场”相似的混乱与危险气息。 继续强行同行,不仅会让雍宸感到不自在,也可能让本就脆弱的临时联盟,在内部猜忌和外界压力下,提前分崩离析。更重要的是,她听出了雍宸话语中那丝平淡下的疏离与决断——他已有去意。 “云兄弟,”叶青璃在洞口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那个沉默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歉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前路凶险,你独自一人,定要万分小心。这三枚‘天音石’,还有这几瓶疗伤丹药,你且收下。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于听雨楼亦有援手之义,青璃无以为报,唯愿他日江湖再见,能再与云兄弟把酒言欢,共话此番际遇。” 她从怀中取出那三枚淡青色的天音石,又拿出几个装有上品丹药的玉瓶,递到雍宸面前。这是她能拿出的、最真诚的谢意和告别。 雍宸看着叶青璃清澈而真诚的眼眸,沉默了片刻,接过了丹药,却将天音石推了回去。 “丹药我收下,天心石于我无用,叶姑娘留着,或可完成师门任务。”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就此别过,叶姑娘也请保重。‘三幽谷’之行,务必谨慎。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要。” 说完,他对着叶青璃抱了抱拳,没有再多看那“玄冰洞”一眼,转身,向着东南方向——那片被地图标注为“寒煞沼泽”更深处、可能存在“九幽玄水”的区域,迈开了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弥漫的寒雾和嶙峋的冰岩之后,没有一丝留恋。 叶青璃握着那三枚被退回的天音石,望着雍宸消失的方向,怔立了许久。寒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带来刺骨的凉意。她心中,莫名地感到一阵空落落的。这个突然闯入她秘境之行、又数次救她于危难的神秘少年,就像一阵掠过荒原的风,来时无声,去时无痕,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回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最终,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寒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收起天音石,辨明方向,朝着东北方“三幽谷”的方位,也踏上了自己的征途。 两条短暂交汇的轨迹,就此分开,驶向各自未知的、布满荆棘的前路。 雍宸独自行走在“寒煞沼泽”深处。 与叶青璃分开,他并未感到任何失落或不安,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本就不习惯与人同行,尤其是心思相对单纯、背负着宗门期望的叶青璃。独行,意味着更少的顾虑,更自由的行动,也更适合他发挥混沌之气那不可示人的秘密和能力。 这里的寒气,比外围更加酷烈。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煞寒”。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万年的玄冰,冰层下,隐约可见扭曲冻结的植物和动物的尸骸,甚至……一些形态怪异、仿佛在痛苦挣扎的人形冰雕。一些地方,不断有惨白色的、如同骨粉般的寒煞结晶从地缝中升腾而起,随风飘散,触之即感血液凝滞。 寻常凝元境修士在此,恐怕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会被冻毙。但雍宸却感觉,如鱼得水。 混沌之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将侵入体内的酷烈寒气,连同其中蕴含的阴寒煞气,一并吞噬、转化,化为滋养自身的养料。他的脚步踏在玄冰之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在死寂的沼泽中回荡,更添几分孤寂。 他按照雍谨地图的指引,向着“九幽玄水”可能产地的核心区域行进。地图标注,那是一片位于沼泽最深处的、被三重环形冰峰环绕的“极阴寒潭”。沿途,他遇到了几种此地特有的阴寒妖物。 “冰晶尸傀”:由被煞寒完全侵蚀、发生异变的古战场尸体形成,行动迟缓,力大无穷,周身覆盖坚硬冰甲,口中能喷吐冻结气血的寒息。雍宸试了试,寻常弩箭和短刃,对其效果甚微。但当他将混沌之气附着于短刃之上,一刀斩下,那坚硬的冰甲竟如腐木般被轻易切开,伤口处残留的灰气,更是疯狂侵蚀尸傀体内的阴寒核心,使其迅速崩解。他很快掌握了技巧,专攻其头颅或胸口疑似核心的位置,效率颇高。 “噬魂寒鸦”:一种通体幽蓝、双目赤红的妖禽,成群结队,飞行无声,擅长以极寒音波攻击神魂,并能吐出冻结灵魂的“寒魄冰棱”。雍宸起初被一群寒鸦偷袭,神魂刺痛,动作迟滞。危急关头,他识海中的混沌之气自主护主,化为灰色漩涡,将侵入的寒鸦魂力与音波攻击大半吞噬。他随即以附着混沌之气的弩箭点射,专打鸦群中体型较大、似为首领的个体,射杀首领后,鸦群顿时溃散。 “地煞冰蚺”:潜伏于冰层之下或寒潭之底的巨蟒,体长数丈至十数丈不等,通体覆盖幽蓝鳞片,可操控寒冰与地煞之气,喷吐的寒毒能瞬间冻结修士真元。雍宸遇到一条较小的,与之缠斗许久,发现其鳞甲防御极强,对物理攻击抗性高,但对混沌之气的侵蚀似乎缺乏有效抵御。最终,他冒险近身,将大量混沌之气灌注于短刃,从其相对柔软的腹部刺入,搅碎其心脏,才艰难击杀。获得了一颗品质不错的“寒煞妖丹”和大量坚韧的蛇皮、蛇骨。 一路行来,猎杀,采集(一些只生长在极寒之地的特殊冰属性药材),探索。雍宸的行动,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冷静,高效,狠辣。混沌之气在这极端环境中,如饥似渴地吞噬着各种阴寒能量,不断壮大、凝练。他对这股力量的操控,也越发精细、得心应手。他甚至开始尝试,将混沌之气模拟出冰寒、死寂、吞噬等不同特性,用于攻击、防御、隐匿,虽然还很粗浅,但已初见成效。 他的修为,在连番战斗和混沌之气的反哺下,水到渠成地,突破到了凝元境。并非寻常的凝元,他的“元”,是那一缕更加凝练、浑厚、带着混沌特性的灰色气流。突破时,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丹田中那灰色漩涡猛地向内一缩,体积减小,旋转却更加稳定、有力,散发的吞噬力场也增强了一倍不止。肉身、经脉、神魂,也随之得到了一次全面的强化。 凝元境,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深处,才算是真正有了几分自保之力。 第三日傍晚,雍宸终于抵达了地图标注的、那三重环形冰峰环绕的核心区域。 眼前景象,堪称奇观。三座高达千丈、通体晶莹剔透、如同巨型蓝水晶雕琢而成的环形冰峰,呈“品”字形矗立,将中间一片约莫数里方圆的区域,完全封闭。冰峰之间的缺口,被万年不化的厚重玄冰封堵,只留下一些狭窄的、如同迷宫般的冰缝通道。 站在冰峰之外,便能感觉到一股比沼泽其他地方精纯、浓郁了十倍不止的恐怖寒气,从冰峰内部渗透出来,让雍宸体表的混沌之气都微微凝滞。空气中,飘荡着一种极其淡薄、却又沁人心脾、仿佛能洗涤灵魂一切杂质的奇异幽香——正是“九幽玄水”可能散发的特有气息! 找到了! 雍宸精神一振,但眼神却更加警惕。如此宝地,必有强大存在守护,或者,本身就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危险。 他选择了一条相对宽阔、但曲折幽深的冰缝,侧身钻了进去。冰缝内部,光线极其暗淡,只有两侧冰壁自身散发的、微弱的幽蓝荧光。寒气如同有形的水流,在狭窄的通道中穿行,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声响。 雍宸将混沌之气遍布全身,收敛所有气息,如同冰壁的一部分,缓缓向内深入。冰缝四通八达,如同迷宫,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他依靠着对那奇异幽香的微弱感应,以及对混沌之气在寒气中流动轨迹的敏锐把握,艰难地辨认着路径。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被冰峰环绕的冰谷。谷地中央,是一个不过十丈见方、深不见底的幽蓝色寒潭!潭水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散发出令人灵魂都仿佛要冻结的极致寒意,和那股奇异的幽香。潭水边缘的岩石上,凝结着一些细小的、如同黑色珍珠般的结晶,正是“玄阴煞晶”,也是一种不错的阴寒材料。 而在寒潭正上方,冰谷的穹顶,倒悬着无数尖锐的、如同钟乳石般的巨大冰棱,其中最长、最粗的几根冰棱尖端,正有一滴滴浓稠如墨、却又剔透如水晶、散发着与潭水同源、却更加精纯阴寒气息的黑色液体,缓缓凝聚,然后,“滴答”一声,落入下方的幽蓝寒潭之中,却奇异地没有溅起水花,只是让潭水的幽蓝之色,似乎更深了一分。 是“九幽玄水”!而且,是正在从“玄阴冰魄”中滴落、凝聚的、最为精纯的“源液”! 雍宸心中狂跳。没想到运气如此之好,竟然找到了正在“孕育”九幽玄水的源头之地!这一滴源液的价值,远超寻常在寒潭底部采集到的普通九幽玄水! 但就在他心中惊喜的刹那,一股极其危险的感觉,猛地袭上心头! 寒潭那缓缓旋转的幽蓝水面,忽然毫无征兆地,向上凸起!紧接着,一颗庞大无比、覆盖着幽蓝鳞片、头顶生有一对晶莹短角、双目如同两团燃烧的深蓝色冰焰的狰狞头颅,缓缓从潭水中探出!紧接着,是更长、更粗的脖颈,和部分布满骨刺的脊背! 这是一头栖息在“九幽玄水”寒潭中的恐怖妖兽!从其散发的、令周围空间都微微冻结的恐怖气息判断,至少是三级巅峰,甚至可能是……四级妖兽!相当于人类修士的金丹境! 是“玄冥寒蛟”!此地真正的霸主! 它显然早已察觉到了雍宸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只是在等待他彻底放松警惕,靠近寒潭的瞬间! 此刻,那对深蓝色的冰焰双眸,已死死锁定了冰缝出口处的雍宸,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瞬间将他笼罩!周围的寒气,疯狂地向雍宸挤压而来,要将他冻成冰雕! 逃!必须立刻逃! 雍宸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面对这等恐怖的存在,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向着来时的冰缝亡命飞窜!同时,将体内所有混沌之气,疯狂灌注于双腿,将速度提升到极致!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 “吼——!!” 一声低沉、威严、仿佛能冻结时空的龙吟,在冰谷中轰然炸响!紧接着,是恐怖绝伦的破空声和冰层碎裂的巨响! 雍宸感到背后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极致冰寒与毁灭力量的冲击,如同海啸般追来!他咬牙,将最后两枚“雷火子”向后抛出,甚至来不及引爆,只希望能稍微阻挡一瞬! “轰!轰!” 爆炸声在身后响起,但对那恐怖的存在而言,恐怕只是挠痒痒。 雍宸拼尽全力,在狭窄曲折的冰缝中左冲右突,身后不断传来冰壁被撞碎、冰棱被震落的巨响,以及那玄冥寒蛟愤怒的嘶吼和越来越近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拐过了多少个弯,只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和混沌之气对路径的模糊感应,亡命奔逃。身上不断被溅射的冰屑划伤,寒气疯狂侵蚀,混沌之气也在飞速消耗。 就在他感觉双腿如同灌铅,混沌之气即将耗尽,背后那致命的寒意几乎要触及背心的刹那—— 前方冰缝,忽然出现了一个向下的、陡峭的斜坡,斜坡尽头,隐约有不同于冰蓝幽光的、暗淡的土黄色光芒透出! 雍宸不及细想,纵身一跃,顺着斜坡向下滚去! “轰隆!” 身后,巨大的冰棱和寒冰冲击,狠狠撞在斜坡上方的冰壁上,引发小范围的冰崩,大量冰块倾泻而下,几乎将斜坡入口掩埋。 而雍宸,在翻滚了数十圈后,终于“噗通”一声,摔在了一片坚硬、冰冷、却并非玄冰的地面上。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息,口中全是血腥味,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混沌之气已近枯竭。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位于冰峰地底的、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内干燥,没有外面那酷烈的寒气,只有一股淡淡的、仿佛尘封了无数岁月的土腥味。洞壁是暗黄色的岩石,而非玄冰。而在岩洞的深处,靠近洞壁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个盘膝而坐的、早已化为枯骨、身上覆盖着厚厚尘埃的身影,以及……枯骨身前,摆放着几样东西。 是一个早已没有灵力波动的、破损的储物袋,一柄斜插在地、通体黝黑、毫无光泽、仿佛凡铁打造的长剑,以及……一个小巧的、用某种不知名黑色木头雕刻而成、表面布满了复杂而诡异扭曲符文的盒子。 那枯骨身上残破的衣物式样,古老而陌生。其骨骼晶莹,隐隐有玉质光泽,显然生前修为极高,至少是金丹以上,甚至更高。 这里,竟然是一处古修士的坐化之地!而且,似乎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冰峰地质变动形成的天然隔绝),并未被寒煞沼泽的酷烈寒气侵蚀,得以保存至今。 雍宸喘息着,看着那枯骨和其面前的几样东西,又侧耳倾听了一下。斜坡上方,传来玄冥寒蛟愤怒而无奈的撞击和嘶吼声,但声音被厚厚的冰层和岩壁阻隔,变得沉闷而遥远。它似乎无法,或者不愿进入这个奇特的岩洞。 暂时……安全了。 雍宸挣扎着爬起,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取出丹药服下,开始缓缓调息,恢复着几乎见底的混沌之气和体力。 他的目光,则落在那枯骨身前的黑色木盒上。 那盒子上的扭曲符文,给他一种极其熟悉又极其危险的感觉——与“巫”字符文,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古老、复杂,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沟通幽冥的诡异气息。 这是什么? 雍宸的心,缓缓沉静下来。 独行者的收获,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多,还要……离奇。 第六十八章 煞灵与魂晶 岩洞死寂,只有雍宸压抑的喘息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他靠在冰冷岩壁上,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刀子,胸口火辣辣地疼。刚才的亡命奔逃几乎榨干了他,混沌之气枯竭,经脉灼痛,神魂也在玄冥寒蛟的威压下隐隐作痛。 他不敢松懈。斜坡上方,沉闷的撞击和愤怒嘶吼时断时续,冰屑簌簌落下。那怪物没走,还在外面逡巡。 必须尽快恢复。雍宸咬牙吞下丹药,运转心法。这里灵气稀薄,混沌之气恢复得极慢,如同龟爬。他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抽取空气中稀薄的能量,同时引导药力修复身体。 半个时辰过去,他勉强能坐直,手脚有了些力气。混沌之气恢复了一缕,微弱但坚韧,在干涸的经脉中缓缓流动,带来一丝冰冷的生机。 他这才有余裕,仔细打量这绝地中的避难所。 岩洞不大,两三丈见方,顶部被厚冰覆盖,透下幽蓝微光。洞壁是暗黄色的坚硬岩石,隔绝了寒气。洞底,一具枯骨盘坐着。 骨骸莹白,隐泛玉泽,生前修为定然不浅。衣物早已风化,只剩残破丝缕,式样古拙。