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朱元璋听完朱标那句“确有发生的可能”,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久久未动。
“万分之一……”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沙哑,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发生概率,也是咱大明社稷无法承受之重啊。”
他并不是不知道分封的隐患,但他更愿意相信骨肉亲情,相信朱家的子孙会共同守护这份基业。
但朱安的话,就像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自泉州回京后,朱元璋先是安置好了朱剑诚,随后便一直心事重重。
这几日,他甚至连奏折都看得心不在焉。
终于,他做出了决定。
“传令!”
朱元璋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
“宣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即刻进宫!来见咱!”
他特意没有通知文武百官,甚至连内阁大臣都被屏退。
这件事,只能是家事,只能在他们父子兄弟之间解决。
一旦拿到朝堂上议论,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引发不可预料的动乱。
半个时辰后。
御书房偏殿。
朱元璋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太子朱标站在一旁,神色忧虑。
下首,秦王、晋王、燕王三人跪成一排,一个个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是被紧急召进宫的,看到父皇这副要吃人的表情,心里都在打鼓,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祸了。
“都给咱抬起头来!”
朱元璋一声暴喝,吓得三人浑身一颤,连忙直起腰板。
朱元璋目光如刀,在三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随后将朱安关于藩王弊端的言论,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从数代之后的财政负担,到拥有兵权后的野心膨胀,再到可能引发的骨肉相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三人的心头。
听完之后,朱樉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朱棡眼神闪烁,手指紧紧扣着地砖缝隙。
朱棣则是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面上却强装镇定。
“父皇!儿臣冤枉啊!”
秦王朱樉第一个反应过来,磕头如捣蒜。
“儿臣对大哥、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儿臣想都不敢想啊!”
晋王也连忙附和:“是啊父皇,朱安他……他这是在污蔑我们!我们守卫边疆,风餐露宿,怎么会造反呢?”
朱棣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父皇,儿臣愿为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绝不负朱家列祖列宗!”
看着三个儿子赌咒发誓的样子,朱元璋的脸色并没有缓和。
他冷笑一声,从座位上站起,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
“现在不会,那以后呢?”
“等咱死了,等你们手里的兵越来越多,等你们的野心越来越大,谁能保证?”
三人语塞,不敢接话。
朱元璋突然俯下身,死死盯着他们的眼睛,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咱就问你们一句。”
“若是有一天,你们的大哥觉得你们威胁太大,要削藩,要收回你们手中的兵权。”
“你们,愿不愿意主动交出来?”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在狭小的偏殿内炸响。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秦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晋王低下了头,眼神躲闪。
朱棣则是紧紧抿着嘴唇,下颌线条紧绷。
愿意吗?
那是他们的命根子啊!
在这个乱世刚平的年代,掌兵戍边便是藩王安身立命的根本。
有了兵权,他们才是威震一方的王爷。
交出兵权?
那便成了待宰的羔羊,生杀予夺全在别人一念之间。
谁愿意把自己的脑袋别在别人的裤腰带上?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亲大哥!
看着沉默不语的三人,朱元璋眼中的失望之色越来越浓。
“怎么?不说话了?”
“刚刚不是还喊着忠心耿耿吗?怎么一提到兵权,一个个都哑巴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站在一旁的朱标见状,心中不忍,连忙上前一步,跪在朱元璋面前。
“父皇息怒!”
他转头看向三个弟弟,眼中满是真诚。
“二弟、三弟、四弟,孤向你们保证。”
“即便将来真的有削藩的一天,孤也绝不会用强,更不会伤害你们分毫。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朱标的话,让三人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大哥的仁厚,他们是知道的。
可还没等他们松口气,朱元璋却猛地转过头,将矛头对准了朱标。
“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
朱元璋指着朱标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仁厚,你念亲情,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咱问你,若是藩王不法,鱼肉百姓,你管不管?”
朱标点头:“管。”
“若是他们仗着手里有兵,抗命不遵,不出兵打仗,你管不管?”
朱标迟疑了一下:“……管。”
“若是他们阻碍你推行新政,阻碍皇权集中,甚至想要取而代之,你怎么办?!”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朱标耳膜嗡嗡作响。
朱标张口结舌,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除了动用武力,除了流血,似乎……别无他路。
“父皇……难道……难道真的就别无他路了吗?”
朱标的声音充满了苦涩和迷茫。
朱元璋看着这个寄予厚望的长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更多的是决绝。
“标儿,你要记住。”
“削藩,是帝王必经之路!是维护大一统的必然选择!”
“这把刀,咱若是不帮你动,将来就要你亲自去动!到时候,沾的就是你自己兄弟的血!”
说到这里,朱元璋突然转头看向跪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朱棣。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像是透过朱棣看到了某种可怕的未来。
“老四。”
朱棣浑身一震,连忙抬头:“儿臣在。”
“你性子最像咱,也是最狠的一个。”
朱元璋的话,让朱棣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若是让你登基,若是让你面对这种局面。”
朱元璋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必会血腥镇压诸藩,杀得人头滚滚,甚至连你的亲侄子都不会放过!”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朱标惊恐地看向朱棣。
秦王和晋王更是吓得往旁边缩了缩,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四弟。
朱棣脸色瞬间惨白,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颤抖。
“父皇!儿臣惶恐!儿臣绝无此心!绝不敢有此念头啊!”
他没想到,父皇竟然会说出如此诛心之言。
朱元璋没有理会朱棣的辩解,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这一番话,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
他看着面前这几个手足无措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问题摆在眼前,赤裸裸,血淋淋。
可是解法呢?
“你们……”
朱元璋疲惫地挥了挥手。
“你们现在心里都在想什么,别以为咱不知道。”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扫视着众人。
“你们是不是在想,既然这个问题是朱安提出来的,那他肯定有解法?”
被戳中心思的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尴尬和羞愧的神色。
他们的确是这么想的。
那个神奇的朱安,既然能一语道破天机,手里定然握着锦囊妙计。
朱元璋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又气!又恨!
“废物!一群废物!”
他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遇到事情,不想着自己动脑子,不想着如何独立思考,只知道依赖别人!”
“那是你们的江山!那是你们的性命!”
“能不能有点出息?能不能给咱长点脸?!”
朱元璋的咆哮声在殿内回荡。
“标儿,你是储君,你要早做打算!不能只靠仁义治天下,该狠的时候,必须狠!”
“还有你们几个!”
他指着秦王等人,眼神凶狠。
“咱把话放在这,削藩,必先动你们!”
“若是想不出个万全之策,若是不能让咱放心,这藩王……你们也就别当了!”
“滚!都给咱滚回去!”
“好好深思!好好反省!”
“想不明白,就别来见咱!”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偏殿。
站在殿外的寒风中,兄弟几人面面相觑,满心无奈。
他们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一时之间,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