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祖孙三人其乐融融,仿佛一家人的时候。
一直坐在主位上冷眼旁观的朱安,神色却变得越来越古怪。
他那一双锐利的眸子,微微眯起。
视线在朱元璋、马皇后和朱剑诚身上来回游移。
作为孩子的父亲,他太了解朱剑诚了。
这小子,平日里机灵得很,刚才那番哭闹,分明带着七分演技,三分撒娇。
可是。
让他感到不对劲的,是这两个老人的反应。
太自然了。
太投入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宠溺,那种毫无保留的喜爱,甚至那种被孩子亲一口就乐得找不着北的傻样。
这绝对不是普通客人对待朋友孩子的态度。
更不像是一个朝廷御史对待藩王世子的态度。
那种血浓于水的亲近感,是装不出来的。
反倒像是……
自家亲祖孙?
朱安的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惊世骇俗的念头,瞬间浮现在脑海中。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咄”响。
在这温馨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朱元璋和马皇后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地收敛了笑容,转头看向朱安。
只见朱安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眼睛,仿佛两把利剑,直刺人心。
“二位。”
朱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本王看二位这副含饴弄孙的模样,实在是感人至深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诚儿,就是二位的亲孙子呢。”
朱元璋的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马皇后抱着孩子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慌乱。
这小子,看出来了?
不会吧?
这才见了几次面?
然而,朱安接下来的话,却更加石破天惊。
他死死盯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黄大人。”
“或者说,本王该换个称呼?”
“你这般年纪,这般气度,又对本王的家事如此关心,甚至能为了孩子的一句话就放弃追责。”
“在这大明朝,除了我那个素未谋面的父皇——”
“当今圣上朱元璋。”
“我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
“你说……”
“是不是啊,陛下?”
这一瞬间。
整个大厅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站在角落里的秦兴国,此刻已经不是流冷汗了。
他感觉自己的魂儿都已经飞了一半。
完了。
全完了。
王爷竟然直接把窗户纸给捅破了!
这王爷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好糊弄的主。
这父子俩要是当场翻脸,自己这个知府,怕是要被灭口啊!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收缩。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抓住了衣袍。
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活了半辈子,经历过无数的大风大浪,面对过无数的强敌。
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紧张。
被自己的亲儿子,当面揭穿了伪装。
而且还是在这种微服私访、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皇帝的脸还要不要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身份暴露,这父子间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温情,会不会瞬间变成君臣之间的猜忌和隔阂?
马皇后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强作镇定,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想要开口打圆场。
“王爷……您这玩笑开得……”
可是话到嘴边,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根本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就在朱元璋额头上的冷汗都要滴下来的时候。
“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大笑声,突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朱安笑得前仰后合。
他拍着大腿,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哈哈哈,看把二位给吓的!”
“脸都白了!”
“本王就是随口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
“二位怎么还当真了?”
朱安一边笑,一边摇着头。
眼神中的锐利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戏谑和轻松。
“本王虽然没见过父皇。”
“但也知道,父皇日理万机,每日批阅的奏折都要按斤称。”
“他老人家怎么可能有闲情逸致,跑到这千里之外的泉州来?”
“更别说,还带着夫人,像个普通老头一样逗孩子玩。”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嘛!”
听到朱安这番话。
朱元璋感觉自己就像是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被人拉了回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还好。
还好这小子是在诈我。
还好他自己都不信这荒唐的猜测。
马皇后也是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朱元璋。
那眼神仿佛在说:重八,你可得长点心啊,差点就露馅了!
朱元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既然危机解除了,那就得赶紧把这谎给圆回去。
既然不是皇帝,那必须得有个够分量的身份,才能解释刚才的种种反常。
他眼珠子一转。
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人名。
一个无论是年纪、地位、还是跟他的关系,都完美契合的人。
“咳咳。”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了架子。
他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既然被你看穿了,那我就不装了”的无奈。
“王爷果然聪慧过人。”
“虽然没猜中全部,但也猜中了几分。”
“没错。”
“老夫确实不是什么御史黄大人。”
“刚才之所以紧张,是因为老夫没想到,王爷的直觉竟如此敏锐。”
朱安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趣。
他身体前倾,好奇地问道:
“哦?”
“那不知老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能有这般气度,又能让秦大人如此恭敬,想必不是无名之辈吧?”
朱元璋挺直了腰杆。
脸上露出一种傲然的神色。
他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
“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乃是当今圣上的结拜兄弟。”
“信国公——”
“汤和!”
......
“汤和?!”
听到这个名字,朱安猛地站了起来。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瞬间转变为恍然大悟,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敬重。
这个名字,太响亮了。
在大明朝,除了皇帝朱元璋,汤和的威名绝对能排进前三。
而且,这个理由太完美了。
朱安脑海中迅速闪过关于汤和的信息。
汤和,那是朱元璋的发小,真正的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哥们。
也是最早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元老。
更重要的是,汤和这些年一直在江南沿海主持抗倭防务,巡视海疆。
他出现在泉州,简直是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如果是汤和,那刚才的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因为是皇帝的兄弟,所以才有那种不怒自威的霸气。
因为是看着朱元璋打天下的长辈,所以才会对自己这个皇子如此关心,对诚儿如此宠爱。
甚至刚才秦兴国那副吓破胆的样子,也说得通了——面对一位开国国公,一个小小的都司指挥使,哪能不害怕?
“原来是汤和叔!”
朱安脸上的倨傲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
神色肃穆,恭恭敬敬地走到朱元璋面前。
双手抱拳,深深一躬到底。
“晚辈朱安,有眼不识泰山。”
“竟不知是信国公当面。”
“刚才言语多有冒犯,还请汤和叔恕罪!”
这一拜,是发自内心的。
对于这位大明朝的定海神针,对于这位急流勇退的智者,朱安是真心佩服。
看着朱安那毕恭毕敬的样子。
朱元璋愣了一下。
随后,心里乐开了花。
他没想到,自己那个老兄弟的名头,竟然这么好使。
刚才还是个刺头,一听是汤和,立马变成了乖宝宝。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朱元璋心里既有些好笑,又有些小小的吃味。
“哼。”
“咱这个当爹的,还不如一个外人管用。”
不过表面上,他还是得装出一副长辈的风范。
朱元璋虚扶一把,语气温和了许多。
“好了好了。”
“不知者不罪。”
“王爷快快请起。”
“老夫这次是奉旨微服私访,也是想看看这沿海的民情。”
“不想惊动地方,所以才用了化名。”
“没想到,还是被王爷给看出了破绽。”
朱安直起身子,脸上带着一丝惭愧的笑容。
“汤和叔过奖了。”
“晚辈也是也是胡乱猜测,没想到真遇到了您老人家。”
“这真是晚辈的福分啊!”
“快,快请上座!”
“阿财!换茶!换最好的大红袍!”
一旁的马皇后和秦兴国,此刻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
马皇后抬头看着房梁,仿佛上面雕刻着什么绝世名画。
心里却是哭笑不得。
“这爷俩,一个敢编,一个敢信。”
“这出戏,真是越唱越离谱了。”
秦兴国更是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地砖。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
“我是聋子,我是瞎子。”
“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这可是欺君大罪啊……虽然欺君的是皇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