他坐姿端正,头颅微垂,似在坐化前仍保持着仪态。身前地上,散落着一个灰扑扑的破损储物袋,一柄斜插在地、通体黝黑、朴实无华的长剑,以及那个最让雍宸在意的——黑色木盒。 盒子不大,一掌可握,木质非金非铁,触手冰凉。盒面布满细密繁复的暗红纹路,扭曲盘旋,交织成令人心悸的图案。雍宸盯着那图案,心脏猛地一跳——与“巫”字符文有七分相似,但更古老,更邪异,多看几眼便觉头晕目眩,神魂不稳。 这绝非善物。但它出现在这里,与一具明显是上古修士的遗骸相伴,本身就透着诡异。是这修士的收藏?还是导致他陨落于此的元凶? 雍宸没有立刻去碰。他目光转向那柄黑剑。剑身无锋,毫无光华,甚至有些粗糙,像是未完工的铁条。但凝神细看,剑身表面似乎并非完全光滑,隐隐有极其淡薄、几乎与黑色融为一体的细微纹路,与木盒上的暗红符文走向,竟有几分遥相呼应的意味。只是这剑纹更加内敛,更接近“道”与“理”,而非单纯的“邪”与“诡”。 一柄邪异的黑剑,一个更邪门的盒子,一位坐化的古修。 此地处处透着不协调。 雍宸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疑虑。当务之急是恢复实力,离开这里。九幽玄水近在咫尺,却有无匹凶兽守护,短期内绝无可能得手。需另寻他法,或提升实力再来。 他闭上眼,继续调息。混沌之气一丝丝壮大,虽然缓慢,却稳步恢复。 就在他心神渐沉,物我两忘之际,一股极其微弱、却冰冷刺骨、充满无尽怨毒与杀意的气息,自那具枯骨身上,悄然弥漫! 雍宸霍然睁眼! 只见枯骨空洞的眼眶中,缓缓燃起两点惨绿色幽火!紧接着,枯骨周身渗出丝丝缕缕暗红色的粘稠煞气,迅速汇聚凝实,在枯骨上方形成一个约莫人高、不断扭曲变幻的暗红虚影! 虚影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如狰狞鬼面,时而如张牙舞爪的凶兽,时而又如痛苦挣扎的人形。但它散发出的气息,却比之前任何阴兵、煞气都要精纯、冰冷、充满灵智般的恶意! 是“煞灵”!而且,是依附强者遗骸、经年吞噬此地精纯煞气、已诞生初步灵智的强大煞灵!其气息强度,远超之前所遇,恐怕已接近三级妖兽! “擅闯……死地……侵扰……安眠……吞噬……你的魂魄……” 断断续续、充满重叠杂音、仿佛无数怨魂齐声嘶吼的意念,直接冲入雍宸脑海!煞灵那两点惨绿幽火,死死锁定雍宸,透出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杀意。鲜活强韧的生灵魂魄,是它绝佳的补品! “轰!” 暗红虚影猛地膨胀,化作血色狂澜,挟着冻彻骨髓的阴寒与撕裂神魂的尖啸,向雍宸当头扑下!所过之处,空气凝滞,岩壁结霜! 快!太快了!而且攻击直指神魂! 雍宸根本来不及闪避,血色狂澜已将他彻底吞没!刹那间,他仿佛坠入无边血海,耳畔是亿万冤魂的凄厉哭嚎,眼前是尸山血海的恐怖幻象,无数冰冷恶意的触手疯狂撕扯他的意识,要将他灵魂拖出体外,分而食之! 痛!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比肉身创伤痛苦百倍! “吼——!” 雍宸双目赤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他疯狂催动刚刚恢复的混沌之气,不是外放抵御,而是……全部涌入识海! 识海中,那缕微弱的灰色气流,瞬间化作一个疯狂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微小漩涡!漩涡中心,传出一种对“魂”与“煞”的极致贪婪与饥渴! “吞!” 雍宸意识中只剩这一个字。 灰色漩涡与血色狂澜,在他识海中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巨响,只有无声的吞噬与湮灭。 混沌之气所化的灰色漩涡,如同最贪婪的饕餮,疯狂撕咬着涌入的煞灵魂力与煞气。那足以让寻常凝元修士瞬间魂飞魄散的恐怖攻击,一触及灰气,便如冰雪遇沸油,迅速消融瓦解,被漩涡吞噬同化! 煞灵发出惊恐愤怒的尖啸。它感到力量在飞速流失,这弱小生灵的识海中,竟藏着如此恐怖、专门克制魂体的东西!它想退,想逃,但灰色漩涡传来恐怖吸力,死死拉扯它的核心! “不……不可能……这是……什么……”混乱的意念充满难以置信。 雍宸不管它想什么。他只觉随着大量精纯魂力与煞气被混沌之气吞噬转化,一股冰冷庞大的能量,如同决堤洪水,反哺自身!干涸的经脉瞬间被填满,混沌之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壮大凝实!受创的神魂,在这精纯魂力滋养下,痛苦迅速消退,反而传来饱胀、强化、仿佛被洗练过的通透感! 这是……大补! 他眼中灰芒大盛,非但不退,反而主动催动混沌漩涡,加大吞噬力度! 煞灵惨绿幽火剧烈闪烁,形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薄黯淡。它发出绝望哀嚎,拼尽全力挣扎,想挣脱那恐怖的灰色漩涡。 但为时已晚。 混沌之气,本就源自虚无,可化万物,亦可吞万物。对这由纯粹负面能量与残魂凝聚的煞灵,简直是天生克星。此刻雍宸搏命反击,混沌之气凶性彻底激发,岂容它逃脱? 吞噬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 当最后一丝暗红煞气与惨绿幽火被灰色漩涡彻底吞没消化,岩洞内那令人窒息的阴寒与恶意,骤然消散。 雍宸浑身一震,猛地喷出一口漆黑如墨、散发腥臭的淤血。淤血落地,竟将岩石腐蚀出小坑,滋滋作响,很快化为青烟消散。 他缓缓睁眼。 眸中神光湛然,深邃无比,瞳孔深处,一点极淡的灰色漩涡缓缓隐没。脸色虽仍苍白,气息却沉凝如山,比之前强大了何止一筹!体内混沌之气滚滚如潮,不仅完全恢复,总量更暴涨数倍,凝练如汞,在经脉中奔流不息,带来磅礴力量感。最惊人的是神魂,此刻灵觉敏锐了数倍,仿佛能“看”清空气中能量流动的细微轨迹,感知范围也扩大了一倍有余! 而在识海中央,那混沌漩涡的核心处,静静悬浮着一颗约莫龙眼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蕴精纯魂力、散发柔和白光的——魂晶! 这是那强大煞灵被彻底炼化后,留下的最纯净、最本源的魂力结晶!对修士而言,是无上珍宝,可直接吸收,壮大神魂,甚至有助于突破瓶颈! 绝境反杀,因祸得福! 雍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他看向那具枯骨,此刻它眼中幽火已灭,莹白骨骼上残留的暗红煞气也消散殆尽,恢复了平静,只是玉质光泽似乎黯淡了些许。 是这古修死后,残魂执念与战场煞气结合,经年累月孕育出了这煞灵。如今煞灵被自己吞噬,残魂彻底消散,也算是一种解脱。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混沌之气在体内奔腾,神魂澄澈,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他再次看向枯骨前的三样东西。 破损储物袋,神念探入,空空如也,连禁制都已消散,只剩空壳。岁月无情。 黝黑长剑,雍宸握住剑柄,入手冰凉沉重。试着注入一丝混沌之气,剑身毫无反应,没有光华,没有剑鸣,仿佛真是凡铁。但凝神细看,剑身那些几乎与黑色融为一体的淡薄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瞬?很短暂,难以确定。此剑绝非寻常,但眼下看不出端倪。他将其归鞘(剑鞘就在枯骨旁,同样不起眼),背在身后。 最后,是那个黑色木盒。 盒上暗红符文,扭曲妖异。雍宸没有贸然打开。这玩意儿透着邪性,与“巫神教”脱不了干系。他取出一块坚韧兽皮,小心将木盒层层包裹,封好,贴身收藏。这东西,或许将来有用,或许……是祸根。但既已到手,没有丢弃的道理。 做完这些,他对着枯骨躬身一礼。无论此人是谁,因何坐化于此,终究是此地原主,煞灵也非他所愿。这一礼,算是告扰,也是谢过这暂时的庇护。 礼毕,他不再停留。玄冥寒蛟守在外面,但吞噬煞灵后实力大增,加上魂晶带来的敏锐灵觉,未必没有一线机会。九幽玄水,他势在必得。 悄然潜回冰缝入口。上方仍有细微震动,但撞击声已歇,只有寒风呜咽。那畜生似乎并未离去,只是在守株待兔。 雍宸屏息凝神,将混沌之气收敛到极致,身形与冰壁阴影融为一体。他选了一条与来时不同的岔路,更狭窄曲折,寒气稍弱。魂晶带来的敏锐感知发挥效用,他能提前避开冰层薄弱处,也能模糊感应到远处那股庞大冰冷的恶意大致方位。 他如同冰层中的游鱼,悄无声息地穿行。花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有惊无险地绕出环形冰峰,回到寒煞沼泽的广袤冰原。回头望去,三重冰峰静静矗立,幽蓝光芒映照天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雍宸不再回头,辨明方向,朝着雍谨地图上标注的另一处可能产出“九幽玄水”的次级地点——“阴冥泉”行去。此地距离环形冰峰约百余里,位于战场西侧边缘与寒煞沼泽交界处,虽不如核心寒潭,但或许也有收获,且风险应小得多。 实力恢复,独行速度极快。他不再刻意躲避零散阴寒妖物,遇到不长眼的,便以雷霆手段迅速解决,测试新增力量,收集材料。混沌之气对阴寒能量的克制更加明显,寻常二级妖物几乎不是一合之敌。猎杀、采集、前行,效率远超之前。 一日后,他已深入寒煞沼泽西侧边缘。空气中寒气依旧刺骨,但煞气浓度降低,偶尔能见到扭曲的耐寒植被,灰白地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冒着惨白色寒气的泉眼,咕嘟作响,散发出与“九幽玄水”相似、却稀薄驳杂许多的阴寒气息。 “阴冥泉”应该就在附近了。 雍宸放慢脚步,魂晶带来的感知提升到极致。这里已近战场边缘,除了环境危险,更需提防其他探险者。为了九幽玄水这类宝物,厮杀争夺绝不会少。 果然,前行不到十里,前方一处被几座低矮冰丘环绕的洼地中,传来隐约的灵力波动和……打斗声! 第六十九章 再遇叶青璃 吞噬煞灵,凝结魂晶,让雍宸状态达到了进入秘境后的巅峰。 混沌之气浑厚数倍,凝练如铅汞,在经脉中奔流,带来澎湃的力量感。神魂被魂晶滋养,澄澈通透,灵觉敏锐,能清晰捕捉方圆百丈内最细微的能量波动与气息变化。虽然境界未突破,但战力与保命能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没有立刻离开这处岩洞。外面有玄冥寒蛟虎视眈眈,此地虽诡异,暂时却安全。他需要时间,彻底巩固暴涨的力量,并……处理眼前的“收获”。 目光再次落向枯骨前的三样东西。 破损储物袋,入手轻飘飘,神念探入,果然空空如也,连禁制都已消散,只剩个空壳。岁月无情,再好的宝物也经不起时光消磨。 黝黑长剑,依旧朴实无华。雍宸握住剑柄,入手冰凉沉重。试着注入一丝混沌之气,剑身毫无反应,没有光华,没有剑鸣,仿佛真是块凡铁。但当他凝神细看,剑身那些几乎与黑色融为一体的淡薄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瞬?很短暂,难以确定。此剑绝非寻常,但眼下看不出端倪,也非使用时机。他将其归鞘(剑鞘就在枯骨旁,同样不起眼),背在身后。 最后,是那个黑色木盒。 盒上暗红符文,扭曲妖异,多看几眼便觉心烦意乱。雍宸没有贸然打开。这玩意儿透着邪性,与“巫神教”脱不了干系。他取出一块坚韧兽皮,小心将木盒层层包裹,封好,贴身收藏。这东西,或许将来有用,或许……是祸根。但既已到手,没有丢弃的道理。 做完这些,他对着枯骨躬身一礼。无论此人是谁,因何坐化于此,终究是此地原主,那煞灵也非他所愿。这一礼,算是告扰,也是谢过这暂时的庇护之所。 礼毕,他不再停留。玄冥寒蛟守在外面,但吞噬煞灵后实力大增,加上魂晶带来的敏锐灵觉,未必没有一线机会。九幽玄水,他势在必得。 悄然潜回冰缝入口。上方仍有细微震动传来,但撞击声已歇,只有寒风呜咽。那畜生似乎并未离去,只是在守株待兔。 雍宸屏息凝神,将混沌之气收敛到极致,身形与冰壁阴影融为一体。他选了一条与来时不同的岔路,更加狭窄曲折,寒气也稍弱。魂晶带来的敏锐感知发挥效用,他能提前避开几处冰层薄弱、可能引发崩塌的地方,也能模糊感应到远处那股庞大冰冷的恶意大致方位。 他如同冰层中的游鱼,悄无声息地穿行。花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有惊无险地绕出了环形冰峰范围,重新回到寒煞沼泽的广袤冰原上。回头望去,那三重冰峰静静矗立,幽蓝光芒映照天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雍宸不再回头,辨明方向,朝着雍谨地图上标注的、另一处可能产出“九幽玄水”的次级地点——“阴冥泉”行去。此地距离环形冰峰约百余里,位于战场西侧边缘与寒煞沼泽交界处,虽不如核心寒潭,但或许也有收获,且风险应小得多。 实力恢复,独行速度极快。他不再刻意躲避那些零散的阴寒妖物,遇到不长眼的,便以雷霆手段迅速解决,正好测试新增力量,并收集些材料。混沌之气对阴寒能量的克制更加明显,寻常二级妖物几乎不是一合之敌。猎杀、采集、前行,效率远超之前。 一日后,他已深入寒煞沼泽西侧边缘。空气中寒气依旧刺骨,但煞气浓度降低,偶尔能见到一些扭曲的耐寒植被,灰白的地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冒着惨白色寒气的泉眼,咕嘟作响,散发出与“九幽玄水”相似、却稀薄驳杂许多的阴寒气息。 “阴冥泉”应该就在附近了。 雍宸放慢脚步,魂晶带来的感知提升到极致。这里已近战场边缘,除了环境危险,更需提防其他探险者。为了九幽玄水这类宝物,厮杀争夺绝不会少。 果然,前行不到十里,前方一处被几座低矮冰丘环绕的洼地中,传来隐约的灵力波动和……打斗声! 雍宸伏在一座冰丘后,凝目望去。 洼地中央,有一口数丈方圆的泉眼,泉水呈深黑色,不断翻滚,散发出精纯的阴寒之气,泉眼边缘,凝结着不少鸽卵大小的黑色晶珠,正是品质尚可的“九幽玄水”凝结物——玄阴真水珠!虽不如源液,却也价值不菲。 而此刻,泉眼旁,正爆发着一场混战! 一方,赫然是叶青璃!她青衣染血,气息急促,手持长剑,正与三名穿着褐色劲装、手持鬼头刀、气息阴狠的汉子激烈厮杀。看其装扮功法,似是西南一带凶名昭著的散修团伙“黑煞三凶”。三人皆是凝元中期,配合默契,刀法狠辣,招招夺命,将叶青璃困在中间。叶青璃剑法虽妙,但以寡敌众,左支右绌,肩头、手臂已添了数道伤口,血迹斑斑,显然落了下风。 另一方,则是两名穿着玄天宗服饰的弟子,一男一女,修为也在凝元中期。他们并未参与围攻叶青璃,反而守在泉眼另一侧,与另一拨人对峙。那拨人约四五个,服色杂乱,应是临时凑在一起的散修,虎视眈眈盯着泉眼和玄阴真水珠,却又忌惮玄天宗,不敢贸然上前。 场面混乱,三方互相牵制,但叶青璃处境最危。 雍宸目光扫过,瞬间明了。叶青璃定是前往“三幽谷”途中,发现此地有“九幽玄水”(玄阴真水珠),欲要采集,却引来了“黑煞三凶”。玄天宗和那伙散修,则是被战斗波动或宝物气息吸引而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此刻,玄天宗与散修互相忌惮,暂时按兵不动。而“黑煞三凶”则想速战速决,拿下叶青璃,再谋夺宝物。叶青璃虽强,但连番苦战,又无强援,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雍宸眼神冰冷。他本不欲多事,但叶青璃……终究曾并肩作战。且“黑煞三凶”臭名昭著,行事歹毒,玄天宗更是宿敌。那泉眼中的玄阴真水珠,他也需要。 就在他心念电转,权衡是否出手、如何出手之际,场中异变陡生! “黑煞三凶”中为首那名独眼汉子,窥得叶青璃一个破绽,狞笑一声,鬼头刀泛起漆黑刀芒,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叶青璃后心!时机狠辣,角度刁钻,叶青璃正被另外两人缠住,眼看难以避开! “师姐小心!”那玄天宗女弟子忍不住惊呼出声,却被身旁男弟子一把拉住,示意她不要多事。 叶青璃也感到了背后袭来的致命寒意,但前有强敌,回身已迟,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就是现在! 雍宸眼中厉芒一闪,不再犹豫!他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自冰丘后暴起!没有怒吼,没有剑光,只有一道几乎融入阴影的灰色身影,速度快到极致,带起一串残影! 人在半空,他左手一扬—— “嗤嗤嗤!” 三支淬毒钢针,呈品字形,撕裂寒风,射向“黑煞三凶”中另外两人的眼睛与咽喉!