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安殿,气压低沉得可怕。
朱元璋背着双手,在空旷的大殿内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很重。
每一步踩在金砖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雷鸣。
二虎跪在地上,额头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地面。
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
在他身侧,散落着几本被扔在地上的奏折。
“查不出来?”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声音阴冷。
那双虎目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咱养你们锦衣卫是干什么吃的?”
“一个大活人,还是个藩王!”
“突然带着人马杀回京城,你们竟然告诉咱,不知道原因?”
二虎身子一颤,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恕罪!”
“泉王殿下行事向来不拘一格,且……且事发突然。”
“臣已经在查了,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朱元璋一脚踹在二虎的肩膀上。
并没有用力,却让二虎更是惶恐。
“给咱说实话!”
“若是再吞吞吐吐,咱就把你扔进昭狱去醒醒脑子!”
二虎顾不得肩膀的疼痛,连忙磕头。
“回陛下!”
“据探子回报,泉王殿下此番入京,似乎……似乎与魏国公府有关。”
“前些日子,徐家二小姐曾寄信往泉州。”
“信件刚到不久,泉王殿下便启程了。”
朱元璋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又是徐家?
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既有愤怒,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徐家……又是徐家……”
他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
“滚下去,继续查!”
“咱要知道他这一路上的所有动静!”
“哪怕他上了几次茅房,都要给咱记清楚!”
“是!臣告退!”
二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
慈宁宫,暖阁。
相比于奉安殿的肃杀,这里显得温馨许多。
马皇后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朱标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眉头紧锁,一脸的不解。
“母后,儿臣实在想不通。”
朱标端起茶盏,却又放下。
显然是心绪不宁。
“上次儿臣好言相劝,请大哥回京。”
“他说京城无趣,不如泉州自在。”
“这才过了多久?”
“怎么突然就不请自来了?”
马皇后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眼前这个敦厚的大儿子。
眼中满是慈爱与通透。
“标儿啊,你还是太老实了。”
她轻叹一声,语气温和。
“你大哥那个人,性子傲得很。”
“你请他回京,那是受了你父皇的意,是让他回来述职,是回来受管束的。”
“他那个性子,像是愿意受管束的人吗?”
朱标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像。”
“大哥就像是海里的蛟龙,受不得这紫禁城的四方天。”
马皇后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睿智。
“这就对了。”
“他不接受你的邀请,是因为不想顺着你父皇的意思来。”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想回京城。”
“如今他自己动身,那是他自己的意愿。”
“是为了他心里想做的事,想见的人。”
“这就是主动与被动的区别。”
朱标恍然大悟。
他看着马皇后,眼中满是敬佩。
“还是母后看得通透。”
“只是……大哥这一来,怕是京城又要热闹了。”
“父皇那边,估计又要头疼了。”
马皇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热闹点好啊。”
“这宫里,死气沉沉太久了。”
“也该让你大哥来搅和搅和这潭死水了。”
......
燕王府,演武场。
“哈!”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
朱棣赤裸着上身,手中的长枪如游龙般刺出。
面前的木人桩瞬间四分五裂。
木屑飞溅。
他的身上,布满了汗水,肌肉线条分明,充满了爆发力。
但这依然无法宣泄他心中的怒火。
“四弟!四弟!”
朱樉和朱棡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别练了!出大事了!”
朱樉大声喊道。
朱棣收枪而立,眼神冰冷如刀。
他随手接过侍从递来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什么大事?”
“能比我被父皇吊打还大?”
朱棡咽了口唾沫,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朱安来了!”
“已经快到京城门口了!”
“什么?!”
朱棣手中的毛巾猛地被攥紧。
一股滔天的恨意,从他眼中喷薄而出。
“他竟然敢来京城?”
“好!好得很!”
“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自来投!”
“夺妻之恨!挨打之仇!”
“这次,我要跟他新账旧账一起算!”
