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之内,朱棣正沉浸在自己终于“胜过”朱安一次的巨大得意之中。
他端着酒杯,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北平杀敌如麻,而朱安却在海岛上无所事事的场景。
朱标看着自己这个傻弟弟的模样,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不能再任由话题跑偏下去了,必须尽快切入正题。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朱棣的幻想。
“四弟,军国大事,岂能儿戏。大哥的志向,我等佩服。”
朱标先是客气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安,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大哥,我们兄弟之间,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此番奉父皇之命前来,正是为了水泥一事。”
“大哥也知道,大明立国以来,水患频发,沿河两岸百姓深受其苦。如今有了水泥这等治水神物,实乃天下苍生之幸。不知大哥可否将水泥的制作之法,或是获取的渠道,告知朝廷?”
朱标试图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以天下百姓的安危来施加压力,希望朱安能顾全大局。
然而,朱安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太子殿下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藏着掖着,不顾百姓死活了。”
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反将一军。
“既然太子殿下心系天下,那不如将大明的天下兵马钱粮图册给我看看?我也好知道哪里缺兵,哪里缺粮,为天下出一份力。”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无异于一个响亮的耳光。
“放肆!”
一直沉默的铁铉再也听不下去,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怒视着朱安。
“兵马图册乃国之机密,岂是你能随意觊觎的!泉王,你虽有功于社稷,但亦不可如此狂悖无礼!”
铁铉为人刚正,最是看不得这种藐视朝廷威严的言行。
朱安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朱标,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太子殿下看到了?兵马钱粮,是朝廷的王本,是父皇的命根子,碰都碰不得。”
“这水泥,便是我朱安在这泉州的‘王本’!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你们一开口,就要我的命根子,这天底下,可有这样的道理?”
他毫不退让,直接将这盆冷水泼了回去,将朱标营造的道德氛围击得粉碎。
朱标心中一沉。
他早就预料到,空手套白狼这一招,对自己这位精明至极的大哥,根本行不通。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摊牌。
“是孤唐突了。既然如此,大哥不妨开个条件。只要朝廷能办到,绝不推辞。”
朱安闻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锐气收敛,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侃模样。
“谈条件好啊。只是我想起上次粗盐提纯之法,我辛辛苦苦研发出来,朝廷一来,便要分走大半的利益。如今这水泥,你们又眼馋了。”
他这番话,说得夏原吉脸上火辣辣的,毕竟当初主导盐政谈判的正是他。
一直没说话的晋王朱棡,此刻忍不住插话了。
“泉王此言差矣。你若要在大明境内售卖水泥,本就需经朝廷允准。况且,你身为朱家子弟,食君之禄,理应为国分忧,顾全大局才是。”
朱棡的话说得在理,也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然而,朱安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彻底愕然。
“谁告诉你们,我要在大明出售水泥了?”
朱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你们在码头看到的那些,不过是我修筑港口炮台之后,没用完剩下的一些废料罢了。我朱安不缺钱,也根本不屑于靠卖这点水泥来牟利。”
此言一出,整个雅间死一般的寂静。
朱标、夏原吉和朱棡彻底懵了。
他们所有的谈判预案,都是建立在“朱安想靠水泥赚钱”这个基础之上的。
可现在,对方直接釜底抽薪,表示自己根本没兴趣卖!
这就好比你准备了万贯家财去买一件宝物,结果卖家告诉你,他不卖,他当垃圾扔着玩。
没了谈判的价码,这天还怎么聊?
两人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
夏原吉不死心,硬着头皮又劝道:“泉王,既然您不图财,那将配方贡献给朝廷,造福万民,岂不是一桩流芳千古的美事?”
朱安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端起茶杯,自顾自地品尝起来,直接装聋作哑。
场面瞬间僵持住了。
朱标和夏原吉眉头紧锁,一筹莫展。
铁铉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无话可说。朱棡也是一脸尴尬。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不耐烦的声音炸响。
“够了!”
朱棣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满脸涨红地呵斥道。
“谈个生意而已,你来我往,勾心斗角,跟个娘们似的!不就是要水泥吗?他想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价钱谈不拢就再谈!这么磨磨唧唧的,算什么男人!”
这番粗鲁直白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雅间内凝重的气氛。
全场瞬间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棣身上。
下一秒,朱安率先抚掌大笑起来。
“说得好!燕王殿下快人快语,我喜欢!”
他看向朱标,摊了摊手,“太子殿下,你看,燕王都比你们爽快。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别再互相试探了,开诚布公地谈吧。”
朱标看着自己这个鲁莽的弟弟,又看了看一脸欣赏的朱安,最终只能无奈地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好,就依四弟所言。”
僵持的局面,竟被朱棣这个愣头青用最直接的方式打破了。
双方终于决定放下虚伪的客套和无谓的试探,正式开启了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