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那柄新得的黝黑长剑已落入掌中,没有光华,没有剑啸,只是借着俯冲之势,朴实无华地,一剑斩向独眼汉子那必杀的一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黑煞三凶”根本没料到旁边还藏着人,更没料到袭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刁!那两人仓皇挥刀格挡毒针,却被针上附着的混沌之气扰乱气息,动作一滞。 而独眼汉子,眼看就要得手,忽觉一股冰冷刺骨的死亡气息自身侧袭来!他骇然回刀,漆黑刀芒与那黝黑剑锋轰然对撞!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没有预想中的火星四溅,只有一股诡异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力道的沉闷感!独眼汉子只觉自己凌厉的刀芒,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散大半!而对方剑上传来一股阴冷、沉重、蛮横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腾,踉跄后退! “什么人?!”独眼汉子又惊又怒,稳住身形,独眼死死盯住突然杀出的雍宸。 雍宸根本不答,一剑逼退独眼汉子,身形已落在叶青璃身侧,背对着她,黝黑长剑斜指地面,气息沉凝如山。 叶青璃死里逃生,又见这熟悉的身影和那柄不起眼的黑剑,先是一愣,随即美眸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云兄弟?!” 她声音有些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绝境之中,又是这个神秘少年,如天神般突然降临! “没事吧?”雍宸没有回头,声音平淡,目光冰冷地扫过重新聚拢、惊疑不定的“黑煞三凶”,又瞥了一眼泉眼对面神色各异的玄天宗和散修。 “还撑得住。”叶青璃咬牙,强提剑元,与雍宸并肩而立。有他在身边,她心中顿时安定了大半。 “黑煞三凶”脸色难看。煮熟的鸭子飞了,还冒出个硬茬子。独眼汉子盯着雍宸,又看看他手中那柄毫无光华的黑剑,心中惊疑。刚才那一剑,太诡异了。 “小子,敢管我们黑煞三凶的闲事,活腻了?!”另一名刀疤脸汉子厉声喝道。 “闲事?”雍宸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穿透力,“这泉眼,我看上了。你们,可以滚了。” 此话一出,不仅“黑煞三凶”勃然变色,连对面玄天宗弟子和那伙散修,也都脸色微变,看向雍宸的目光充满了惊诧与审视。此人面对三名凶名在外的凝元中期散修,竟敢如此嚣张? “哈哈哈!好狂的小子!”独眼汉子怒极反笑,“就凭你?还有这个听雨楼的小娘皮?老子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们滚!” 话音未落,三人已悍然扑上!刀光霍霍,卷起腥风,从三个方向,向着雍宸和叶青璃狂攻而来!这次,他们不再留手,务求速杀! 雍宸眼神一冷,对叶青璃低喝一声:“守好我背后!” 说罢,他竟不闪不避,迎着正面扑来的独眼汉子,一步踏出!黝黑长剑抬起,依旧是毫无花哨,直刺中宫! 独眼汉子见他如此托大,狞笑更甚,鬼头刀全力劈下,要将他连人带剑斩为两段! 然而,就在刀剑即将再次相交的刹那,雍宸手腕极细微地一抖,剑尖轨迹发生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偏移,同时,一缕灰气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剑锋。 “铛!” 刀剑再次相撞!独眼汉子骇然发现,自己全力一刀,竟再次如同砍中了一块滑不留手的玄冰,大半力道被引偏、卸开!而对方剑上传来一股更甚之前的阴寒侵蚀之力,顺着他手臂经脉狂涌而入,所过之处,气血凝滞,真元运转都变得迟涩! “什么鬼东西?!”独眼汉子大惊失色,抽刀疾退。 但雍宸岂会给他机会?一步欺近,黝黑长剑如影随形,剑招看似简单,却总能出现在他最难受、最难以发力的角度,逼得他手忙脚乱。更可怕的是,对方剑上那股灰气,不断侵蚀他的护体真元,让他不得不分心抵御,十成实力发挥不出七成。 另一边,叶青璃压力大减,只需应对另外两人。她剑法展开,守住雍宸侧翼,虽仍处守势,但已稳如磐石。 数招之间,场中形势逆转!原本岌岌可危的叶青璃,因雍宸加入,瞬间稳住了阵脚,甚至隐隐有反压“黑煞三凶”之势! 对面玄天宗弟子和散修,看得目瞪口呆。那使黑剑的少年,明明气息只是初入凝元,剑法也看似平平,可偏偏能将成名已久的“黑煞三凶”之首逼得如此狼狈!他剑上那股灰气,更是诡异莫测。 “师兄,那人……”玄天宗女弟子低声道。 “静观其变。”男弟子脸色阴沉,目光紧紧盯着雍宸手中的黑剑,似乎在思索什么。 “黑煞三凶”久攻不下,又惊又怒。独眼汉子知道,再拖下去,等对面玄天宗或散修缓过神来,他们别说夺宝,自身都难保。 “老二老三,用那招!先废了这小子!”独眼汉子眼中凶光一闪,厉声吼道。 另外两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狠色,同时后撤一步,与独眼汉子站成三角阵型。三人身上,同时腾起漆黑如墨的凶煞之气,气息瞬间连成一片,隐隐化作一头模糊的狰狞恶鬼虚影,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暴戾波动! 是合击秘术! 第七十章介绍寒潭前的抉择 “黑煞三凶”的合击秘术尚未完全成型,雍宸已抢先出手。 他根本不给对方蓄力完成的机会。脚下发力,冰面炸裂,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射独眼汉子!黝黑长剑破空,不带光华,只带一股沉重冰冷的杀意,直刺对方面门!简单,直接,毫无花巧,却因速度太快,气势太凶,逼得独眼汉子不得不中断秘术,挥刀格挡。 “铛!” 刀剑交击,独眼汉子再次感到那股诡异的力道吞噬与阴寒侵蚀,手臂发麻,踉跄后退。另外两人见状,也只得匆忙催动未成形的恶鬼虚影,扑向雍宸侧翼。 “叶姑娘,左侧!”雍宸低喝,身形一错,让开正面,黝黑长剑划出一道诡弧,斩向扑来的恶鬼虚影左爪。剑上灰气隐现,与那漆黑煞气碰撞,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恶鬼虚影发出一声痛楚嘶吼,左爪明显黯淡。 叶青璃心领神会,清叱一声,剑光暴涨,化作一片绵密雨幕,将右侧攻来的另一人牢牢挡住。她压力大减,剑法得以施展,一时间竟将那凶徒逼得连连后退。 雍宸独对恶鬼虚影与独眼汉子,压力陡增,但他眼神冰冷,毫无惧色。混沌之气在体内奔腾,赋予他超常的力量、速度与反应。黝黑长剑在他手中,虽无精妙招式,却总能出现在最要命的地方,逼得对手不得不救。更让“黑煞三凶”心惊的是,对方剑上那股灰气,对他们的煞气攻击似乎有极强的克制与侵蚀,每次碰撞,都让他们气息紊乱,消耗剧增。 “这小子邪门!不能留手了!”独眼汉子厉吼,眼中闪过狠色,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鬼头刀上!刀身黑芒大盛,煞气冲天,威力陡增三分!他不再顾忌损耗,全力狂攻,刀刀搏命! 另外两人也纷纷催动秘法,身上黑气更浓,攻击愈发凌厉。恶鬼虚影也发出尖锐嘶嚎,攻势如潮。 雍宸顿时压力倍增。他毕竟初入凝元,同时面对两名凝元中期和这诡异合击秘术的围攻,渐渐落入下风。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虽不致命,但鲜血流淌,消耗着他的体力与混沌之气。 叶青璃见状心急,想上前援手,却被对手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对面,玄天宗两名弟子冷眼旁观。那男弟子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冷笑,低声道:“让他们狗咬狗,两败俱伤最好。等他们拼得差不多了,我们再收拾残局,收取宝物。” “可那听雨楼的叶青璃……”女弟子有些迟疑。 “一并解决了便是。秘境之中,死个把弟子,谁说得清?”男弟子语气漠然。 那伙散修更是目光闪烁,蠢蠢欲动,只等最佳时机出手抢夺。 眼看雍宸就要被独眼汉子一刀劈中肩胛,叶青璃失声惊呼:“云兄弟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雍宸眼中灰芒骤亮!他竟不闪不避,任由那凌厉刀锋斩向自己左肩,同时右手黝黑长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下而上,撩向独眼汉子毫无防护的胸腹空门!竟是以伤换命! 独眼汉子大惊,没料到对方如此悍勇。他可不想同归于尽,刀势一偏,想要回防。但雍宸这一剑太快太刁,剑尖已触及他胸腹衣衫! “噗嗤!” 剑锋入肉!虽因独眼汉子急退卸去大半力道,未能开膛破肚,但也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狂喷!更有一股阴寒灰气顺着伤口疯狂涌入,侵蚀经脉! “啊!”独眼汉子惨嚎倒退,气息骤降。 雍宸左肩也被刀锋划开一道血口,皮肉翻卷,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趁势抢进,黝黑长剑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招招夺命! “大哥!”另外两人惊怒交加,攻势更猛,想要逼退雍宸,救援首领。 但雍宸此刻凶性已被彻底激发。他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只攻不守,黝黑长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死死咬住重伤的独眼汉子。身上不断添伤,鲜血染红衣袍,他却恍若未觉,眼中只有那独眼汉子的咽喉、心口、眉心!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让“黑煞三凶”胆寒。他们虽凶,却也惜命,何曾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对手? “疯子!这是个疯子!”刀疤脸汉子骇然叫道,手中刀法已乱。 数息之间,雍宸身上又添三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在肋下,几乎见骨。但他也抓住机会,一剑刺穿了独眼汉子仓皇格挡的手臂,剑尖顺势上挑,在其咽喉处留下一道血线! “呃……”独眼汉子瞪大眼睛,捂住喷血的喉咙,踉跄后退,眼中充满不甘与恐惧,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大哥!”剩下两人目眦欲裂,心神大乱。 雍宸得势不饶人,强提一口混沌之气,黝黑长剑横扫,将扑来的恶鬼虚影斩得一阵波动黯淡,同时一脚踹在刀疤脸汉子胸口,将其踢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冰丘上,昏死过去。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发一声喊,转身就想逃。 “想走?”叶青璃岂会放过,剑光如虹,后发先至,贯穿其后心。那人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战斗,在雍宸悍不畏死的搏命反击下,迅速结束。 洼地中,血腥气弥漫。“黑煞三凶”两死一重伤,叶青璃衣衫染血,气息急促。雍宸更是成了一个血人,拄着剑,摇摇欲坠,但眼神依旧凌厉如刀,扫向泉眼对面。 玄天宗两名弟子和那伙散修,都被这惨烈的一幕镇住了。他们没想到,这突然杀出的黑剑少年,竟如此凶狠强悍,以重伤之躯,硬生生拼掉了凶名在外的“黑煞三凶”! 此刻,雍宸虽然重伤,但那股惨烈的杀气与冰冷的眼神,却让众人心中发寒。叶青璃也持剑而立,虽然状态不佳,但战意未消。 一时间,无人敢动。 “咳咳……”雍宸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泉眼,我们的。谁有意见?” 玄天宗男弟子脸色变幻,盯着雍宸看了几眼,又看看叶青璃,忽然冷笑一声:“好,好手段。没想到听雨楼还藏着这么一号狠人。今日我等认栽,这泉眼,归你们了。” 说罢,他竟然真的不再停留,对女弟子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后退,消失在冰丘之后。他们显然不想在这个时候,与这两个凶人死磕。 那伙散修见玄天宗都退了,更不敢造次,互相对视几眼,也灰溜溜地退走了。 洼地中,只剩下雍宸、叶青璃,以及一地狼藉。 危机暂时解除。 雍宸身体一晃,差点摔倒。叶青璃连忙上前扶住他,触手一片湿冷粘稠,全是血。她看着雍宸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尤其是左肩和肋下那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眼圈瞬间红了。 “云兄弟,你……你何必如此拼命……”她声音哽咽,连忙取出最好的疗伤丹药,塞入雍宸口中,又手忙脚乱地为他止血包扎。 丹药化开,配合混沌之气强大的恢复力,雍宸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他推开叶青璃的手,自己站稳,目光落向那口翻滚的“阴冥泉”。 “先取东西。”他声音依旧平静,仿佛身上的伤不是自己的。 叶青璃知道劝不住,只得点头,搀扶着他走到泉眼边。泉水晶黑,寒气逼人,边缘凝结着数十颗鸽卵大小的“玄阴真水珠”,幽光流转。 叶青璃取出一只特制的寒玉瓶,小心地将真水珠一一采下,装入瓶中,共得二十三颗。她将玉瓶递给雍宸:“云兄弟,此物对你有用,快收好。” 雍宸没有客气,接过玉瓶,收入怀中。有这些真水珠,虽不如九幽玄水源液,但也足够他修炼所需,甚至可能对混沌之气进一步淬炼阴寒属性有所帮助。 做完这些,他紧绷的心神一松,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失血过多,加上混沌之气消耗殆尽,他已到了极限。 “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找个地方疗伤……”叶青璃急声道,此地血腥气太浓,很快会引来其他东西。 雍宸点头,任由叶青璃搀扶着,辨明一个方向,踉跄着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两人在寒煞沼泽边缘寻了一处隐蔽的冰隙,叶青璃布下简单预警禁制,这才安心为雍宸处理伤势。雍宸的恢复力强得惊人,加上丹药和混沌之气,伤口已不再流血,开始缓慢愈合,但内里损耗,仍需时间。 “云兄弟,你先调息,我为你护法。”叶青璃守在冰隙口,低声道。 雍宸没有推辞,盘膝坐下,运转心法,引导着玄阴真水珠散发出的精纯阴寒之力,配合混沌之气,滋养肉身,修复经脉。丝丝缕缕的黑色寒气被他吸入体内,不仅未造成伤害,反而让混沌之气更加凝练,隐隐多了一丝阴寒特性。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一日后,雍宸伤势稳定,恢复了五六成战力。叶青璃也调息完毕,状态好了许多。 “云兄弟,接下来你有何打算?”叶青璃问道,眼中带着一丝期待,也有一丝忐忑。经此一战,她对雍宸已是心悦诚服,更生亲近之心,心底深处,是希望他能继续同行的。 雍宸看向东北方向,那是“三幽谷”所在,也是叶青璃的目标。他又看向西侧,寒煞沼泽更深处,那里有他需要的九幽玄水,也有守护的玄冥寒蛟。 他沉默着。 叶青璃静静等待,没有催促。 冰隙外,寒风呜咽,卷起细碎冰晶,敲打在岩壁上,发出沙沙轻响。 许久,雍宸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叶姑娘,你的‘三幽谷’,在东北。我的‘九幽玄水’,在西边更深处的寒潭。我们不同路。” 叶青璃眼神一黯,心中那点期待悄然熄灭。她早该想到的。云兄弟有自己的路要走,能再次相遇,并肩一战,已是幸事,岂能奢求更多? “我明白。”她低下头,轻声道,“云兄弟,前路凶险,务必保重。他日若有机会,听雨楼山门,随时欢迎你来。” 雍宸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那瓶玄阴真水珠,倒出一半,约十一颗,装入另一个小玉瓶,递给叶青璃:“这些,你留着。或许对你修为,或炼制器物有用。” 