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王府的待客厅内,茶香袅袅。
极品大红袍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朱安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桀骜不驯的藩王,而是一个谦逊有礼的晚辈。
他亲自提起紫砂壶,为朱元璋斟满了一杯热茶。
动作恭敬,神情专注。
“汤和叔,请喝茶。”
“这前两次见面,晚辈不知您老身份,多有怠慢。”
“这杯茶,算是晚辈给您赔个不是。”
朱元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醇厚,回甘悠长。
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王爷客气了。”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嘛。”
“老夫看着王爷这般英气勃发,心里也是高兴得很呐。”
朱安坐回下首,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传奇人物”。
眼中满是崇拜。
“汤和叔,在晚辈心里,这大明朝的开国功臣虽多。”
“徐达元帅勇冠三军,刘伯温军师神机妙算。”
“但若论为人处世,若论大智慧,晚辈最佩服的,还是您。”
朱元璋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哦?”
“王爷这话怎么说?”
“老夫一介武夫,哪有什么大智慧?”
朱安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汤和叔过谦了。”
“当年的事情,虽然晚辈没有亲眼所见,但也读过史书,听过传闻。”
“想当年,我父皇还在皇觉寺当和尚,甚至流落街头当乞丐的时候。”
“您已经是红巾军里的千户了,手底下管着上千号人,那是何等的威风?”
“可是,当父皇前来投奔时,您没有丝毫的架子。”
“不仅引荐父皇投奔郭子兴大帅,还处处维护,助父皇结识了义母马皇后,这才有了父皇展露头角的机会。”
说到这里,朱安顿了顿,语气更加感慨。
“这还不算什么。”
“最让晚辈佩服的是,后来父皇决意离开郭子兴,自立门户单干的时候。”
“那时候父皇手里没兵没粮,前途未卜。”
“而您,放着安稳的千户不做,毅然辞别了郭子兴。”
“哪怕是做一个小小的马前卒,也要追随父皇创业。”
“这份眼光,这份义气,试问天下几人能有?”
朱元璋听着这些陈年旧事,思绪也不禁飘回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那时候,大家都年轻。
那时候,大家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
他想起了汤和那憨厚的笑容,想起了他在战场上为自己挡刀的背影。
眼眶不禁微微有些湿润。
是啊。
没有汤和,就没有他朱元璋的今天。
这小子,倒是把事情看得通透。
朱安并没有停下,继续说道:
“更难得的是。”
“大明开国之后,父皇论功行赏。”
“徐达、李善长他们都封了公爵,唯独您,只封了一个侯爵。”
“换做旁人,恐怕早就心生怨恨,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可是您呢?”
“毫无怨言。”
“甚至还当众直言,说自己功绩不如他人,不愿让陛下为了私情而失了人心。”
“这份胸襟,这份顾全大局的气度,简直是圣人所为!”
“后来,父皇要收回兵权。”
“又是您,第一个站出来,主动交出兵符,告老还乡。”
“不仅解了父皇的后顾之忧,也保全了君臣情谊。”
“现在,朝廷需要整顿海防,清缴倭寇。”
“您这一把年纪了,又不辞辛劳,再度出山。”
“汤和叔,您这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最佳典范啊!”
“在晚辈看来,您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值得晚辈敬重一辈子!”
......
这一番话,说得朱元璋心花怒放。
同时,也对这个儿子刮目相看。
他没想到,常年流落在外的朱安,竟然对朝堂之事,对这些老兄弟的过往,了解得如此透彻。
而且评价得如此精准。
这说明,此子并非只知好勇斗狠的武夫。
而是一个心中有丘壑、眼中有格局的人才。
朱元璋放下茶杯,掩饰住内心的激动。
他决定借着这个“汤和”的身份,好好探探这小子的底。
“王爷谬赞了。”
“老夫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
“既然王爷提到了佩服的人。”
“那老夫倒想问问。”
“除了老夫,王爷这心里,还佩服谁啊?”
朱安闻言,没有丝毫犹豫。
他直起腰杆,神色变得异常庄重。
缓缓吐出两个字:
“陛下。”
这两个字一出,大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朱元璋愣住了。
马皇后也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朱安自幼流落在外,受尽了苦楚,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就算没有怨恨,至少也应该是有怨言的。
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佩服二字。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
“王爷……此话当真?”
“世人都传,王爷与陛下关系不和。”
“甚至有人说,陛下是因为不喜欢王爷,才将王爷发配到这就藩。”
“王爷难道……就没有一点怨恨吗?”
朱安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却又很坦荡。
他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
仿佛在看着自己那并不完美的身世。
“汤和叔,您是看着父皇起家的,自然也知道我的出身。”
“我母亲……曾是风月场中的女子。”
“虽然在遇到父皇之前就已经赎身从良,但在世人眼里,这终究是个污点。”
“而且,我出生的时间也很尴尬。”
“我比太子只大了一点点,却是在宫外长大的。”
朱安抬起头,眼神清澈。
“父皇是一代雄主,也是极重礼法的人。”
“在他的心里,或许一直觉得我的存在,是他完美人生中的一个瑕疵。”
“所以,他从未带我入宫,从未让我享受过皇子的待遇。”
“甚至连我的名字,也是草草取的。”
听到这里,马皇后的眼圈红了。
她偏过头去,悄悄擦了擦眼角。
这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亏欠。
也是一个妻子对丈夫风流债的无奈。
朱元璋更是低下了头。
手中的茶杯几乎要被捏碎。
愧疚。
深深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是啊。
他对不起这个儿子。
可是,朱安的话锋突然一转。
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但是,汤和叔。”
“不熟,并不代表交恶。”
“父子之间没有感情基础,这很正常。”
“我并不怨恨他。”
“相反,我很感激他。”
“感激?”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朱安。
“为什么?”
“他把你扔在外面不管不问,你还感激他?”
朱安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
“当然感激。”
“若不是他是皇帝,我又怎么能当上这泉王?”
“我又怎么能拥有这富甲一方的财富,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我又怎么能娶这么多美娇娘,过上这种神仙般的日子?”
“做人要知足。”
“他给了我生命,又给了我这辈子的荣华富贵。”
“这就够了。”
“至于那种寻常人家的父慈子孝……”
朱安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
“那是奢求。”
“在这个位置上,谈感情太奢侈了。”
“只要我们相安无事,互不打扰。”
“他在京城做他的千古一帝。”
“我在泉州做我的逍遥王爷。”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番话,说得通透无比。
却也冷酷无比。
朱元璋听在耳里,心里五味杂陈。
既欣慰于儿子的豁达和懂事。
又心痛于那种无法弥补的疏离感。
原来。
在这个儿子心里。
他们之间,只是一场基于血缘的交易。
他给了权力和财富。
儿子给了忠诚和安分。
唯独。
没有爱。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想要挽回什么。
但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长叹。
“王爷……真是个明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