看着朱棣那狰狞的表情,朱樉和朱棡对视一眼。
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八卦的光芒。
朱樉小声嘀咕道:
“看来传言是真的。”
“老四这是真的恨毒了朱安啊。”
朱棡也点了点头,压低声音:
“是个男人都忍不了这口气。”
“咱们等着看好戏吧。”
中书省,丞相府。
胡惟庸端坐在太师椅上,下方坐着几位心腹御史。
“丞相大人,机会来了。”
一位御史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藩王无诏,不得入京。”
“这是太祖爷定下的铁律!”
“如今泉王公然违背祖制,大张旗鼓地入京。”
“这可是把把柄送到了咱们手里啊!”
胡惟庸微微眯起眼睛。
手中的玉核桃转动得更快了,发出咔咔的声响。
“确实是个机会。”
“陛下分封藩王,本意是拱卫京师。”
“但如今看来,这些藩王拥兵自重,早已成了朝廷的隐患。”
“尤其是这个泉王,更是无法无天。”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咱们正好借此机会,狠狠参他一本!”
“不仅要治他的罪,还要借机劝谏陛下,削藩!”
“只要能废除藩王分封,咱们文官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下方的御史们纷纷附和,摩拳擦掌。
“丞相英明!”
“咱们这就回去写奏折!”
“定要让那泉王有来无回!”
......
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今日这里人满为患。
一楼大堂,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来来来!买定离手!”
“赌泉王殿下此次入京的目的!”
“是为了述职?一赔十!”
“是为了探亲?一赔五!”
“是为了造反?一赔一百!”
李景隆站在桌子上,手里挥舞着一大把银票。
这小子生得面白无须,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
此时正兴奋得满脸通红。
“我押一千两!赌他是为了探亲!”
一个富商模样的胖子喊道。
“我押五百两!赌他是为了述职!”
另一个书生也跟着凑热闹。
李景隆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还有没有?还有没有?”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啊!”
在他看来,这次自己坐庄,那是稳赚不赔。
谁能猜透那个疯王爷的心思?
就在这时。
一个身穿黑衣,带着斗笠的神秘人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桌前。
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啪!”
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一万两。”
神秘人的声音沙哑,听不出年纪。
“我赌他,是为了提亲。”
全场瞬间死寂。
李景隆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
“提亲?”
“这位兄台,你怕是疯了吧?”
“藩王入京提亲?哪有这样的规矩?”
“这银子,我就笑纳了!”
神秘人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群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嘲笑这是个散财童子。
三天后。
京城南门。
今日的阳光格外刺眼。
城门内外,早已被挤得满满当当。
有等着看热闹的百姓,有怀揣奏折的御史,有等着下注结果的赌徒。
更有无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
她们或是躲在马车里,或是站在高楼上。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手里捏着香帕。
都在翘首以盼。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只见官道尽头,缓缓驶来一辆马车。
这马车极大,由八匹纯白色的骏马牵引。
车身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
窗帘是苏杭最顶级的丝绸,随风飘动。
整辆马车,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奢华与贵气。
“这就是泉王的马车?”
“乖乖,这也太气派了吧?”
“听说泉州富甲天下,果然名不虚传啊!”
百姓们议论纷纷,眼中满是羡慕。
马车行至城门下。
突然停住了。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掀开了车帘。
紧接着。
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孔,探了出来。
剑眉星目,鼻若悬胆。
嘴角挂着一抹慵懒而玩味的笑意。
那一瞬间。
原本喧闹的城门口,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紧接着。
“啊——!”
四周的酒楼客栈里,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
“好俊俏的郎君!”
“这就是泉王殿下吗?我的天哪!”
“我要晕了!快扶住我!”
伴随着尖叫声。
无数的香囊、手帕、鲜花,甚至还有果子。
如同雨点一般,从四面八方的窗户里砸落下来。
噼里啪啦。
像是下了一场香粉雨。
朱安看着这疯狂的场面,并没有躲避。
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
他抬起头,对着那些疯狂挥手的女子们,轻轻眨了眨眼。
这一眼。
又是引起了一片晕厥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