叶青璃连忙推辞:“不,云兄弟,这是你拼命得来的,我怎能……” “拿着。”雍宸将玉瓶塞入她手中,语气不容置疑,“若非你之前遁符,我早已葬身熔火裂隙。你我之间,不必算得这么清。” 叶青璃握着尚有雍宸掌心余温的玉瓶,眼眶微热,重重点头:“好,我收下。云兄弟,你也……保重。” 雍宸不再多言,对她抱了抱拳,转身,迈步走向冰隙之外,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冰雪与寒风之中。 叶青璃站在冰隙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寒风卷起她的发丝和衣袂,猎猎作响。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她知道,有些人,注定是生命中的过客,惊鸿一瞥,然后各奔东西。 她握紧手中玉瓶,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转身,也朝着自己的目标,东北方的“三幽谷”,迈开了脚步。 两条短暂交汇的轨迹,再次分开,驶向各自的命运。 只是这一次,或许,都带着一丝对方的印记,在这冰冷残酷的秘境中,继续前行。 第七十一章 寒潭激战 离开那片弥漫血腥的洼地,雍宸和叶青璃向着东北方的“三幽谷”行进。 两日跋涉,沼泽边缘的苦寒渐褪,地势开始抬升。灰白冰原被嶙峋的墨黑色岩石取代,岩石缝隙里顽强生长着一些暗紫色、形如鬼爪的苔藓。空气依旧冰冷,但那股冻结灵魂的阴煞之气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重感,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前面就是‘三幽谷’入口了。”叶青璃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那并非想象中开阔的山谷,而是一条极其狭窄、被两片高耸入云的峭壁紧紧夹住的裂隙。峭壁通体漆黑,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流转的暗沉光晕,透着一股拒人**里之外的死寂。裂隙入口处,弥漫着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空气微微扭曲的灰白色雾气。 “按照宗门记载,入口有古禁制残留,需以特定剑诀或信物方可安然通过。”叶青璃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半截祖师断剑,握在手中,神色凝重。 雍宸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被裂隙侧下方一片不起眼的乱石滩吸引。不,吸引他的不是乱石,是石滩中央,那口不过丈许方圆、水色幽蓝近乎发黑、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小气泡的寒潭。潭水边缘的岩石上,凝结着一层晶莹的冰霜,而冰霜中心,静静绽放着一朵莲花。 莲花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晶莹剔透,仿佛最上等的玄冰雕琢而成,花瓣层层叠叠,脉络清晰,在昏暗光线下,自身散发出柔和清冷的月白色光晕。莲心处,几点金芒缓缓流转,如同活物。一股沁人心脾、却又带着极致寒意的异香,丝丝缕缕飘散开来,吸入一口,顿觉神魂一清,连体内混沌之气都仿佛活跃了一丝。 是“玄冰玉莲”!雍谨手札中提及的、对冰寒属性功法有奇效的顶级灵药,更是炼制某些高阶丹药、甚至淬炼冰属性法宝玉如的绝佳材料。看其形态与光华,年份至少超过三百年! 雍宸心头一跳。此物对他或许用处不如“九幽玄水”直接,但价值绝对不菲,无论是自用还是换取所需,都是难得之物。更重要的是,混沌之气对这莲花的寒气,似乎表现出了明显的“食欲”。 就在他心念微动之际,异变陡生! 那口幽蓝寒潭的水面猛地向上凸起,炸开一团巨大水花!一道粗长的、布满幽蓝鳞片的影子,如同蛰伏已久的闪电,自潭中急射而出,带起漫天冰冷刺骨的水箭,劈头盖脸向距离最近的叶青璃打去! 叶青璃正全神贯注感应入口禁制,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挥剑在身前布下一片剑幕。 “叮叮当当!” 水箭击打在剑幕上,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力量奇大,震得叶青璃手腕发麻,剑幕晃动。更有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剑身传来,让她气血一滞,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这刹那,那道幽蓝影子已掠至她头顶,张开布满细密獠牙、喷吐着森白寒气的巨口,朝着她头颅狠狠噬下! 雍宸看得真切,那是一条通体幽蓝、粗如水桶、长逾三丈的巨蟒!头颅呈三角形,覆盖着细密骨甲,一双竖瞳冰蓝,冰冷无情,正是三级巅峰妖兽——“冰魄玄蛇”! “小心!” 雍宸低喝一声,身形已动。他没有冲向叶青璃,而是扑向那株“玄冰玉莲”!并非弃叶青璃不顾,而是攻敌必救!这妖蛇守护玉莲,绝不会容忍旁人染指。 果然,冰魄玄蛇察觉到雍宸动作,噬向叶青璃的巨口猛地一顿,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粗长的蛇尾如同钢鞭,撕裂空气,带着刺耳呼啸,狠狠抽向雍宸后背!这一下若是抽实,即便是雍宸此刻的肉身,也必然骨断筋折。 雍宸仿佛背后长眼,前冲之势不停,脚下却诡异地一错,身形硬生生向左平移半尺。蛇尾擦着他右肋扫过,冰冷鳞片刮得衣衫破碎,皮开肉绽,带起一溜血珠。他却借此力道,速度再增,右手如电,已向那“玄冰玉莲”抓去! “嘶——!” 冰魄玄蛇彻底暴怒,放弃叶青璃,庞大身躯一扭,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活,调转蛇头,张开巨口,一股凝练到极致的惨白色寒流,如同出膛的炮弹,直喷雍宸面门!寒流所过之处,空气冻结,留下道道白色冰痕。 这一下,雍宸避无可避。 他眼中厉色一闪,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抬起,掌心之中,灰气涌动,瞬间凝聚成一个急速旋转的微小漩涡,迎向那道惨白寒流!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冰块投入滚水的嗤响。惨白寒流撞入灰色漩涡,竟如同泥牛入海,迅速消融、瓦解,被那灰色漩涡疯狂吞噬!冰魄玄蛇冰蓝竖瞳中,第一次流露出拟人化的惊骇。 但雍宸也不好受。寒流中蕴含的恐怖低温与精纯冰魄之力,远超他之前吸收的任何阴寒能量。混沌之气虽能吞噬,但瞬间涌入的巨量寒能,让他整条左臂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冰霜,经脉刺痛欲裂,几乎冻结。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右手动作毫不停顿,已一把将那株“玄冰玉莲”连同根部一块寒玉般的岩石,硬生生抓了下来,收入怀中特制的玉盒。 得手! “云兄弟!”叶青璃这时已缓过气,见雍宸硬抗寒流,左臂结冰,惊得花容失色。她清叱一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青色惊虹,直刺冰魄玄蛇相对脆弱的七寸! 冰魄玄蛇宝物被夺,又惊又怒,见叶青璃攻来,蛇尾再次横扫,同时张口喷出大团冰雾,笼罩四方,干扰视线。 雍宸强忍左臂冰寒与经脉刺痛,将混沌之气疯狂灌入左臂,冲击、消融着侵入的冰魄之力。同时脚下发力,不退反进,黝黑长剑在手,朝着冰魄玄蛇因甩尾而暴露出的、靠近泄殖孔的一处略显柔软的鳞片缝隙,狠狠刺去!那里是大多数蛇类妖兽防御相对薄弱之处。 “叮!” 剑尖刺中鳞片,发出脆响,竟未能立刻破开。这冰魄玄蛇的防御,比预想的还要强。但雍宸剑上附着的混沌之气,已如跗骨之蛆,顺着鳞片缝隙钻入,开始疯狂侵蚀。 冰魄玄蛇吃痛,庞大身躯剧烈扭动,蛇尾回收,想要绞杀这个伤到自己的可恶人类。 “惊鸿掠影!” 叶青璃剑光乍分,一化三,三化九,瞬间刺出漫天剑影,真假难辨,将冰魄玄蛇的头颅和上半身笼罩。她新近领悟的剑意,带着一股清冷绵长的雨意,虽不霸道,却无孔不入,专攻鳞甲连接处和眼睛。 冰魄玄蛇一时间顾此失彼,既要应付叶青璃烦人的剑雨,又要抵抗体内那股诡异灰气的侵蚀,还要防备雍宸的致命偷袭,顿时陷入被动。 雍宸得势不饶人,强提一口气,混沌之气灌注双腿,身形如鬼魅般绕着蛇身游走,黝黑长剑专挑鳞片缝隙、关节连接处下手。每一剑刺出,都带起一溜血花和一丝灰气。他的左臂,在混沌之气不断冲刷下,冰霜已化去大半,但依旧麻木刺痛,动作略有滞涩。 “吼——!” 冰魄玄蛇发出痛苦而暴怒的嘶吼,身上幽蓝光芒大放,周围温度骤降,地面、岩石迅速覆盖上厚厚的坚冰。它要发动天赋神通,进行无差别的大范围冰冻攻击! “退!” 雍宸和叶青璃几乎同时后撤。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一圈肉眼可见的惨白色冰环,以冰魄玄蛇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冰环过处,万物冻结。叶青璃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剑元运转近乎停滞,动作变得无比迟缓,眼看就要被冰环追上。 雍宸眼中灰芒爆闪,竟猛地停下后退之势,反身冲向叶青璃,同时将所剩混沌之气的大部分,疯狂外放,在两人身前形成一道不断旋转的、稀薄却凝实的灰色气墙! “轰!” 惨白冰环狠狠撞在灰色气墙上! 气墙剧烈震荡,瞬间布满裂纹,但终究没有立刻破碎。冰环中恐怖的寒力,被气墙疯狂吞噬、抵消。雍宸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七窍都渗出细微血丝,显然承受了巨大压力。 但就是这短暂的阻挡,为叶青璃争取到了一线生机。她咬破舌尖,剧痛刺激下,剑元强行冲破滞涩,身形向后急掠,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冰环最核心的冻结范围,只是裙摆和发梢结上了一层冰凌。 冰环威力耗尽,缓缓消散。 冰魄玄蛇施展这大范围神通,显然消耗也不小,气息萎靡了许多,身上幽蓝光芒黯淡,被雍宸混沌之气侵蚀的伤口,更是不断渗出幽蓝色的血液。 趁它病,要它命! 雍宸强忍神魂和肉身的双重剧痛,与叶青璃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两人同时动了。 叶青璃身化剑光,直刺蛇目。 雍宸则再次扑上,目标依旧是那处泄殖孔旁的伤口,黝黑长剑上灰气凝聚,带着一股决绝的毁灭之意,狠狠刺入! “噗嗤!” 这一次,长剑毫无阻碍地深深刺入蛇躯,直至没柄!狂暴的混沌之气顺着剑身疯狂涌入,在蛇体内横冲直撞,疯狂破坏生机。 冰魄玄蛇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绝望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疯狂抽搐、翻滚,将周围岩石撞得粉碎。但生机已如潮水般退去。 半晌,它终于不再动弹,幽蓝竖瞳彻底失去了神采,变成两潭死水。 赢了。 雍宸拄着剑,单膝跪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左臂依旧麻木,体内混沌之气几乎耗尽,经脉火烧火燎地痛。 叶青璃也以剑拄地,脸色苍白,气息急促,但比雍宸稍好。她看着地上冰魄玄蛇的尸体,又看看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雍宸,眼中充满了震撼与后怕,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云兄弟,你的手……”她走到雍宸身边,看向他依旧覆盖着淡淡冰晶的左臂,眼中满是担忧。 “无妨,慢慢化解便是。”雍宸摇摇头,看向那幽深的裂隙入口,“先离开这里,血腥气太重。” 叶青璃点头,搀扶起雍宸。两人没有立刻处理冰魄玄蛇的尸体(价值不菲,但携带不便,且易引来麻烦),只是雍宸迅速剖开蛇腹,取出一颗拳头大小、通体幽蓝、寒气逼人的“冰魄妖丹”,收入囊中。这妖丹蕴含精纯冰魄之力,对他化解左臂寒气或有帮助。 随后,叶青璃再次拿起祖师断剑,走到裂隙入口前,依照宗门秘法,注入剑元。断剑微微发光,与入口处那淡薄的灰白雾气产生共鸣。雾气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深邃的通道。 “走。”叶青璃当先踏入。 雍宸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狼藉的战场和那口幽蓝寒潭,深吸一口气,也迈步走进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之中。 “三幽谷”,就在前方。 第七十二章 三幽幻境 踏入裂隙的瞬间,身后微光彻底消失。 绝对的黑暗笼罩下来,粘稠得仿佛有实质,压迫着人的呼吸。只有叶青璃手中的祖师断剑,散发着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青白色光晕,勉强照亮脚下三尺之地。地面崎岖湿滑,两侧岩壁传来阵阵阴冷潮湿的气息,带着一股陈年积垢的土腥味。 空气是凝滞的,没有丝毫流动。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和踩在碎石上的轻微声响,在狭窄通道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雍宸默默跟在叶青璃身后。左臂的冰寒在混沌之气持续冲刷下,已缓解不少,但经脉刺痛依旧。他更在意的是周围的环境。魂晶带来的敏锐感知在这里似乎受到了压制,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只能模糊察觉到通道深处,盘踞着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攻击性的能量场。 “小心,前面应该就是第一重‘剑煞幻境’了。”叶青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紧绷。她握剑的手很稳,但指节有些发白。“宗门记载,此幻境由祖师与强敌激战后残留的破碎剑意和战场煞气,经年累月混合而成,能幻化出各种攻击,直指心神。需紧守灵台,以自身剑心或意志破之。” 话音未落,前方黑暗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微光。不是火光,不是剑光,而是一种惨淡的、仿佛磷火般的幽绿色光点。一个,两个,十个,百个……顷刻间,星星点点的幽绿光点密密麻麻浮现,将前方通道映照得一片惨绿诡异。 紧接着,凄厉的、仿佛金铁刮擦玻璃的尖啸声,毫无预兆地在两人脑海中同时炸响!那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 雍宸闷哼一声,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无数混乱的、充满了杀戮、怨恨、绝望的意念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他的识海。眼前幻象丛生,仿佛瞬间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古战场,残肢断臂,血流成河,无数扭曲的鬼影手持锈蚀刀剑,无声嘶吼着向他扑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催动混沌之气抵御,却发现体内混沌之气对这股直接作用于精神的攻击,反应似乎慢了一拍,吞噬效率也远不如对实质能量。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是叶青璃。 她手中断剑青光大盛,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清冷、绵长、仿佛能涤荡尘埃的“雨意”。青光所及之处,那些疯狂涌入脑海的尖啸和混乱意念,如同滚汤泼雪,瞬间被驱散、抚平了大半。 “云兄弟,紧守心神!不要被幻象所迷!