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此刻正满脸急切,眼神中透着对答案的渴望。
朱安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茶,感受着茶香在唇齿间弥漫。
“大哥,您倒是说句话啊。”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几分恳求。
“咱们朱家的藩王,手握重兵,镇守边疆,若是真的强行来,恐怕会引起反弹。”
朱安闻言,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太子殿下,你可曾想过,用一种更直接、更狠辣的手段?”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比如,合纵连横,拉拢一部分,打压一部分,强行削藩?”
“甚至,若是有人敢反抗,那就杀鸡儆猴,用雷霆手段镇压下去?”
此言一出,朱标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不可!万万不可!”
“都是自家兄弟,手足相残,孤……孤实在下不去手。”
“而且,一旦开了杀戒,必然会引起天下动荡,到时候边疆不稳,外敌入侵,大明危矣!”
看着朱标那副心慈手软的模样,朱安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又转头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朱元璋,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
“汤和叔,你觉得呢?”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波澜。
其实,他也想过强行削藩。
但他毕竟是个父亲,那些藩王都是他的亲生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让他真的举起屠刀,他也有些犹豫。
更重要的是,他担心自己百年之后,新君无法驾驭这些骄兵悍将。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没有正面回答,但那逐渐平静下来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不愿看到骨肉相残的局面。
朱安见状,收起了脸上的戏谑,神色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
“既然你们都不想见血,那问题就难办了。”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太子殿下,你要明白,问题的根源并不在于现在。”
“陛下尚在,凭借着无上的威望,自然能压得住那些藩王。”
“可是,若有一天陛下龙驭宾天呢?”
这句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朱标和朱元璋的心上。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这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也是他一直不敢去深想的事情。
“到时候,新君登基,威望不足。”
朱安继续说道,语气平静而残酷。
“而那些藩王,手握重兵,镇守一方。”
“他们会服气吗?他们就一定会甘心向新帝俯首称臣吗?”
“尤其是有野心、有能力的藩王,他们会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朱标听得冷汗直流,嘴唇微微颤抖。
“那……那该如何是好?”
“强削不行,放任也不行。”
“难道就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朱安看着他那副焦急无助的样子,叹了口气。
“谁说没有?”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既然强削不行,那就来个——半废不废。”
“半废不废?”
朱元璋和朱标异口同声地问道,眼中满是疑惑。
这又是什么新词?
“不错。”
朱安点了点头,身子向后一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所谓半废不废,就是既不完全废除藩王制度,也不让他们保留现在的实力。”
“我们要做的,是削弱他们的兵权,缩减他们的藩地,克扣他们的俸禄。”
“然后再设立一套严格的祖训,从法理上约束他们的行为,限制他们的影响力。”
“让他们既能享受荣华富贵,又无法掀起什么风浪。”
“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看着吓人,其实只能吃素。”
朱元璋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说法并不买账。
“这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啊。”
“那些藩王一个个精得跟猴一样,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交出兵权和地盘?”
“若是强行剥夺,跟直接削藩有什么区别?照样会逼反他们!”
朱标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是啊大哥,这法子听起来不错,但实际上操作性太差了。”
“藩王们也不是傻子,这等于是在割他们的肉啊。”
面对两人的质疑,朱安却只是淡淡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谁说要直接告诉他们了?”
“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咱们可以先放风出去,就说朝廷打算彻底废除藩王制度,将所有藩王贬为庶人,收回一切封地和兵权!”
“什么?!”
朱标大惊失色。
“这……这岂不是要逼着他们立刻造反吗?”
“别急,听我说完。”
朱安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个消息放出去,自然会引起藩王们的恐慌和绝望。”
“他们会觉得天都要塌了,甚至会开始串联,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个时候,就在他们最绝望、最恐惧的时候。”
“朝廷再突然颁布这个‘半废不废’的方案。”
朱安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告诉他们,朝廷念及骨肉亲情,不忍心将他们贬为庶人。”
“依然保留他们的王爵,依然让他们享受锦衣玉食,只是……兵权要交一点,地盘要缩一点,规矩要多一点。”
“你们猜,这时候他们会怎么选?”
朱标愣住了。
他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这个过程。
这就好比一个人原本以为要被砍头,结果最后只是被打了几板子。
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会瞬间冲淡所有的不满和怨气。
“他们……他们会欣然接受!”
朱标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这就叫——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朱安打了个响指,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太子殿下果然聪明。”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
“当一个人面临绝境的时候,只要给他一根救命稻草,哪怕这根稻草上有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抓紧。”
“我给你们打个比方。”
朱安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就像我在泉州的商行,每个月给伙计发十两银子的俸禄。”
“突然有一天,我说要把俸禄降到一两,伙计们肯定会闹翻天,甚至会罢工。”
“但如果我先说要把他们全部辞退,让他们去喝西北风。”
“等他们哭爹喊娘求我的时候,我再说虽然生意难做,但看在大家跟了我这么多年的份上,不开除你们了,只是俸禄降到五两。”
“你们猜,他们会怎么样?”
朱元璋听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不懂做生意,但这道理却是相通的。
那些伙计非但不会闹事,反而会对他感恩戴德,觉得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东家!
“妙!妙啊!”
朱元璋忍不住拍案叫绝。
这招“釜底抽薪”,简直是绝了!
既达到了削藩的目的,又保全了朝廷的面子,还能让藩王们无话可说。
这逆子,果然是一肚子坏水……哦不,是一肚子谋略!
朱标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江山永固的未来。
“大哥!此计甚妙!此计甚妙啊!”
“若是照此办理,藩王之患,可解矣!”
然而,看着两人兴奋的样子,朱安却并没有太过乐观。
他摇了摇头,泼了一盆冷水。
“别高兴得太早。”
“这只是权宜之计,只能短期内解决问题。”
“虽然削弱了他们的实力,但藩王毕竟是藩王,只要他们在封地一天,就有可能死灰复燃。”
“长久下来,他们依然可能暗中豢养谋士,组建私军,甚至勾结外敌。”
“人心不足蛇吞象,这种事情,防不胜防。”
听到这话,朱元璋和朱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是啊。
只要根子还在,这树早晚还会长歪。
“那……那该怎么办?”
朱标有些泄气地问道。
刚才燃起的希望,瞬间又被浇灭了大半。
看着两人失望的神情,朱安嘴角微勾,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
“既然怕他们搞小动作,那就给他们立规矩!”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设立法律,严禁藩王长期留居藩地!”
“让他们动起来,甚至让他们进京居住,把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看他们还能怎么搞鬼!”
“第二,建立一套赏罚分明的制度!”
“不仅要罚,还要赏!”
“依据藩王们的表现,给他们打分,表现好的给奖励,表现差的给惩罚。”
“用利益来驱使他们,用规矩来约束他们。”
“让他们为了那点奖励,不得不乖乖听话!”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再次在两人耳边炸响。
朱元璋和朱标连忙凝神倾听,生怕漏掉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