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长长地叹了口气。
“朕虽然嘴上总是骂他‘逆子’、‘逆子’,可他终究是朕的儿子,是你的大哥。”
“朕……也不愿让他真的身涉险境啊。”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入情入理。
朱标听完,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心中豁然开朗。
之前所有的疑虑和担忧,在父皇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下,瞬间烟消云散。
他这才明白,父皇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那看似不合常理的安排背后,既有对局势的精准把控,更饱含着一份深沉如山的爱子之心。
他不再反对,只是恭敬地深深一躬,发自内心地说道。
“父皇深谋远虑,儿臣……受教了。”
然而,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父皇时,一个让他心头巨震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父皇对这位流落在外的大哥的重视程度,似乎已经完全不下于自己这个正统太子了!
无论是给予的特权,还是言语间的维护,甚至……父皇在提起朱安时,眼中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欣赏与期许……那分明是一种看待继承人的眼光!
这个发现,让朱标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强压下内心的震动,不敢让情绪流露分毫。
“大哥他……难道真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将这份惊骇,如同最深的秘密一般,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父子俩短暂的沉默过后,话题重新回到了军国大事上。
朱标调整好心绪,主动问道:“那信国公那边,父皇打算如何安排?”
朱元璋沉吟片刻,手指在身旁的巨大舆图上轻轻敲击着,最终落在了山东半岛的青州位置。
“让汤和继续留在青州吧。”
“他那支水师,在海上磨砺了这么久,是骡子是马,也该拉出来遛遛了。朕给他的命令是血腥镇压,就是要他打出威风,打出气势!”
“让他再清缴几股顽固的倭寇,用倭寇的血,彻底震慑一下沿海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之辈,也让朝鲜、东瀛看看我大明水师的威风。等沿海彻底安靖之后,再调他回来,去处理西南那群不知死活的蛮夷。”
这个决定,稳妥而老辣,既能安定海疆,又能为后续的平叛做好准备,一石二鸟。
提到倭寇,朱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说起来,那个最是狡猾凶残的倭寇头领太田,已经销声匿迹好几年了。”
“汤和将军麾下的斥候一直在追查他的踪迹,却始终一无所获,也不知此人是死是活。若他还活着,终究是个心腹大患。”
朱元璋闻言,重重地冷哼一声,龙袍一甩。
“哼,那种祸害,最好是已经葬身鱼腹了!否则,早晚要落到朕的手里,朕必将其千刀万剐!”
然而,他们父子俩做梦也想不到。
他们口中那个神秘消失、让大明水师头痛不已的倭寇首领太田,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落入了朱安的手中。
……
此时此刻,山东青州卫所,水师大营。
信国公汤和的咆哮声,几乎要将整个帅帐的顶棚掀翻。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皇上给老夫的命令是什么?是血腥镇压!是用倭寇的人头,来震慑各方!可你们呢?连日以来,连个倭寇的鬼影子都找不到!”
他指着帐下几名瑟瑟发抖的将领,气得浑身颤抖。
“老夫都快要发疯了!你们告诉我,倭寇呢?那些杀千刀的倭寇都死到哪里去了!”
汤和心中的憋屈和怒火,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爆。
他奉命在此,本想大开杀戒,立下不世之功,结果却像是用尽全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个响声都没有。
他当然不知道,沿海的倭寇之所以骤然减少,其一是因为东瀛内部的南北朝之争暂时歇止,大量流离失所的浪人武士有了归宿,不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下海为寇。
而更重要的原因,则是在两年前,朱安就已经率领他的铁甲舰队,如秋风扫落叶般,将以太田为首的那股最猖獗、最庞大的倭寇主力,连根拔起,彻底清缴了。
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小股海盗,根本不敢在青州外海露头。
汤和既不敢擅自离开青州,生怕自己前脚刚走,倭寇后脚就趁虚而入,那他可就成了千古罪人。
可留在这里,又找不到可以砍杀的目标,每日面对着空荡荡的大海,让他几欲抓狂。
“备马!”
“不,是备船!”
汤和在帅帐中来回踱步,最终猛地停下,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凶光。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传我将令!全军登船,即刻出发!”
一名副将壮着胆子问道:“大帅,我们去往何处?”
汤和猛地回头,赤红着双眼,嘶吼道:“去济州岛!给老夫仔仔细细地看!若是那里再没有倭寇的踪迹……”
“全军转向,直捣东瀛老巢!”
......
青州卫港口,海风中夹杂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
汤和站在一艘福船的船头,苍老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无奈与憋屈。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他驻守了数年之久的城池,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奉皇命在此镇压倭寇,可数年下来,倭寇的影子都没见到几个。
那些狡猾的矮子们仿佛知道他信国公在此,全都绕道而行,偶尔抓到的小猫三两只,根本不够他手下这群如狼似虎的士兵塞牙缝的。
“开船!”
随着汤和一声令下,数十艘体型庞大的战船缓缓驶离港口,扬起巨大的风帆,如同一座座移动的海上堡垒,朝着茫茫大海深处驶去。
他们的目的地,是遥远的济州岛,据说是要去那边换防,顺道清剿可能流窜至此的东瀛海盗。
但每个士兵心中都清楚,大帅那句“若再无倭寇,便直捣东瀛”的狠话。
甲板上,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磨拭着手中的兵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情绪——兴奋与渴望。
“总算是离开青州那个鬼地方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用力地往海里吐了口唾沫,动作粗野而豪放。
他抹了把嘴,恨恨地说道:“俺们跟着大帅,是来杀敌立功,升官发财的!结果呢?在青州待了几年,天天除了操练就是发霉,连个倭寇毛都没摸到!”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立刻附和道,他的眼中闪烁着对功勋的极度渴望。
“我那发小,前年被调去漠北,跟着蓝玉大将军打了两场仗,回来就升了百户!前几天还给我写信,说他婆娘都娶上了!再看看咱们,到现在还是个大头兵,说出去都丢人!”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甲板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
“漠北的兄弟们吃香的喝辣的,封妻荫子,咱们却在这里喂蚊子!”
“听说这次去济州岛,离东瀛更近,倭寇也更多!总算能开开荤了!”
“管他去哪!只要有仗打就行!老子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士兵们本就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精锐,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要在战场上证明自己。
在青州数年的无所事事,早已将他们的耐心消磨殆尽,也把他们的战意积攒到了顶点。
他们羡慕那些在漠北战场上大放异彩的同袍,嫉妒他们获得的功勋与荣耀。
现在,他们终于离开了那个令人憋闷的囚笼,驶向一片充满未知与机遇的新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