这是剑煞攻击,需以自身意志或剑心抗衡!”叶青璃的声音响起,虽然也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 她脚步未停,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手中断剑划出一道玄奥轨迹,剑光如丝如雨,向前方那片幽绿光点笼罩而去。剑光过处,那些幽绿光点纷纷扭曲、熄灭,发出滋滋的、仿佛冷水浇灭炭火的声音。但更多的光点又从黑暗中涌出,前仆后继。 雍宸强忍头痛,集中意志。前世三十载地牢酷刑磨炼出的、如同顽铁般的心志,此刻发挥了作用。他将那些纷乱的战场幻象强行从意识中“剥离”,只当它们是扰人的蚊蝇。同时,他尝试着不再被动防御,而是将混沌之气缓缓注入识海,并非去“吞噬”那些精神攻击(效率太低),而是去“同化”、“安抚”自身被冲击得动荡不安的精神波动。 灰色气流在识海中缓缓流转,带来一种冰冷、死寂,却异常稳定的“秩序”感。头痛迅速减轻,眼前幻象也变得模糊、淡薄,不再具备撼动心神的威力。 他抬头看去,只见叶青璃已在前方与那片幽绿光点“战”在一处。她的剑法并不以刚猛凌厉见长,而是如同春风化雨,绵密不绝。每一剑刺出,都带着那股独特的“雨意”,精准地点在光点最核心的“煞气节点”上。光点破碎,散逸出的精纯煞气与破碎剑意,一部分被她的剑光消弭,另一部分则似乎被她以某种方式“引导”、“化解”。 她在“破”阵,更在“悟”阵。这些残留的剑煞,对别人是致命凶器,对她这位听雨楼嫡传,尤其是手持祖师信物、又新近感悟了剑痕真意的弟子而言,却像是一本残缺却珍贵的剑道秘籍,虽然凶险,却也蕴含着可供借鉴的“养分”。 雍宸明白了。这第一重幻境,考验的是“心志”与“剑道”。叶青璃的方式,是正统的、契合此地的“破境之法”。而他,没有剑心,只能用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以绝对坚韧的意志硬抗,以混沌之气的“稳定”特性固守本源。 他没有贸然上前帮忙。他的方式与叶青璃不同,贸然插手,反而可能干扰她的“感悟”节奏,甚至引发不可测的变化。 他跟在叶青璃身后数步,一边以意志和混沌之气抵抗着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袭,一边观察着叶青璃的剑法。那剑光中的“雨意”,与周围无处不在的凶煞暴戾之气,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通道仿佛没有尽头。幽绿光点无穷无尽,从黑暗中滋生,扑向青光,然后破碎。叶青璃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汗珠,呼吸也粗重起来。她并非毫发无伤,每一次剑光与煞气碰撞,都有一股反震之力与负面情绪冲击着她的心神。但她眼神越来越亮,手中剑法在压力下,似乎变得更加圆融,那股“雨意”也愈发凝实,隐隐有与周围残留剑意产生共鸣的趋势。 雍宸默默跟着。他身上压力也不小,但尚能支撑。他注意到,有些破碎散逸的、相对精纯的煞气与破碎剑意能量,并未完全消散,而是漂浮在空中。混沌之气对这些无主的、相对“平和”的能量,似乎又恢复了“食欲”。 他心中微动,尝试着在维持识海稳定的同时,分出一丝极细微的混沌之气,如同触手般,悄然探出体外,卷向一缕飘过的、相对温和的破碎剑意能量。 灰气触碰到那缕能量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吸力”产生。那缕剑意能量微微挣扎,便被灰气轻易“拽”了回来,融入雍宸体内。一股微弱的、带着锋锐与煞气的冰凉感,顺着经脉流转,最终汇入混沌气流。混沌之气仿佛壮大了一丝丝,并且,其“锋锐”与“侵蚀”的特性,似乎也微不可察地强化了一丁点。 果然可以!而且,似乎比直接对抗精神攻击,效率高得多,也安全得多。 雍宸心中一定。他不再犹豫,开始小心地、有选择地“捕食”那些被叶青璃剑光击碎、尚未完全消散的、相对“温和”的煞气与剑意碎片。他不敢吸收太多,也不敢碰那些过于暴戾的,以免引发反噬或干扰叶青璃。整个过程,他做得极其隐蔽,如同暗处捕食的蜘蛛。 就这样,一人在前,以剑破境,在压力中感悟;一人在后,以意志固守,在“废墟”中觅食。两人以一种奇特而默契的方式,在这条漫长的、布满凶险的幻境通道中,艰难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叶青璃的剑光猛地一亮,一剑刺出,前方大片幽绿光点轰然溃散,竟没有再新的光点立刻涌出。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抹不同于黑暗与幽绿的、正常的天光。 “破了!”叶青璃长舒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明悟后的欣喜。她回身看向雍宸,却见他虽脸色有些苍白,身上气息也有些起伏,但眼神清明,并无太多狼狈之态,不由得微微一愣。 “云兄弟,你……”她有些疑惑。这第一重剑煞幻境,对非剑修而言,凶险程度应该更高才对。雍宸是如何扛过来的?而且,他身上的气息,似乎比进来时……还凝实了一丝? “叶姑娘剑法通神,破了这幻境核心,后面压力自然小了。”雍宸平静道,没有解释自己“偷吃”的行为。 叶青璃将信将疑,但此刻也不是追问的时候。她点点头,率先向那抹天光走去。 走出狭窄通道的瞬间,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宽阔的、被三面陡峭崖壁环绕的谷地。天空依旧是秘境那种斑驳的暗色调,但光线明亮许多。谷中不再是荒芜的冰原或岩石,反而生长着一些奇异的、散发着淡淡荧光的蕨类植物。空气清新,甚至带着一丝草木清香,与刚才通道中的死寂压抑截然不同。 然而,无论是叶青璃还是雍宸,都没有放松警惕。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谷地中央,那片最为平坦开阔的地带。 那里,矗立着一面巨大无比、高逾十丈、宽达数十丈的、近乎垂直的暗青色岩壁。 岩壁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痕迹。不是天然裂纹,也不是水流侵蚀的沟壑,而是一道道、仿佛被绝世利刃,以各种角度、各种力道,硬生生劈砍、切割、穿刺留下的—— 剑痕。 第七十四章 传承之争 声音未落,数道身影已如鹰隼般从谷地入口疾掠而入,呈扇形散开,瞬间将剑痕岩壁前的区域隐隐包围。 为首之人,正是玄天宗核心真传,陈玄风。他脸色依旧带着一丝不正常的苍白,气息也比在熔火裂隙时弱了些许,显然寒潭脱困和先前伤势并未痊愈。但那双眼睛里的怨毒与杀意,却比之前更盛十倍,如同淬了火的刀子,死死钉在雍宸和叶青璃身上。 他身后,跟着四名玄天宗弟子,皆是凝元中期的修为,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站位隐隐结成阵势,封锁了所有退路。看其服饰和腰间玉佩,显然都是玄天宗内门精锐,非之前那些普通弟子可比。 叶青璃被厉喝惊醒,猛地睁开眼,眼中残余的剑意精芒一闪而逝,随即化为冰冷的警惕。她缓缓站起身,将膝上断剑握在手中,挡在依旧盘膝闭目、似乎对来人毫无所觉的雍宸身前。 “陈玄风,”叶青璃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断感悟的怒意,更有一分面对强敌的凝重,“此地乃我听雨楼祖师遗迹,与你玄天宗何干?阴魂不散,当真以为我怕了你不成?” “祖师遗迹?哈哈哈!”陈玄风仰天狂笑,笑声中充满了讥诮与贪婪,“叶青璃,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独吞?这‘三幽谷’的剑痕传承,关乎数百年前那场正邪大战的秘辛,更可能藏有直指金丹大道的机缘!你以为凭你听雨楼一家,吃得下吗?” 他目光扫过那面剑痕岩壁,眼中贪婪几乎化为实质,随即又狠狠盯向雍宸,尤其是他手中那柄不起眼的黝黑长剑,以及他身周尚未完全散去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还有你这个小杂种!”陈玄风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熔火裂隙杀我同门,在寒潭暗算于我,夺我地心炎晶!如今又来染指剑痕传承……今日若不将你抽魂炼魄,难消我心头之恨!” 他话音陡然转厉,杀意冲天:“给我上!先宰了这个小杂种!叶青璃要活的,她身上的传承玉简和这剑痕奥秘,我玄天宗要定了!” “是!师兄!” 四名玄天宗弟子齐声应和,身形同时发动!两人持剑,剑光如雪,一左一右,化作两道匹练,直取雍宸!另外两人则剑指叶青璃,剑势连绵,如同江潮叠浪,将她可能的救援路线彻底封死!配合默契,显然是演练纯熟的合击之术。 叶青璃脸色一变,她没想到对方如此果决,一上来就直接对看似“虚弱”的雍宸下死手。她清叱一声,手中断剑青光大盛,就要上前拦截。 “叶姑娘,不必管我。” 一个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响起。一直闭目盘坐的雍宸,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瞳孔深处,一缕极淡的灰色漩涡缓缓隐没。他刚才并非毫无所觉,只是在抓紧最后一点时间,消化刚刚吞噬的剑元,调整状态。 面对那两道凌厉绝伦、封死所有闪避空间的雪亮剑光,雍宸没有站起,甚至没有移动。他只是握着黝黑长剑的右手,微微抬起,剑尖斜指地面。 就在剑光即将临体的刹那,他动了。 不是闪避,而是——以攻对攻! 他坐着的身体,如同装了机簧,猛地向前一倾,整个人贴着地面,如同离弦之箭,竟从那两道剑光交错的下方缝隙中,险之又险地“滑”了过去!速度快得在身后拉出一道淡淡的残影! 与此同时,他右手黝黑长剑由下而上,反手撩出!没有光华,没有啸音,只有一道朴实无华、却快如鬼魅的乌光,精准无比地划向右侧那名玄天宗弟子因挥剑而露出的肋下空门! 那弟子大惊,没料到对方在如此围攻下,还能做出如此诡异迅疾的反击。他急忙回剑下压,想要格挡。 “铛!” 乌黑剑锋与雪亮剑刃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异响。那玄天宗弟子只觉一股阴冷、沉重、带着诡异侵蚀力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剑势不由得一滞。更有一股灰气,如同附骨之蛆,顺着剑刃交击处,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护体真元,开始侵蚀经脉。 “小心!他剑上有古怪!”这弟子骇然疾退。 另一名弟子的剑已然落空,见同伴遇险,剑光一转,化作漫天繁星,罩向雍宸后背。 雍宸仿佛背后长眼,滑出的身形毫不停顿,借着与第一名弟子对撞的反震之力,向侧方急旋,同时黝黑长剑在身前划出一个半圆。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脆响!黝黑长剑的剑脊,如同最坚固的盾牌,将背后袭来的大部分剑光精准挡下。每一记碰撞,都有一股灰气顺着剑身传递,虽不能立刻破防,却让那名玄天宗弟子感到气血翻腾,真元运转不畅,剑势不由得缓了下来。 电光石火间,雍宸以一敌二,不仅避开了致命合击,反而凭借诡异的身法、沉重的力量、以及剑上附着的混沌之气侵蚀特性,将两名玄天宗精锐逼得手忙脚乱,一时竟无法形成有效围攻。 另一边,叶青璃也与另外两名玄天宗弟子战在一处。她新悟剑意,剑法更显绵密灵动,如同春雨潇潇,无孔不入。虽是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反而将对方拖入自己的剑势节奏,短时间内难分胜负。 陈玄风没有立刻出手。他死死盯着雍宸,眼中惊疑不定。这小子的实力,比在熔火裂隙时更强了!而且,他那柄黑剑和剑上附着的灰气,实在太诡异,竟能轻易侵蚀同阶修士的真元防御!这绝非正道功法! “废物!连个受伤的炼体杂碎都拿不下!”陈玄风怒骂一声,知道不能再等。雍宸表现出的威胁太大了,必须尽快解决。 他眼中寒光一闪,不再顾及身份,长剑出鞘,剑身嗡鸣,一股远超凝元中期的凌厉剑意冲天而起!他竟要亲自出手,与两名同门合击雍宸! 然而,就在他剑意锁定雍宸,即将扑出的瞬间—— “嗡——!!!” 那面一直沉默的剑痕岩壁,猛地剧烈震动起来! 并非因为打斗波及,而是仿佛被某种同源的气息所引动!岩壁上那些氤氲之气疯狂流转,青白与暗红光芒大作,无数破碎的剑意与煞气受到刺激,从沉寂中苏醒,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开始无差别地向着谷地中的所有人——包括玄天宗弟子——疯狂冲击、绞杀! 是叶青璃和雍宸!他们一个身负“听雨剑意”,一个刚刚吞噬了不少祖师残留的剑元,身上都带着与岩壁同源的气息。此刻他们全力战斗,气息外放,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了冷水,瞬间引爆了岩壁中积累了数百年的狂暴能量! “不好!剑意反噬!”陈玄风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攻击雍宸,长剑急舞,在身前布下层层剑幕,抵挡那无孔不入、直指神魂的混乱剑意与煞气冲击。 那四名围攻的玄天宗弟子更是首当其冲,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环境的无差别攻击打得措手不及。他们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抵御剑意煞气的侵蚀,攻势瞬间溃散,阵脚大乱。 叶青璃也受到冲击,但她身负同源剑意,抵抗力最强,只是脸色白了白,剑光略涩。 雍宸则感觉压力骤减。混沌之气对这类能量攻击的抗性再次显现,虽然混乱剑意同样让他识海震荡,但远比玄天宗弟子轻松。他眼中厉色一闪,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身形如鬼魅般突进,黝黑长剑带着一抹决绝的灰芒,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向那名刚刚被他灰气侵蚀、此刻又遭剑意冲击、动作最为迟缓的玄天宗弟子咽喉! 快!狠!准! 那弟子惊骇欲绝,想要格挡,却发现手臂因灰气侵蚀和剑意冲击而无比沉重迟滞。 “噗嗤!” 剑锋毫无阻碍地穿透咽喉,带出一溜血箭。 雍宸看也不看,抽剑,旋身,黝黑长剑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扫向另一名因躲避剑意而露出破绽的弟子腰腹! 那名弟子勉强举剑格挡。 “铛!” 巨力传来,他踉跄后退,腰间已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灰气疯狂涌入。他惨叫着倒地,失去战力。 瞬息之间,雍宸连伤两人,一死一重伤! “小畜生!你敢!”陈玄风目眦欲裂,暴怒如狂,再也顾不得剑意冲击,强行冲破混乱的能量流,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刺目的剑虹,带着滔天杀意,直取雍宸头颅!这一剑,含怒而发,威力远超之前! 雍宸刚全力爆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面对这凝元后期巅峰的含怒一击,已然避无可避。 他眼中灰芒爆闪,竟不闪不避,将剩余混沌之气尽数灌入黝黑长剑,横剑于顶,准备硬接这必杀一击! “云兄弟!”叶青璃失声惊呼,不顾一切挥剑想要阻拦,却被另外两名玄天宗弟子死死缠住。 眼看那璀璨剑虹就要将雍宸连同他手中黑剑一并斩碎—— 异变再生! 剑痕岩壁中心,一道最深、最宽、仿佛将岩壁几乎劈开的巨大暗红色剑痕,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一股充满了无尽毁灭、疯狂、怨毒的恐怖剑意,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豁然苏醒! 紧接着,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暗红色剑气,竟从那剑痕中急射而出,后发先至,带着撕裂一切的暴戾气息,并非射向雍宸,而是—— 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陈玄风那道璀璨剑虹的侧面! 第七十三章 剑痕初现 那面岩壁,与其说是石头,不如说是一块凝固了战争与时光的墓碑。 暗青色的石体本身并无奇异,但上面纵横交错的痕迹,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它们深浅不一,浅的如同指甲刮过,深的却可容人侧身而入。方向杂乱无章,横的、竖的、斜的、螺旋的,彼此切割覆盖,将整面岩壁分割得支离破碎。 然而,这破碎之中,却又隐隐遵循着某种难以捉摸的韵律。每一道痕迹的边缘,都异常光滑,仿佛刚刚被利刃切开,历经无数岁月,依旧不见半点风化磨损的粗糙。岩壁表面,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氤氲之气,时而呈现青白,时而转为暗红,流转不息。 叶青璃站在岩壁前,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呼吸,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时,已变得极其轻微,近乎屏息。双眸死死地、贪婪地、近乎虔诚地,凝视着那岩壁上的每一道划痕。握剑的手,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一种找到了源头、窥见了至道的激动。 “是了……就是这里……祖师的剑痕……还有……那个人的……”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听雨剑意……绵长不绝,润物无声……但这里,为何又混杂了如此暴烈、如此……决绝的杀意?” 她缓步上前,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那些痕迹,却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又猛地停住。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谷中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然后,就在这剑痕岩壁前,缓缓盘膝坐下。 断剑横于膝上。她不再看那些痕迹,而是闭上了眼睛。 一股无形的、清冷而绵长的气息,从她身上缓缓升腾而起。那气息并不强大,却异常纯净、坚韧,带着一种“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韵味。正是她自悟的、又经过“剑煞幻境”淬炼的“听雨剑意”。 当她自身剑意散开,与岩壁上残留的氤氲之气接触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岩壁深处的剑鸣,幽幽响起。不刺耳,却直透心魂。 叶青璃娇躯微震,眉头猛地蹙紧,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但更多的,却是难以抑制的狂喜。她“看”到了。 在她剑心感知中,那面死寂的岩壁“活”了过来。无数道或清冷、或暴烈、或灵动、或沉凝的剑意,如同被封存了数百年的幽灵,从那些痕迹中苏醒,交错飞舞,在她“眼前”重现着当年那场惊世对决的零星片段。 细雨如丝,却可穿石。那是祖师“听雨”的剑意,无孔不入,以柔克刚,在细微处见真章。 烈焰焚天,斩断一切。那是敌手的剑意,暴戾、毁灭、带着一股不惜同归于尽的疯狂。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都登峰造极的剑意,在这岩壁上碰撞、纠缠、湮灭,留下了这满壁的伤痕,也留下了它们对“剑”之道的不同诠释。 叶青璃的心神,彻底沉浸其中。她自身的“听雨剑意”,在祖师残留的同源剑意滋养和敌手狂暴剑意的压迫下,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精铁,被反复捶打、淬炼。时而有所领悟,剑意凝实一分;时而遭遇冲击,心神震荡,嘴角溢血。但她始终坚守,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株青竹,看似摇摇欲坠,根系却越扎越深。 雍宸站在数丈之外,没有靠近。 他没有叶青璃那种对剑道的痴迷与感悟。眼前的岩壁,在他眼中,更像是一个庞大、混乱、却又蕴含着惊人“能量”的奇观。 那些氤氲之气,是高度凝聚、历经岁月仍未彻底消散的破碎剑意与精纯煞气的混合体。它们对叶青璃是“道”,对他而言,是“食粮”。 混沌之气在体内蠢蠢欲动,传递出清晰的渴望。但它似乎也“明白”,这些能量与之前幻境中破碎散逸的不同,它们更加凝实,彼此交织,贸然吞噬,很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反噬,或者惊醒某些沉睡的“意念”。 雍宸没有轻举妄动。他也在观察,感知。 魂晶强化后的灵觉,让他能更清晰地“看”到那些氤氲之气的流动轨迹。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循环,遵循着岩壁上剑痕构成的某种“脉络”。有些区域,气流相对温和(对应祖师剑意残留),有些区域,则狂暴而危险(对应敌手剑意残留)。 他尝试着,将一丝比发丝还细的混沌之气,悄然探出体外,缓缓靠近一缕在岩壁边缘、相对独立、气息也最平和的青白色气流。 灰气如同最谨慎的触手,轻轻“碰”了那气流一下。 瞬间,一股清凉、精纯、却又带着无匹锋锐意念的能量,顺着灰气反馈回来。雍宸感到指尖微微刺痛,仿佛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但那缕能量,确实被混沌之气“捕获”,并迅速拖回、吞噬、消化。 有效。而且,这股精纯的“剑元”能量,对混沌之气的补益,远比之前的煞气碎片要强。被吞噬后,混沌之气中,属于“锋锐”、“穿透”的特性,似乎被明显地强化了一丝。 但与此同时,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听雨剑意”的残留意念,也随着能量被带入雍宸识海。那意念很淡,只是关于“如何将力量凝聚于一点”、“如何以柔力渗透防御”的模糊感悟碎片。对叶青璃是至宝,对雍宸而言,却有些“格格不入”,甚至与混沌之气本身的“混乱”、“吞噬”特性产生轻微冲突。 雍宸皱了皱眉。他需要的,是能量本身,而不是这些附着其上的、带有强烈个人烙印的“剑道意念”。这些意念碎片,对他无用,甚至可能干扰他对混沌之气的纯粹掌控。 他尝试着,在混沌之气吞噬那缕能量的同时,以自身强大的意志,强行将其中附带的微弱剑意碎片“剥离”、“碾碎”。过程有些费力,但可行。被碾碎的剑意碎片化为更本源的精神能量,虽然浪费了不少,但剩下的精纯剑元,对混沌之气的补益更加直接、纯粹。 找到方法了。 雍宸心中一定。他开始有选择地、小心翼翼地“捕食”那些在岩壁外围、相对独立、气息也最平和的破碎剑意能量。他专挑那些青白色的(祖师残留),避开暗红色的(敌手残留,过于暴戾)。每次只吸取极少的一缕,然后立刻以意志碾碎附带意念,只吸收最精纯的能量本源。 过程缓慢,如同蚂蚁搬山。但胜在安全,且每一丝收获,都实实在在。 他体内的混沌之气,在源源不断的精纯剑元滋养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练、壮大。其旋转的灰色漩涡中心,那点代表“锋锐”特性的光芒,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稳定。他甚至感觉,自己对力量的掌控,对“点”的穿透力,都有了微妙的提升。 时间,在寂静的感悟与隐秘的吞噬中,悄然流逝。 叶青璃依旧沉浸在她的剑道世界里,身上气息起伏不定,时而晦涩,时而凌厉,显然收获巨大,正在经历关键的蜕变。 雍宸则如同一个耐心的矿工,在宝藏的边缘,悄无声息地开采着自己所需的“矿石”。 两人一坐一站,一悟一“食”,在这面蕴含了无尽奥秘与凶险的剑痕岩壁前,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平衡的画面。 直到,一声充满了贪婪、惊怒与杀意的厉喝,如同炸雷般,猛地打破了谷地的宁静,也撕裂了这份脆弱的平衡—— “叶青璃!小杂种!果然在这里!给我把东西交出来!” 第七十五章 合力御敌 “轰——!!!” 暗红剑气与璀璨剑虹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点、仿佛两座山岳对撼的恐怖爆鸣!狂暴的气浪瞬间炸开,将谷地中央的碎石尘土卷上半天高。靠得最近的两名玄天宗弟子惨叫着被掀飞出去,口喷鲜血,骨断筋折。 陈玄风那道看似无坚不摧的剑虹,竟被那暗红剑气硬生生斩得偏离了方向,擦着雍宸的左侧肩头掠过,狠狠劈在旁边的地面上,犁出一道长达数丈、深不见底的焦黑沟壑!他自己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腾,踉跄后退数步,持剑的右臂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那暗红剑气,是敌手残留的剑意所化!它竟然……“帮”了那小子? 不,不是帮。陈玄风瞬间明白过来。是那小子身上,或者他手中的黑剑,沾染了与这暗红剑意同源的气息!不,甚至可能是……更“高级”、更具“吸引力”的东西,在刚才的战斗中刺激、引动了这道最为暴戾的残留剑意。这道剑意无分敌我,只是因为雍宸(或他的剑)是“同类”或“更可口的猎物”,才“本能”地攻击了陈玄风这“外来者”的最强一击。 但无论如何,结果是雍宸死里逃生。 雍宸自己也是心头剧震。方才那暗红剑气擦身而过的瞬间,他怀中那枚黑色木盒,猛地剧烈发烫,盒上符文仿佛要透体而出!是这木盒!是它在与那暗红剑意共鸣,甚至……是它主动“呼唤”了那道剑意! 这木盒,果然与这“三幽谷”,与那留下暗红剑意的敌手,有极深的关联!甚至可能,就是其“遗物”的一部分! 没时间细想了。陈玄风只是被阻了一瞬,杀意更盛。他死死盯着雍宸怀中的微光(木盒发热透出),嘶声道:“你身上果然有鬼!交出你怀中之物,留你全尸!”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扑上!这一次,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剑光展开,如同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将雍宸周身尽数笼罩。他要以修为和剑法压制,慢慢磨死这个诡异的小子,更要逼出他怀中那明显是“关键”的物事。 那暗红剑气一击之后,便缩回剑痕,不再出现。岩壁上的氤氲之气也渐渐平复,但混乱的能量场依旧存在,干扰着所有人的感知和真元运转。 雍宸压力陡增。陈玄风含怒之下,剑法更加老辣凌厉,每一剑都蕴含凝元后期的雄浑真元,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崩裂。他只能将“乱神步”施展到极致,配合混沌之气对能量流向的敏锐感知,在剑光缝隙中艰难闪避、格挡,险象环生。黝黑长剑与对方长剑每一次碰撞,都传递来巨大的反震力和精纯剑元冲击,让他内腑受创,嘴角不断溢血。他怀中木盒依旧滚烫,却不知如何利用,反而成了负担。 另一边,叶青璃面对两名玄天宗弟子的围攻,虽然剑法精妙,渐占上风,但急切间也无法脱身。看到雍宸在陈玄风狂攻下左支右绌,身上不断添伤,她心急如焚。 “必须打破僵局!”叶青璃银牙一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清叱一声,剑法骤然一变! 不再是无孔不入的“雨意”,而是带上了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她竟不顾身后一名弟子刺向她后心的一剑,将全部剑意与真元凝聚于断剑之上,身随剑走,化作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青色流星,直射向与雍宸激战的陈玄风侧后! 围魏救赵!拼着自己受伤,也要为雍宸创造一丝喘息之机,甚至……重创陈玄风! “师姐小心!”那名被她“放弃”的玄天宗弟子又惊又喜,剑尖加速刺向她背心。 然而,他剑尖触及叶青璃衣衫的刹那,一层极其淡薄、却坚韧无比的青色水幕,自她贴身浮现,挡住了这致命一击。是听雨楼的护身法器!虽然瞬间破裂,但也为她争取到了一刹那。 就这一刹那,叶青璃的剑,已到了陈玄风身后三尺! 陈玄风感觉到背后袭来的凌厉剑气,又惊又怒。他若回身格挡,必被眼前这小子趁机反扑。若不挡,这一剑足以重伤他。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选择。他猛地拧身,长剑回扫,荡开叶青璃这搏命一剑,但力量已用老。 就是现在! 一直处于守势、仿佛随时会倒下的雍宸,眼中灰芒骤然炽烈如燃烧的鬼火!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陈玄风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回剑防守导致中门大开的一瞬! “死!” 雍宸喉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不顾体内经脉的剧痛和混沌之气的剧烈消耗,将所剩不多的力量,连同胸腔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淤血,一同喷出,全部灌注于黝黑长剑之中! 剑身依旧无光,却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嗡鸣。他脚下炸开一片尘土,人剑合一,不再有丝毫花巧,如同出膛的炮弹,又像扑向猎物的受伤孤狼,直刺陈玄风因拧身回剑而完全暴露的、毫无防护的胸腹要害! 以命搏命!不,是以伤换命!他拼着硬抗陈玄风可能仓促回防的反击,也要将这一剑送入对方体内! 陈玄风瞳孔骤缩。他没料到这小子如此悍勇,如此决绝!此刻他剑势在外,回防已来不及,护体真元也因刚才分心而出现了一丝缝隙。 “你敢!”他厉吼,左手并指如剑,仓促点向雍宸咽喉,同时竭力扭动身躯,想避开要害。 “噗嗤!” 黝黑长剑,挟着雍宸全部的力气、决绝,以及剑上那缕疯狂跳动的灰气,狠狠刺入了陈玄风的左肋下方!虽有骨骼阻挡,未能穿透,但剑尖依旧没入了数寸!狂暴的混沌之气顺着伤口疯狂涌入,疯狂破坏着陈玄风的经脉与内脏! “啊——!”陈玄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左手剑指也点中了雍宸的右肩。雍宸肩胛骨传来清晰的骨裂声,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口中鲜血狂喷,重重摔在数丈外的碎石堆中,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厥。 而陈玄风,被长剑贯体,加上混沌之气的疯狂侵蚀,更是惨不忍睹。他踉跄后退,右手长剑杵地方才勉强站稳,左肋伤口鲜血如泉涌,夹杂着丝丝诡异的灰气。他脸色瞬间变得惨金,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眼中充满了怨毒、恐惧,以及……一丝难以置信。他,玄天宗核心真传,凝元后期,竟被一个炼体期(他以为)的小子,拼成了重伤! “师兄!”另外两名围攻叶青璃的玄天宗弟子见状,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叶青璃,慌忙扑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陈玄风。 叶青璃也趁机脱身,嘴角溢血(护身法器反震和强行爆发所致),踉跄着冲到雍宸身边,将他扶起。 雍宸浑身浴血,右肩塌陷,骨头不知碎了几块,内腑重伤,混沌之气几近枯竭,意识都在涣散的边缘。但他强撑着,用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抓住叶青璃的手臂,嘶声道:“走……趁现在……进……里面……” 他目光,艰难地投向剑痕岩壁旁边,一处不起眼的、被藤蔓半掩的狭窄洞口。那里,隐隐有与岩壁同源,却更加深邃古老的气息传出,是通往真正核心地宫的入口!刚才陈玄风与暗红剑意对撼的余波,似乎震开了那洞口的部分遮蔽。 叶青璃瞬间明白。留在这里,等陈玄风稍微缓过气,或者另外两个玄天宗弟子反应过来,他们必死无疑。只有进入地宫核心,或许才有一线生机,或者……找到彻底解决敌人的方法。 她看了一眼重伤垂死的陈玄风和惊慌失措的另外两人,一咬牙,将雍宸背起,捡起掉落的黝黑长剑,用尽最后力气,冲向那处洞口。 “拦住他们!”陈玄风嘶声怒吼,想要追击,却牵动伤口,又喷出一口黑血,差点昏死过去。 那两名弟子看着浑身浴血、如同修罗般的雍宸,又看看杀气未消的叶青璃,竟是迟疑了一下,没敢立刻上前。 就这一迟疑,叶青璃已背着雍宸,消失在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之中。 谷地中,只剩下重伤濒死的陈玄风,惊魂未定的两名玄天宗弟子,满地狼藉,以及那面静静矗立、仿佛见证了又一场生死搏杀的剑痕岩壁。 寒风呜咽,卷起血腥气。 “追……给我追进去……他们跑不了……”陈玄风瘫倒在地,眼神怨毒地盯着洞口,声音微弱却充满了疯狂,“地宫……传承……还有那小子身上的东西……必须……拿到……”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惧色。那洞口幽深,谁知里面还有什么凶险?但陈玄风的命令,他们不敢违抗。 犹豫片刻,两人终究还是一咬牙,搀扶起陈玄风,朝着那处洞口,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一场更深入、更凶险的追逐,在“三幽谷”的地宫深处,即将展开。 第七十六章 幽谷核心 暗红剑气斩在陈玄风剑虹之侧,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两股同样凌厉、却性质迥异的力量碰撞,激起狂暴的乱流。陈玄风的剑虹被硬生生斩偏,擦着雍宸身侧掠过,将地面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碎石溅起。 陈玄风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脸上闪过惊骇。他死死盯向剑痕岩壁,尤其那道苏醒的暗红剑痕,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是那邪修的残留剑意?!”他失声叫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玄天宗对当年那场大战的了解,比叶青璃更多,甚至可能知道这“三幽谷”中,封印着极为危险的东西。 雍宸死里逃生,额角也渗出冷汗。他看向那道暗红剑痕,心中凛然。那剑意中的毁灭与疯狂,让他想起怀中的黑色木盒。两者气息,竟有几分相似。 此刻,整个剑痕岩壁仿佛活了过来。青白与暗红光芒激烈冲突,无数破碎的剑意与煞气如同脱缰野马,在谷地中疯狂肆虐、绞杀。那两名幸存的玄天宗弟子首当其冲,惨叫着被混乱剑意撕成碎片,尸骨无存。 叶青璃也受到巨大冲击,口喷鲜血,以剑拄地,勉强支撑。雍宸强忍不适,闪身到她身旁,一把抓住她手腕,低喝:“走!” 此地已成绝地,那苏醒的邪修剑意敌我不分,再留下去,所有人都要死。 两人顾不得伤势,也顾不上陈玄风,朝着与入口相反的方向,谷地最深处,亡命飞掠。那里,似乎有一条被藤蔓遮掩的狭窄通道。 陈玄风也反应过来,恨恨地看了一眼雍宸二人逃离的方向,又忌惮地望了一眼依旧在散发恐怖波动的暗红剑痕,一咬牙,竟也朝着那条通道冲去。他不能放任叶青璃带着传承离开,更想知道谷地深处究竟有什么。 通道黑暗崎岖,仅容一人通过。身后,岩壁处传来的能量暴动和凄厉剑啸越来越远,但危险并未解除。通道深处,隐隐传来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气息,仿佛通往巨兽的腹腔。 雍宸在前,叶青璃在后,陈玄风紧随,三人以一种诡异的、互相提防却又不得不暂时“同行”的态势,在通道中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冲出通道的瞬间,眼前景象让三人脚步齐齐一顿。 这里是一个比之前剑痕谷地小得多的封闭空间,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不过百余丈。天空被高耸的、光滑如镜的黑色崖壁完全遮蔽,只有正上方,有一道狭长的、仿佛被利刃劈开的裂缝,透下惨淡的天光,照亮下方景象。 地面正中,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深坑,边缘光滑,仿佛被某种力量瞬间熔穿。深坑周围,散落着无数大大小小的、颜色暗沉的金属与岩石碎块,像是某种庞大造物的残骸。 而在深坑正前方,距离边缘约三十步处,矗立着一座……门。 不,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一块巨大、古朴、厚重到极点的黑色石碑,被人以蛮力硬生生“插”进了地面。石碑高达三丈,宽一丈,通体黝黑,非金非玉,表面没有任何雕刻装饰,只有无数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一股苍茫、古老、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息,从石碑上散发出来,仿佛它已在此矗立了万载岁月。 石碑正中,离地约一人高处,有一个手掌形状的浅浅凹印。凹印周围,布满了更加密集、也更加玄奥的暗金色纹路,这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转,如同活物,散发出微弱却不容忽视的能量波动。正是这能量波动,与周围的崖壁、地面隐约呼应,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屏障——隔绝内外,也封印着某种东西。 而在石碑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斜插着一柄剑。 剑身大半没入坚硬的黑色地面,只露出小半截剑身和剑柄。剑柄样式古朴,与叶青璃手中断剑的剑柄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更加完整。剑身布满暗红色的锈迹,却隐隐有一丝难以磨灭的锋锐气息透出,与之前剑痕岩壁上的祖师剑意同源。 正是听雨楼祖师佩剑“听雨”的真身! 叶青璃的呼吸,在看到那剑的瞬间,骤然停止。随即,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找到了!祖师佩剑!那么,石碑之后,便是祖师坐化之地,真正的传承核心! 雍宸的目光,则牢牢锁定在那石碑中央的手掌凹印,以及周围流转的暗金色纹路上。那些纹路的走向、节点、以及散发出的那股混合了“封印”、“排斥”、“古老”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邪异”气息,让他怀中的黑色木盒,猛地剧烈震动、发烫起来! 是了!这石碑,是封印!封印着石碑之后的东西,也可能封印着这“三幽谷”的核心秘密。而开启这封印的“钥匙”,或者至少是与之密切相关的东西,就在他怀中这邪门的木盒里! 陈玄风也看到了石碑和剑,眼中贪婪大盛。但他也察觉到了石碑的不凡与危险,更看到了雍宸和叶青璃的神色变化。他目光闪烁,迅速判断着形势。 三人呈三角之势,站在石碑前数十步外,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各自粗重的喘息,和石碑上暗金色纹路流转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叶青璃,”陈玄风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压迫,“看来,这就是遗迹核心了。交出你手中的断剑和可能得到的传承线索,还有这小子身上的秘密,或许,我可以考虑让你们离开。” “痴心妄想。”叶青璃冷冷道,手中断剑指向陈玄风,“陈玄风,此地乃我先辈长眠之所,岂容你玄天宗亵渎?想要传承,先问过我手中之剑!” “就凭你?还有这个半死不活的小杂种?”陈玄风嗤笑,长剑斜指,“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等杀了你们,这里的秘密,自然归我玄天宗所有!” 话音未落,他已悍然出手!目标,依旧是雍宸!他深知雍宸的诡异与威胁,必须优先除掉。 雍宸眼神一冷,正要迎击,叶青璃却已抢先一步,剑光如雨,迎向陈玄风。 “云兄弟,石碑有异,那柄剑是关键!或许能开启门户!”叶青璃一边与陈玄风缠斗,一边急声道。她看出雍宸状态不佳,而陈玄风实力强横,久战不利,必须另寻出路。 雍宸会意。他看了一眼激战中的两人,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虎视眈眈、却因石碑威压而不敢靠近的通道口(担心有埋伏或陷阱),心念电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左臂的麻木,一步步走向那石碑,走向斜插在地的祖师佩剑。 越是靠近,石碑散发的沉重威压越强,仿佛有无数座大山压在肩头。那些流转的暗金色纹路,也似乎感应到他的靠近,光芒微亮,流转速度加快了一分。 怀中的黑色木盒,震动得越发剧烈,盒面那些暗红符文,竟也开始微微发光,与石碑上的暗金纹路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雍宸走到剑前。近看之下,这柄剑虽然锈迹斑斑,但那透出的锋锐与灵性,却做不得假。他伸出手,握向剑柄。 就在他指尖触及冰冷剑柄的刹那—— “嗡!” 剑身轻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一股精纯、古老、却又带着一丝悲怆与不甘的剑意,顺着剑柄涌入雍宸体内! 并非攻击,而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是这柄沉寂了数百年的灵剑,对外来者的一种本能的“审视”。 雍宸体内的混沌之气应激而动,灰气涌出,与那股涌入的剑意轻轻一触。 剑意猛地一滞,随即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迅速缩回剑内,剑鸣戛然而止。剑身依旧冰冷,再无反应。 失败了?这剑不认可他?或者说,只有身负听雨楼正统剑意(如叶青璃)之人,才能拔出此剑,开启石碑? 雍宸眉头紧锁。他没有时间慢慢尝试。身后,叶青璃与陈玄风的战斗已到白热化,叶青璃明显落在下风,险象环生。 他看了一眼石碑上的手掌凹印,又低头看了看怀中震动不休、符文发光的黑色木盒。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既然拔剑不成,或许……这木盒,才是真正的“钥匙”?至少,是与这封印密切相关之物! 他不再犹豫,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个被兽皮层层包裹的黑色木盒。解开兽皮,木盒暴露在空气中,盒面上暗红符文光芒大盛,与石碑上的暗金纹路共鸣陡然增强!整个石碑都开始微微震动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正在激战的陈玄风余光瞥见,失声惊呼。他从那木盒上,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强烈、极其不祥的邪异气息,与之前岩壁上苏醒的邪修剑意,如出一辙! 叶青璃也看到了,脸色瞬间惨白。她想起祖师警示,想起雍宸力量的诡异,心中不祥的预感升到顶点。 “云宸!不要!那东西危险!”她厉声喊道,想要阻止,却被陈玄风死死缠住。 雍宸对叶青璃的呼喊充耳不闻。他眼神冰冷,盯着那手掌凹印,又看看手中邪光四溢的木盒。 下一刻,他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试图将木盒放入凹印(大小明显不符),而是将木盒,直接贴向了石碑上暗金纹路流转最密集、能量波动最强烈的区域——就在手掌凹印的右上方! “不——!”叶青璃发出绝望的尖叫。 木盒与石碑接触的瞬间—— “轰!!!” 漆黑的石碑,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暗金与暗红两色光芒疯狂交织、冲突、湮灭!整个封闭空间地动山摇!一股难以想象的、混合了古老封印之力与滔天邪气的恐怖波动,如同火山喷发,以石碑为中心,轰然炸开! 雍宸首当其冲,被狠狠掀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怀中的玄冰玉莲盒子、地心炎晶、魂晶等物差点脱手飞出。他只觉一股毁灭性的力量疯狂涌入体内,疯狂破坏着他的经脉与脏腑,更有无数混乱、邪恶、疯狂的意念碎片,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识海! 叶青璃和陈玄风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爆炸性力量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崖壁上,摔落在地,一时间竟爬不起来。 石碑上的光芒缓缓黯淡下去。 那厚重的、仿佛亘古不变的石碑表面,以木盒接触点为中心,出现了一道道清晰可见的、放射状的裂纹。裂纹之中,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隐隐透出其后……更加深邃、更加黑暗、散发着无尽死寂与邪恶气息的空间。 而那个黑色木盒,在爆发出最后一股邪光后,竟“咔嚓”一声,表面出现了数道裂痕,光华尽失,变得黯淡无光,如同凡木,掉落在地。 封印……被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 通往“三幽谷”最核心、最危险区域的“门户”,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充满邪异与破坏的方式,被雍宸,打开了。 第七十七章 青璃的质问 地动山摇的巨响渐渐平息,碎石落地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封闭空间内烟尘弥漫,空气中残留着狂暴能量肆虐后的灼热与刺痛感。石碑上那些放射状的裂纹,如同狰狞的伤疤,在惨淡天光下透出后方令人心悸的黑暗。裂缝边缘,仍有细微的暗金与暗红色电芒流窜闪烁,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在竭力弥合,却又无能为力。 雍宸躺在数丈外的碎石堆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五脏六腑火烧火燎。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痛楚立刻传来。刚才石碑爆发的那股冲击,混杂了封印之力和邪器气息,霸道无比,若非混沌之气最后关头自主护体,疯狂吞噬了大半侵入的异种能量,他此刻恐怕已是个死人。即便如此,内腑受创不轻,经脉也多有暗伤,混沌之气更是消耗一空,识海中那枚魂晶都黯淡了几分。 他挣扎着坐起,背靠一块尖锐的岩石,喘息着,看向场中另一侧。 叶青璃也刚缓过一口气。她以剑拄地,单膝跪着,青衣破碎,露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剑脊缓缓滴落。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但眼神已从最初的剧痛与眩晕中恢复清明,正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雍宸。 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以及一种被背叛、被欺瞒后的痛楚与愤怒。她不再看那裂纹密布的石碑,也不再看掉落在地、黯淡无光的黑色木盒,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雍宸身上。 陈玄风倒在更远处,背靠崖壁,胸膛剧烈起伏,嘴角不断溢血。他受伤不轻,气息萎靡,显然也无力立刻发难,但那双阴鸷的眼睛,同样在雍宸、叶青璃和石碑之间来回扫视,闪烁着惊疑、贪婪与怨毒的光芒。他知道,刚才那股爆发的核心,源自雍宸和那邪门盒子。这小子身上的秘密,比想象中更惊人。 死寂,笼罩着这片空间。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崖壁偶尔滚落的碎石声。 “云宸。” 叶青璃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雍宸缓缓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他脸上没有慌乱,没有愧疚,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那是什么东西?”叶青璃问,目光扫过地上破裂的木盒,又回到雍宸脸上,“那个盒子。上面那些符文,是什么?” 她没有迂回,没有试探,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经历了剑煞幻境的并肩,剑痕岩壁前的守护,石碑前的争执,再到刚才那毁灭性的冲击……她无法再自欺欺人。这个自称“云宸”的少年,身上缠绕的秘密,远不止“家传秘法、偶得奇遇”那么简单。那盒子上的气息,邪恶、阴冷、与“巫”字符文同源,更与这“三幽谷”深处的邪异隐隐呼应。而他毫不犹豫用其开启石碑的举动,更坐实了某种可怕的关联。 雍宸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快速权衡。伤势严重,混沌之气枯竭,叶青璃状态不佳但杀意凛然,陈玄风虎视眈眈,石碑后的黑暗不知藏着何等凶险……此刻撕破脸,是最坏的选择。但谎言,在铁证面前,已无意义。 “一个盒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同样沙哑,却平静无波,“在寒潭深处,一处古修坐化之地找到的。当时它与一柄黑剑、一具遗骸放在一起。盒上符文,我认得,与‘巫’字邪符同源,但更古老复杂。” 他承认了盒子的来源,也点明了符文的邪异,但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能“认得”,也没有解释为何要带着它,更没有解释自己力量的根源。 “巫神教……”叶青璃低声重复,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你早就知道,对不对?知道这遗迹与邪物有关,知道这盒子的用途。你从一开始,接近我,与我同行,是不是就冲着这遗迹深处的东西来的?冲着这邪门的传承来的?”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一种信仰和信任被彻底玷污、践踏后的愤怒。“你那身诡异的力量……那灰色的、能吞噬魂体、侵蚀能量、甚至……连这邪门封印都能触动引动的力量!那根本不是家传秘法!那是什么?是不是……是不是也跟这些邪术有关?!” 她猛地站起身,不顾牵动伤口带来的剧痛,断剑抬起,剑尖遥遥指向雍宸,虽然手臂在微微颤抖,但那凌厉的剑意已再次凝聚。“回答我!云宸!或者,我该叫你别的什么名字?你潜入秘境,处心积虑,到底想干什么?!” 陈玄风在一旁听着,眼中光芒闪烁,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内讧了!好!最好打起来,两败俱伤!他暗暗调息,等待最佳时机。 雍宸看着叶青璃指向自己的剑尖,那剑身上还残留着她自己的血迹。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也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但他稳住了。黝黑长剑依旧握在手中,剑尖垂地。 “叶姑娘,”他看着她燃烧着怒火的眸子,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我从未主动接近你。山谷初遇,是你邀我同行。石林援手,是恰逢其会。一路行来,我可有害你之心?可曾主动图谋你听雨楼之物?地心炎晶是我所需,已得。玄冰玉莲是我所取,已分。剑痕传承,是你机缘,我未曾沾染分毫。”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盒子,是我意外所得。我不知其具体用途,只知它与某些隐秘有关,或许关乎我自身一些……难解之谜。今日用它,是情势所迫,别无他法。至于我的力量……”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混沌之气的秘密,关乎《归墟秘录》,关乎他的重生,关乎皇宫深井下的“巫”字符文,关乎他未来必须要面对的滔天巨浪。这些,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尤其是此刻站在对立面的叶青璃。 “难解之谜?情势所迫?”叶青璃惨然一笑,眼中充满了失望,“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避重就轻!云宸,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身世如何!与‘巫神教’邪物为伍,修炼诡异邪功,便是入了魔道!这是正邪之分,是大是大非!我叶青璃身为听雨楼弟子,锄奸斩邪,义不容辞!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给这被惊扰的祖师英灵一个交代!否则……” 她剑尖微抬,剑气吞吐不定:“我便只能将你拿下,废去修为,押回宗门,听候发落!” 话音落下,肃杀之气弥漫。她虽重伤,但剑心通明,此刻为“正道”而战的信念,反而压下了伤势,气势凛然。 雍宸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决绝与“正义”,心中无悲无喜。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交代?”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没有什么可交代的。我的路,我自己走。是正是邪,不由他人定论。” 他握紧了手中的黝黑长剑,体内残存的、微弱的一丝混沌之气开始缓缓流转,修复着最要紧的伤势,凝聚着最后的力量。他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任由叶青璃“废去修为”。即便重伤,即便希望渺茫,他也要搏一条生路。 “冥顽不灵!”叶青璃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被冰冷的决断取代。她清叱一声,脚下发力,人随剑走,一道带着悲愤与决绝的青色剑光,撕裂沉闷的空气,直刺雍宸胸口!这一剑,不再留情。 雍宸眼神一厉,正要拼死迎击—— “哈哈哈!好一场狗咬狗的正邪大戏!” 一直冷眼旁观的陈玄风,骤然发出一声狂笑,身形如电,竟不再调息,抢先出手!他目标并非雍宸,也非叶青璃,而是—— 那面裂纹密布的石碑,以及石碑前斜插的祖师佩剑“听雨”! “这传承,归我了!” 他身法极快,趁着叶青璃攻向雍宸、雍宸无力他顾的刹那,已扑到石碑前,伸手抓向那柄古剑! 第七十八章 邪符启门 陈玄风的狂笑与动作,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雍宸与叶青璃之间一触即发的对峙。 两人几乎同时色变。 叶青璃刺向雍宸的剑光猛地一折,如同被无形之手强行扭转,放弃目标,转而化作一道更为迅疾凌厉的青虹,后发先至,截向陈玄风抓向古剑的手臂!她可以质问雍宸,可以与他决裂,甚至动手,但祖师佩剑与可能的核心传承,绝不容许落入玄天宗之手,尤其是趁人之危的陈玄风! “找死!”陈玄风早有预料,抓向古剑的手势不变,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反手点向叶青璃刺来的剑尖!指风破空,带着凝元后期的雄浑真元,竟发出刺耳尖啸。 “叮!” 指尖与剑尖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叶青璃本就重伤,此刻强行变招回救,气力不济,剑尖被震得偏向一旁,气血翻腾,踉跄后退。陈玄风也被阻了一阻,指尖传来刺痛,但他眼中凶光更盛,手臂加速,眼看就要触及那布满锈迹的剑柄。 就在他指尖距离剑柄不足三寸的刹那—— 斜刺里,一道乌光,无声无息,却快如鬼魅,直刺他肋下空门!角度刁钻,时机狠辣,正是雍宸! 雍宸没有去管叶青璃的剑,也没有试图阻止陈玄风夺剑。在陈玄风动的瞬间,他就动了。他选择了一条最简单、也最有效的路径——攻敌必救。黝黑长剑带着他残存的最后力量与一股冰冷的杀意,直指陈玄风要害。 陈玄风脸色一变。他可以不惧叶青璃仓促一剑,但不敢无视雍宸这阴险刁钻的袭杀。这小子虽然重伤,但那柄黑剑和附着的灰气太过诡异,之前交手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他不得不再次变招,抓向古剑的手猛地收回,化掌为刀,劈向刺来的黝黑剑身。同时身形急旋,想要避开。 “铛!” 掌缘与剑身相交,发出沉闷撞击。雍宸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长剑几乎脱手,本就虚弱的身躯更是剧震,喷出一口鲜血,向后跌退。但他这一剑的目的已经达到——逼退了陈玄风,也成功吸引了其注意力。 叶青璃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稳住身形,剑光再起,却不是攻向陈玄风,而是卷向那柄斜插的祖师佩剑!她要以剑法将古剑卷起,收回。 “休想!”陈玄风怒喝,岂容她得逞,顾不得追击雍宸,反手一掌拍向地面! “轰!” 地面炸开,碎石如雨,夹杂着他雄浑的掌力,劈头盖脸砸向叶青璃。叶青璃不得不回剑自保,剑光舞动,将碎石击飞,却也失了卷走古剑的最佳时机。 三人再次陷入短暂的对峙,围绕着那柄古剑和裂纹石碑,形成一个脆弱的三角。人人带伤,气息不稳,互相牵制,谁也不敢先动,谁也无法轻易得手。 叶青璃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的祖师佩剑,又看向嘴角溢血、眼神冰冷的雍宸,再看向一脸阴狠、虎视眈眈的陈玄风,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传承就在眼前,却因内斗和外敌,陷入如此僵局。 “叶青璃,”陈玄风喘息着,冷笑道,“看来,我们谁也奈何不了谁。不如,做个交易如何?这小子身怀邪术,手持邪物,显然是魔道余孽,人人得而诛之。你我联手,先除了他,传承归属,我们再各凭本事,如何?” 他看准了叶青璃“正道”的立场和对雍宸的猜忌,试图分化瓦解。 叶青璃身体一僵,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她看向雍宸。雍宸依旧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却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幕,也早已不在乎。 联手陈玄风,对付雍宸?这个念头闪过,让叶青璃胃里一阵翻腾。陈玄风卑鄙无耻,趁火打劫,与这种人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可雍宸……他身上的秘密,那邪门的盒子,诡异的力量,与祖师警示中的邪修如出一辙的气息……他真的还是那个曾在石林救她、在寒潭与她并肩的“云宸”吗? 正邪不两立。师门训诫,江湖铁律。 然而,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陈玄风嘴角勾起得意弧度,以为得计之时—— “咳咳……”雍宸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又呕出几口淤血,似乎伤势发作,已到了极限。他左手看似无力地按向地面支撑身体,指尖却“恰好”按在了地上那个已然黯淡破裂的黑色木盒上。 谁也没有在意他这个看似无意的动作。 下一刻—— “嗡……”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幻觉般的低鸣,自那破裂的木盒中传出。盒面上那些原本黯淡的暗红符文,像是被投入火星的灰烬,猛地再次亮起!光芒虽然微弱,却比之前更加邪异、更加凝练,不再是散乱的血色,而是收缩凝聚成数道细如发丝的暗红光线,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蜿蜒扭动,并未射向任何人,而是—— 精准地,再次连接上了石碑上那些仍在流窜闪烁的暗金色与暗红色电芒! 木盒与石碑,仿佛被这道道暗红光线重新“缝合”在了一起! “什么?!”陈玄风和叶青璃同时骇然色变。 雍宸猛地抬头,脸上再无半分虚弱之色,眼神锐利如刀,口中低喝一声,不是咒文,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驱使: “开!”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数道连接木盒与石碑的暗红光线猛地一颤,随即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一股比之前更加精纯、也更加邪异的波动,顺着光线,疯狂涌入石碑的裂纹之中!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面厚重的黑色石碑,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活”的意志,发出低沉、古老、仿佛岩石摩擦般的“轧轧”声响。石碑表面,那些放射状的裂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中心那道最宽、最深的裂缝汇聚、延伸、融合! 暗金与暗红的电芒疯狂交织、湮灭,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石碑的“门扉”形态,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那道最宽的裂缝,正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两侧分开!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宽,露出其后一片绝对黑暗、深不见底、散发着无尽死寂与邪恶气息的空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古老尘埃、陈年血腥、以及某种深沉恶意的阴风,从缓缓洞开的缝隙中呼啸而出,卷起满地烟尘,吹得叶青璃和陈玄风衣袂猎猎作响,也让他们从极度的震惊中猛然惊醒。 门户……真的开了! 不是靠拔剑,不是靠传承信物,而是靠着那邪门的盒子,靠着雍宸那诡异的力量,以一种最直接、最粗暴、也最邪异的方式,强行开启了这尘封了数百年的封印! “你……你果然……”叶青璃脸色惨白,看着那洞开的、仿佛通往九幽地狱的门户,又看向站在门户之前、周身隐隐有微弱灰气缭绕、眼神冰冷如渊的雍宸,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犹豫,彻底被无边的寒意所取代。 陈玄风眼中贪婪与惊惧交织,他死死盯着洞开的门户,又忌惮地看着雍宸,最终,贪婪压倒了一切。门户已开,传承就在眼前!至于这小子……门户开启,邪气外泄,正是最混乱的时候,或许…… “传承是我的!”陈玄风厉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竟不顾门户中涌出的邪恶气息,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抢先冲向那缓缓洞开的黑暗缝隙!他要第一个进去,夺取最大的机缘! “站住!”叶青璃岂能让他得逞,几乎同时掠出,剑光直指陈玄风后心。 雍宸没有动。他站在门户之前,看着争先恐后冲向黑暗的陈玄风和拦截的叶青璃,又看了一眼地上光华彻底熄灭、仿佛耗尽了最后力量、已然化为凡木碎片的黑色木盒,最后,目光投向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缓缓抬起脚,迈步。 不是冲向门户,而是向着门户侧方,那柄依旧斜插在地、锈迹斑斑的祖师佩剑“听雨”走去。 门户已开,但里面的凶险,远超想象。这柄剑,或许……是另一把钥匙,或者,是某种“护身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再次触碰到那冰冷剑柄的瞬间—— 洞开的黑暗门户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仿佛来自九幽之底的、充满了无尽饥渴与恶意的—— 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